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水的秩序
我惶恐去寫九寨溝的水。人們已經
寫到了極致,寫成了經典
確實,那是水的天堂,藍的天堂
在我眼里,更是秩序的天堂
僅為此,我對九寨溝的愛
有全部的細致和力量,謹慎又多彩
微雨淅淅。入口的廣場
攜整個景區整裝待發,閘口里的巴士
含著方糖。一群黑鳥在頭頂
一陣又一陣清點人數
森林般的人們一列列靜止
心里蕩著寨子的骨骼
水的魂魄。無數沁涼濃重的焦慮
被藏歌一樣的廣播釋放
——這是早上七點半前的開閘秩序
我必須寫下這里的水。洶涌的人們
是一種至親至善的水
熱切地往上流,一車一車的水
去拜訪另一種水的屬性
一個巨大的子宮,吞吐、伸縮
朝圣的生命。肅靜因隱形的節奏
而彌漫。誦習經文的一部分是
水的來源,另一部分才是水的藍
巴士導游的指南為水們送上飛吻
景點即站點。人們在贊嘆里
分別,又重逢——披著有序的風
戴著大朵云做的帽子。大大小小的海
引領目光進入冰感藍的深闊處
——有海托舉峰巒
有海挽水中縱橫枯木,發芽
這是水流動的秩序,沒有絲毫擁擠和慌亂
下穿通道,兩壁的宣傳畫
水的,山的,樹的,鳥的,瀑布的,地質的
歷史的,中外的……
將寨子被大山包裹的襁褓打開
將我的孤陋寡聞交給驚喜
眼睛是一只翅膀,五臟六腑
甚至魂魄,是另一只翅膀
樹的年輪刻畫圓形秩序
勇往的雪水流淌線形秩序
巴士沿山勢蜿蜒起伏音符秩序
工藝品市場蕩漾香甜的秩序
這里的萬物因秩序有了新的命名
自在的,純凈的
通過神山的考驗,日復一日
閃耀的光芒,叫作九寨水秩序
達古冰山與來客
談談靈魂,在這遺世獨立的雪山之巔
像是空白的紙頁上,書寫恍惚和狂喜
解開被城市綁縛的翅膀,釋放
光明的心靈,風懇請雪花盡情綻放
迎接并親吻人之初返駐,清除內存
新的喜悅在厚厚雪被里燦爛覺醒
被冰川之手托起肉身像空氣一樣輕盈
一個夢境滑入另一個夢境
大雪紛揚后突然的停滯,穿過薄霧
冰感藍和脂膏白撲滅格子間的冷冽和傲慢
讓4860米的閑適和浪漫滾滾而來吧
讓威風凜凜的巖石護佑,每一滴咖啡與天地齊平
淚湖的悲痛始于什么樣的波詭云譎
冰山上的來客第二次,終于勇敢張開雙臂
就像叫不出名字的黑鳥在陽光下盤旋
誕生與昨天割袍斷義的力量
九千年許愿池,飄蕩樂觀主義的旋律
等待善男信女落座,讓一切危險和磨難遠離
等待語言停在萬物的旁邊——安寧,神圣
一經停下就不避本心,就以身相許
雙手合十閉眼,與達古冰山密談
在愛的穹頂之下,祝福與鼓聲合二為一
一場巨大的勝利,贏了寒冷和高反
再談談靈魂,其花冠終歸臣服于莊嚴與圣潔
達古湖碧藍,讓我喋喋不休
殘損或蓬勃,都是大自然饋贈
秋季的含混氣質
湖水清風潑墨作畫
蒼老的綠讀著草地山坡的長信
倘若青山安放水鳥的夢想
面對這片圣潔和純凈,沒有一只
不懷揣肅然起敬
贊嘆的詞如花瓣紛紛落下
蕩起達古湖若有若無的漣漪
被我們的手舞足蹈取來,讓天空
收藏這迷人的余味
沙棘叢倚在湖邊,傾城傾國
與湖里隱身的魚,一起數
枝條上的眼睛,密密匝匝
沿著雌雄異株的枝條
把傳奇,隱藏在一粒粒金黃的果實里
遠征的成吉思汗曾放棄的傷病馬
意外受到了沙棘的恩寵
靈丹妙藥發出回天術的平聲
當味蕾與沙棘相認,我們
酸出了各類表情包。通過節制山風
送來的陽光,我理解了
達古湖的低語呢喃,或安謐以待
云朵起身又回到湖里
——建院畢業30周年紀念會
