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營建志（散文）

近一百年來，富春江以另一種形式為人類粗放服務。人民要溫飽，經濟要全面復蘇，人們開始了對江的綜合開發，筑大壩，建水電站，養殖，讓水能轉變為電能、光能，水成了光燦燦的黃金。

壹：趕“羊”事故

將山上的木頭成片砍伐，剃光，然后截成數米長的段落，再一根根溜放下山，堆在江邊，等待雨季的來臨。水漲起來了，漲得江都盛不下時，人們就將那些木頭全部丟進水中，木頭們便浩浩蕩蕩往下游而去，橫沖直撞，任意東西。而在下游的特定江段，人們將粗繩拉緊，當成橋梁，用來擋木頭，木頭們遇繩阻攔，便慢慢安靜下來，等候著的人們，迅速將木頭拖到岸邊。

所以，此“羊”，就是木材。趕羊，就是流放木排。據說，這是向蘇聯學習的經驗。蘇聯時期，他們的木材蓄積量占全世界第一，他們運送木材，有很多經驗，這流放，就是其中之一。

將木扎成排，順江流而下，這種“放排技術”，古人其實早就熟悉掌握了。《詩經·伐檀》中就有這樣動感極強的場景：“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雖然此場景是為了諷刺那些不稼不穡的奴隸主，但從技術源流上考證，它就是中國最古老的放排術。

1958年，全中國大辦鋼鐵、大辦食堂、大辦糧食，是謂“大躍進”。

從1958年的冬天開始，杭州采運大隊就進駐到了昌化縣湍口公社，他們是來采運木材的。風景林，水源涵養林，防護林，統統不管，樹木砍下燒炭，炭用來煉鋼鐵，粗一點的木材，則用來賣錢。對砍伐下來的木材，采運大隊決定，次年春季，利用洪水流放。先在下游桐廬的舊縣埠、浮橋埠，建起兩處攔河綆（粗繩），攔截木材。

1959年4月10日，清明過后，雨照例紛紛而下。

這一天，浙西地區普降大雨。分水江上游，多條黃龍奔騰咆哮而出，分水江一下子就成了黃色的海洋，本來堆放在岸邊的木材，洪水幾度激岸，木材就自動往下漂了。4月12日早晨，“趕羊”的時機已經成熟，昌化縣領導召開電話會議指揮，沿昌化溪兩岸的木材，紛紛被撬入水中。一時，江中的木材，如羊群在廣闊的大草原上奔跑一樣，滿江都是。

洪水中的“羊”，你推我擠，奮力朝下游沖去。至中午時分，不幸的消息傳到指揮部，“羊”還沒沖到設攔河綆的河段，兩處攔河綆已經先后決裂。

或許是分水江的洪水太猛烈，水中匯聚的雜物太多，事先設好的攔河綆，經不起連續的撞擊與磨損，早于“羊群”到達之前就已斷裂。

這就算是突然發生的事故了。

大江就是羊們寬闊的跑道。木材們就如奔騰的羊群，一路歡快沖鋒，毫無阻攔，集體喧囂著，它們沖過舊縣埠，又沖過浮橋埠，直接殺入了富春江。而進入更寬闊的大江，它們就如強大的軍團，向下游富陽浩蕩而去。

下游的富陽縣，早已接到杭州市的通知，他們短時間組織起沿岸十個公社的農民、干部、師生、當地駐軍打撈。這不僅是國家財產，如果這些木材順流而下，會不斷撞擊錢塘江大橋的橋墩，給大橋帶來危險。384艘船，51張竹筏，近萬人，在沿江兩岸，一層層攔截。洪水滔滔，木材流動的速度太快了，而且，那些木材，撞擊力還不小。淥渚，新桐，場口，春江，靈橋，東洲，里山，漁山，都是一個個阻擊點，一根根漂木、一支支毛竹，皆光滑如泥鰍，用篙釘扎，用繩子拖，用雙手抱，終于，6.66萬根漂木（3000立方為），一萬余支毛竹，被撈上岸。

據《杭州市林業志》記載，同樣的時間，淳安縣因境內洪水，發生漂木事故五起，共沖失木材26711立方米，后打撈回一部分，損失1萬立方米，價值30萬元。

這一年的11月，杭州市人民委員會，根據省人民委員會的指示，責成市農林水利局專門成立木材打撈辦公室。經過三個多月的工作，共搜集木材8086立方米，舊木料500余噸，毛竹3.63萬支。

1958—1961年，建德燒木炭28萬擔，淳安燒木炭68萬擔，損失林木一百余萬立方米。富陽、新登兩縣受破壞山林面積近百萬畝。

肆意伐木，林盡開荒，大雨滂沱，洪水自然成災。

山已經快死了，人正在慢慢地殺死一座座山，繼而，又慢慢地殺死一條條河。

而彼時的大高潮中，人們正集體無意識地走向另一個極端，視洪水而不見，反而借力洪水，將數十年艱難養育的山林損毀殆近。

更大的災難還在后面。

貳：一株苦楝樹

這里，我要記述一次分水江流域的特大洪水。這場洪水，損失無算，一個江邊村的兩百多人被洪水吞噬，兩百多戶人家僅存半間房、半個柴灶頭，園林果木只剩一株苦楝樹。

這一天是1969年7月5日，此江邊村為桐廬縣印渚公社南堡大隊，此場災難史稱“7·5”洪水。

南堡的上游，山高坡陡，海拔超過千米的高山眾多，臨安昌化溪，其主源昌北溪，河道比降30%，西源昌南溪、東源天目溪，河道比降也在20%以上，源短流急，這里是杭州市的暴雨中心之一。

