“中外記者西北參觀團”
黃土地擁抱的寶塔山,矗立在東南方;梁梁峁峁上的一孔孔窯洞,亮起了燈火。這里既是中國共產黨的指揮中心,又是中國人民團結抗日的信心所在。
1944年3月4日,黨中央收到八路軍重慶辦事處的電報,稱有一批“特殊”的記者要訪問延安。
在此之前,國民黨一直采取特務手段監視、封鎖陜甘寧邊區,檢查、刪減、禁止刊發涉及中共的新聞報道,同時嚴禁新聞界特別是外國記者去那里采訪。5年間,國民黨沒有批準過任何一位外國記者或外交人員進入這片黃土高原上的“紅色地帶”。
1944年2月,外國記者集體采訪中共駐重慶代表董必武的消息被禁止按原意報道,社會輿論一片嘩然,各界人士的不滿情緒“達到了頂點”。美國為了自身利益,極力主張建立中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反對國民黨制造反共摩擦。美國政府致電蔣介石,說羅斯福“很愿意看到一個觀察組被派到共產黨地區”。在國內外輿論和來自盟國的巨大壓力下,蔣介石勉強批準了采訪請求。
國民黨高級智囊陳布雷對此“極為戒慎恐懼”。針對觀察組的延安之行,陳布雷召集有關部門商討對策、作出部署,最終敲定了由6名外國記者、9名中國記者以及2名領隊、4名陪同人員組成的“中外記者西北參觀團”。在中國記者中,《大公報》《國民公報》和《新民報》的記者是湊人數的,《中央日報》《掃蕩報》以及中央通訊社的記者,政治面貌不是軍統就是中統特務,或者是長期從事反共宣傳的人。國民黨委員長侍從室幕僚唐縱在日記中頗為自信地寫道:“對共黨宣傳戰即開始。”他萬萬沒有想到,由國民黨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廳長、《掃蕩報》社長黃少谷親自挑選的《掃蕩報》記者就是一名共產黨員。
這位國民黨軍報的“骨干”早就和同學們集體打入《掃蕩報》。他們成立了一支特別情報小組,用“軍方喉舌”的身份做掩護,努力擴大新聞線索,重點獲取軍事情報,為中共掌握國民黨軍隊的一舉一動作出了貢獻。
一盤訓練班的“棋”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國民黨采取“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破壞革命組織,殺害中共黨員和進步人士,禁止人民開展抗日救亡活動。一些中共黨員、共青團員和進步青年被迫東渡日本,到異國他鄉尋求真理,并設法尋找黨組織。合肥肥西縣三河鎮人曹祥華就是其中之一,他像一個“細胞”來到日本,尋找黨組織。
曹祥華早在中學時就加入了反帝愛國斗爭,并漸漸從學生領袖成長為革命的中堅力量。1934年,東渡日本后,曹祥華保留黨組織關系,考入了日本法政大學。
1935年9月,林基路(中共黨員)等人秘密聯絡留日的黨員,再次成立了中共東京支部(大革命時期,童長榮、王步文等人成立了早期中共東京支部,后因日本法西斯的破壞而陷入癱瘓),安排曹祥華、謝爽秋、李哲愚和賈植芳等人參加公開合法的“中華留日學生聯合會”選舉,結成了廣泛的留日學生統一戰線。
隨著中日民族矛盾的加深,留日學生的處境日益艱難,與日本當局的沖突更加激烈。不斷有學生被軍警以“反日作家”和“抗日分子”的“罪名”逮捕,經過殘酷審訊后被驅逐回國。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全民族抗戰開始。1000多名留日學生憤然中斷學業返回祖國,投身到抗日救亡運動中。
