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一1937年《農業周報》與近代江蘇稻麥棉培育事業

20世紀初，中國傳統的城鄉一體發展模式日漸被打破，鄉村社會日益凋蔽。社會各界關于“農村危機”\"鄉村崩潰\"等話題的討論逐漸增多，知識分子力圖從農村出發尋求救時之策，而農學報刊正是近代中國農學理論介紹、思想宣傳、活動開展的重要媒介。目前，學界對農業期刊的研究主要圍繞兩方面展開：一是從辦刊角度對農學期刊進行整體研究，二是基于部分期刊對某一時期、某一地域的農業狀況進行研究。有不少學者在研究中使用過《農業周報》資料，但尚未有人針對《農業周報》進行整體研究，因此，有必要對《農業周報》開展全面分析和深入挖掘，明晰其內容與價值。因此，本文以《農業周報》為主要研究對象，通過對南京、上海兩市有關報道進行梳理，探索20世紀30年代江蘇稻麥棉培育事業的基本架構、主要工作與開展情況，并分析稻麥棉培育事業取得的成效及不足。

一、《農業周報》主題分布

《農業周報》是中國近代農學期刊，由《農業周報》(1929—1931年)和《農業周報》(1931—1937年)前后兩個部分組成。前者由中國農學社編輯出版，于1931年4月停刊，主要撰稿人有楊開道、唐啟宇、喬啟明等，主要圍繞關注增加農業生產、提倡農村教育、改良農村組織、增進農人生活與發展農民經濟等五個方面展開。1后者于1931年5月創刊，由農業周報社編輯發行，主編為宋希庠，以“交流信息，研究技術，推廣農業事業\"為主旨。該刊主要撰稿人有萬國鼎、王綬、張德粹、唐啟宇等，主要刊載農業事業方面的著述，論述當時農業政策、研究農業技術、報道國內外農業消息。前后兩份《農業周報》出版地相同，都是南京，時間相繼，出版形式與欄目設置也存在一定的延續性，本文將其合并研究。

1929—1937年間，《農業周報》共出版290期。借助全國報刊索引、瀚堂近代報刊等平臺，筆者共梳理了《農業周報》報道內容7967條，包括國內外農業消息、農界人名錄、農村通訊、農事問答、專著、社論、法規、譯述、討論等欄目。通過對索引條目的進一步整理，共提取出涉及江蘇地區的報道1595條，占全部報道的 20.02% ，數量居全國之首。

整體來看，《農業周報》是民國時期重要的農業科技期刊，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一方面，該刊權威性強、延續時間長、涉及地域范圍廣、欄目設置合理、專業特色顯著；另一方面，該刊出版周期短，在相同時間段內相較于旬刊、月刊等期刊的載文信息更為及時。因此《農業周報》中關于江蘇農業的豐富報道非常有利于研究20世紀30年代江蘇農業發展情況。

本文選定江蘇地區的稻、麥、棉三種主要農作物作為研究對象。一方面，在《農業周報》涉及江蘇地區的內容中，有關稻、麥、棉的報道最為豐富。該刊中最多的兩類信息是“主要作物”和“病蟲害”。其中，主要作物包括稻、麥、棉三種，大多數病蟲害也與這三種作物有關。另一方面，江蘇是中國南方地區“精耕細作\"農業的典型代表，稻、麥、棉等主要農作物有優良的種植傳統。作為我國稻作產生最早的地區之一，江蘇種植水稻的歷史已有6000余年，是我國重要的稻米產地之一。麥類作物在江蘇南北各地均有種植，栽培歷史悠久。另外，江蘇的氣候與土質適宜植棉，大致在宋末元初時已有種植，向來為我國產棉的重要區域。趙翼考證長江中下游植棉史，結合歷代諸說，認為“其種本來自外番，先傳于粵，繼及于閩，元初始至江南，而江南又始于松江耳\"2]。

江蘇不僅傳統農業發達，同時也是近代農業轉型比較成功的地區之一。興辦農事試驗場，成立農會組織、農業公司、農業金融機構，開展近代農業教育等措施，不僅促進了江蘇現代化農業科技的產生、發展，也有利于新型經營理念、經營方式的推廣，影響了全國其他地區農業科技的進步。