梅雨、臺風雨是發生洪水的主要氣象因素。《杭州市水利志》的資料表明，從1950—2003年的54年間，分水江流域內發生較大洪水18次，其中14次由梅雨造成，4次由臺風雨造成。

“7·5”洪水，罪魁禍首就是梅雨。

南堡處于分水江流域中游的一個江灣灘頭，基本上是一個S形的急彎，而南堡村，就在急彎下方突出部位，當江水脾氣暴烈之時，它就不再沿著江道乖乖流動，而是直接沖上灘頭徑行，然后旁若無人地呼嘯而去。

1969年七月前后的梅雨季，天似乎爛透，雨下得讓人幾乎絕望。

剛讀小學一年級的我，僅存著這樣一點記憶：

白水小村，一個大約五六度的坡上，有一座四合院一樣的老屋，老屋是外公家的老房子，老屋的幾個廂房，當時住著幾戶人家，我們家住東廂房。天井里的水已經四溢，外面雨還在如珠簾似的落著。大人們不時跑出去探查洪水的漲溢情況，我和妹妹站在堂屋八仙桌的邊上，三歲的弟弟坐在桌上玩，母親吩咐我：帶好弟妹，不要亂跑！她在隨時觀察洪水的情況，如果洪水漫進村里，我們就得往后山上跑。

小孩們根本不知道洪水的嚴重程度，一會兒有消息說，廣王橋斷了。白水村在羅佛溪邊，與對岸的連接，靠一座木橋。木橋用橋柱一個一個撐著，再用鐵鏈子連著，水急浪大，木橋就會被沖毀。木橋每年總要倒個幾次，木橋倒塌，表明洪水比較大。一會兒又有消息說，洪水鋪到河岸了，有知識青年被水沖走了。那時，我們大隊的幾個村里，都有杭州下放來的知識青年，不知消息真假。一會兒又傳來消息說，有好多頭豬，從東輝馮家上游方向浮下來了。滿河黃浪滔滔，水中皆是雜物，有豬有雞有鵝有鴨，有房梁有糞桶，什么都有。

那一日，我們就這么待在八仙桌邊，不敢跑出門去，也幸好，母親也終于沒有帶我們跑到后山上去。

到了9月份上學，老師就給我們講南堡，講泰山壓頂不彎腰的故事。

在分水鎮的“南堡精神紀念館”，這場洪水的故事可以得到全部還原。

南堡村所處的特殊地理位置，連南堡人也未必清楚洪災到來的危險性。南堡的先民，被溫順而碧綠的分水江水所誘惑，此處灣灘，地肥水清魚美，適宜人居。然而，當連續的梅雨傾注在那窄而陡的上游山區時，那些變了顏色的水隨即變了性格，蠻橫暴烈，如一只受傷的惡狼，逮誰咬誰，每咬一口都致命。

連續一周的梅雨，似乎，所有的危險因素都已經醞釀充足，只等那洪水最后的匯合。《桐廬水利志》這樣記載：7月4日，上游昌化水文站降雨129毫米，浦村水文站降雨147.7毫米；7月5日，以上兩站分別降雨78.3毫米、183.2毫米，而這一日，同樣是南堡上游的另一條支流合村溪邊的小茆塢水文站降雨148.8毫米，分水水文站降雨182.4毫米。如注的大雨，再加上臨安129座山塘水庫被沖塌的洪水，至7月5日中午11時，分水江邊的五里亭水文站，水位已高達39.58米，據推算，洪峰流量達到每秒10100立方米，分水江歷史上最大的洪峰形成了，它們開始襲擊南堡村。

轉移公家財產，自救，救人，從洪水襲擊到南堡幾個自然村的汪洋一片，再到房倒屋塌，村莊被夷為亂灘，只有短短的幾個小時，但期間的驚心動魄卻是幾本書也寫不完的。每一個家庭，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但故事的底色，皆為凄慘而悲絕，1000多人的村莊，800多人落水，215人失去生命。原桐廬中學校長李相榮老師和我說，彼時，他大學畢業分配在桐廬中學當老師，老家就在南堡村，災難發生時，他父母及兩個妹妹都落水，母親及大妹就沒從洪水中逃出來。我采訪他時，說到母親與大妹，雖已過去五十多年，他敘述事件的聲音里依然明顯帶著哽咽。

在災后家園的重建上，南堡人的頑強，令山水也動容。

不信命，不靠天，只靠自己的雙手。巨洪襲來，正是水稻成熟季，1500余畝田地全部被沖毀，400多畝成了亂石灘。但僅僅半年時間，南堡人就從沙石堆里挖出20多萬斤稻谷，又種下300多畝晚稻、600多畝玉米，蓋起了200多間的簡易房，防洪大壩、抽水機埠、渠道、臺溝等水利設施基本恢復。受災當年，糧食自給自足，并向國家出售余糧。《泰山壓頂不彎腰》，1970年6月3日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發表長篇通訊，出色自救的南堡村，一下子站到了全國的舞臺中央。

