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寧漢代畫像石鏤刻藝術特征探究

摘要：圍繞濟寧漢畫像石進行鏤刻藝術特征探究，旨在梳理當地文化脈絡，發掘漢畫像石背后的歷史故事和文化內涵。文章運用文獻研究、實地考察、圖像分析及數據統計等多學科研究方法，分別從文物溯源、藝術風格剖析、手工技法等多角度展開對濟寧漢畫像石的鏤刻藝術特征的研究。濟寧漢畫像石承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具有雄渾大氣、古樸稚拙等審美價值。文章為漢畫像石研究提供新視角，對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濟寧漢畫像石；鏤刻藝術；文化內涵；保護傳承

一、濟寧漢畫像石起源

濟寧漢畫像石的興起與漢代社會厚葬習俗緊密相連，漢代人堅信死后“靈魂猶存”，流行“事死如事生”，厚葬遂成風氣。《漢書·成帝紀》云：“方今世俗奢僭罔極，靡有饜足……車服嫁娶葬埋過制，吏民慕效，浸以成俗。”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富商豪強，皆傾盡財力營建奢華墓室。同時，濟寧經濟繁榮為漢畫像石發展提供物質基礎。漢代濟寧為兗州刺史管轄范圍，區域范圍遠大于現在的面積。兗州作為“古九州”之一，坐擁天然的沃土資源，農業經濟發展迅速，為手工業、絲織業、商業發展提供人力、物力基礎，證實漢代濟寧經濟、社會發展迅速。

濟寧曲阜是儒家的發源地，也是周禮的起源地，儒家“仁孝”觀念和禮制發展成為漢代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以孝治天下”，比如《史記》《戰國策》《二十四孝》等文獻中均記載春秋末年隱士老萊子為照顧父母，不肯應召做官的“老萊子娛親”故事。史書記載厚葬父母被視為至孝之舉，因此漢畫像石成為宣揚孝道、彰顯家族榮耀的載體。嘉祥縣武氏祠中，就有大量刻畫孝子故事的漢畫像石（圖1）。

二、濟寧漢畫像石鏤刻技法分析

（一）陰線刻

陰線刻是濟寧漢畫像石中較為基礎且廣泛運用的一種技法。以嘉祥縣武氏祠漢畫像石為例，在表現人物形象時，工匠運用細膩流暢的陰刻線勾勒人物的面部輪廓，線條或婉轉、或剛直，精準地描繪出人物的五官特征，如細長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以及微微上揚的嘴角，將人物的神情栩栩如生地展現出來。刻畫服飾時，線條則依據衣物的褶皺走向、堆疊變化，或密集、或稀疏地排列，通過線條的疏密組合完美呈現服飾的質感與垂墜感，仿若能讓人觸摸到衣物的紋理。

（二）淺浮雕

淺浮雕技法在濟寧漢畫像石中有著獨特的藝術魅力，在微山縣兩城山出土的漢畫像石中多有運用，物象在石面上微微凸起，以一定的弧面展現形態。在表現田園勞作場景時，農夫的身軀、農具相較于背景有適度凸起，人物的肢體動作通過浮雕的起伏變化得以強化，如揮鋤勞作時手臂的揚起、彎腰播種時背部的彎曲，立體感頓生；農作物的葉片、果實也以淺浮雕的形式呈現，葉片的舒展、果實的飽滿皆清晰可見，與勞作的人物相互映襯，構成一幅生機盎然的田園畫卷。

（三）高浮雕與透雕

任城區城南張墓群出土的樂居圖漢畫像石（圖2），展現高浮雕與透雕的精美結合，呈現豐富生動的場景：上層圖像通過高浮雕突出牛的健碩身形與奮力拉車的姿態，牛的肌肉線條和骨骼結構清晰可感。車輪以透雕凸顯輻條細節，增強立體感。拉車之人及隨行人員，借助高浮雕塑造出肢體動態，仿佛能看到他們行進中的力量與節奏。下層圖像以高浮雕塑造人物和動物形象，人物動作夸張，或驅趕牲畜，或專注勞作，身體的扭轉、手臂的揮動等細節鮮活。牲畜形態各異，牛的憨態、鳥的靈動都通過高浮雕展現得栩栩如生。樹枝、飛鳥等元素運用透雕，使畫面虛實相生，營造出空間感，仿佛置身于熱鬧的田園生活之中。

