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的詞性、意義及演變路徑

“但凡”在不同詞典中的解釋存在差異，可以僅僅解釋為\"只要”，也可解釋為\"凡是；只要是\"[2]，亦可增加“倘若，假如\"的義項[3，即“用于敘述過去的事情，多表示追悔的意思\"[4]。

將“但凡”歸入副詞的詞典又說明“但凡\"有“只要（是）\"和“假如/倘若\"的義項，且詞典中出現的例句確可以互換，句法關系不改變，具體可以看以下三個例句。

例1但凡還能有一點辦法，我們也不會走破產這條路。[5]

例2但凡有一線希望，也要努力爭取。6]例3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了！[7]

基于詞典中的爭議，本文將要討論“只要（是）”的詞性，并從歷時角度尋找相關解釋。本文例句如無標注，則都來自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enterforChineseLinguisticsPKU）語料庫（簡稱CCL語料庫）。

一、詞性及語義問題

韋娟娟認為“但凡”兼有副詞和連詞兩種詞性。副連兼類詞即“既可以位于句首，也可以位于句中，既可以單用，也可以合用，既有連接功能又有限定功能的\"的詞。9]

（一）附體性范圍副詞

張誼生認為，“但凡”應算作附體性的范圍副詞，即經常修飾體詞的范圍副詞，理由是“這種超常搭配之中省略或隱含了表數量范疇的詞語”10]。按這種標準劃分，那么以下例句中的“凡是\"都應屬于此類。

例4在我國，但凡有點規模的企業，幾乎都是一個“五臟俱全”的小社會。

例5伍六一、甘小寧、馬小帥等等，但凡還在這個團的原鋼七連士兵都在過道兩側站著。

這一類“但凡\"在我們收集的語料中，占比最大，達到 84.9% ，表達的是說話人對已經發生的事情進行的一種規律性的總結。

例4、例5中的“但凡\"也可以換成“凡是”，且句義和句法關系基本沒有變化。在語義上表示的都是總括在滿足某一條件或某一范圍內的一切，常常位于句首修飾限定主語成分。

張新榮認為\"凡是\"應屬連詞[，占勇等也持有此觀點[12]，理由有二：一是副詞應修飾謂詞性成分，而“凡是\"不滿足，二是“凡是”不能位于主語之后，與副詞有別。前人對這一類詞的句法特點描述基本一致，分歧在于對副詞范圍的劃定不同，從而導致“凡是\"的詞性不同。張誼生注意到這一類詞省略或隱含了表數量范疇的詞語[13]，本文贊成該看法，將“凡是\"歸為附體性范圍副詞。在“但凡”可以和“凡是”互換時，所表達的語義和句法特點與“凡是\"基本一致，因此我們亦將“但凡”歸入附體性范圍副詞。

（二）表假設條件的連詞

但有一些\"但凡\"并不能與\"凡是\"互換，如例6和例7。

例6他知道是岳父實在忍耐不住了。但凡熬得住是不召喚他的。

例7此一去，但凡有叫你的，不可應他。若是應他，有三十六路征伐你。

以上是說話人基于自己的認知對某一事件的發展做出的假設或推測。此外，還有一種對未來條件的說明是屬于“規定/承諾\"類型的，如例8和例9。

例8公司的規矩是：但凡公務宴請，司機一律不得入席，自己停好車后找飯吃去。

例9這么說吧，以后喬東家但凡在生意上有和銀子打交道的事項，敝號都可以一體辦。

這一類事件也是未然事件，但已有對象對這類可能發生的事件做出了詳細的規定要求。

對未然事件進行假設的“但凡\"在所收集的語料中占比約為 10.4% ，它與“只要（是）\"的意義更為接近，敘述的是只要在一定條件下，一定會發生某事。這一類“但凡\"是引領條件句的，屬于表條件的連詞。

還有一類“但凡\"表示“用于敘述過去的事情，多表示追悔的意思”，在語料中占比不多，約為 4.7% 。如例10、例11和例12。

例10但凡有轍我能干這事兒嗎我？啊？你怕什么？

例11敢情國民黨臉皮兒也薄！我給你上一課吧，說實在的，你們當年但凡有點人樣兒

例12她但凡有一點活路，能甘心下賤嗎，誰說婊子無情？

這一類“但凡\"是對過去已經發生的事情的一種假設，說話人由于對現狀不滿意，因此重新假設過去的條件，說話人意圖說明，如果當時情況稍微有一些不同，現狀就不會令人不滿。這一類事件只是說話人的一種假設，由于是過去的事件，這一種假設不存在發生的可能。