所有的過往，都成了紀念。今日說起南堡，更多的是對其不屈精神的褒揚。其實，人類的這種不屈，與那江水的不屈是一樣的，遇山而繞，遇灘即過。天地間，有對抗，也有協作，或許，這就是完整的大自然運行規律。

至柔至剛的水啊，你不能被制服嗎？人類不信。

叁：鎖桐江

淳熙七年（1180）十一月的一天上午，在撫州任上不久的陸游，正緊張處理著公務，突然就接到了朝廷通知，到京城去見皇上！此刻，他接下驛吏的文件，心里一時五味雜陳，不過，依然有些開心，他估摸著，皇帝又想起了他，一般會有好事情，但情緒瞬間就調整了過來。入蜀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當時也是希望著會有一個好平臺，卻不想遠去夔州，而且一去就是九年，這幾年，建安、撫州，他都踏實努力工作，但心中收復河山的念頭并沒有就此消沉，他多么希望能有一次面圣陳情的機會呀！

不敢多耽擱，陸游日夜兼程。幸好，此地去京城，并不遙遠，從撫州到弋陽，再取道衢州，不久就進入了嚴州境內的壽昌縣。這一日的清晨，在壽昌的江邊小村，剛剛歇息了一夜，朝廷的命令又追著到了（驚嘆于南宋政府驛路的發達及傳遞信息的迅捷）：不必到京城面見圣上了，許免入奏，仍除外官。突如其來的變化，陸游似乎有預感，卻又說不清楚什么原因。他真的不太知道原因，他寧可這樣想，皇帝事太多，這次就不見了吧。其實，朝廷里確實有人不想讓他見皇上，這個人就是趙汝愚。不過，此時，罷免令還沒下達，只是不讓他進京，你就在家等著吧，到時候，我們會通知你去哪里任職。

走吧，走吧，先去嚴州，從那泛舟富春江而下，順道去拜望一下嚴子陵。他感覺，不事王侯的嚴先生，會給他一些內心的力量。他知道，一百三十多年前，他的高祖陸軫，曾知睦州（后改嚴州），并留下了不錯的好名聲。他自然不知道，六年后，他會和嚴州這個地方結下大緣。他更不知道，他任職嚴州之后的三十九年，小兒子陸子遹會再知嚴州。

到了嚴州的梅城碼頭才知道，正是十一月的冬季，自梅城以下到桐廬縣城這一帶的富春江，稱“七里瀨”，又稱“七里瀧”，兩山挾岸，峰巒疊嶂，水枯灘淺，無法行船，只有陸路行到桐廬，然后在桐廬乘船至錢塘江，過蕭山，輾轉回山陰老家。

這期間，他在桐廬享受美酒美食，為桐廬留下了數首詩，比如：

桐江艇子去乘月，笠澤老翁歸放慵。

一尺輪囷霜蟹美，十分瀲艷社醅濃。

宦游何啻路九折，歸臥恨無山萬重。

醉里試吹蒼玉笛，為君中夜舞魚龍。

（《劍南詩稿》卷十三《桐廬縣泛舟東歸》）

面對如此山水，陸游的心情顯然是放松而舒暢的，富春江有他崇敬的嚴光，嚴光是這條大江的精神核心，還有前輩范文正公知睦州修嚴陵祠的著名舉動，都讓這條江充滿了神秘，他在精神的大池中自由蕩漾。

陸游坐船從梅城往桐廬，必須經過長長的七里瀧，豐水期，此地是無風七里，有風七十里，但枯水期，稍大一點的官船就走不了。

不僅僅是富春江，大部分江河，隨著季節的變化，也都有豐水與枯水現象，如南堡“7·5”洪水那樣的豐水，百年一遇的特例，富春江干流也經常發生。比如，1955年6月17—22日，錢塘江上游暴雨連降，羅桐埠總雨量達484.1毫米，當時，新安江、富春江水庫尚未興建，洪流直瀉而下，富春江的洪峰流量達到29000立方米/秒，桐廬縣城街道水深丈余，洪水一直淹到圓通寺朱天殿前。如《富春江地理志》第二卷《苦厄志》所記，每一次這樣的洪水，受災的良田、倒塌的房屋、兩岸的災民，均無法計數。

每一條自然河流，人類如果不加干涉管理，豐水與枯水相對應的就是洪災與旱災，無論什么災，皆觸目驚心。從這個角度來說，水火無情，確實如此，它們只聽從大自然的召喚，它們并不按人類的意志行事。

據《杭州市水利志》記載，1932—2003年，71年內，富春江水庫壩填年最大洪峰流量統計，流量大于15000立方米/秒的大洪水，共有8次，全部發生在梅雨季。

攔江筑壩造水庫，儲存水，讓水的情緒穩定下來，且豐儉有度，管理山河，對人類來說，就是一種史無前例的大膽創新。

1957年4月，建德銅官峽附近的新安江段，中國第一座自己勘測、設計、施工和制造設備的大型水電站開工，三年后，第一臺機組投產發電。這個580平方千米面積的巨型水庫，是以移民30萬為代價的。水庫改變了水的性格，它變成了一個溫文爾雅的千姿百態的俏麗姑娘。崇山峻嶺變成碧波蕩漾，千島湖，花枝招展，人見人愛。

