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琴聲（隨筆）

一

至元十七年（1280年）中秋節(jié)，元大都天高云淡，菊花盛放，正是燕京城最好最美的季節(jié)。街道上，行人肩背褡褳，匆匆趕路。生長在大街兩旁和房前屋后枝干黝黑的國槐樹，茂密的葉子還深綠著，在風中颯颯作響。樹下，成群成隊的駱駝、騾馬、驢子馱著糧食、蔬菜、葡萄酒或干柴、木炭緩緩走過。偶爾從酒館窗子里，傳出琵琶或胡笳的樂曲聲。時序更迭，北國的秋天已經來臨。

汪元量慢慢地行走在大街上，盤算著自從至元十三年（1276年）春天，隨同南宋太皇太后謝道清等三宮人員被遣送到這里，轉眼已過去四年。羈旅北國的生活雖度日如年，但也得逐漸適應。此時，在南方飄浮不定的流亡小朝廷獨木難支。至元十六年（1279年）農歷二月初六，最后一場崖山之戰(zhàn)失敗，眾人一起蹈海而亡，南宋天空中最后一抹夕陽映照出悲壯的剪影。故此，今年中秋節(jié)，汪元量待在自己客居的陋室里，興趣索然，愁腸百結，搔首長嘆。自來到北方，往日在江南故國，中秋節(jié)全家團圓賞月吃月餅喝酒的習俗沒有了，不知今夕何夕？“官舍悄，坐到月西斜。永夜角聲悲自語，客心愁破正思家。南北各天涯。腸斷裂，搔首一長嗟。綺席象床寒玉枕，美人何處醉黃花。和淚捻琵琶。”（《望江南·幽州九日》）如同來到此地的那年九九重陽，佳節(jié)更惆悵。秋風漸涼，角聲凄厲，憶起舊日在江南擁金枕玉美女如云的時光，思念蒙元鐵蹄之下的故鄉(xiāng)，慢彈琵琶，卻已無人聽，熱淚長流衾枕濕。一曲復一曲，誰解心中意？今天早晨醒來，汪元量想起文天祥于去年十月一日被押送到此已過一年了，一直被羈押在兵馬司衙門的牢房里。文天祥對風雨飄搖的南宋朝廷赤膽忠心，鐵骨錚錚，不屈不撓，讓汪元量欽佩不已，便決定去獄中拜訪文天祥。兩人在中秋節(jié)共對圓月，撫琴論詩。

下午，汪元量提著裝滿月餅、水果和酒菜的食盒，身背焦桐古琴，衣袋里揣著這幾年寫的詩集，走進羈押文天祥的牢房。牢房里有點昏暗，汪元量的眼睛過了一會才適應，仔細觀察打量，此間牢房還算寬敞干凈，擺設著低矮的一床一凳一桌，桌上有一盞油燈，兩卷古書放在床頭，四周彌漫著幽森壓抑的氣息。文天祥正襟危坐，正在閱讀杜甫的詩集，時而在一張破紙上寫寫畫畫。當他看到故友到訪，非常高興。兩人相互揖謝施禮后，對坐在四方小桌邊，喝酒聊天。

兩個酒杯，四個小菜，兩位遺民，對飲三杯。苦酒明心，兩人共同回憶起臨安的舊日時光，痛惜咸淳九年（1273年）堅守六年的襄樊之戰(zhàn)失敗，呂文煥投降，賈似道誤國，家國破碎，汪元量對著文天祥吟詠自己在北遷路上寫下的詩歌：“呂將軍在守襄陽，十載襄陽鐵脊梁。望斷援兵無信息，聲聲罵殺賈平章。”（《醉歌·其一》）文天祥對汪元量點點頭，表示英雄所見略同。“蒼生倚大臣，北風破南極。開邊一何多，至死難塞責。”（文天祥《集杜詩·誤國權臣三》）賈似道喪邦之政，不一而足，其羈虜使，開邊釁，則是兵連禍結之始。說到動情處，兩人義憤填膺。最后，文天祥還是最為關心三宮（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帝）被押送北方的情況。一想到離開三宮很久，他們仿佛從天上瑤池忽然墜落到泥土般的生活，不知他們如何面對和適應，文天祥不禁淚如雨下。

文天祥凝視著汪元量，傾訴這幾年的苦難經歷，聲音有些哽咽：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年）正月十八日，伯顏與阿剌罕、董文炳相聚于臨安城北的皋亭山，這里離臨安僅有三十里。兵臨城下，危機四伏，我和張世杰等大臣曾勸說三宮借鑒一下高宗皇帝的經驗，先入海避難求生存后，再謀大計，我可率兵在臨安背水一戰(zhàn)。可是，謝太后得到元軍封鎖海面的消息后，自己決定留下，僅同意讓皇帝的哥哥和弟弟益王趙昰、廣王趙昺先行逃離。“我來屬時危，朝野色枯槁。倚君金華省，不在相逢早。”（《集杜詩第五十五·拜相》）宰相陳宜中趁夜黑偷偷逃跑后，我臨危受命，早朝時謝太后詔諭我除樞密使。中午，官拜丞相、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要求我以此身份去和伯顏談判。但這一切為時已晚，于事無補。我不敢當亡國之名，只有危難時捐軀而已。作為丞相去請降太恥辱，我又不得不去，就堅決不接受右丞相相印，只以資政殿學士身份前往伯顏大營談判。

正月二十日，我出使元營，伯顏將軍隊又向前推進，離皇宮只有十五里，這顯然是以戰(zhàn)促談啊！“隔河見胡騎，朝進東門營。皇皇使臣體，詞氣浩縱橫。”（文天祥《集杜詩五十六·出使》）但我并不懼怕，仍和伯顏唇槍舌劍，據(jù)理力爭，想為朝廷挽回最后一點面子。伯顏惱羞成怒，將我扣留押北上。二月，行至鎮(zhèn)江，我冒死逃脫，聯(lián)絡義士堅持抵抗。景炎二年（1277年）五月，抵達新登基的皇上行在福州，以同都督軍馬在南平、長汀一帶組織戰(zhàn)斗，后轉戰(zhàn)漳州、廣東梅州和家鄉(xiāng)江西一帶。在于都，我們曾收復興國、吉州等縣，初建抗元軍事大本營，但我?guī)ьI的散兵游勇畢竟實力有限，很快被擊潰。我們退至空坑（江西永豐南）時，妻妾兒女和幕僚均被俘虜。因為有位義士甘愿為我當替身去死，我再次僥幸逃脫后，收拾殘兵余部，繼續(xù)在廣東嶺南抵抗。