這里的“但凡”與“倘若”“如果”的意義更為接近，是已發生事件的另一種可能的虛擬假設，屬于表條件的連詞。綜上，有一部分“但凡”是可以算在副詞里面的，這一部分“但凡”屬于附體性范圍副詞。還有一部分“但凡”可以連接前后句的作用并引導假設條件句出現，具有這一功能的“但凡\"應算作連詞。總體上看，“但凡\"屬于副連兼類詞。

（三）主觀性的強弱

主觀性指“話語中多多少少總是含有說話人‘自我的表現成分。也就是說，說話人在說出一段話的同時表明自己對這段話的立場、態度和感情，從而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14]。作為附體性范圍副詞的“但凡\"在語義上體現的是說話人對已然發生的事實進行的一個規律性總結，由于規律具有實際依據，整體上看，說話人較為客觀。

作為假設條件連詞的“但凡\"可根據未然事件和已然事件分成兩類。與未然事件配合的連詞“但凡”語義上體現的是說話人對未發生事件的假設或推論，這種假設或推論是說話人基于已有認知所做出來的，較為客觀，但說話人做的假設或推論是主觀的，這種假設或推論在未來可被驗證，主觀性稍強。

與已然事件配合的連詞“但凡\"是說話人對已經發生的事件進行的假設，說話人意圖推倒已然發生的事實，假設新條件的出現會產生比現狀要好的結果，由于這種假設是對過去的假設，不可能實現，因此整體上基于主觀猜測，不可驗證，主觀性最強。

二、詞匯化及語法化

本章將結合上一章的內容，探討“但凡”一詞的成因，以及“但凡\"可以兼具兩種詞性的原因。

（一）歷時演變

在CCL語料庫中所能檢索到的最早的“但”與“凡\"組合在一起的例子在六朝。

例13但凡所見有，即是圣所見無。

例14但凡庸道士，心不精，志行穢，德薄，又不曉入山之術，雖得其圖，不知其狀，亦終不能得也。

但此時“但”和“凡”并非一個層次上的詞匯，“但\"在這兩例中都是句中的連詞。

唐代文獻中并未見到“但”與“凡”同現的例子，但五代卻有幾例。

例15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者，若世界有性，即名然合也。

例16但凡圣兩流都無小分起滅，便是出識，不屬有情。

雖然跨越了整個唐朝，但是“但”與“凡”的關系依舊沒有發生改變，“但”依舊單獨作連詞。然而，這種情況在宋代發生了改變。

例17疾久已掃除，但凡害生者無復有，則真氣日滋骨髓，余益形神。

例18但凡欲身之無病，必須先正其心，不使亂求，不使狂思，不使嗜欲…

例19今日之計，固難添創條式，但凡有災傷出于水旱之外者，專委良守令推而行之。

在例17中，“但凡\"可作兩解，既可以理解為“但” + “凡害生者”，翻譯為“只要所有危害生命的都不再出現”，但也可以理解為“但凡” + “害生者”，翻譯為“凡是/只要是”，整句可翻譯為“凡是危害生命的都不再出現”，這里的“但凡\"已出現附體性范圍副詞用法的趨勢。在例18中，“但凡”只能作為一個假設連詞來理解，“但凡欲身之無病”可翻譯為“如果想要身體沒有疾病”。例19后接的是一個體詞性成分，只能將其看作整詞來理解，也可以對應現代漢語中的附體性范圍副詞的“但凡”。可見，當代所見的副詞用法和連詞用法的“但凡”，在宋代已經出現，到元朝開始大規模地使用。

例 20但凡敵人害了人的事，他必隱諱了不說。

例21但凡因取受錢物，事發之先，悔過還主，依例免罪。

例20中的用法基本就是附體性范圍副詞的用法。例21則是元朝法規中的用例，所表示的是一種假設，以規定當發生某種情況時法律中的處理方法。

筆者根據CCL語料庫檢索，發現“但凡\"在《元朝秘史》中就出現了6例，且都是引述某人話語，具有典型的白話文特點。而在《元典章·刑部》中，“但凡”也有4例，且都是說明某種情形下的處理規定。《通制條格》實際上也是元代的律法典籍，但形式上不同于《元典章·刑部》，大多為公文記錄，因此其雖屬官方規定，但卻有白話文特點。在《通制條格》中，“但凡\"也出現了4例。不僅如此，“但凡\"在元曲中也出現了9例，例22、例23、例24。

例 22但凡人家不和，皆起于妯娌爭長競短，分門各戶。

例 23但凡刑人，必然尸親有準伏，方可定罪。

例24但凡為人三思，然后再思可矣。

而到了明清之后，“但凡\"開始大規模出現在各類小說之中，有136例。由此可見，在明清時期，“但凡\"的用法已經開始大規模普及。清朝后，表示非現實假設的連詞“但凡\"出現，如例25、例 26