新安江水電站建設的次年，富春江水電站建設就緊接而來。

桐廬，桐樹下的茅屋，因華夏中藥鼻祖桐君而名，山曰桐君山，江也亦桐江（梅城至桐廬分水江匯入處江面稱桐江）。這是一條自然大江，更是一條人文大江，如果能將江水制服，再讓它出力，出大力，那么，它就更會散發出前無古人的光芒。

其實，富春江水電站建設，它的勘察設計，要追溯到1946年2月。

這一年的2月15日，浙江省國民政府建設廳制訂了《浙江省水利事業實施方案》，將富春江水力資源列為首個開發項目。1947年的上半年，錢塘江水力資源勘察隊對富春江電站壩址及庫區開始地形測量和初步地質勘探。本年底，浙江省銀行經濟研究室發表《錢塘江流域水力發電計劃述要》，其中富春江水電站計劃裝機容量6萬千瓦。1948年4—7月，調查隊對富春江等計劃興建的四處水電站的水庫淹沒區進行社會經濟、建筑材料、勞工狀況等調查。

新中國成立初期，百業待興，但富春江水電站建設的計劃并未放棄，時機稍一成熟，項目即重新復活了。

1958年2月，上海勘察設計院完成了富春江水電站的水文、地形測量、地質勘探、動能經濟研究等專題報告。當年6月，經論證比較，原嚴陵壩址區放棄，選定蘆茨為電站壩址區。7月10日，浙江省富春江水力發電工程局正式成立。

富春江水電站建設，新中國成立前立項，新中國成立后開工，雖壩址有變化，但基本表明，各方專家對這片山水的總體見解還是高度認同的。

1961年秋天，富春江兩岸滿山紅葉，水庫工程建設熱火朝天，大壩已呈雛形。著名詩人郭沫若來視察，彼時，其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中國科學院院長，他看過工地，題詩一首：

斬斷橫腰七里瀧，春江大壩已凌空。阻攔水力磨來電，灌溉山崗以利農。

亦讓新安稱第一，我揮鐵臂稱英雄。個個都作紅旗手，笑比嚴光作釣翁。

或許是心情激動，時間匆匆，郭大詩人作詩的高度離他的成名作《女神》已經有不小的距離，但詩中飽含的激情卻依舊，最后一句也似可作金句。郭大詩人的這一次桐廬行，其實還在嚴子陵釣臺、桐君山各賦詩一首，并為《桐廬報》、桐廬中學都題了名。

插一小段題外話。

1992年底，《桐廬報》將復刊，我特意跑到檔案館，將郭沫若為《桐廬報》報頭的題名找了出來。對一個不怎么寫字的人來說，我更喜歡他的書法。

1968年12月13日，富春江水電站開始蓄水。

十二天后，富春江水電站第一臺機組發出的電流連接上了華東電網。

1977年4月，5臺機組，共29.72萬千瓦，富春江水電站全部投入運行，年平均發電量9.23億千瓦/小時，替代火電每年可節約原煤40萬噸，對當時緩和華東電網的緊張供應，意義重大。

富春江水庫屬于低水頭堤壩建筑，主要任務是發電。它的庫容只有4.4億立方米，故水庫不承擔防洪、滯洪任務，主要依靠上游新安江水電站多年調節水庫，采用與蘭江錯峰辦法防洪。當出現8000—13000立方米/秒的大洪水時，富春江水電站采用洪峰到來前發電或開閘預泄的方式，騰出一定庫容，攔蓄洪水，消減下泄洪峰流量，最大可以消減洪峰流量2000立方米/秒，以保護下游桐廬兩萬畝農田不受淹沒。而桐廬、富陽富春江兩岸有農田26.2萬畝需要保護。

舉一個例子。

1983年6月底至7月中的洪水，新安江水庫攔蓄來水總量26.3%，消減洪峰流量的48.3%，再經富春江水庫的預泄錯峰，富春江河道流量控制在1.3萬立方米/秒以下。如此，下游沿江城鎮及杭州市區的防洪，均起到了明顯的調節作用。

從《富春江水電站志》記載得知，整座電站建設，上游總移民42596人，移民主要是建德，其次為蘭溪、桐廬，受淹耕地25375畝，電站實際造價24294.44萬元人民幣。