孤軍奮戰(zhàn)，難以持久。祥興元年（1278年）六月，我請求赴崖山朝廷所在地勤王，卻被時任宰相張世杰拒絕。十二月，元軍從海陸兩線分頭大舉進攻，我把部隊轉移到海豐。不久，我在五坡嶺被俘后，吞食冰片自殺未成。第二年（1279年）正月，朝廷在崖山準備與元軍決戰(zhàn)，元軍統(tǒng)帥張弘范命我寫信勸降，我只給他寫了句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張弘范確實是一位戰(zhàn)將，他想從精神上和心理上摧毀我，強迫我現(xiàn)場觀戰(zhàn)。正月十三日，元軍舟船直逼崖山，張世杰卻不守山門，作一字陣以待之。元軍長驅直入山門后，作長蛇陣對之。“弧矢暗江海，百萬化為魚。帝子留遺恨，故園莽丘墟。”（《集杜詩第三十四·祥興》）二月六日，元軍乘潮汐進攻，并采用火攻，半日而破。崖山之戰(zhàn)徹底失敗，真是殘陽如血、慘不忍睹啊！

四月二十二日，張弘范派一個叫石嵩的軍官負責押解我從廣州北上，一路經英德、曲江、韶關、贛州、金陵、真州和揚州。在揚州，我們從長江轉入大運河，由東下再北上，先后經過高郵、寶應、淮安、邳州、徐州、魚臺、濟寧、寧陽、東平、陵縣、獻縣、河間、保定、通州、范陽等地。于十月一日，抵達元大都，被囚禁在這里已經一年多了。“行行見羈束，斯人獨憔悴。欲覺聞晨鐘，青燈死分翳。”（《集杜詩第一百一·入獄》）“勞生共乾坤，何時有終極。燈影照無睡，今夕復何夕。”（《集杜詩第一百二·入獄》）文天祥對汪元量吟詠自己在牢房里寫的苦悶詩后，繼續(xù)說道：其實在北上路上，我就做好了舍身取義的準備，本想絕食死在故鄉(xiāng)贛州，可惜沒能如愿。當下的囚徒生活算不了什么，不過，我這幾年一直不知三宮的音訊，讓我寢食難安啊！汪先生，三宮這幾年可好？

二

汪元量腰板挺直地坐在對面，凝視著文天祥紅腫的雙眼，靜靜地聽著文天祥的長吁短嘆，一言不發(fā)。他聽到文天祥對三宮的疑問后，立即雙手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重重嘆口氣說道：文丞相，您受苦了！讓我慢慢稟告給您吧。

文丞相啊！自從您出使元營被扣后，伯顏步步緊逼，我曾用詩歌記錄下這幾年的一路屈辱史，這些詩歌我今天也帶來了，我給您留下，請您慢慢看吧。“一陣西風滿地煙，千軍萬馬浙江邊。官司把斷西興渡，要奪漁般作戰(zhàn)船。”（汪元量《越州歌·其三》）朝廷內外慌亂不堪，卻又無計可施，無人堪用。無奈，謝太后考慮到“為宗社生靈祈哀請命，不忍?三百余年宗社遽至隕絕，令趙氏子孫世世有賴”等原因，只好向伯顏奉璽投降。“亂點連聲殺六更，熒熒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寫歸降表，臣妾僉名謝道清。”（汪元量《醉歌·其五》）自此，元軍自由出入臨安和宮苑禁地，國將不國了。“殿上群臣默不言，伯顏丞相趣降箋。三宮共在珠簾下，萬騎虬須繞殿前。”（汪元量《湖州歌·其三》）“南苑西宮棘露芽，萬年枝上亂啼鴉。北人環(huán)立闌干曲，手指紅梅作杏花。”（《醉歌·其九》）“東南半壁日昏昏，萬騎臨軒趣幼君。三十六宮隨輦去，不堪回首望吳云。”（《越州歌·其二》）大廈將傾，我為魚肉，人為刀殂啊！

不過，按照忽必烈不得殺戮搶掠的命令，伯顏約束士卒行為，發(fā)榜安撫百姓。“伯顏丞相呂將軍，收了江南不殺人。昨日太皇請茶飯，滿朝朱紫盡降臣。”（《醉歌·其十》）“衣冠不改只如先，關會通行滿市廛。北客南人成買賣，京師依舊使銅錢。”（《醉歌·其六》）投降儀式和交接手續(xù)悄悄進行，臨安城內百姓的生活秩序并沒受太大的影響。

德祐二年三月，伯顏派一股軍隊隨行，押送三宮從臨安出發(fā)北上，我以宮廷琴師身份隨行。南宋在江南背海立國一百五十多年，子民已經習慣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太平日子，聽聞三宮北遷，紛紛前來送行，已明白山河破碎、改朝換代的命運已經注定，在路邊伏身叩拜，忍不住哀號痛哭。“北師有嚴程，挽我投燕京。挾此萬卷書，明發(fā)萬里行。出門隔山岳，未知死與生。三宮錦帆張，粉陣吹鸞笙。遺氓拜路傍，號哭皆失聲。吳山何青青，吳水何泠泠。山水豈有極，天地終無情。回首叫重華，倉梧云正橫。”（汪元量《北征》）北遷路上，戒備森嚴，但船上的待遇還算不錯，供應也算及時充裕。“舟子魚羹分宰相，路人麥飯進官家。”“官軍兩岸護龍舟，麥飯魚羹進不休。”（《湖州歌·二十八》）就飲食方面，三宮倒也沒受太多的苦。

順著江南運河北上，經過吳江、無錫、常州，再繼續(xù)西北行，到達長江之濱的京口鎮(zhèn)江。鎮(zhèn)江對岸就是瓜洲，謝太后提前遣使勸降守將李庭芝說，現(xiàn)在我和嗣君都已投降，“卿尚為誰守之？”李庭芝當場拒絕投降，并亂箭射死使者。李庭芝和姜才調集數(shù)萬軍隊，計劃在揚州奪回三宮。可惜，元軍早有準備，李庭芝戰(zhàn)敗。揚州無糧可吃，李庭芝突圍轉戰(zhàn)至泰州，被元軍所俘后，殺害于揚州。

我陪同三宮從長江進入邗溝，距離臨安越來越遠，前面將迎來遼闊無垠的北方大地和未知的命運。“北望燕云不盡頭，大江東去水悠悠。夕陽一片寒鴉外，目斷東西四百州。”（《湖州歌·其六》）淮河兩岸，荒草連綿，白骨在野，一片凄涼，民不聊生。“蘆荻颼颼風亂吹，戰(zhàn)場白骨暴沙泥。淮南兵后人煙絕，新鬼啾啾舊鬼啼。”（《湖州歌·其三十二》）原來的淮河是宋金時代的分界線，也是宋元時期的分割防守線。渡過淮河，就意味著踏入異國的土地，不知何時還能夠回到江南故鄉(xiāng)？

