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題的提出
2024年4月26日,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九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法》(簡稱《學位法》),以法律的形式調整并規范學士、碩士、博士學位授予和管理事宜。該法的通過和頒布標志著我國研究生學位管理法治化全面開啟。《學位法》共有總則、學位工作體制、學位授予資格、學位授予條件、學位授予程序、學位質量保障、附則七章。不難看出,從立法者的角度來看,關注的重點是學位授予事宜。該法中去除第一章總則和第七章附則,其中有四章都是圍繞學位授予相關事宜展開的,僅有第六章規定了學位質量保障。但必須明確的是,是否以及如何授予學位的前提是畢業生經過學習考核具有獲得該層次學位的知識和能力水平。從這個意義上講,學位質量保障應該是《學位法》當中更為關鍵的前提和基礎。但實際上,立法者僅在第六章“學位質量保障\"中對此有所規定。該章有十一個條款,即第三十一條至四十一條,依次分別規定的是:質量保障制度建立、導師配備與職責、博士培養質量提升、質量評估與處理、學位點撤銷申請、信息化建設與信息公開、學術不端處理、違規授予學位追責、學位質量監督機制、爭議處理與申訴程序、施行日期與舊法廢止。從教學內容設置和教學改革的角度來看,未就如何設置教學內容和課程設計進行規定。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二:一是法學和法律本身的性質使然。法學和法律規范設置的核心理念在于通過調整主體間的權利與義務的關系,以實現社會整體關系的平衡與正義,其根本目標在于構建個體自由和社會秩序共存的法治圖景。由此,即使專章規定了學位質量保障,其立意仍在于如何在學生、學校、教育行政管理部門之間進行公平合理的制度設置,以保障主體的自由和權利、實現主體之間的關系平衡。二是充分尊重高等教育,尤其是研究生教育自身的特殊性和自治性,不干涉學術自治和學術自由。
此外,還需要考慮這樣一個問題:法律規范的一般性規定性質和所要調整和規范的領域及其事項之間的關系應該怎樣設置和體現?其中的原因雖然有很多,但是法律問題和事實問題的解決不同步且不聚焦是關鍵因素之一。需要注意的是,法律問題和事實問題的解決不同步且不聚焦指的是:事實問題已經暴露出來,其中的社會關系形態和問題的原因已經比較明顯,但是相關的法律規范沒有及時跟進這種情況。這意味著雖然現行《學位法》沒有就研究生學位質量保障進行較為細致的、實質性的規范和調整,但還是需要從教學改革工作的現實情況和實際效果出發,分析并總結其中的問題和所涉及的主體之間的關系,并以此作為完善學位質量保障立法的先行工作。既然如此,對于當前法學(律)碩士研究生學位質量保障而言,除了在學位授予環節予以規范化操作,關鍵的環節還是課程設置、日常的學習以及導師的指導。因此,本文專門探討課程設置和學習,至于導師的指導則需另文論述。
二、法學(律)碩士研究生課程的現狀及其原因
法學(律)碩士研究生分為法學碩士研究生和法律碩士研究生兩種。設置這兩種類型的目的是區別學術型和實踐型研究生。法學碩士研究生的培養目標側重法學學術能力的提升,法律碩士研究生的培養目標側重司法實踐能力的提升。但實際的情況和預設目標之間有很大差異。比較集中和突出的有三點:一是課程設置區分度不高、目標導向不明確。少部分院校沒有分別制訂法學碩士研究生和法律碩士研究生課程培養計劃,大部分院校雖然分別制訂了不同的課程培養計劃,但是在開設的課程、課時計劃、實習計劃、學位論文寫作和指導規定、導師指導實施細則等方面高度雷同。二是課程設置隨意。課程的設置以任課教師自主申報為主,沒有一個合理的課程體系以及課程設置論證規范,不利于培養目標的達成。