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出生在一個軍人家庭,父母都是解放軍戰士。他父親是黃埔軍校第十二期學員,1949年率軍起義,被編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軍,任騎兵團參謀長,后進藏剿匪。1954年,他的父親轉業到蚌埠,同年1月,警衛班的戰士用擔架將他的母親送進蚌埠市區一家醫院的產房,在那里,金明出生了。
童年記憶
1958年,4歲的金明跟著父親到鳳陽水庫勞動。工地上有不少新疆人,金明就跟著他們學跳新疆舞。金明還跟著父親學了全套的京劇《李逵下山》。金明對舞蹈的熱愛就是那時候培養起來的。他喜歡唱,喜歡跳,舞蹈讓他在苦難中找到了快樂和希望。
那個年代,大家都吃不飽。父親只有一份口糧,只能從嘴里省點兒出來分給金明,這對于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自然是不夠的。金明餓得受不了,就跟父親急:“你可是我爸?”金明沒有注意到,本就二級傷殘的父親,在勞動和饑餓的雙重折磨下骨瘦如柴,即便這樣,父親仍堅持和大家一起挑土、修水庫,從未偷懶。因為餓,金明常去挖野菜吃,馬齒莧、薺菜、灰灰菜,他都吃過。
兩年后,父親帶著他回到蚌埠。因為想媽媽,金明獨自從市區跑到東郊雪華山,找到了媽媽。那時候雪華山還有狼,夜里能聽到狼在外面用爪子啪啦啪啦地扒拉門,媽媽怕他被狼吃掉,就把他睡的小床吊起來。
童年的苦難鑄就了金明不怕苦、不怕累的品質,正是這種品質讓他在傳承花鼓燈的道路上披荊斬棘。
下鄉拜師
上小學時,金明第一次登臺表演就出了名。那次他扮演的是《紅燈記》中的李玉和。演出當天,他身穿舊布做的灰色鐵路工裝,腳上掛著鐵鏈,手提信號燈,面對臺下800多名觀眾,把李玉和氣壯山河、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演繹得蕩氣回腸。觀眾對他贊不絕口:“這孩子太有才了!”
1970年8月14日,金明考進了“蚌埠市革命文藝戰士學習班”,即后來的蚌埠市文工團。金明能吃苦,基本功在全團數一數二,第一次主演《月夜練兵》就獲了獎。
市文工團副團長馮國佩看金明學花鼓燈很上心,就對他說:“淮河兩岸村村有鑼鼓,家家都有玩燈人。你光跟我一個人學不行,你要到‘燈窩子’里去學。”
于是金明萌發了走訪燈窩子、深入鄉村拜師學藝的想法。
1974年春節后,金明按馮國佩的指點,到懷遠縣河溜鎮蓮花鄉,找“石猴子”石金禮學藝。那天,他凌晨4點鐘出發,趕到碼頭,坐最早的一班輪渡到懷遠。下船后,他一路走、一路問,當時下著雪,地上稀泥糊子粘鞋,一步一滑,他走得很是吃力。好不容易到了蓮花鄉,一問才知道,石金禮已調到安徽省文工團。
金明不想無功而返,就找到鄉政府的干部,表明學花鼓燈的決心。鄉干部就把他介紹給“燈頭”(每個村子玩燈時領頭的那個人)。蓮花村的燈頭是石金禮的哥哥——石金柱。當晚,金明就住在石金柱家。金明在墻角鋪了點兒稻草,上邊放一張葦席,打了個地鋪。他蓋的是一床舊被子,很冷,連衣服也沒脫。早晨起來一拎席子,下面都是臭蟲。回到家后,金明才發現棉襖、毛衣上面都是虱子。
金明第一次去蓮花鄉待了不到三天,一日三餐都跟著鄉親們吃蒸紅芋、紅芋稀飯。離開時,燈友們湊了一毛二分錢、二兩糧票,給他買了一盒餅干。
此后數年間,金明走遍淮河兩岸的“燈窩子”,學到了地地道道的花鼓燈。“小金蓮”馮國佩、“石猴子”石金禮、“老蛤蟆”常春利、“一條線”陳敬芝等,都是他的老師。金明從內心感謝這些老師們,千方百計地找機會講述他們的故事,把他們的藝術和精神傳承下去。舞蹈《遠去的鼓聲》就是金明為了紀念常春利而編創的。該舞蹈在安徽省藝術節演出時,不少評委都被劇情深深打動。
添彩奧運
最讓金明自豪的是,他把花鼓燈舞進了鳥巢。
在此之前,金明將花鼓燈、泗州戲這兩大國家級非遺藝術融合創新,編創了《鼓鄉情韻》,該作品先后獲得中國民間鼓舞大賽金獎、CCTV電視舞蹈大賽一等獎等,在國內舞蹈界引起了轟動,同時也引起北京奧運會開幕式工作室編導的關注。2008年初,一份邀請函從北京發往安徽省政府,邀請《鼓鄉情韻》參加北京奧運會開幕式暖場演出。安徽省文化廳迅速下發通知,委任金明為總導演,并根據奧組委的要求,集中安徽省泗州戲劇院等多家藝術團體的優秀演員擴大陣容,趕排節目。
入選奧運會開幕式暖場演出的節目,是全國各地各民族最優秀、最具代表性的民族藝術節目,將向世界展示中國豐富多彩的民族文化。金明深感責任重大,與導演組一再對節目進行修改,力求出新出彩。