不堪回首淚盈盈，萬里淮河聽雨聲。“鼓鼙驚破霓裳，海棠亭北多風雨。歌闌酒罷，玉啼金泣，此行良苦。駝背模糊，馬頭匼匝，朝朝暮暮。自都門燕別，龍艘錦纜，空載得，春歸去。目斷東南半壁，悵長淮、已非吾土。受降城下，草如霜白，凄涼酸楚。粉陣紅圍，夜深人靜，誰賓誰主。對漁燈一點，羈愁一搦，譜琴中語。”（汪元量《水龍吟·淮河舟中夜聞宮人琴聲》）在淮海岸邊，元人狂歡勝利，我們?yōu)楣蕠鴾S陷而傷痛。不知誰在用琴聲傾訴著心中的苦悶，在如泣如訴的琴聲中我們度過這一個不眠之夜。

北出淮安，便進入元朝疆域。再經徐州等地，進入山東東平，“市沽魯酒難為醉，座咽胡笳易得愁”。北方的酒味已變，一路胡笳聲聲里，我們走過東平、陵州、滄州、獻州等地，抵達楊村，舍舟登岸，從陸路前往元大都。“滿朝宰相出通州，迎接三宮晏不休。六十里天圍錦帳，素車白馬月中游。”（《湖州歌·其六十八》）先行投降并抵達元大都的吳堅、家鉉翁等宋朝祈請使前來迎接三宮。從通州進城，這是一段屈辱的路程。三宮改乘專門準備的素車白馬，道路兩旁圍起錦帳，以躲避人群圍觀議論。

三月二十四日，抵達元大都后，三宮被安排在燕京會同館下榻。會同館是金朝時代的“國賓館”，“會同館里紫蒙茸，蘭麝飄來陣陣風。簫鼓沸天回雁舞，黃羅帳幔燕三宮。”（《湖州歌·其六十九》）會同館雖然有些陳舊，但依然裝飾豪華，陳設精美，食物供應豐盛，元人還專門安排宴飲等娛樂活動款待。

我們一行抵達元大都之時，忽必烈正居住在草原深處的上都（今錫林郭勒盟），三宮在元大都短暫停留二十多天后，于四月十五日出發(fā)，又踏上前往上都之路。此時，江南應是鶯飛草長、雜花生樹、碧波蕩漾的春天，可我們在驢馬拉車的草原上顛簸，人煙稀少，枯草連天，茫茫戈壁，連綿山峰，雪花紛飛，苦不堪言。

一路顛沛到達元上都后，五月一日，在伯顏主持下，三宮走進元朝太廟，向元朝列祖列宗行禮，以示臣服。所幸，忽必烈不像金太宗那樣野蠻，讓“北狩”的北宋徽、欽二宗在金朝祖廟受獻俘“牽羊禮”之辱。此前，忽必烈下旨稱免行牽羊禮。次日，忽必烈才正式召見三宮。隨后幾天，舉行隆重的典禮，履行受降儀式。典禮過后，又舉行盛大宴會，宴請三宮和大臣。“皇帝初開第一筵，天顏問勞思綿綿。大元皇后同茶飯，宴罷歸來月滿天。”（《湖州歌·其七十》）“第十瓊筵敞禁庭，兩廂丞相把壺瓶。君王自勸三宮酒，更送天香近玉屏。”（《湖州歌·其七十九》）宴會接二連三，看起來都很高興似的，持續(xù)到深夜才散。“第九筵開盡帝妃，三宮端坐受金卮。須臾殿上都酣醉，拍手高歌舞雁兒。”（《湖州歌·其七十八》）這一次還是忽必烈的皇后請的，這位皇后還比較仁慈。“每月支糧萬石鈞，日支羊肉六千斤。御廚請給蒲桃酒，別賜天鵝與野麇。”（《湖州歌·其八十三》）她還祈求忽必烈放三宮歸去。可惜，忽必烈認為她是婦人之仁，不懂政治。

最后，經忽必烈開恩，“福王又拜平原郡，幼主新封瀛國公”。小皇帝封為瀛國公，謝太后受封壽春郡夫人，小皇帝的生父福王趙與芮降封平原郡。忽必烈對謝太后和趙?母子最為關照。“三宮寢室異香飄，貂鼠氈簾錦繡標。花毯褥裀三萬件，織金鳳被八千條。”（《湖州歌·其八十四》）所以，三宮等人的吃住條件都很優(yōu)渥，但心中滋味不好受，有淚也只能咽到肚子里去。

以今視昔，元人比起金人對待宋人要仁慈些，忽必烈確實是一代雄主，深謀遠慮。“一人不殺謝乾坤，萬里來來謁帝閽。高下受官隨品從，九流藝術亦沾恩。”（《湖州歌·其八十》）我作為琴師，經常受邀參加元人的宴飲活動。去年，謝太后七十大壽生日，我曾為她填詞一闋：“一生富貴，豈知今日有離愁。錦帆風力難收。望斷燕山薊水，萬里到幽州。恨病余雙眼，冷淚交流。 行年已休歲，七十又平頭。夢破銀屏金屋，此意悠悠。幾度見青冢，虛名不足留。且把酒、細聽箜篌。”（《婆羅門引·四月八日謝太后慶七十》）世事滄桑，時也命也，與臨安的生活真乃云泥之別。三宮便以佛經度一切苦厄，可那些宮女們更為不幸。“其余宮女千余個，分嫁幽州老斲輸。”（《湖州歌·其八十二》）她們被再令出宮掖，強顏相追隨，被迫下嫁給木匠等老男人，相看淚交垂，心里難受啊！

文丞相啊！“杭州萬里到幽州，百詠歌成意未休。燕玉偶然通一笑，歌喉宛轉作吳謳。”（《湖州歌·其九十八》）就這樣，我陪同三宮北遷，茍延殘喘，強顏歡笑。不過，三宮雖不得自由，但身體尚好。“客中忽忽又重陽，滿酌葡萄當菊觴。謝后已叨新圣旨，謝家田土免輸糧。”（《湖州歌·其八十五》）剛聽太后說忽必烈皇帝又開恩下詔，免除三宮家族在江南的賦稅。您不必太憂慮她們的情況了，您更要考慮自己的未來吧！