二、江蘇稻麥棉培育體系

《農業周報》中有關江蘇農業的報道涵蓋農林牧副漁等諸多事業，不僅包括作物生長的全過程，還涉及農業金融、教育、倉儲、救災等領域。需要注意的是，農業生產是一個環環相扣、多種要素共同作用的過程，同時期刊內容也具有復雜性，一條農業消息可能會涉及許多方面的問題。在利用期刊進行研究時，需要將二者結合起來，抽絲剝繭，厘清紛然雜陳的信息。《農業周報》中稻、麥、棉三種主要農作物培育事業涉及選種育種、灌溉施肥、病害防治、技術改良、農業教育、宣傳推廣等諸多主題，可以將其統籌為農業機構設置、農業政策發布、農業活動開展、農業情況匯報四個維度，以探索20世紀30年代江蘇稻麥棉培育事業的基本情況，如圖1所示。

農業機構是農業發展的決策中心，負責制定農業政策、領導農業活動、發布農業情況，是農業發展的意志表達；農業活動是農業發展的中心環節，受農業政策指導，反映農業情況；農業情況是農業政策的體現。

（一)農業機構設置

稻麥棉培育事業的順利進行有賴于相關機構的統一領導。政府機關以中央農業研究所、農礦部、實業部為代表；省級機構以江蘇省農礦廳、建設廳、昆蟲局為代表；高校科研機構以中央大學、金陵大學農學院為主。此外，南京市社會局、各縣民(農)教館等也參與其中。

1.機構的設立、改組和撤銷

1931年，實業部籌設中央農業實驗所（簡稱“中農所\")，1932年1月，中農所在南京正式成立，主管全國農業改進工作。1934年5月16日，棉業統制會與蘇建廳在南通組織設立江蘇省棉產改進所[3]1935年，政府計劃設立全國稻麥改進所，行政院第224次會議通過了《全國稻麥改進辦法大綱》4，11月25日，全國稻麥改進所正式成立。

1931年，江蘇省將各縣縣立農、林、蠶桑場改為農業改良場，負責農業改良、推廣調查等事。51934年2月，江蘇省將裁撤的淮陰省立雜谷試驗場改組為麥作試驗場分場，經費以該場原有經費半數充之。1935年7月5日發布《蘇省撤銷各縣農業推廣所》，決定從1935年起撤銷江蘇各縣農業推廣所，所有農業指導、推廣事宜由縣政府改設技術員負責辦理。7

2.機構的興建、搬遷和經費

《農業周報》也關注相關機構的興建、搬遷和經濟狀況。1930年3月，鑒于金陵大學太平門外農事試驗場育種工作的擴張，原有草房不夠使用，興建了瓦房五間。810月3日，《蘇省棉場經濟困難》一文介紹了省立棉作試驗場之南通總場，鹽墾、南匯分場經濟異常困難情況。91931年4月，棉蟲研究所遷往上海，選定馬橋俞塘鄉作為研究處所。為方便工作，1934年8月，中央棉產改進所在孝陵衛試驗場附近建筑新屋，竣工之后遷往該處辦公。[]

國民政府為穩定局勢實施了一系列有利于農業生產的措施。當時各地農業機構如雨后春筍般出現，但只有科學地運行才能使各個機構發揮最大功效。這一階段，有關機構的設置與變動較為頻繁，經費來源、人員配置等方面還存在問題，處于不斷調整的過程中。并且近代農業科技體制不完善，致使許多機構在實際工作中管理不善、效用不佳，逐漸被改組或撤銷。

(二)農業政策發布

《農業周報》刊載的江蘇稻麥棉相關政策包括規程、辦法、法令、計劃、條例、綱要等多種形式。農業政策是政府農業思想與農業計劃的具體體現，在恢復農業生產、促進農村經濟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農業周報》所載農業政策以農事計劃為主，對稻作、麥作、棉作以及治蟲計劃都有詳細記載。1930年6—7月，“特載\"欄目連續三期(36一38期)刊登江蘇省立稻作試驗場工作計劃，詳細介紹了試驗場分區設置與試驗場具體事業。1931年10月《農業周報連續三期》(24一26期)刊載了《江蘇省立棉作試驗場二十年度事業進行計劃書》。1935年4月26日，《蘇省擬定改進棉產計劃》公布了江蘇省棉產概況、棉區分布情況與改良機構，提出了棉業改進的目標、原則、方針與具體栽培方法。121930年4—5月，連續五期(27—31期)刊載了江蘇省昆蟲局《治蝗專員須知》，對于治蝗人員在不同階段的注意事項作出詳盡說明。1931年3月，昆蟲局稻蟲股發布本年推廣治螟的工作計劃[13]1934年6月，實業部計劃在上海設立蝗蟲捕治廠，“聘請農業專家，研究治蝗方策，制造撲滅各種害蟲藥粉，以期澈底肅清全國蝗患\"[14]。1935年6月21日刊載的《江蘇省除螟計劃》，詳細介紹了當年治理螟蟲的步驟，還制定了相應的獎懲辦法。