陸游那一次歸鄉未能直接行船，是因為枯水期，實際上，富春江往上，河道彎曲，坡降大，淺灘密布，舟行困難，特別是新安江段更加艱難。

這一段江面，清代詩人黃景仁有詩形象詠嘆：

一灘又一灘，一灘高十丈。三百六十灘，新安在天上。

枯水季節，只能航行15噸以下木船，而且，上行船經過險灘，均須人工背纖駁運，耗費時日，運費陡增。

富春江水庫蓄水后，水庫區的航道得到徹底改善。船帆點點，馬達達達，舟來楫往，兩岸青山倒影，人行明鏡中。

而從桐廬至杭州的船運狀況，也有明顯改善，潮汐、枯水期不再明顯，一年四季都能正常通航。

1980—1984年，我在金華浙江師范學院讀書，寒暑假回百江老家，大多坐車，但也走過幾次水路。幾個同學結伴而行，先坐車到蘭溪，再從蘭溪坐船回桐廬；或者先坐火車到杭州，再從杭州南星橋坐船回桐廬。蘭溪至七里瀧的航線，是富春江水庫建成后開辟的，這里有一個數據，1988年，該航線完成客運量29.81萬人次。選擇坐船的人，還真不少。桐廬至杭州的航路，是陸路交通的重要補充，不，應該說是千百年來，最重要的道路。那些去釣臺拜見嚴子陵的，十有八九走的是水路，便捷不說，僅兩岸的風景，就讓人醉了。

從灌溉的角度來看，富春江建電站，所在地桐廬縣受益最大。

電站大壩左右兩邊，都修筑了渠道，用以引水灌溉。右岸灌溉渠稱富春南渠，走向與富春江平行，流經桐廬縣當時的金西、三合、洋洲、鳳川、窄溪、石埠、鳳鳴、深澳八個鄉，一個縣屬農場，全長31千米，可灌溉農田5萬畝。渠道還攔截溪流25條，各小溪匯入渠道，經過一些地段后，再自渠道排出，梅雨季大大減輕了渠道沿岸農田的內澇。左岸灌溉渠稱富春北渠，全長14835米，主要保障富春江鎮沿線十個村的萬余畝農田灌溉。

富春南北渠都有專門的江南灌區管理，隸屬桐廬縣水利局。

2024年3月18日，中午11時，游宏兄及江南鎮窄溪村黨委書記沈雪炎陪同我，一起看富春南渠。游宏當過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對農業依然鐘愛。這一段渠道，位于窄溪村的沈家自然村上畈，數百畝連片的田野上，南渠深深地嵌入在大地之間。渠深而寬，渠岸是道路，可以行車，渠底有水平緩流動。這渠還匯集大源溪流入的溪水，干旱時灌溉，洪災時排澇。眼前這些農田，水稻可以種兩季，還間種小麥、油菜，穩產高產，豐收的重大前提，就是因為有富春江南渠的保障。

我知道，一到炎夏季節，這些田野就會因水而生動起來，這是我們的飯碗，有了水庫，它們簡直就成了鐵一般的飯碗。水聽人指揮而流動，水的靈性十足。

富春江水電站的建設，有優勢，有遺憾，但優勢明顯。

錢塘江水域魚類繁多，據調查有194種，經濟價值較高的就有鰣、青、草、鳊、鱖、鯉、子陵魚等四十多種。富春江水電站的建成，截斷了鰣魚的回游通道，電站以上鰣魚絕跡，這是一個大遺憾，我在《富春江地理志》第四卷《食貨志》中有專門的論述，這里不提。

富春江水庫形成前，富春江、新安江、蘭江水域，魚類全靠自然生長繁殖。水庫形成后，水庫面積達8.4萬畝，其中建德約5萬畝，蘭溪約3萬畝，桐廬約3600畝。平均水深10米的水庫，水位穩定，餌料豐富，十分適宜養魚養蟹。1989年的一個數據是，富春江水庫年捕魚量為183.34萬千克，捕蟹量為13.63萬千克，產量是建庫前的十倍以上。

我細看富春江水電站大事記，揀兩件記憶深刻的簡說之。

一、事故。

1972年5月25日21時許，調速機班兩名工人，在電站尾水渠邊捉螃蟹，溺水致死。為組織搶救，兩臺機組緊急停機，釀成事故。

綜覽這些事故，大致分兩類，比如施工階段，圍堰失事，卷揚機鋼絲繩扭斷斗車翻車；比如設備運行時，B相消弧室瓷瓶因質量差而爆炸，C相靠主變側瓷柱折斷倒下，違反操作程度造成短路，推力軸瓦燒損，值班人員從計算機房電纜層孔洞墜落死亡，深井水泵先后斷軸，造成水淹廓道。

打一個比方，水電站就如一架極度精密的大型儀器，所有操作都要按程序精準執行，只要有一處一個細節失誤，哪怕是極細極小，都會引發事故。大部分事故都在可控范圍內，但有些事故，卻是想也想不到的，比如上面的捉螃蟹。富春江的螃蟹，人稱鐵殼蟹，味道極鮮，我斷定，值班工人捉螃蟹絕對不是第一次，平時捉了也沒發生狀況，而危險往往就在不經意中發生。

二、魚道。

富春江水電站的整個魚道，設置在上游的導流墻、廠房右裝配間邊墩和下游導流墻上，平面總長度158.75米，外形寬9米，內寬3米，全部用鋼筋混凝土澆筑。設計的宗旨，就是專門為魚建設一條通道，形象地說就是，魚不會被大壩阻攔，它們可以沿著這條特別的通道自由上下。