汪元量說罷站起身，從衣兜里慢慢掏出自己寫的詩集《湖州歌》《越州歌》《醉歌》等文稿，雙手呈送給文天祥說，我剛才向丞相稟告的內容都寫在這些集子里，留給丞相，也冒昧請文丞相幫我寫個序，為后人留下點歷史痕跡。今天本是中秋佳節(jié)，“昔夢吳山列御筵，三千宮女燭金蓮。而今莫說夢中夢，夢里吳山只自憐。”（《越州歌·其二十》）舉頭望明月，夢里歸故鄉(xiāng)。不過，這里的北人不懂圓月，我就給您獻上一曲吧？

三

汪元量，字大有，號水云，錢塘（今杭州）人，生于宋理宗淳祐元年（1241年），身材高大，額頭寬闊，長須飄胸，聲若洪鐘，精通音律與詩詞。二十歲時，在宋度宗朝時，曾入宮做給事，以善鼓琴侍奉謝太后和王昭儀（清惠），頗受太后和昭儀喜歡，一直跟隨服侍到燕京。

至元十七年中秋節(jié)，冰輪掛在空中傾瀉著冷冷的光，汪元量為文天祥演奏一曲《胡笳十八拍》。這是他到燕京后新創(chuàng)作的樂曲，靈感來源于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蔡文姬為東漢末年的陳留郡圉縣（今河南開封杞縣）人，出身名門，為大文學家蔡邕的女兒。蔡邕精通音律，除通經史、善辭賦之外，更精于書法，擅篆書和隸書，尤以隸書造詣最深。蔡邕所創(chuàng)新的“飛白”書體，對后世影響甚廣。蔡文姬初嫁河東世家子弟衛(wèi)仲道，不幸丈夫因病早逝，回娘家守寡。東漢末年，匈奴作亂，入侵中原，蔡文姬被匈奴左賢王擄走，被迫改嫁，為匈奴人生育兩個孩子。在北方草原生活時，因思念家鄉(xiāng)，平時以寫詩、作曲表達心中悲憤郁悶的心情，代表作品《胡笳十八拍》《悲憤詩》滿是辛酸血淚，表達出一個柔弱女人對亂世的憤怒和無奈。“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后漢祚衰。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干戈日尋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潰死兮無人知。”《胡笳十八拍》琴曲，真實反映出她“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窮已”（《悲憤詩》）的痛苦心情。邊塞的寒風霜雪讓人心寒，她既思念故鄉(xiāng)，又不忍與親生骨肉分離，極端矛盾的狀態(tài)讓她肝腸寸斷，曲調委婉悲傷，聽之淚流滿面。十二年后，梟雄曹操統(tǒng)一北方后，用重金將她贖回，將其再嫁給董祀為妻。

汪元量把蔡文姬引為知己。一曲彈罷，余音繞梁不絕。與蔡文姬相似的人生命運，讓汪元量和文天祥在此曲中產生強烈的共鳴。“蔡琰思歸臂欲飛，援琴奏曲不勝悲。悠悠十八拍中意，彈到關山月落時。”（文天祥《蔡琰胡笳》）文天祥曾寫組詩《汪水云援琴訪予縲紲彈而作十絕以送上》贈予汪元量，表達對這位琴師的理解和謝意。

兩個人對飲一杯酒，文天祥靜靜地說，讓我也借琴為您彈奏一曲吧。

文天祥，號文山，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寶祐四年（1256年），二十一歲時高中狀元。踏入仕途，初為寧海軍節(jié)度判官，后因受奸相賈似道排斥打擊，先后三次被黜職，退隱家居。咸淳十年（1274年）差知贛州時，遭遇元兵入侵，應詔起兵入衛(wèi)臨安（今杭州），先后知平江府（今蘇州）和臨安府。

文天祥從求學時期始，亦善琴藝。但這一音樂特長被他的民族氣節(jié)和文學成就所遮蔽，后世人不常提及關注。其實，淳祐元年（1241年）左右，年僅六歲的少年文天祥就曾在吉州知府江萬里于白鷺洲創(chuàng)辦的書院里學習，師從書院聘請的宿儒歐陽守道山長研讀儒家經典。“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yè)，退息必有居學。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故君子之于學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學而親其師，樂其友而信其道，是以雖離師輔而不反也。”（《禮記·學記》）操縵，操弄琴瑟之弦也，就是指法練習。博依，是指要博覽群物。南宋時期，書院教育是一大特色，學子們琴棋書畫為必修課。

彼時，白鷺洲書院古木參天，百花競秀，為宋代江西的三大書院之一。十五年后，二十一歲的文天祥科考高中狀元。并且，在該科六百零一名進士里，吉州竟占四十四名，大多數(shù)出自白鷺洲書院。宋理宗甚為高興，御筆賜匾，以示褒獎，白鷺洲書院聲震朝野，其嘉名至今為人津津樂道。與文天祥同科的進士，還有著名的宋末遺民詩人謝枋得和崖山背著小皇帝跳海而亡的陸秀夫。南宋滅亡后，謝枋得逃到福建組織抗元，長期流亡在建陽武夷山一帶，生活極其貧困，以卜卦、賣草鞋或教書為生。元朝為拉攏漢族士大夫，曾先后五次派人來誘降，都被謝枋得嚴詞拒絕，并寫《卻聘書》留世：“人莫不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若逼我降元，我必慷慨赴死，決不失志。”后來這句話被毛主席引用到《為人民服務》光輝篇章里。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冬天，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奉元帝之命，強迫謝枋得北上大都，羈押在燕京憫忠寺（今法源寺）。第二年四月初五，謝枋得在憫忠寺絕食五天而死。“十年無夢得還家，獨立青峰野水涯。天地寂寥山雨歇，幾生修得到梅花。”（《武夷山中》）謝枋得的這首詩很著名，流芳千古，他心中的梅花不同于宋代的林和靖、朱敦儒等人筆下的梅花。

再說說白鷺洲書院的創(chuàng)辦者江萬里。在元軍攻陷江萬里退隱居住的饒州時，他跳入后花園里的水池自盡。原來，當元軍攻破南宋門戶軍事重鎮(zhèn)襄樊后，江萬里就讓家人挖掘水池，名曰“止水”。當時家人不解其意，等他跳池后，兒子們和左右也跟著跳水自盡，池中“積尸如疊”。文天祥在獄中不斷追憶這位老者。“先生居饒州，虜入城，先生投府第中池水死。其弟萬頃，于廳事上被執(zhí)殺死。哀哉！星折臺衡地，斯文去矣休！湖光與天遠，屈注滄江流。”（《集杜詩第四十五·江丞相萬里》）