三、漢畫像石藝術風格特征探究

（一）造型特色

1.人物造型

任城區出土的諸多畫像石，為研究濟寧漢畫像石的人物造型提供豐富素材。其人物形象常以正側面構圖呈現，方式簡潔且極具表現力。如一幅描繪宴飲場景的漢畫像石，人物皆以側面示人，面部輪廓清晰，額頭、鼻梁、下巴線條流暢。通過側面角度，工匠能精準展現人物的面部起伏，眉眼細長，微微上挑，嘴角上揚或抿緊，生動刻畫出人物的神態，或閑適愉悅、或端莊肅穆。人物肢體動作多以簡潔夸張的手法進行處理，手臂的伸展、彎曲以及身體的前傾、后仰幅度均較大，增強畫面的動感與張力。舞者長袖舞動，盡顯漢代樂舞的熱烈奔放，讓觀者仿佛穿越千年時光，置身于漢代生活場景之中。

2.動物造型

在梁山漢墓出土的畫像石中，動物造型獨具魅力，寫實與想象完美融合。在狩獵圖漢畫像石里，獵犬身姿矯健，四肢肌肉緊繃，奔跑時的動態被捕捉精準，背部線條流暢起伏，尾巴上揚，呈追逐獵物的迅猛之態，這是基于對現實獵犬形態、習性的細致觀察。在畫像石中突出群獸競至的環境，麒麟為鹿身、牛尾、馬蹄，獨角昂然，周身云氣環繞，祥瑞之氣四溢，成為漢代人對吉祥、美好向往的寄托。在墓葬裝飾語境下，其被賦予庇佑逝者、祈福來生的愿望，以獨特的造型語言傳遞精神祈愿。

3.場景構圖

嘉祥縣武氏祠水陸攻戰圖堪稱場景構圖典范（圖3），畫面運用散點透視法，將不同時空和位置的元素進行巧妙組合，以一座帶欄桿的拱形橋為中心向四周延展。橋上士兵激戰，橋下戰船穿梭，水中波濤洶涌，兩岸山巒起伏，人馬、車船、兵器、建筑等元素眾多卻絲毫不顯雜亂。畫面布局層次分明，前景聚焦戰士近身肉搏，人物形象高大、細節豐富、表情猙獰、奮力拼殺；中景為戰船行駛和弓弩手遠程射擊，稍小尺寸凸顯空間縱深；背景山巒簡略勾勒，以淺浮雕或陰線刻營造遠勢。

（二）裝飾紋樣

1.幾何紋樣

金鄉縣魚山漢墓出土的畫像石，回紋作為其中的典型代表，以連續不斷的回旋線條構成，線條粗細均勻，猶如詩人精心寫下的藝術詩篇。這些線條蜿蜒曲折、首尾相連，形成一個個規整且充滿動感的圖案。回紋則像是為畫面構建一個富有層次感的框架，既突出畫面的主體內容，又以其獨特的韻律感使畫面更加和諧統一。

連弧紋同樣在漢畫像石上大放異彩，它通過精準的線條交叉與對稱組合，構建出大小一致、排列有序的連紋飾，如古代的帷帳，裝飾于畫像石的邊緣。其規整的排列方式凸顯畫像石的區域分割及規整性，使它們看起來更加莊重典雅，充分彰顯漢代工匠對線條與空間的高超駕馭能力。匠人們以簡潔的幾何圖案，巧妙地豐富畫面層次，反映漢代社會對秩序與規范的重視。

2.動植物紋樣

漢代道家興盛，伴隨“星宿學”“星象學”的流行，漢畫像石中出現的動植物紋樣主要包括“四神”“連理枝”“燕雀”“虎豹”等。嘉祥縣宋山漢畫像石中有大量動植物紋樣，以蓮花為例（圖4），其刻畫細膩入微，利用剔地平面線刻技法雕刻比例對稱的蓮花，花瓣上刻“井”字紋，在“井”字紋四周雕刻圓點進行點綴，花瓣間刻魚紋，周圍隸書雕刻“陽燧富貴，此中人馬皆食大倉，飲其江海”字樣。圖像采用陰線刻或淺浮雕技法，將“魚戲蓮花”寓意體現得淋漓盡致。在漢代文化中，蓮花寓意高潔純凈，通過畫像石的生動刻畫，讓觀者在欣賞藝術之美的同時，也能感受到漢代人對高尚品德的追求。