但這顯然是人的一廂情愿。魚道建成后，從1973—1976年，浙江省水產部門、工程設計部門，會同施工部門，一起進行過多次過魚試驗。試驗人員在下游河道捕撈各種親魚，做上標記，放回河道，然后在上游魚道出口附近打撈。但遺憾的是，除了螃蟹、鰻魚，沒有魚從魚道上進入水庫。

專家分析，主要原因有兩個：

發電尾水流態紊亂，魚道進口被封死在靜水區內，魚群不易發現魚道口，逆水上溯的魚群游到機組尾水管而不進入魚道口；誘導設施、魚道池室內部照明問題一直未予實施。

幸好，一個令人欣慰的事實是，上游水庫人工繁殖魚苗已大獲成功，再花大量投資改造魚道已無必要。

主觀愿望與客觀現實往往會發生抵牾，如果魚道成功，那么，鰣魚就不會這么快絕跡，至少，它們可以往西游得更遠一些，到金華江一帶去產卵。

20世紀90年代初，我剛調到桐廬縣委宣傳部工作，租住在富春江邊的馬家埠，清晨起床，抬頭就是寬闊的大江，但也發現，不少時候，江邊的水會淺下去一小半，我知道，那是富春江水電站在攔水發電。彼時，江邊的灘上，到處是彎著腰撿黃蜆的人，一臉盆一臉盆地撿，一桶一桶地拎回家。黃蜆做湯喝，清淡鮮美。

肆：分水之江

分水江，古名桐溪、學溪，別名天目溪、橫港，是錢塘江下游左岸最大支流。 浙皖交界的山云嶺，是分水江的源頭。它的主流，自西北向東南，流經昌化、印渚、分水、瑤琳、橫村至桐廬縣城。桐廬境內，匯兩岸眾多溪流，由西北而東南，次第納后溪、保安溪、前溪、馬源溪、錦溪、夏塘溪、畢源溪、漕源溪、琴溪、九嶺溪、云溪、大坑溪、龍伏溪、尖山澗、舊縣溪、雙溪共16條，至桐君山腳進入富春江，流域總面積3444平方千米，主流全長164.2千米，總落差965米。

公元621年，立國沒幾年的唐朝政府，析桐廬西部四鄉建分水縣，縣名意為“一水中分”，“一水”就是分水江。至1958年撤縣變鎮，分水縣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

而分水江，以流經影響最大的地名命名，足見分水之重要。

分水江上游天目、昌化兩支流溪河段，山巒層疊，坡陡流急，是典型的山溪性河流。源深，流長，河床坡度大，每逢暴雨，山洪暴發，兩岸損失重大。

從明代洪武八年（1375）至2004年，有記載的重大水災98次。其中，近代影響較大的水災有：民國2年、11年、20年、31年，洪水泛濫時，分水、桐廬地區哀鴻遍野，民不聊生。新中國成立后重大洪水有1954年的“6·24”洪水、1961年的“6·9”洪水、1969年的“7·5”洪水、1996年的“6·30”洪水等十余次。

“6·30”洪水，我記憶猶新。1996年6月，桐廬縣政府還在圓通路5號，洪水發生時，我跑到曾經租住過的馬家埠，在二樓看富春江，已經沒邊沒沿，如汪洋大海一般，縣政府前馬路上的積水至少半米，救援沖鋒艇都往大街上開了。彼時，我負責《桐廬報》的編輯出版，災后，我們的記者編輯全部出動采訪報道，我與《杭州日報》記者一起，去重災區方埠鎮采訪，大街上，竟然到處都擱著船，田野間，已經沒有田壟的概念，不時有水稻、玉米從淤泥很厚的田地間頑強探出頭來，分水江脫韁的洪水，似乎橫掃了一切。

縱然如此，江兩岸的百姓，一直在用自己的智慧與能力對抗著肆虐的江水。關于富春江、分水江流域的治理，我們在本書的《山水志》卷中會有敘述。

20世紀90年代末期，桐廬縣治理分水江，有兩個失敗了的水利工程，這里特別記之，以作大地的記憶。

這兩個工程的全名，一是龍潭工程，二是七坑彎工程。

先說龍潭工程。

龍潭在分水江中游右岸，是一段呈C形近90度的急轉彎河道，長度3.725千米。龍潭河道較寬，水流紊亂，易洪泛，沿岸分水、東溪、畢浦等地的江堤和農田，常常被洪水沖毀。

1977年11月11日，如同大地剛剛復蘇過來的政府，一切百廢待興，當時還叫縣革委會的桐廬縣最高政府機構，向省市提出“關于分水江龍潭改道工程的規劃報告”。報告的主題，就是計劃將龍潭河道截彎取直，劈開董家山，鑿出一條新河道，改原來3.725千米長的急彎道為1.33千米長的直線河道。劈開董家山，其實是打一條底寬120米、水深7.5米的隧道。

龍潭工程的效益呢？據測算，它的防洪面積可以達到8000畝，沙灘造田3000畝，人造平原1000畝，另外還可以建設裝機5000千瓦水電站一座。整個工程，需要用工2000萬日工，搬動土石方822萬立方米，需要炸藥1300噸，總投資概算為1020萬元。