經過半年多的排練打磨,2008年8月8日18時18分,花鼓燈熱情激蕩的鑼鼓聲在鳥巢內響起,隨著鼓架子翻飛騰挪,蘭花(花鼓燈中的女性角色)翩翩起舞,滿場絢麗的色彩飄飛旋轉,安徽花鼓燈通過電視訊號傳到世界各地,全球約50億觀眾得以一睹中華民族傳統藝術的大美風采。
伉儷情深
2014年,按照文化部關于非遺傳承人要有傳承基地、傳承活動的管理要求,金明來到馮嘴子村。“中國花鼓燈第一村”馮嘴子村原來的村委會大樓是危樓,要搬遷,就把這塊地給了金明,這里就成了金明的傳承基地。金明在樓后面蓋了一個大棚,能吃飯、睡覺、接待客人,樓前小院子就是排練場。金明和他愛人賀娟把家安在了這里。
沒想到,2015年蚌埠下了一場暴雪,把棚子壓塌了。當時賀娟罹患白血病,正在北京住院治療。家里僅有的20多萬元都被金明帶到北京,交給了妻子,自然沒錢修棚子。沒想到,外出回村后,金明發現棚子重新蓋好了,幫忙蓋棚子的村民說是他老婆寄錢回來蓋的。金明心疼賀娟,賀娟卻說:“骨髓移植不做了,聽說成功率不高,不如把錢給你,你還能干點兒事。”
2016年,為了籌錢給妻子治病,金明拼命“接活”,帶班、講課、排舞。當時,北京舞蹈學院教育學院想以一個花鼓燈老藝人的故事編排一個舞蹈,就找到金明。金明一下子就想到去世兩周年的馮國佩,就以馮國佩的藝術形象編創了《記錄花鼓燈》。
《記錄花鼓燈》的演出非常成功,很多觀眾都看得熱淚盈眶,演出結束后一個多小時,還有觀眾上臺和演員一起跳舞。劇場的燈亮起來后,觀眾和演員們紛紛向金明獻花、鼓掌致敬,金明也向臺下鞠躬致謝。忽然,他發現賀娟出現在臺下,她拄著雙拐,身上插滿管子。金明趕忙讓鋼琴師停下來,說:“我愛人來了。”全場頓時一片安靜,眾人一齊看向賀娟。只見賀娟臉色蠟黃,全身瘦得皮包骨頭。金明解釋道,妻子是被病痛折磨的,她在這種狀態下還能跑來看我,我真的很感動。我們家有兩扇門,一扇是她,一扇是我,無論少了誰,都不再是家了,她是來找家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落淚。院長過去抱著金明的愛人說:“嫂子,對不起,我要是知道您這樣,絕不會讓金老師來的。”賀娟說:“別、別、別,他愿意。”金明當然愿意,他得掙錢,為妻子付醫藥費。
金明怕妻子出意外,要帶幾個學生送她回去。可賀娟說,醫院管得嚴,過了關門時間,病房就進不去了。當晚,夫妻倆回到住處。由于賀娟身上插著管子,不能睡,金明就拿兩床被子把她裹起來,陪著她一直坐到凌晨四點半,才把她送回醫院。
扎根鄉村
幸運的是,賀娟的病情得到控制,他們夫妻倆在馮嘴子村傳承花鼓燈的事業也得以堅持下來。不知不覺,10年過去了。這10年,金明把散了架的馮嘴子村花鼓燈藝術團重新組織起來,帶領他們參加中國農民豐收節、中國秧歌節,以及省、市節慶演出活動,并帶動周邊馬城、花郢、長青等鄉村花鼓燈班子,再次擦亮了“中國花鼓燈第一村”的品牌。
1989年,金明創辦了公益性花鼓燈普及輔導班。近年,又領銜蚌埠市非遺“名師帶徒”項目,面向老藝人后代、花鼓燈愛好者開辦周六義務培訓班;先后在安徽財經大學、蚌埠京師實驗學校、花郢小學等學校建立傳承基地30余個,培養燈娃近5000名,學員多次在世界舞蹈錦標賽、全國青少年舞蹈大賽中獲獎。
這10年,金明夫妻倆可沒少吃苦,金明負責花鼓燈的傳承培訓,家務活都是賀娟做。大棚地勢低洼,幾次被大水浸泡。馮嘴子村距市中心十幾公里,有一次,金明騎電動車從市區回村,在轉彎處摔倒,導致鎖骨和兩根肋骨骨折,為了不影響節目排演,他貼上膏藥,繼續工作。
金明扎根馮嘴子村10年來,北京舞蹈學院、廣州舞蹈學院等專業院校的師生年年來此研學采風;馬來西亞、新加坡、美國等國家的舞者慕名前來交流學藝。最令金明欣慰的是兩次高規格的接待活動也非常成功。那是2017年金磚國家峰會和2019年“一帶一路”青島高峰論壇后,百余位與會人員來到馮嘴子村作文化交流。金明把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編入燈歌,展現新時代風貌,讓外國友人感受中國翻天覆地的變化。澎湃的鑼鼓聲、翻飛的方巾、絢麗的花扇,帶著淮河兩岸花鼓燈的熱情,飛向世界各地。
“我的一生經歷了許多磨難,但我覺得很幸福。當我牽著磨難的手向前走時,我看到了自己的力量,看到了我的生命價值,看到了淮河兒女無怨無悔、不屈不撓的精神。”金明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