(三)農事活動介紹

農事活動是農業建設的中心環節，也是《農業周報》中占比最多、最為重要的內容。通過瀏覽具體農事消息，可以對20世紀30年代江蘇稻麥棉的發展有更加直觀的了解。《農業周報》所載有關稻麥棉的農事活動中，以治蟲和育種工作最為重要，技術改良也頗受重視。由圖2可見，《農業周報》所載有關江蘇地區稻麥棉農事活動的涵蓋范圍很廣，可將其大致劃分為11個主題，不僅包括農作物生長過程中的灌溉、施肥、防治病蟲害等環節，還涉及農業教育、推廣宣傳、農具改良、防災救災等領域，充分顯示出這一時期稻麥棉作物的重要性。需要注意的是，不同主題之間的比例懸殊，其中，蟲害治理是《農業周報》中最重要的內容，共有58條記錄，占比 39.55% ；次要主題為育種，共30條報道，占比 20.55% ；技術改良也頗受重視。對比之下，其他主題受關注度不高，呈現明顯的不均衡性。

民國時期江蘇的害蟲主要有蝗蟲、稻蟲和棉蟲，蝗災危害最重。為防治害蟲，保障糧棉安全，各級政府和農業機構積極開展調查與防治工作。其一，組織開展害蟲調查。1929年12月，江蘇省昆蟲局組織調查全國蝗蟲消息，以明確各省蝗蟲分布狀況，商討共同治理的辦法。1934年、1935年，中農所、棉產改進所組織開展了一系列在全國范圍內的害蟲調查，為害蟲防治工作的開展奠定了基礎。其二，領導開展蟲害防治。主要措施包括培育殺蟲植物、研制殺蟲藥劑、仿制殺蟲器械。為防止卷葉蟲，棉蟲股派工作人員使用巴黎綠配合清水及肥皂制成藥液，進行驅除試驗[15]1934年6月，中農所開展害蟲來源研究[1，還派遣專員前往南京市八卦洲開展油類毒餌殺蝗試驗。171934年12月，江寧縣農會為預防蟲害，依照初步除蝗辦法，督促人們發掘蝗藏卵，欲使之凍斃。18其三，進行害蟲治理科普。1931年7月，上海馬橋鎮俞塘民眾教育館開辦害蟲講習會[19；1931年9月，江蘇昆蟲局治蝗人員在調查各縣蝗災狀況之際，從事宣傳工作，發放宣傳手冊。20]

育種是20世紀30年代中國農業的重點工作之一。近代中國風雨飄搖，為滿足國家軍需民食，政府建立了大量育種機構。全國作物改良推廣委員會、中央稻麥育種場、中央棉產改進所、全國稻麥改進所以及金陵大學、中央大學等教育機構都為育種事業服務。以中央大學為例，中央大學農學院的水稻育種主要在三牌樓院內農場、昆山農場、大勝關農場、江浦農場內開展，尤以昆山稻作試驗場粘粳稻育種工作成績突出。“中大帽子頭\"是近代中國第一個大面積推廣的改良稻種，1934年、1935年在橫溪、東山兩地試種，“結果甚好\"[21]。此后該稻種在長江中下游數省推廣，取得了單產提高 10% 的成效。[22]棉種選育方面，中大農學院從選種的概念與重要性入手，具體論述了如何識別棉種，提出了選種的標準與選良的方法[23，對于農家棉花選育良種有重要的指導作用。

（四)農業情況匯報

《農業周報》所刊載的稻麥棉農情通報主要包括農業災害狀況、農產收成情況以及相關機構的工作概況。

農業災害會導致農作物生長發育受到嚴重損害，產量大幅度降低，甚至趨向于零。受水災影響較輕的農民需要在凄風苦雨中撈水稻，一畝地產出僅數斗，歷盡艱辛仍不足供應一家溫飽，農民苦不堪言。241934年7月，《各地災情匯志》顯示全國多地發生水旱蟲災，徐州與山東交界處暴雨傾盆，秋禾被淹；太倉、高郵、江北墾區氣候酷熱，亢旱不雨；高郵部分地區還發現了大量跳，為害甚烈。25災害不斷導致這一時期有關農產減少的報道遠多于農業增收。1930年，常熟、滬西、南通、南京部分地區棉花減收；1934年，徐海各縣麥苗先后遭遇暴雨摧殘、亢陽蒸發，麥穗未熟便已干枯2；灌云麥苗因缺少雨水、管理不佳，導致生長不旺，揚花吐穗時又遇急風，麥收大約只有五成[27；據棉業統制會調查，1934年江浙兩省的棉花因夏季干旱導致莖稈不能長大，收成欠佳。[28]