此外，歐陽守道老師很欣賞文天祥，親自把侄孫女許配給他。文天祥在被奸相賈似道排擠閑居時，時常撫琴消解苦悶。“庭院芭蕉碎綠陰，高山一曲寄瑤琴。西風游子萬山影，明月故鄉(xiāng)千里心。江上斷鴻隨我老，天涯芳草為誰深。雪中若作梅花夢，約莫孤山人姓林。”（《用蕭敬夫韻》）咸淳七年（1271年）夏天，文天祥在寫給好朋友蕭敬夫的詩中，表達向往北宋時期隱居杭州孤山的詩人林逋“梅妻鶴子”的閑淡生活，借用琴曲表達心志。但是，他這只是偶爾精神上的自嘲而已，一旦朝廷召喚，他立刻又精神抖擻地投入到實現(xiàn)忠君憂國的士大夫理想之中。

“松風一榻雨瀟瀟，萬里封韁不寂寥。獨撫瑤琴遺世慮，君恩猶恐壯懷消。”文天祥把這首《夜宿青原寺感懷》詩雕刻在他自己的一架古琴上，并于詩后題跋道：“時景炎元年，蒙恩遣問召入，夜宿青原寺，感懷之作譜于琴中識之。文山。”是年三月，伯顏已經押送太后、帝趙?等人北歸。五月，益王趙昰在福州匆匆即位，改元景炎，是為宋端宗。文天祥開府南劍州，號召四方起兵。十月，移兵汀州。在最后三年的苦苦征戰(zhàn)中，這架古琴一直陪伴著文天祥東突西奔，始終彈奏流淌著“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主旋律。

至元十七年中秋節(jié)，月亮的清輝透過囚室的窗子，如水銀瀉地。幾只鳥兒在院子里的那棵剛種植的棗樹上嘰嘰喳喳。白鷺洲書院的少年美好時光，江萬里、歐陽守道老師等人的音容笑貌在眼前一一浮現(xiàn)，他眼含熱淚，為汪元量彈奏一曲《文王思舜》。囚室里琴聲憂傷，不絕如縷。兩位南宋遺民陷入對周文王的追憶之中。“《文王思舜》意悠悠，一曲南音慰楚囚。解穢從他喧羯鼓，請君為我作《拘幽》。”曲終人不散，意怎能盡？文天祥請求汪元量為他創(chuàng)作《拘幽》琴操，下次再來時彈奏，勉勵自己，決心學習“文王拘而演周易”，決心把牢底坐穿。

文天祥生前以琴為友、以曲寄情的情懷如同他留下的詩感天動地。清代著名文學家、戲曲家蔣士銓曾在吳中何氏家族的收藏中，有幸目睹文天祥所彈古琴。他興奮之余，提筆寫首《文信國琴》：“四尺枯桐七條玉，中有包胥萬聲哭。琴曲誰聞《集杜詩》，紀事悲吟《指南錄》。破家結客起義兵，夜遁京口逃空坑。隨身襆被且無有，航海莫共成連行。青原操縵心骨摧，一彈再鼓天地哀。謝翱杜滸不復侍，響隨竹石崩西臺。太古遺音存正氣，壞漆長留丞相字。君不見漸離之筑司農笏，千載流傳同寶器。吁嗟乎！斷紋斑剝空撫摩，不共齒發(fā)埋山阿。松風夜戰(zhàn)海濤立，柴市魂歸尚嗚唈。”這首詩把文天祥和古琴融為一體，成為不朽傳奇。另一位清代文學家吳錫麒也在《文丞相琴歌》中贊嘆：“哀哉丞相琴，即是丞相心。”清末主張維新變法的譚嗣同家里，曾收藏一架文天祥的“蕉雨琴”，琴上刻有銘記：“寶祐二年甲寅九月，廬陵山人剖腹重修。”文天祥自謙為廬陵山人，他不但擅于彈琴，還會修琴。

確實，文天祥與汪元量一樣，都是操縵行家。當時一彈再鼓處，山石欲裂天為驚。中秋節(jié)的夜晚，兩人喝酒聊天，彈琴論詩，轉眼就到了夜暮時分。獄卒大聲拍動門環(huán)，提醒該離開了。分別之時，文天祥從床下拿出北遷路上和在獄中所寫的詩稿給汪元量，請他雅正。汪元量雙手接過，放入貼身衣兜內，也請求文天祥為琴曲配上《胡笳》詞，并相約不久再來看望，揖手退出。

汪元量來到燕京的大街上，行人稀少，一輪圓月正懸掛在天空，星河燦爛冰涼。汪元量隨口默吟一句：“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忽然，有一陣涼風吹過，汪元量感到兩條冰涼的水線從臉上滑落到醉唇上，有一絲咸苦的味道……

至元十七年的中秋節(jié)，注定是汪元量在燕京度過的最難忘一天。

四

轉眼過去了一個多月，天氣轉冷，天地蕭瑟，南飛的大雁越過燕京的上空，鳴叫聲勾起汪元量的鄉(xiāng)思之情。一天下午，他再次來到文天祥所在的囚室。兩個人已不須客氣、寒暄，相對坐定后，喝酒聊天。汪元量說，按照上次文丞相對我的要求，新作一曲《拘幽十操》，請讓我為您彈奏吧。

文天祥揖手致謝說，吾愿洗耳恭聽。汪元量低頭調試琴弦，未成曲調先有情。轉瞬間，琴聲已回蕩在囚室，飄出破窗外，與刮過燕京的西風糾纏在一起，音色深沉悲涼，曲調如泣如訴。這是家國破碎、失去自由的南宋遺民的血淚。文天祥深深感動，禁不住倚歌而和之，眼淚流到花白的胡子上。

《拘幽》是一首著名的古琴曲。東漢的大文學家蔡邕曾在《琴操·拘幽操》中說：《拘幽操》是文王拘于羑里而作也。唐代大詩人韓愈也在其著的《琴曲歌辭·拘幽操》中曰：“文王羑里作。古琴操云：殷道溷溷浸濁煩兮，朱紫相合不別分兮，迷亂聲色信讒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目掩掩兮其凝其盲，耳肅肅兮聽不聞聲，朝不日出兮夜不見月與星，有知無知兮為死為生……”兩人沉浸在憂傷的琴聲里，他們或許想起了太史公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的悲愴憤懣：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嗚呼！而今我們皆成元人囚徒，富貴于我早成浮云，要做就做個“倜儻非常之人”吧！