在一些師資力量比較強的院校,即學科比較齊全、教師人數較多、教師平均教學科研水平較高的院校,一般來說比較容易建立門類多樣、科學合理的課程體系。但是,有些院校,尤其是一些地方院校,由于師資力量相對不足,在課程設置上就難以達到理想目標。大多數不能在課堂上帶領研究生深入探討,更不可能設置和講授傳統法學課程之外的前沿性、研討性課程。三是特色不明顯。課程設置基本大同小異、千篇一律,無法體現各個院校在法學(律)碩士研究生培養方面的特色,甚至和法學專業本科課程的模式在本質上都區別不大,這一點在法律碩士研究生課程設置上尤其明顯,以至于法律碩士研究生的培養教育被詬病為“學士后”培養教育。2之所以存在這些問題,主要有客觀和主觀兩個方面的原因。
(一)客觀原因:師資配備體量不足
近年來,由于國家和社會對高端法律人才需求猛增,教育行政部門為適應這種人才需求,在法學(律)碩士研究生學位授權點的審批上較為寬松,2024年以來這種趨勢更加明顯。很多院校如果嚴格按照法學(律)碩士研究生培養質量要求進行評審,可能會存在很多問題。雖然教育部建立了動態評審機制,但是評審中發現問題還是較為普遍。在一些院校的法學院,教師體量不大,三十人左右的專職教師體量很常見。即使有三十人左右的專職教師,也不是每位教師都具有碩士研究生導師資格。因此,能上講臺系統講授研究生課程的專職教師并不多。這樣一來,系統且科學合理的課程體系就很難開設出來。然而,為了獲得碩士研究生學位,必須修滿一定的課程學分。因此,學院的課程設置必須滿足研究生申請學位的條件。這就導致教師不管是否擅長所授課程專業,為完成教學工作量,必須開設一些不熟悉的專業課程。
(二)主觀原因:培養目標理解不到位
一些院校對于法學(律)碩士研究生培養目標和實現目標的現實情況理解不到位,進而影響課程設置的內容及體系。不管是一些地方院校還是主要的法學院校,都存在這個問題。首先,對于法學碩士研究生的培養,絕大多數院校的看法是為各個高校和科研院所培養學術型人才。既然是培養學術型人才,那么就會被理解為單一的理論型培養定位,從而區別于法律碩士的培養定位。因此,在法學碩士課程設置上,要突出學術性和理論化,但現實情況在很多方面和預想有差異。一些學者的調查研究發現,很多學生在報考和攻讀法學碩士過程中,并沒有選擇走學術道路,而是將其作為一種學歷躍升途徑,實際上還是為了社會實踐作準備。在課程設置方面,同樣存在“學士后\"培養情況,在法學碩士培養中出現\"理論型\"法學碩士“弱理論化\"現象。3其次,對于法律碩士研究生的培養,從決策層到院校都以司法實踐型人才培養為目標。既然如此,課程設置當中就應該體現出這個目標要求,然而,具體的設置方式卻沒有那么簡單。從現有的情況來看,無非這三種方法:一是減少或者改變理論課教學內容;二是聘請法官、檢察官、律師等校外司法實踐人士來授課或擔任校外導師[4;三是增加實踐教學環節及其內容。雖說進行了這些變革設置,但是就其性質來講,都只是在形式意義上進行了一些調整,根本性的問題卻沒有涉及,以什么方式講授課程始終替代不了講授什么課程及講授什么內容。即使面向司法實踐培養應用型法律碩士研究生,在實踐課程教學中也離不開理論教學。同樣,法學理論課程教學也不能閉門造車,需要在實踐基礎上獲得理論生發的素材。按照這個原理和思路,反觀目前法律碩士研究生的課程設置,實際上所采取的三種辦法看似積極回應了決策層和實踐需求,但都是形式上的相符。
三、法學 (律)碩士研究生課程的改革路徑
在法學(律)碩士研究生課程改革中,無論是法學碩士還是法律碩士的培養,都不適宜通過單一的理論型或單一的實踐型模式來進行規劃和實施。也就是說,法學碩士研究生的培養離不開實踐知識和技能教學,法律碩士研究生的培養離不開理論知識的教學。這樣一來,課程設置的目標和方法就比較明確,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著手。
(一)設置理論課和實踐課教學內容模塊