云朵從身體里長出來
白色的,藍色的,白色到藍色漸變的
云朵,飄在母校的林蔭道
教學樓,圖書館……
校園里的學弟學妹們
正擺弄周末的測量儀器
他們是等待成熟的云
他們快要從這里飄出,像我們一樣
成為和高樓大廈比肩的云
成為和路橋比流暢的云
籃球場和食堂的距離近了
云朵敲著鋁皮飯盒沖鋒的聲音
是曠野里磨刀石發出的聲音
天幕上親切的笑臉像輕風拂面
曾是年華的開端,一片冰心
在眼前的玄珠湖微微漾動
湖里的云朵像甜甜的留聲機
一些是奔赴愛情的聲音
一些是對視青春的聲音
一些是答案或者流逝的聲音
再沒有比這更值得擁有的靜好
歲月雕刻過的云朵,以各種姿勢
跋山涉水重聚這里
我們以為是云朵愛著湖水
其實是湖水讓云朵有家可歸
沙茶面
第一口一定要喝湯
為味蕾尋找熟悉的方向
人們如海攢動,人們卻陌生
沙茶醬香出了祖母的慈祥
最后一口也是要喝湯
為肉身加冕松快的活性
人們如潮擁擠,人們卻沉默
湯頭仿若藕花深處,忘卻歸路
當碗里飄來孤漠駝鈴聲
那便是中間部分——極閑適的海岸線
溫柔,清麗,群山環抱
堿水油面顧不得尺有所短
寸有所長,以清新俊逸迎接澆頭
牛肉、蝦貝各有所愛
胸懷東南西北四季時長
如果菜蔬是疲憊的船槳
豆腐塊就是遠航歸來的漁船
它們互為知己,為我講述廈門故事
為一清二白鋪設爽口的夏日
無窮回味像海水將我浮起
集美學村的沙茶面和
南普陀寺的沙茶面,有些不同
一個口舌生津替我問候大海
一個若有所思為我敲響鐘聲
龍腦橋
關于龍,古老賦予
助千年縣城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沒有哪座古縣像這樣的古縣
這是崇龍的母體和龍文化的圖騰
被歷史托舉的光
布散厚土樣低吟淺唱
古縣新舊記憶,深刻龍盤踞的橋
龍腦橋,是上百座龍橋的收藏家
寫意青山的骨骼,秀水的魂魄
站在橋東向橋西呼喊
麒麟,白象,四龍,青獅子
石板梁依次攜帶橋墩上的瑞獸
在九曲河上發出明朝的回應
比苔蘚輕,比倒影洶涌
十三孔,十二座橋墩
仿佛琴鍵,與清風合作
彈奏出水到渠成的弦上之音
我從前進又透明的曲調里
錄制樸素、祥瑞與希望的回聲
日復一日,有人自橋上遠走
日復一日,有人固守
孤勇成龍額頭上雕刻的王
神秘訪客
許多條小溪流聚攏,立起來
對著高高的流云顧影自憐
纖細描繪纖細,柔曼輕舞柔曼
綻放的水花從指尖的訝異
返回春天的支流
到底需要多少水花
才能生發竹葉的簌簌聲
到底需要多少細流
才能長成茂林修竹
我們互為神秘成為彼此的訪客
山坡的一棵慈竹,不經意錯過了我
而我又翻過幾里山路
重新去路過她。這棵慈竹
帶來了竹米歡度的喜悅氣氛
以結果的姿態,親吻我的喘息
向我解讀,獨木成林
起筆
駟馬橋的駟,是司馬相如的駟
誓必乘高車駟馬,便易了升仙橋的名
當文化向一座橋致意
駟馬橋默念起惜別與回歸
駟馬橋的橋,是橫跨沙河的橋
交通要道自然成就了無數刀光劍影
當歷史的藤蔓攀爬交錯
駟馬橋被蜀北門托付了終身
蓉城以北的都市,有我逢山開路
遇水架橋的母校
駟馬橋上灑下就此別過的淚水
挺胸收腹,在都市的燈紅酒綠里
調制自己的姹紫嫣紅
過橋重逢朝朝暮暮,河水閱讀詩文
就平鋪直敘的命運而言
請允許我重申,以最舒適的狀態
駟馬橋曾是我眼前山河的起筆
無論青紅皂白,我行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