例25你但凡聽我一句話，也不得到這步地位。

例 26但凡有個會辦事的，何至于無論什么差使都少不了。

（二）詞匯化和語法化過程

1.跨層結構的詞匯化

“但”與“凡”本應該是兩個層次上的成分，“凡”是作為修飾名詞的成分或指稱名詞的成分而存在的，而“但\"的層次要高于“凡”，“凡\"需要先與其他成分構成一個層次之后，才能與“但\"結合。

例17中，“但\"表示的是“只要\"的意思，而“凡\"限定了動作主體的范圍是“害生者”，可譯為“所有”。表示“所有”“一切”義項的“凡”出現很早，《詩經》中已出現“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用例，《廣雅》釋“凡”為“皆也”，可見當時已成基本義。而表示條件連接的\"但\"在中古時期開始流行，意為\"只要”。

在語義上，二者有結合在一起的可能。《唐韻》《洪武正韻》都將“但”解釋為“凡”，但本文贊同朱懷的看法，認為“但\"字屬于條件連詞，“用于復句，表達充分條件，起連接前后句作用”[15]。語義上的相通之處，使兩個不同詞性、不同句法層面的詞組合在了一起。

在宋代左右才出現“但”和“凡”連用表示限制范圍或表示假設的用法，到了中古時期“但”的連詞用法才開始流行，表示“只要”的“但”與限制動作主體范圍的“凡”由于句法相鄰，為詞匯化提供了可能。

漢語詞的雙音節化也在推動“但凡\"的詞匯化過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馮勝利認為，漢語最基本的音步是兩個音節，韻律詞是由音步決定的，由一個音步構成的韻律詞是標準韻律詞[16“但凡”又經常出現于句首，董秀芳認為，句首的自然音步韻律限制比句尾更嚴格[17]，因此在句首的非句法結構的\"由于\"就更容易詞匯化。

“但”與\"凡\"在語義上有相似的認知是二者能結合在一起的動因，而句法相鄰和雙音節化的趨勢，是二者詞匯化的機制，動因和機制共同促使“但”與“凡\"在宋朝時期跨越了句法層次，逐步黏合固定，形成新詞“但凡”。

2.語法化進程

“但凡\"詞匯化之后，可以表示“只要在某種情況之下，動作主體絕無例外”之意，這種用法在元朝時期開始流行，使用頻率開始增加，但“但\"和“凡\"兩個字的語義和詞性對“但凡\"還有一定的影響。“但”作為連詞，引導的是假設的條件，“凡”作為副詞，限制的是動作主體的范圍，“但”和“凡\"組合之后，可側重表示假設條件，也可側重表示限制范圍。

例 27但凡百姓叛的，用弓箭收捕了。

例28但凡勾當里行的官人每根底保舉呵，他每行的實跡，無保官的名字體覆官的姓名寫將來者。

當\"但凡”側重表假設條件時，“但”的作用更大一些，“但凡\"整體也更趨向于連詞；當\"但凡\"側重限制范圍時，“凡\"的作用更大一些，“但凡\"整體更趨向范圍副詞。“但凡\"整體上處于范圍副詞和假設連詞之間的灰色地帶，有一定的假設連詞的特點，但也隱含了對事件主體范圍的限定，這也呼應了張誼生所說的“但凡\"這一類附體性范圍副詞“省略或隱含了表數量范疇的詞語”。

作為范圍副詞的“但凡”是說話人基于認知和觀察對已然發生事件的規律性總結，而當說話人基于假設進行語用推理時，“但凡”假設條件連詞的屬性就凸顯了。對未然事件的假設是說話人根據已有事實進行推理，而對已然事件的虛擬假設則是逆推。總體上看，“但凡”的語法化過程是由敘述實際發生的已然事件到推理可能發生的未然事件再到假設實際不可能改變的已然事件。

綜上所述，“但凡”從非句法結構的兩個詞“但”和“凡”，到范圍副詞的“但凡”，再到對未然事件進行假設的連詞“但凡”，最后到對已然事件進行假設的連詞“但凡”，這一語法化路徑可以用圖1來表示。

三、結語

“但凡\"可以分為附體性范圍副詞和假設連詞兩類。其中，假設連詞的“但凡”又可以分為對未然事件的假設和對已然事件的假設，這三類“但凡”在主觀性上有強弱之分。

“但凡”是由跨層結構的詞匯化組合而來的。當“但凡\"側重表達范圍時，詞性是范圍副詞；當“但凡”側重表達條件時，是假設連詞；當“但凡”側重對不可能事件進行追溯時，則是更虛化的連詞。而“但凡”之所以可以游走于范圍副詞和假設連詞之間，正是因為“但”與“凡”的語義依舊有殘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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