四、圖像數據的量化分析

（一）圖像題材比例統計

為深入探究濟寧漢畫像石的圖像內容構成，筆者對濟寧市多家博物館館藏漢畫像石進行系統統計，涵蓋嘉祥縣武氏祠、鄒城博物館、曲阜漢魏碑刻陳列館、微山縣文管所等主要收藏單位，共統計畫像石樣本500余塊，依據神話傳說、歷史故事、現實生活三大類進行細致分類統計（表1）。

從表1數據可見，神話傳說與現實生活題材在濟寧漢畫像石中占比頗高，近乎持平，均約占37 %，歷史故事題材占比約25 %。神話傳說類中，西王母、東王公題材出現頻次高達68次，占神話傳說類的36.4 %；伏羲女媧題材出現42次，占比22.5 %。這些數據表明，在漢代濟寧，人們對仙界神靈的尊崇與向往極為強烈，神話傳說作為精神寄托，融入喪葬文化，期望逝者靈魂在神靈庇佑下安息、升仙。

歷史故事題材中，“周公輔成王”“孔子見老子”等儒家典故頻繁現身，分別出現32次與28次，二者合計占歷史故事類的47.6 %，深刻反映出儒家思想在當地的深厚根基與深遠影響。

現實生活題材涵蓋農耕勞作、宴飲娛樂等多元場景，其中，描繪宴飲娛樂的畫像石有72塊，占現實生活類的38.5 %；描繪農耕勞作場景的有 58塊，占比31 %。其真實還原漢代濟寧百姓日常生活，展現勞動生產活力與物質生活豐富，反映當時社會經濟繁榮，人們重視現世享樂，追求生活品質，為研究漢代社會生活提供翔實量化依據。

（二）鏤刻技法分布頻率

為深入剖析濟寧漢畫像石鏤刻技法的演變歷程與分布特征，筆者選取濟寧市不同時期具有代表性的墓葬、祠堂畫像石進行統計分析，樣本涵蓋西漢早期至東漢晚期多個時段，涉及畫像石200余塊（表2）。

從表2數據可見，西漢早期多以陰線刻簡單勾勒人物、動物的輪廓，線條粗獷質樸，用于裝飾墓室壁面，與當時畫像石制作處于起步階段，工匠對技法掌握有限，追求簡約裝飾效果相關。

西漢中期至晚期，陰線刻比例逐漸下降，凹面線刻、減地平面線刻等技法占比上升。嘉祥五老洼西漢中期畫像石，凹面線刻使物象具有初步的立體感。人物面部凹面處理后，五官以陰線精細刻畫，形象較早期更生動；減地平面線刻在部分祠堂畫像石中用于突出主體，如梁山后集西漢晚期畫像石，物象輪廓外減地，以陰線繪細部，畫面層次感增強，反映工匠在探索中豐富表現手法，滿足社會對畫像石裝飾性提升的需求。東漢中晚期，淺浮雕、高浮雕與透雕技法應用愈發廣泛，高浮雕在東漢晚期占18.75 %，透雕占6.25 %。嘉祥宋山小祠堂東漢晚期畫像石，戰爭、狩獵場景均以高浮雕呈現主體，勇士、猛獸肌肉凸起，背景輔以淺浮雕山巒、樹木，關鍵部位透雕飛鳥、兵器，多種技法融合，營造震撼視覺效果，將濟寧漢畫像石藝術推向極致，彰顯漢代雄渾氣魄與精湛工藝，此時技法成熟多元，是經濟、文化、藝術協同發展的結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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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徐珊.濟寧漢畫像石中虎形象的表現形式與藝術價值研究[J].文物鑒定與鑒賞，2024（14）：146-149.

[3]張銘浩.山東漢畫像中樂舞的發展現狀——以魯南地區為例[J].藝術評鑒，2022（06）：183-185.

作者簡介：

梁洪燕（1988—），女，漢族，山東濟寧人。碩士研究生，文博館員，研究方向：文物保護與管理、文物鑒定與研究。

劉召祥（1976—），男，漢族，山東濟寧人。大學本科，文博助理館員，研究方向：文物保護與管理。

沈思珍（1982—），女，漢族，山東定陶人。碩士研究生，文博副研究館員，研究方向：文物保護與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