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以來,一方是美國政府揮動“關稅大棒”,企圖重構全球供應鏈體系;另一方是中國人工智能創新成果持續涌現并產生“科技溢價”,引領全球資本重估中國資產價值。
中國龐大的國內市場與完整產業體系如蓄水池般抵御風浪。面對國際環境的不確定性,如何利用科技突破構筑底氣?如何在全球供應鏈震蕩、通脹壓力攀升之際,在博弈中尋求對話正道?
圍繞這些問題,本刊記者近期專訪了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院長、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院長鄭永年。
5月5日,第137屆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廣交會)線下展落下帷幕。
數據顯示,共有來自219個國家和地區的288938名境外采購商到會,較去年春季同期舉行的第135屆廣交會增長17.3%;現場意向出口成交254.4億美元,增長3%。
“貿易戰我們經歷好幾年了,不是第一次,有了經驗,也就沒那么怕。”鄭永年表示。
他用自己家鄉浙商的經驗來舉例,浙商遍布全世界,他們堅韌向前、向遠、向深做生意,因此當貿易戰來臨時,對美國市場的依存度已經不那么高。“美國是重要的市場,但不是唯一的市場。目前國內平臺企業組團采購,不僅僅是平臺企業自身的方向調整,也有各地政府的配合,這不僅是團結,也是新的改革動向。”鄭永年說。
商務部數據顯示,一季度電商平臺助力外貿企業拓展內銷成效顯著。截至4月23日,9家電商平臺已開放入駐綠色通道,6家電商平臺建立內銷專區,對接超6000家次外貿企業。上海、四川、江蘇等10個重點地區先后舉辦“外貿優品中華行”等系列活動。據初步統計,2400多家外貿企業和6500多家采購商參加了上述活動,累計達成采購意向167.6億元。

“中國現在面臨的是生產過剩的問題,主要考慮如何消化。為什么這么說?因為這就是在促進經濟內循環有效暢通。平臺企業本身就是跨區域的,不容易受地方保護主義的行政切割影響。中國的中等收入群體總數有4億多人,消費能力是有的,現在主要就是面臨流通問題。以前中等收入人群可能消費國外的東西比較多,像疫情影響那幾年,歐洲的名牌就靠中國中等收入人群支撐;但關稅一高,很多中國產品就有機會搶占市場。中國30年前是引進、應用西方技術,之后轉向原創。現在新技術、新產品越來越多,一方面可以突破制裁,另一方面還能引領經濟、引領消費。外部環境的變化,有望真正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鄭永年說。
4月16日,中國一季度經濟數據出爐。一季度GDP同比增長5.4%,增速高于去年全國5%的增速,也高于去年一季度5.3%的增速,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名列前茅,延續了去年以來持續穩中向好、穩中回升的態勢。
“一季度的經濟數據有幾個數字很耐人尋味。一季度貨物貿易出口增長達6.9%。其中,中國對美國出口8304.5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5.6%。這說明中美兩國經濟上的互相依賴度很高,甚至美國對中國的經濟依賴度更高,很難在短時間內脫鉤;如果要強硬脫鉤,對兩國的影響都會很大,尤其是對美國的影響。”鄭永年表示。
他告訴記者,美國政府希望通過設置關稅壁壘迫使企業將生產轉移到美國,但卻低估了制造業回流的難度。從奧巴馬上任開始,美國“再工業化”之路已走了16年。如今美國政府執行力度雖然比過去都更激烈,但大概率會失敗。
“要知道,經濟體一旦‘去工業化’,再回到以制造業為本的路線上談何容易,需要幾代人在教育、科技、人才方面的系統性變革。以蘋果公司為例,蘋果產品的生產制造之所以在全球布局,恰恰是因為美國缺少制造環節的工程師、缺乏相應的技術工人,而且成本高昂。如果美國仍然用一個多世紀以前的古典經濟學教科書來指導美國經濟和產業發展,而忽視全球產業格局的動態演進過程,那么就可能會繼續遇到制造業發展的滑鐵盧。”鄭永年如是分析。
他認為,目前美國政府想把工業轉移到越南或者其他國家,實現近岸外包或者遠岸外包,現在看來這個策略也是失敗的。因為,如果這個策略成功的話,那么中國對美國的出口就不會有那么多。
“中國不打無準備之仗。美濫施關稅,我們是有準備的。不僅國家有準備,企業也有準備,尤其是長三角、珠三角、京津冀的企業,大家心里早就有預期。過去8年,中國對美國的生意還在進行,但同時中國對其他地區的出口也在增加。這也體現了大國競爭比拼的是經濟韌性。我個人認為,從經濟韌性角度來說,中國現在的狀況遠遠好于美國。”
他表示,從廣交會的成功舉辦就可以看出,在出口美國市場受阻的背景下,中國正更大力度把握住廣交會等對外開放合作平臺,推動中國商品、中國品牌走出去。中國是全世界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所列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從中低端到中高端的技術都有基礎,可以認為中國已經進入技術引領經濟發展的階段。通過這次廣交會,中國的出口商也可以進一步探索如何調整貿易方式。
4月21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發布會,介紹《加快推進服務業擴大開放綜合試點工作方案》(以下簡稱《工作方案》)有關情況。除了北京、天津、上海、海南、重慶等現有的11個試點省市外,新增大連、寧波、廈門、青島、深圳、合肥、福州、西安、蘇州9個城市納入試點范圍,我國服務業擴大開放綜合試點城市總數增至20個。
“近幾年,單邊開放成為中國對外開放的重要特征。在實施對外開放的過程中,我們以單方面免簽政策吸引了大量外國旅客來到中國,單邊開放的范圍應該不斷拓展到其他領域中。中國政府已經宣布外國投資者可以在一些大城市建立獨資醫院,并全面取消了制造業領域的外資準入限制,中美之間的競爭看的是誰更加開放,最終的贏家將是對外更開放的國家。”鄭永年表示。
他以眾多外國采購商集中在廣交會上下訂單為例分析,以往外界討論中國制造時,更多還是集中在外商采購、進口中國的最終產品。現在已經發生了轉變,中國企業可以進一步超越采購制成品的視角,在鞏固上游中游優勢環節的基礎上,更多地考慮將產業鏈供應鏈向東盟國家延伸,在給當地經濟體帶來就業、產業發展、稅收的同時,也更進一步提升中國企業、中國制造在當地市場的認可度。
“我是浙江人,考察過很多浙江出海東南亞的公司。有一些中國企業在東南亞不受歡迎,就是因為他們一味搞價格戰。如果中國企業不改變經營思路,到了東盟國家繼續搞‘內卷’那一套,并不是一個好的現象。”鄭永年表示。
他建議,企業“出海”應當往高端競爭,這樣發展的空間才是無限的。一味地搶奪低端市場,不僅不會受到出海目的地的歡迎,商業空間也會越來越小。正所謂“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尤其在當前全球地緣政治格局加速演變之時,中國企業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靈活制定策略,切勿依賴片面的參考信息。
責編:郭霽瑤" guojiyao@ceweekly.cn
美編:孟凡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