所謂內容模塊意味著教學單位需要開設一些課程,形成體系化課程群,并且可以讓研究生根據自身興趣愛好、專業特長、導師研究方向等進行組合和選課。具體來說,理論課教學內容模塊可以由“法理學前沿介紹”“法理學專題研討”“法律與現代科技”\"法學方法論\"\"司法法理學\"等基礎性、前沿性課程組成課程模塊。部門法學教學內容模塊可以由“民法學基礎原理”“刑法學基礎原理”“訴訟法學基礎原理”“數智時代的私法應對”“數智時代與未來司法”等類似課程組成課程模塊。除了開設并講授系統化的課程,還可以采取另外兩種方式:一是經典作品研討;二是專題講座。經典作品研討的范圍較為廣泛,既可以是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理想國》,也可以是美國計算機建模專家凱文·阿什利(KevinAshley)的《人工智能與法律解析》。目的是通過系統化研讀和討論經典作品,讓學生建立一個扎實的知識體系,并且這個知識體系具有很強的和其他知識體系兼容的能力,進而消除嚴重的知識快餐化、零碎化的弊端。專題講座可以由本校教師、其他院校專業教師來開展。開展講座的目的是在經典作品研討和系統化課程講授之外,讓研究生能及時了解和獲取當前學界和業界最新動態,同時拓寬知識面。一般來說,本校教師開展講座或校外專家學者開展講座,基本上都是就自己最擅長、最關心的問題來進行講述,從而讓學生得以窺見更加寬廣的世界。尤其是邀請一些學有所長、跨學科的專家學者開展講座時,效果更為明顯。以筆者所在院校為例,筆者所在大學以電子信息技術學科見長,擁有很多該領域的專家學者,利用這一優勢和便利,經常邀請計算機信息與安全、大數據技術與云計算技術等領域的專家學者給本院研究生開展講座,很多研究生聽了講座后獲益良多,研究方向、課程選擇和畢業學位論文就以法律和數智化技術發展為主。針對這種情況,學院現在已經建立了一個包括基礎課程、經典作品研討、專題講座在內的多樣化、系統化的課程模塊。無論是法學碩士研究生還是法律碩士研究生都可以結合自己的興趣愛好、導師研究方向、就業升學規劃、畢業和學位獲得要求等因素,在這個課程模塊中進行有效組合,最終確定需要選擇的課程。
(二)開設法學(律)方法論課程
之所以將開設法學(律)方法論課程單獨進行論述,是因為該門課程在整個法學(律)碩士研究生教學培養環節中具有獨特的、不可替代但一直被忽視的作用。什么是法學(律)方法論?對此定義有多種,其中特別需要說明的一點是,法學(律)方法論絕對不能被理解為一種技術或是一種方法,而是“在事實和規范之間目光往返流轉”的法律解釋和法律獲取與發現。5和一般的理論法學不同,法學(律)方法論不是從抽象的法律原理和原則出發構建學科和課程體系,而是從具體的法律現象、典型司法案例、社會熱點法律問題等出發,對之進行學科和課程建構。因此,該課程的開設和教學,可以有效解決學生理論知識學習和司法實踐運用之間的不相容問題。筆者經常在學生當中進行畢業調查,目的是了解學生在進行了兩年半左右的專業課程學習后,帶著這些課堂上的知識和觀點到實習單位,面對具體的案件時能否做到學以致用。但是在經過長達五年的、全院范圍內的調查問詢后,所了解到的情況不盡如人意。一言以蔽之,學生的反映仍然是理論教學和實習工作接觸到的具體案件事實處理仍然是兩張皮。理論知識可以說得頭頭是道、邏輯一致,但是對于怎樣運用到待裁決、待處理的具體案件事實中去卻是茫然無緒、無從下手。在現有的學制條件下,短時間內不可能進行大的課程模塊、教學模式、教學培養方案等方面的調整,因此,有必要在課程教學內容上進行精心改革和設計。而改革和設計的目的就是在既有的課程模塊和課時約束條件下,有效地在課堂教學過程中將理論教學和實踐應用結合在一起,法學(律)方法論課程的開設就很有必要。具體來說,可以分為兩方面:一是在法學碩士研究生課程設置中開設法學方法論。法學方法論的教學內容要突出從德國法學家薩維尼開始、中間經過拉倫茨、菲特列茲、托馬斯·默勒斯、齊佩利烏斯等人發展完善的德國法律方法論傳統,以及英美法系中的判例式方法論這兩個大的方法論傳統及其學說。二是在法律碩士研究生課程設置中開設法律方法論。法律方法論的教學內容要突出法律論證、法律解釋、法律推理三種方法的運用條件和具體步驟。在待裁決案件的案件事實分析、所援引的法律法規分析、類案同判的適用條件分析等方面也需要進行詳細的教學內容設計。通過這兩門方法論課程的設置和實施,就可以在課堂教學的過程中有效地將理論知識教學和司法實踐運用結合在一起。