報告遞交僅十天，杭州市委領導表示大力支持，龍潭工程就在鞭炮齊鳴中開工了。我當時還在讀高中，父親在東溪公社做黨委副書記，我去東溪玩的時候，干部們坐在一起，談論的主要話題就是龍潭工程。我也好奇，跟著去現場看過熱鬧，只見人山人海，車來車往，炮聲不時隆隆，像戰爭電影里的大決戰場面。而《桐廬水利志》上的記載是，這個全縣重點建設項目，先后從20多個公社抽調1837名農民開挖土石方，最多時一天出勤2000人以上。

工程轟轟烈烈，一年以后，問題逐漸暴露，難度大，周期長，投資多，效益差，省水利主管部門不同意工程興建，不給補助，桐廬縣財力無力負擔。更關鍵的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一紙命令就可以平調農村勞動力的做法被明令禁止，工程難以為繼。1979年2月23日，農歷正月還沒過完，龍潭工程停工。

代價呢？15個月的時間，已經投工48.64萬工日，搬動土石方48.89萬立方米，耗用經費97.53萬元（不包括勞動日折價和鄉鎮支付的民工補貼），并賠償龍潭村土地山林水利設施等費用9.82萬元。

我當時還聽說過，工程有幾個民工死亡。

龍潭工程匆匆上馬，未有科學論證，未有科學決策，未產生任何效益，僅憑一腔改造山河的熱情，這算是桐廬人在分水江治理過程中交的學費吧，一筆大學費。投工量只完成了四十分之一，幸虧撐不下去了。

再說七坑彎工程。

七坑彎在印渚賀洲至保安溪出口，這是分水江自臨安入境以來的第一個大C字形彎道，坡陡灘淺，水流不暢，賀洲、印渚、磚山等4600多畝農田，常因此彎而遭洪災。

幾乎和龍潭工程同時間，桐廬縣向省市水利部門提出興建分水江七坑彎分洪發電工程的報告。項目主要內容是打通兩個隧道，建一條明渠、一個電站，工程需用工150.4萬工，總資金498.4萬元。

神奇的是，七坑彎工程在報告遞交前的11月就已動工了，次年1月才匆匆成立工程指揮部，民工以印渚、保安、怡合、合村、嶺源五鄉的民兵為主。

七坑彎工程的結局，幾乎與龍潭工程如出一轍，上級水利部門未批準，不給經費，地方財政無力負擔，在已投工15.7萬工日，用去資金55.27萬元后，桐廬縣革委會決定緩建，最后自然是停建。

幾年前，我又一次去龍潭，看那未劈開的董家山。山洞幽深，洞前長滿了荊棘與芒稈，那芒草帶著鋒利的邊刺，似乎在警醒著人們，不要亂碰，弄不好會刺傷你的。而龍潭所在的新龍村，因分水江樞紐工程的建成，已成為分水江邊的明星村。分水江碧波蕩漾，岸邊綠道伸向遠方，時常有游人騎著單車指點而過。

龍潭工程、七坑彎工程，只是分水江綜合治理大文章中兩個錯點的標點符號而已。與富春江水電站建設一樣，分水江中筑壩抗水，也是歷盡曲折而艱難。

明隆慶二年（1568），分水縣令游潘“筑石障天目、昌化兩溪之水”。

明萬歷四十一年（1613），分水縣令游之光“筑石障流，并挽之使南”。

但這都是些不上規模的小壩，且屢筑屢廢，到了民國年間，再也無力筑壩，僅剩一處賀洲護岸工程。

1958年10月，上海水力發電勘測設計院提出《分水江梯級開發要點報告》，建議采用五里亭、尖山兩級開發方案。1959年8月，該院與華東水利學院勘測設計院聯合提出《分水江梯級開發方案報告》，建議采用青山殿、五里亭、畢浦、浪石埠四級開發方案，共裝機79750千瓦。1960年，兩院完成《分水江五里亭水電站初步設計報告》。時光荏苒到1983年，這份報告又從塵封中被拿出，修改為五里亭、畢浦、尖山三級開發方案。1989年7月，華東勘測設計院編制成《分水江規劃暨青山殿水電站初設復核查勘報告》，報告提出分水江多級長徑流式開發，梯級水位不強求銜接，建議按華光潭、蕎麥嶺、青山殿、西樂、五里亭（或印渚）、畢浦、浪石埠、尖山八級或九級方案開發作進一步論證。

每逢梅雨季，分水江總要脫韁，危害兩岸，可以說，桐廬的歷屆政府，對分水江治理的想法基本沒有停過。上面那些沒有實施的方案，足以說明一切。

或許是龍潭等工程的教訓，桐廬人在治理分水江時，顯得特別慎重。

1997年2月，浙江省水電設計院開始勘測規劃分水江流域綜合治理。

1998年4月，杭州市委、市政府專題討論分水江流域綜合治理有關問題。會后，省水電設計院立即啟動歷時三年的勘察，工程區域，庫區浸沒，樞紐區，庫區防護，全方位調查，鉆探，坑探，室內外試驗，多角度勘察。

終于萬事俱備了。

2001年10月開工，2005年5月下閘蓄水，終于，分水江五里亭的峽谷中，浙江分水江水利樞紐工程橫空出世。

這項工程以防洪為主，結合發電，兼顧灌溉、供水和旅游。大壩是混凝土重力壩，電站為河床式水電站。壩址以上集雨面積2630平方千米，占流域全面積的76%。水庫總庫容1.926億立方米，正常蓄水位45米，水電站裝機容量30兆瓦。