曲終，兩人相對無語。此時無聲勝有聲，杜鵑啼血猿哀鳴。

汪元量默然站起身來，從隨身背著的布袋里捧出寫給文天祥的詩作。文天祥雙手接過，仔細翻閱。“自服嫁時衣，荊釵淡為容。誓以守貞潔，與君生死同。君當立高節(jié)，殺身以為忠。豈無春秋筆，為君紀其功。”（汪元量《妾薄命：呈文山道人 》）文天祥讀罷，對汪元量揖謝道：汪先生！您的心我懂的，我懂的！還有啊，您上次留給我的詩集，我讀后很受感動。您學習杜工部詩，我也在集杜詩。您上次來彈奏《胡笳十八拍》，還要我據(jù)此曲調填詞，我近日集杜詩句寫成一組《胡笳曲》，還請汪先生指教。

文丞相，我焉敢指教啊！汪元量說著話，趕緊雙手接過詩稿，低頭拜讀后，眼睛有些濕潤了。“庚辰中秋日，水云慰予囚所，援琴作《胡笳十八拍》，取予疾徐，指法良可觀也。琴罷，索予賦《胡笳》詩，而倉卒中未能成就，水云別去。是歲十月，復來。予因集老杜句成拍，與水云共商略之。蓋囹圄中不能得死，聊自遣耳。亦不必一一學琰語也。水云索予書之，欲藏于家。故書以遺之。浮休道人文山。”

汪元量讀罷，抬頭和文天祥對視一下，低頭從第一拍讀起來。“風塵傾洞昏王室，天地慘慘無顏色。而今西北自反胡，西望千山萬山赤。嘆息人間萬事非，被驅不異犬與雞。不知明月為誰好，來歲如今歸未歸。”當讀到第十八拍的最后一句“年過半百不稱意，此曲哀怨何時終”時，汪元量擊節(jié)感嘆，流淚滿面。“罷琴惆悵月照席，人生有情淚沾臆。離別不堪無限意，更為后會知何地？”如此痛苦心境，汪元量最懂得。是啊！對文丞相來說，除有一死，還有其他出路否？“斷雁西江遠，無家寄萬金。乾坤風月老，沙漠歲年深。白日去如夢，青天知此心。素琴弦已絕，不絕是南音。”（文天祥《斷雁》）已經折斷翅膀的孤雁，不可能在冰雪來臨的時候，再有機會飛回南方越冬棲息了。

杜甫的詩，讓兩人再次找到共鳴點，他們都是杜甫的“鐵粉”。“少年讀杜詩，頗厭其枯槁。斯時熟讀之，始知句句好。”（汪元量《草地寒甚氈帳中讀杜詩》）學習杜詩和通過寫詩，為南宋留下一點自己觀察的歷史痕跡，成為汪元量北遷路上的心愿。于是，從德祐二年春天以后，當他以宮廷琴師身份隨三宮北行前后，他一路寫下《醉歌》十首、《越州歌》二十首、《湖州歌》九十八首詩。這些具有強烈紀實性的詩史作品，記錄了宋元更替時期的真實事件和切身感受，其深度和廣度皆超出其他宋代遺民的同類詩作，確實能夠彌補史籍之所未及。汪元量的好友李玨在跋其所撰《湖山類稿》時稱：元量“亡國之戚，去國之苦，艱關愁嘆之狀，備見于詩”。“唐之事記于草堂，后以‘詩史’目之。水云之詩，亦宋亡之詩史也，其詩亦鼓吹草堂者也。其愁思壹郁，又可復伸，則又有甚于草堂者也”。（李玨《書汪水云詩后》）汪元量詩詞中對國破家亡的沉痛感，比之杜甫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南宋滅亡比安史之亂更為沉痛和慘烈。平定“安史之亂”，唐肅宗重回長安，可南宋就無此幸運了。

文天祥讀罷汪元量上次來留給他的詩集后，贊賞有加，激動地在詩集后題跋曰：“吳人汪水云，羽扇綸巾，訪予于幽燕之國，袖出《行吟》一卷。讀之如風檣陣馬，快逸奔放。詢其故，得于子長之游。嗟夫異哉！乃為之歌曰：南風之薰兮琴無弦，北風其涼兮詩無傳，云之漢兮水之淵，佳哉斯人兮水云之仙。”文天祥對汪元量寄予厚望，希望能借他的幫助，讓自己的詩集能夠得以保存，流傳后世。

文天祥慧眼識珠，汪元量也沒有讓他失望。他作為杜甫的“鐵粉”，最能理解身處牢獄的文丞相把杜甫作為傾訴對象和心靈同頻共振的情懷了。“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為代言之。”“昔人評杜詩為詩史，蓋其以詠歌之辭，寓紀載之實，而抑揚褒貶之意，燦然于其中，雖謂之史可也。”“予所集杜詩，自余顛沛以來，世變人事，概見于此矣，是非有意于為詩者也。后之良史，尚庶幾有考焉。”（文天祥《集杜詩·自序》）文天祥致敬杜甫，發(fā)揚以詩紀實的“詩史”精神，自十月入獄后，僅僅四個月便著有二百首《集杜詩》。此外，詩中專門寫有小序的詩有一百零五首，說明寫這首詩的歷史背景和原因，給后世交代傳遞出真實的歷史信息。

據(jù)初步統(tǒng)計，杜詩現(xiàn)存約1450首，其中，各類五言詩共約1050首。而文天祥《集杜詩》采用的有380余首，占杜詩總數(shù)的三分之一強，采用率前五名的詩依次是《八哀詩》（45次）、《北征》詩（20次）、《遣興五首》（18次）、《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13次）、《后出塞五首》（13次）。杜甫的這些作品意興渾茫，樸拙有力，沉郁頓挫，頗具“詩史”的格調和意蘊。故此，后人將文天祥的《集杜詩》稱為《文山詩史》。如清代的黃宗羲曾說過：“史亡，然后詩作。譬如文天祥的《集杜詩》。景炎、祥興，《宋史》且不為之立本紀，非《指南》《集杜》，何由知閩廣之興廢……可不謂之史乎？”江山易主之際，朝廷原有的史官功能喪失。倘若沒有詩人們寫詩實錄，重大事件不能載于文獻，最后將成為歷史的空白點。

汪元量仔細拜讀文丞相專門填寫的這組《胡笳曲》和《集杜詩》一樣，專集杜甫詩一百六十句，以一百四十八句七言為主，十二句五言為輔，每一拍多則十四句，少則八句，與蔡文姬原作《胡笳十八拍》不同，也和北宋王安石集句詩《胡笳十八拍》相異。文天祥是借蔡琰和杜甫的酒杯，澆自己胸中的塊壘。“黃河北岸海西軍，翻身向天仰射云。胡馬長鳴不知數(shù)，衣冠南渡多崩奔。山木慘慘天欲雨，前有毒蛇后猛虎。欲問長安無使來，終日戚戚忍羈旅……”《胡笳曲》第一拍至六拍寫自己被擄，第七拍至十一拍寫羈押燕京后的悲憤，第十二拍至十七拍寫思念妻女的憂傷，第十八拍總結全詩。汪元量深知，《胡笳曲》其實就是文丞相的心路歷程，他含淚在詩后留言：“一朝禽瘴海，孤影落窮荒。恨極心難雪，愁濃鬢易霜。燕荊歌易水，蘇李泣可梁。讀到難難際，梅花鐵石腸。”（《讀文山詩藁》）