(三)構建多元化的師資結構
這個要求和課程設置模塊建設息息相關。如果沒有多元化、科學合理的師資力量及其結構,體系化、多元化的課程模塊就無法建立。為此,需要從結構上進行師資建設。而結構上的師資建設其實就是學科建設,研究生教學和本科教學的不同之處主要體現在學科建設的導向作用比較大。本科教學課程設置較為統一,教育部相關部門對法學本科的課程設置規定較為明確,但是對于研究生課程設置則沒有規定太多。這就意味著各個招生培養院校在研究生課程設置方面擁有較大自主權,各個院校沒有必要整齊劃一,可以根據各自的特色和優勢學科合理設置課程,進行特色化人才培養。這既會給各個院校較大自由,也會提出較大挑戰。如果課程設置不夠合理,人才培養也不會合格。為此,必須先從源頭上把控,促進師資結構多元化、特色化、科學化,體現在學科建設上就是要在兩方面有保障。首先,法學基礎學科有保障。即法理學、憲法學、三大實體法及其程序法等法學基礎的、主干課的學科建設要有保障。合格的研究生教學培養要在高水平學科建設基礎上才得以實現。但是,現在很多院校的學科建設一味跟風熱點問題,忽視基礎性的學科建設。這種所謂的學科建設大多在學科建設和學術發展上沒有建樹,對研究生培養也沒有多少助益,反而助長了浮夸的、逐利式學風。其次,法學前沿學科有保障。前沿性研究是建立在寬廣的基礎性研究之上的,復合型法學研究生培養是當前和今后法學碩士培養的趨勢和重點,但缺乏系統的“法律 + 科技\"跨學科課程、專業和學位體系是影響復合型法學碩士培養的主要因素之一。然而,要是將“法律 + 大科技”\"法律 + 人工智能”\"法律 + 數字化\"等跨學科課程、專業和學位體系建立起來,那就意味著既要法律又要科技的學科建設,從而既要有從事法學基礎研究和教學、法學主要學科研究和教學的教師,又要有從事法學前沿領域研究和教學的教師。當然,如果有這種雙重背景的教師則更加理想。以筆者所在學院為例,有些教師專心從事法理學、法制史研究和教學;有些教師專心從事知識產權、人工智能與法律、大數據與法律研究和教學;有些教師專心從事民法習慣法、民族區域自治法研究和教學。雖然教師總體人數不多,但基本形成了“法學理論課 + 法學主干課 + 數智化法學 + 民族和區域自治法學”的課程設置模塊。為構建這種多元化的師資結構,可以從三個方面展開:一是在引進師資時就做好規劃,根據現有的師資結構狀況和學科發展情況針對性地引進師資;二是積極組建學科團隊,整合現有師資力量,形成特色和優勢的科研和教學團隊;三是聘請跨專業、跨行業的校外導師來進行教學和研究生指導,形成“法律 + 科技”“法律 + 經濟”“法律 + 實務”等課程模塊。
四、結語
《學位法》的出臺和實施無疑是我國研究生教育法治化的啟航之旅,但同時需要重申一個法學中的基本命題:法律不是萬能的。《學位法》雖然解決了研究生培養過程中各方主體之間的法律上的權利與義務的關系配置問題,卻沒能實質性觸及學位質量保障這個核心的前提問題。就法學(律)碩士研究生培養現狀來看,為培養出具備法學素養、符合社會需求的法學(律)碩士研究生,進行課程設置改革以保障法學(律)碩士研究生學位質量乃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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