此項工程的代價是，淹沒庫區，桐廬縣印渚鎮、臨安區樂平鄉的15個行政村的2420戶7000人被遷移（以桐廬為主，臨安遷25戶81人），工程總投資9.25億人民幣。

如前所述，南堡在“7·5”洪水中只剩下一棵苦楝樹，而他們以己之力，又重建了美麗的家園。2005年5月28日，分水江水利樞紐工程竣工，南堡村連同災后重建的房屋、良田、大壩、機埠，全部被淹沒在壩上水域之下。1300多南堡人，再次淚別故土，移居到桐廬全縣各地。

印渚鎮、保安鄉，因為庫區的淹沒搬遷了不少人，現在全部并入分水鎮。

三槐村背靠逶迤青山，那山一直連綿，而村口即是廣闊的湖面，它是樞紐工程蓄水后形成的。五里亭大壩的攔截，分水江由江成湖，人們給它取了個新名——天溪湖。天目千重秀，靈山十里深。天目之名始于漢，天目山，天目溪。這眼前的湖，天溪湖，如大地巨人之雙眸仰望蒼穹，又如天眼之倒影明鏡中。明崇禎九年（1636）十月初五的那天中午，徐霞客就是從保安的馬嶺關上下來，從這里往分水再轉向桐廬去的。

三槐村口，天溪湖邊，有一家民宿很特別，它叫“水邊的修辭”，顯然，名字來自我的書名。《水邊的修辭》中有十三個標題，有九個被直接用來做房間的名字，前八個是：桐樹下的茅屋、黃昏過釣臺、春山、公望富春、歡喜樹、乃粒、主角、羽飛。第九個，在美院的日子。因民宿主人陳愛軍畢業于畢浦中學，雖和我沒有交集，但與我一樣，對那所被稱為“美院”的學校同樣有著不一般的感情，所以，我毫不猶豫地無償授權與他，我相信，情懷與經營相結合，效益一般不會差。同樣是住一晚，但住哪里卻有講究。我希望，在“水邊的修辭”，不僅能領略眼前的萬千美好，更能將桐廬乃至整條富春江的悠久歷史文化一攬盡收。

當江變成湖，其實，整個生態都在改變。天溪湖四周都是高低相間的半島山頭，坐山臨水，碧帶纏腰，與“水邊的修辭”一樣，許多酒店民宿選擇于此，借天地之景，享避世之福。

甲辰年底，我又一次來到天溪湖邊，此地屬原南堡村范圍，不過，它已經變成一個著名的濕地生態公園，觀鳥佳處。成群的中華秋沙鴨，還有紅嘴鷗、鴛鴦、豆雁等候鳥來這里越冬，與蒼鷺、白鷺、普通翠鳥、斑魚狗、白腰草鷸、紅尾水鴝等眾多常住鳥類一起，組成了南堡濕地公園妙趣的景象。

伍：春水東流

富春江一路逶迤，自富陽長嶺頭富春老鼠尾巴進入蕭山境內（黃混沙），流經西湖區雙浦的東江嘴，至聞堰小礫山附近的三江口，南匯浦陽江，北合錢塘江。錢塘江環繞蕭山西北、東北陸岸，經聞堰、赭山至東江閘后出境東去。

而蕭山境內義橋地界的浙東引水工程，則將富春江水通過杭甬運河由杭州又送往更遠的紹興、寧波、舟山18個縣（市、區）。

這個設想，起始于1971年的浙東地區大旱之后。

經過多次規劃論證，浙東引水的總體思路這樣被確立：從富春江引水至蕭紹寧，再從曹娥江引水供寧波，大陸引水至舟山，形成分源配水、分質供水的水資源配置格局，遭遇較大干旱年份，要先保證生活和重要工業用水。整個引水工程主要由富春江引水樞紐及輸水河道、曹娥江大閘、曹娥江上游水庫、曹娥江以東配套輸配水建筑物及河道工程組成。

2003年，浙東引水工程開始逐步實施。

一江春水向東流。我在三江口，看浙東引水蕭山樞紐工程。

藍天下，灰白色的連體屋宇建筑，橫跨在河口，河口波平如鏡，翻板閘門緊閉，富春江水隨時可以通過開啟的閘門聽從命令，以每秒50立方米的速度與規模集體上揚。而富春江的水質要遠勝于其他江河，通過富春江水的水源調節，浙東沿線總體水質可以維持在二類或三類水平。

2023年3月，浙東引水通水十周年新聞發布會消息：通水十周年，從富春江中累計調取的水量，達到50億立方米，約等于360個西湖的水量，惠及沿線1750余萬人。

富春江水，浙東流，沿線百姓歡欣鼓舞。聽從人們調遣的富春江碧水，可愛可敬。不過，在我看來，即便是咆哮般的富春江洪水，也是它常見的一種自然變化形態而已。撇除富春江那一江的詩詞人文，僅就水而言，我們對她，就應該樹立起足夠的自覺式的敬畏。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