國民黨為了控制這批血氣方剛、受過高等教育的留日學生,分別在上海、武漢、廣州等地設立了“歸國留日學生招待所”。歸國學生在各地登記,統一到南京報到,接受短期軍事訓練再分配工作。為了抗日,剛剛返回祖國的曹祥華、謝爽秋、李哲愚和賈植芳等人也先后報了名。
1937年9月,中央政治學校“特別訓練班”在南京成立,統一訓練這批學生。訓練班設教務、訓育、總務三個處和軍訓總隊(轄兩個大隊,一個女生獨立中隊)、醫務所,開設《三民主義》《建國大綱》《領袖言行》《曾文正公家書》《世界政治史》《中外史地》等課程。
后來,“特別訓練班”奉命轉移到武漢,改隸于國民黨軍委會政治部,編入“戰時干部訓練團第一團”,更名為“留日學生訓練班”。學生畢業后,一部分留在國民黨“中央黨部”“三青團中央團部”“中央教育部”“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等部門,大多數派往各軍、師政治部擔任秘書、科長、科員、團指導員等職務;女學生被分派到“行營”“戰區”的政治部政工大隊工作,或派往宋美齡的“中國婦女戰時服務團”。
為了發展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國共產黨高度重視“留日學生訓練班”這股抗日力量。中共南方局指派黃靜汶、鐘韻明與曹祥華、李肇嘉取得聯系,秘密考察學員中的優秀分子,先后發展了李哲愚、謝爽秋、鄧達章和謝挺宇等人入黨,并指示他們伺機打入國民黨的軍政要害部門,做好“長期埋伏”的準備。
隱蔽精干,長期埋伏
1930年以后,蔣介石采取“安內攘外”的方針“剿匪”,結果“愈剿愈起”。九一八事變后,部隊厭惡再打內戰,要求抗日,政工工作一落千丈。以往國民黨政工人員常用的標語、口號、戲劇、演講等方式已經不足以適應形勢,需要創辦內容承載量更大、形式更直觀的報紙來滿足心理戰術的需要。
1931年,賀衷寒任“國民黨陸海空軍總司令部剿匪宣傳處”處長,秉承蔣介石關于政工工作是“軍隊的靈魂”“軍隊的精神保姆”的意圖,為“加強對‘匪’政治作戰與對國軍官兵的政治教育”,決定辦一份報紙。報紙被命名為《掃蕩三日刊》,寓意“掃除匪賊,蕩平匪巢”,“先辦三日刊,每禮拜出兩期”,每期發行量數千份,主要讀者是軍隊政工人員。創立了國民黨軍隊創辦“軍報”的先河。
1932年6月23日,《掃蕩三日刊》更名為《掃蕩報》,開始對外發行。
經過幾年的發展,《掃蕩報》發行量居全國首位,從單純的軍報發展成面向社會的軍辦大報,具備了全國性的知名度和影響力。“《掃蕩報》同人都具備軍人身份,有組織,有干勁”,其軍事報道經常被《泰晤士報》《紐約時報》等外國媒體直接采用,被冠以“中國陸軍機關代言人”的稱號。
全民族抗戰開始后,《掃蕩報》轉隸于國民黨軍委會政治部。國民黨派系林立,土木系的陳誠當然要挑一批門生去充實報社各個部門。
中共南方局安排曹祥華、賈植芳、鄧達章、謝爽秋、李哲愚、謝挺宇等人,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打入《掃蕩報》,分別擔任專欄編輯、國際版編輯和軍事記者。他們利用《掃蕩報》的特殊地位,做黨需要的情報工作;利用軍報記者的有利身份,搜集重要的戰略情報。
黨組織把潛伏在《掃蕩報》的幾位黨員編成一個黨小組,派黃靜汶擔任組長,負責單線聯系和情報傳遞的工作,形成了隱蔽精干的情報小組。規定了組織關系“轉地不轉黨”,不與其他黨組織發生橫向關系。為了能夠長期埋伏,允許他們加入國民黨或三青團,“入黨入團時,不必表示遲疑態度,以免引起懷疑”。
中共南方局書記周恩來特別交代了“站穩崗位,多讀書,多交友,往上爬”,不僅要打入敵人心臟,還要努力向高層職務和能獲取更多情報的部門滲透。