相見時難別亦難。囚室琴聲停歇，兩人相互為對方的詩集寫下墨寶。同為遺民，惺惺相惜；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后來，汪元量又曾多次到獄中探訪，為文天祥最后兩年的囚徒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五

至元十六年農歷十月初一，文天祥被押送到元大都，在會同館一間破屋里羈押五天后，移送到兵馬司獄中。從此，勸降文天祥為元朝服務成為忽必烈的心病。元朝和南宋投降的君臣走馬燈似的來到獄中，苦口婆心，威逼利誘。但是，無論“枷項縛手”，還是“供帳飲食如上賓”，文天祥都沒有忘記和汪元量的約定：“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至元十九年農歷十二月初八，曾率領蒙古鐵騎橫掃歐亞大陸的元世祖忽必烈親自上陣，召見文天祥，想做最后的努力。忽必烈開出的條件是只要文天祥投降，就任命他為中書宰相或樞密使。文天祥一陣冷笑，斷然拒絕。元世祖無奈地問：汝何所愿？文天祥對曰：愿與一死足矣。忽必烈徹底失望，決定成全他。第二天，文天祥在城南柴市引頸就戮，送行者數(shù)萬人。刑前，他面南而拜，大聲說：“臣報國至此矣！”

文天祥就義后，在別號“千載心”的同鄉(xiāng)義士張宏毅幫助下，歐陽夫人收殮丈夫尸首，埋葬在小南門外五里道旁。原來，早在文天祥被押送北上至故鄉(xiāng)贛州時，張宏毅登船拜訪，一路追隨到元大都。他在文天祥的囚所附近租房而居，三年多來一直為文天祥送食洗衣，給文天祥極大的安慰。文天祥被殺后，張宏毅收殮他的部分齒發(fā)，帶回家鄉(xiāng)埋葬祭奠。比起投降元朝并忌憚文天祥不死的南宋宰相留夢炎之流，張宏毅足以青史留名。歐陽夫人在丈夫的衣帶里發(fā)現(xiàn)絕筆書《自贊》：“吾位居宰相，不能救社稷，正天下，軍敗國辱，為囚虜，其當死久矣！頃被執(zhí)以來，欲引決而無間，今天與之機，謹南向百拜以死。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圣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后，庶幾無愧！”對文天祥之死，就連元朝人也不得不感嘆曰：“宋之亡，不亡于皋亭之降，而亡于潮陽之執(zhí)；不亡于崖山之崩，而亡于燕市之戮。”在南宋走向滅亡的血色殘陽里，只留下文天祥孤傲、悲壯的身影。

十二月九日，汪元量送別文天祥后，默默回到宿舍，沐浴更衣，把文天祥的詩集鄭重地擺放在香案上，獻上祭品，點燃三炷香，凈手鞠躬，取出古琴，對著裊裊升起的白煙，接連彈奏《胡笳曲》和《拘幽操》。琴聲嗚咽，彈奏至忘我處，突然，一根琴弦崩斷，琴音戛然而止。汪元量起身再拜，研墨鋪紙，含淚寫下：“崖山禽得到燕山，此老從容就義難。生愧夷齊尚周粟，死同巡遠只唐官。雪平絕塞魂何往，月滿通衢骨未寒。一劍固知公所欠，要留青史與人看。”（《文山道人事畢，壬午臘月初九日》）接著，他又連續(xù)寫道：“有官有官位丞相，一代儒宗一敬讓。家亡國破身飄蕩，鐵漢生擒今北向。忠肝義膽不可狀，要與人間留好樣。惜哉斯文天已喪，我作哀章淚悽愴。嗚呼九歌兮歌始放，魂招不來默惆悵。”（《《浮丘道人招魂歌·其九》）汪元量一口氣寫下九首挽歌，為文丞相招魂。

要與人間留好樣。從此，囚室琴聲消散，汪元量的魂魄也隨之而散了。

六

至元十九年十一月，土星犯帝位，元朝中書省提出天有異象，這是南宋皇親國戚族燕京所導致。忽必烈下詔遷趙氏宗族瀛國公趙?、謝太后和王昭儀等人到開平上都（今錫林郭勒盟內），汪元量隨行。

路阻且長，前途渺茫。一行人經歷了“地有一尺雪”“指墮膚亦裂”的艱辛，一路出居庸關，登李陵臺，拜昭君墓，經過寰州、居延，北上開平。牛車顛簸在茫茫大草原上，時見野獸出沒。每天饑寒交迫，心酸哀傷，汪元量自言“書生不忍啼”。“秋到濃時酒自斟，挑燈看劍淚痕深。黃金臺愧少知己，碧玉調將空好音。萬葉秋風孤館夢，一燈夜雨故鄉(xiāng)心。庭前昨夜梧桐語，勁氣蕭蕭入短襟。”（《秋日酬王昭儀》）隨行的人員中，汪元量和王昭儀雖然身份不同，但兩人過去在臨安宮廷就熟悉，皆擅長琴藝和詩詞，心靈相通，可謂紅顏知已。“瑤池宴罷夜何其，拂拭朱弦落指遲。彈到急時聲不亂，曲當終處意尤奇。雪深沙磧王嬙怨，月滿關山蔡琰悲。羈客相看默無語，一襟秋思自心知。”（《幽州秋日聽王昭儀琴》）王昭儀也曾作《秋夜寄水月、水云二昆玉》曰：“萬里倦行役，秋來瘦幾分。因看河北月，忽憶海東云。”早在三宮北遷路上，王昭儀走到汴京時，曾填一闋著名的《滿江紅》，汪元量和文天祥等人均和之。

汪元量在北方生活十三年，以琴藝聞名于元大都，元世祖曾下詔，令他入宮侍從，他也頗受元主忽必烈的照顧。汪元量還教授瀛國公趙?學習詩書琴藝等。其間，曾出仕元翰林院。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他又被任命為岳瀆降香的代祀使，與朝廷重臣嚴學士等人同行祭祀泰山。臨行前，忽必烈召見他們說“如聯(lián)親行岳頂來”。汪元量他們接到圣旨，立即起程。“一從得玉旨，勒馬幽燕起。河北與河南，一萬五千里。”（《降香回燕》）這次祭祀降香，汪元量的足跡遍布西北、西南、中部和東部，先后祭祀北岳恒山、西岳華山、中岳嵩山、南岳衡山、東岳泰山、四川青城山等名勝，還經過四川成都的杜甫草堂，拜祭了孔子廟。汪元量邊走邊寫，一路留下詩歌四十多首，約占其現(xiàn)存詩歌的十分之一。