《農業周報》也刊載了稻麥棉培育工作中取得的成果、遇到的困難和需要改進的問題。上海浦東楊思棉作試驗場成績頗佳，棉花產量每畝平均達130斤，比使用傳統方法栽培的本地棉種增加了20余斤；嘉定縣（今上海嘉定區)縣立農場所栽種的白籽棉、愛字棉也已收獲。29朱善慶《江蘇省吳江縣治螟報告》對1925年以來吳江的治螟事業進行了回顧，認為螟患逐年減輕是昆蟲局倡導治螟的顯著成效。[30]當然，農業建設并非一帆風順，思想觀念和技術改進中的各種問題都可能會阻礙工作的開展。以治螟為例，雖然農民已逐漸了解螟蟲的危害，關于治螟的迷信已經破除，但傳統植稻方式流傳已久，農民更重視庫水、施肥、除草等事項，舍本逐末，習慣難移。再如1930年秋，江蘇省農礦廳模范農場種植了70余畝愛字棉，平均每畝僅收獲20余斤。總結其原因后發現，棉種不甚精良、少施磷質肥料以及病蟲為害是造成減產的主要原因。[31]

三、對江蘇稻麥棉培育事業的評價

(一)成效

首先是農業科技體制建設。這一時期，我國逐漸建立了以政府為主導的科技體制來統籌與保障農業科技活動。農事試驗場和研究所相繼成立，并逐漸成為稻麥棉培育的主要陣地。其次是農事活動的開展。稻麥棉培育涉及育種、防治病蟲害、肥料、灌溉等諸多方面，同時也涉及農業技術推廣、防災救災等內容。再次是改良成效方面。新品種、新技術一定程度上提高了稻麥棉的產量，改善了其品質，不少品種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仍有推廣，農業新知識的宣傳推廣在一定程度上遏止了農村迷信活動。

(二)局限

在肯定這一時期江蘇稻麥棉培育所取得的成績時，也要客觀分析其不足，不宜過高估計其成效。喬啟明認為：“所謂農業技術，系包括新式農業工具的使用、優良品種的育成、種植方法的改良、病蟲害的防除、土壤的管理、天然及人造肥料的施用\"[32]。從《農業周報》來看，江蘇稻、麥、棉的研究和所取得的成就主要集中于種子改良、病蟲害防治等方面，對于機械技術一—現代化的生產工具方面的研究甚少。金陵大學農學院曾引進過一些小型農機具作教學實習之用，但在推廣上沒有矚目的成績，包括拖拉機在內的大型農具也沒有在大面積生產上得到廣泛使用，更不用說在農民中推廣了。[33在生化領域內，化肥研究遠遠落后于育種，使用范圍也不廣。20世紀30年代，南通、南匯、川沙等重要產棉縣的農戶也是以餅肥、綠肥及概肥等農家肥為主，極少使用化肥。[34可見當時的農業科學還處于初始階段，學科間發展不平衡，科研體系有待完善。

20世紀30年代江蘇農業科技推廣明顯滯后于科研進程。除農具、化肥以外，稻麥棉新品種、病蟲害防治新方法的推廣也乏善可陳。江蘇麥類作物仍以農家品種為主，改良品種面積較少，局限在試驗農場和特約農戶，全省改良麥種植只有10余萬畝。35]農業推廣工作應一步步從中央擴散到地方，形成一個自上而下的推廣組織。但各地農業推廣組織成立先后不一，政府對于下層組織關注度不夠，介于縣或鄉與基層民眾之間的農會合作社等組織很不健全。此外，由于缺乏全盤考量以及急于求成等原因，導致了不良的后果。以棉業為例，各地熱心此事業的人“只聽何處棉種好，便大批買進，向各地發散，至于風土之如何，環境之宜否，皆不計也不但無好影響，反而結下許多惡果”37]。

四、結語

本文通過對《農業周報》所載內容進行分析，從農業機構設置、農業政策發布、農業活動開展與農業情況匯報四個維度構建20世紀30年代江蘇稻麥棉事業的發展架構。總的來說，稻麥棉的種植、改良、推廣與病害防治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過程，具有一定的科學性和可行性，體現出這一時期國民政府及各界人士對于農業的重視。但客觀而言，20世紀30年代江蘇稻麥棉培育事業取得的實際成效有限。在具體實踐中，由于政治形勢、社會環境、農業現實狀況等多方面因素影響，看似嚴密有序的稻麥棉培育活動主要停留于試驗場及部分試驗區中，許多新思想、新技術、新方法并沒有真正普及于田間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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