曹祥華利用編輯身份,以撰寫專欄文章的名義主動出擊。對國民黨軍隊要撤到哪里,國民黨黨媒要搞什么宣傳等,掌握得一清二楚。謝爽秋、李哲愚利用記者身份,收集重要軍事情報,隨時隨地向黨組織報告國民黨各戰區隨軍記者、各集團軍戰地記者和各個軍事政治部軍事通訊員發回的獨家戰訊。
情報小組成員接觸大量國民黨軍政要員、民主人士,了解他們對各地戰況、國內外政治軍事形勢的態度和見解,從中分析出有價值的情報。每當前線戰況激烈時,他們就主動采訪返回重慶的軍事將領,不僅不會引起懷疑,還能從當事人嘴里獲得直接情報。同時,情報小組成員還根據線索,對國民黨特務進行循線偵察。1939年,八路軍辦事處請李哲愚對國民黨軍令部駐延安的一名聯絡參謀進行調查,判斷對方搜集了什么情報。正因為有了國民黨軍報記者的身份,李哲愚才不露聲色地摸清了對方的底牌。
李哲愚、賈植芳還奉命打入國民黨軍委會戰時新聞檢查局,分別擔任中校新聞檢查員和山西新聞檢查處中校副主任,在國民黨嚴密控制的報紙、新聞刊物、通訊社的新聞稿件中搜集新的情報來源。鄧達章利用賀衷寒和陳誠的派系矛盾,調到陳誠身邊做機要秘書,多次向黨組織傳遞國民黨的最高軍事機密文件。
在“中外記者西北參觀團”啟程前,國民黨采取了一系列應對措施和反共宣傳活動,試圖混淆視聽。國民黨宣傳部門預測了外國記者可能關注的重點問題,自說自話地在重慶的報紙和雜志上刊登文章,進行“提醒”“引導”;為了配合國內的反共宣傳,提前將反共言論的英文稿寄到美國發表;煞費苦心地分發給外國記者一些陳述中共“罪行狀”的內部資料;命令胡宗南調來西安一帶的特務,偽裝成各色人物,向外國記者提供各種拙劣的偽證。國民黨特務機關更是在“參觀團”的記者動身前,就擬定了嚴格的《招待外國記者赴延安參觀計劃》《外報記者赴陜北參觀辦法》等措施,規定了從延安拍發電稿通訊的檢查條款。
盡管機關算盡,在“參觀團”到達西安的第二天,外國記者福爾曼就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詳細告知了國民黨當局對此行的“精心策劃”和安排情況,其中包括國民黨當局在西安建立“臨時總部”,專門負責對記者的接待和宣傳工作。“匿名信”的內容全面、詳實,達到了讓外國記者希望“盡可能加以證實”的心理效果。
《掃蕩報》記者謝爽秋到延安后,沒有單獨行動,總是和“參觀團”成員一起,做“本分”的記者。其實,中共南方局給他布置的任務只有一個:通過國民黨軍報記者的特殊身份,及時掌握國民黨當局關于“參觀團”的所有策劃和安排,以及路線設置,使延安在接待中外記者團時,能進行有針對性的悉心安排和應對措施,從而保證這場輿論宣傳戰線上“封鎖與反封鎖”斗爭取得重大勝利。
新中國成立后,黃靜汶任衛生部婦幼衛生司副司長、顧問(部長級待遇)。曹祥華歷任上海財經大學教授、上海市高教局教學處副處長、上海師范大學(華東師范大學前身)圖書館副館長職務。謝爽秋歷任中華人民共和國駐越南大使館政務參贊、外交部亞洲司副司長。李哲愚歷任四川省委黨校政治經濟學教研室主任、西南師范學院副院長。鄧達章任輕工部下屬進出口公司負責人。賈植芳歷任震旦大學中文系主任、復旦大學圖書館館長。謝挺宇任遼寧省作家協會副主席。
多年后,曾任《掃蕩報》總編輯的畢修勺,才從賈植芳口中得知,“曹祥華他們都是地下黨”。
這支由留日學生組成的中共情報小組,憑借著堅定的信仰,冒著掉腦袋的危險,打入敵人的要害部門,與狼共舞,頑強奮戰,為黨和人民作出了卓越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