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太皇太后謝道清仙逝，王昭儀自請為女道士，號沖華。汪元量為謝太后題寫兩副挽章，其中一副道盡凄涼：“羯鼓喧吳越，傷心國破時。雨闌花灑淚，煙苑柳顰眉。事去千年速，愁來一死遲。舊臣相吊后，寒月墮燕支。”就是在這一年，遙遠的四川釣魚城炮火硝煙散去，守城將士在孤軍奮戰(zhàn)抗擊元軍近十年后，以城殉國。這年，元軍徹底蕩平南宋所有抵抗力量。

第二年，忽必烈突然下詔，賞給已十九歲的瀛國公趙?許多錢財，讓他入吐蕃學習佛法，法號“合尊”。其母全太后入正智寺為尼。曾經的舊主人遠走西域，汪元量寫詩送別：“木老西天去，袈裟說梵文。生前從此別，去后不相聞。忍聽北方雁，愁看西域云。永懷心未已，梁月白紛紛。”（《瀛國公入西域為僧號木波講師》）

趙?作為南宋小皇帝，可謂在北方長大，其不愧有高貴基因，聰明智慧，在西域潛心研究佛學，終成吐蕃著名的佛學大師。轉眼三十多年過去，元英宗至治三年（1323年），趙?已到知天命之年，不知為何寫了一首五言絕句：“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黃金臺下客，應是不歸來。”這首小詩傳到元大都，元英宗下令將趙?賜死。因一首小詩而喪命，他與南唐后主李煜命運相似。李煜投降北宋后，軟禁在汴京，七月七日七夕節(jié)，過四十一歲生日時，填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虞美人》）。宋太宗趙光義得知后，賜“牽機”毒藥鴆殺。命運如此循環(huán)，何止是李煜和趙?呢？宋太祖趙匡胤得江山于后周孤兒寡母之手，南宋失江山給元朝同樣于孤兒寡母之手。歷史驚人的相似，令人唏噓不已。

至元二十五年，汪元量已在上都生活六年。此時，他追隨北遷的三宮死的死，散的散，心灰意冷，加之不適應北方的氣候和生活習俗，他不斷上書元世祖，請求南歸，終獲恩準。臨行之前，流落在北方的朋友們飲酒作歌，為其餞行。席間，汪元量乘著酒興，一口氣寫下兩首長詩，都以“余將南歸，燕趙諸公子攜妓把酒餞別，醉中作把酒聽歌行”為題，還有雅興讓歌伎陪酒，興奮之情可見一斑。

在北方十三年之后，汪元量再回江南，恍若一夢。當年的臨安又稱為杭州了，但已物是人非。“朱甍突兀倚云寒，潮打孤城寂寞還。荒草斷煙新驛路，夕陽古木舊江山。英雄聚散欄干外，今古興亡欸乃間。一曲尊前空擊劍，西風白發(fā)淚斑斑。”（《浙江亭和徐雪江》）從此，汪元量游歷江蘇、浙江、江西、湖南、四川等地。他整日會晤諸友，寫詩飲酒，撫琴高歌，自稱“野水閑云一釣蓑”，行蹤飄忽不定，被時人稱為“神仙”。

現(xiàn)在看來，兩位琴友，一位盡忠而死，一位仕元南歸，對此人們議論紛紛。汪元量自己內心煩悶，又不能到處逢人就解釋，越描越黑。誰能理解其中的苦衷呢？“休休休休休，干戈盡白頭。諸公云北去，萬事水東流。春雨不知止，晚山相對愁。呼童攜斗酒，我欲一登樓！”（《杭州雜詩和林石田》）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還是讓時光去證明吧！

其實，對汪元量的行為不必苛責。在儒家文化里，朝廷即是國家，汪元量和文天祥在朝廷里的身份不同，家國情懷的表達方式也會不同。據(jù)元人《改蟲齋筆疏》記載：汪元量藏有賜硯，背刻“天錫永寶”四分書，右刻水云二篆字，左刻楷書絕句云：“斧柯片石伴幽閑，堪與遺民共好頑。試憶當年承賜事，墨痕如淚盡成斑。”作為一位琴師藝人，后人不能把他和南宋丞相文天祥所擔負的歷史責任相提并論。

隨著朝代的不斷更替，很多人逐漸理解了汪元量的內心掙扎。清代末年，國學大師王國維曾在其《觀堂集林》（卷二十一）中說：“汪水云以宋室小臣，國亡北徙，侍三宮于燕邸，從幼主于龍荒，其時大臣如留夢炎輩，當為愧死。后世多以完人目之。然中間亦為元官，且供奉翰林，其詩具在，不必諱也……水云在元頗為貴顯，故得橐留官俸，衣帶御香，即黃冠之請，亦非羈旅小臣所能。后世乃以宋遺民稱之，與謝翱、方鳳等同列，殊為失實。然水云本以琴師出入宮禁，乃倡優(yōu)卜祝之流，與委質為臣者有別，其仕元亦別有用意，與方、謝諸賢跡異心同，有宋近臣，一人而已。”（《書宋舊宮人詩詞湖山類稿水云集后》）王國維先生認為，汪元量曾經仕元不假，但他的身份是琴師，為“倡優(yōu)卜祝之流”，他并非正式的朝臣，其為元朝服務有其隱衷所在。他借著元官的身份掩護，方便探訪獄中的文天祥，也方便周旋照顧三宮孤兒寡母。他忠于南宋的立場從沒有改變過。所以，在謝太后去世、少主西行、全后為尼之后，他立即黃冠南歸，以明心跡于天下。他和文天祥囚室對琴、飲酒論詩的事實，足以證明其心。

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汪元量五十四歲時，在杭州西湖畔豐樂橋外筑小樓五間，一直隱居在湖光山色之中。大約在元仁宗延祐四年（1317年）左右卒，享年七十七歲。

去年十二月九日是文天祥忌日，我于當天上午專程來到北京東城區(qū)府學胡同六十三號院文丞相紀念館祭拜。當我雙手撫摸著祠堂里那棵粗壯的棗樹，仰望依然向南方傾伏的枝干時，聽到樹葉間仿佛傳來彈奏古琴的聲音，久久回響……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