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語:凡保軒(中國傳媒大學)
這篇小說的閱讀是一個充滿錯覺和疑惑的過程。小說標題定為“人間觀察”,似乎有點大,短篇撐不起來。不過很快就恍然,原來它不過是一份學期作業的名稱,小說講的是這份作業引發的事情。然而隨即又感覺到,講述個人生活花絮的主人公似乎不太靠譜,既然他有本事在課堂上隨口胡謅出一個人和他的生活,后來登場的阿強未必就不是虛構的延續。甚至戲里戲外的女主人公唐響也是一個符號般的人物,給人一種飄忽不定的感覺。那么自稱“陸小飛”的主人公到底是在講自己真實的生活,還是純粹想象出來的生活?
幸而不必回答這個無解的問題。重要的不是小說事件來源于主人公的生活記錄,還是想象,而是整個事件本身的性質,正是在這方面作者展現出了出色的藝術水準。
在社會上混了幾年后,主人公回爐讀研,有點滄桑,有點失落,有點郁悶,但都不深;內心揣著熱望,卻頗感無力——無論是事業還是個人愛情。這種狀態體現為一種有意無意的排斥:既不屑做什么“人間觀察”,更反感舞臺上那種老套的純情劇。生活和藝術都在無盡重復,他渴望發現或者創造陌生而令人驚異的東西。阿強是這份渴望召喚出來的,然而阿強并沒有實施主人公大膽的破壞性設想,所以主人公的生活里并沒有發生什么,或者說他并沒有允許真的發生什么。也就是說,主人公講了一個注定轟動性的情節最終煙消云散的故事。
事件消失了,于是什么也沒發生才成了小說的真正事件;無情節消解了情節,卻增強了難以言傳的蒼涼感。可貴的是這個過程敘述得很自然,作者在不動聲色間完成了一次“人間觀察”,起主要作用的,與其說是技巧,不如說是一種深刻的生命體驗。
1
我的想法很簡單。站在舞臺中央的男主角說出:唐響,我愛你,什么也改變不了我。與此同時,一直在角落熟睡的他,就該立刻起身,從懷里掏出槍,指著男主角。而后,我讓他任意發揮,目的就是搞砸這出戲……
九月份,我來某電影學院念研究生。培養方案中有一門叫紀錄片導演實訓的課,授課的是位年輕的女講師。學期初,她給學生們發了郵件,布置了一項名為“人間觀察”的結課作業。往細了講,這作業就是讓學生在現實中找一位觀察對象,發掘出人物日常生活中的詩意,而后做成紀錄片,片長半小時以上,前八周的課上,學生須就自己的項目做課堂匯報,后八周不上課,期末交成片。
我的觀察對象就是他。第一次課上,我這樣向女講師介紹他: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年紀與我相仿,相貌平平,小個子,皮膚黑黢黢的,但他是個演員,話劇、電影、廣告等等,什么活他都接。他價格很便宜。他說,他很想演一回主角。不料,女講師對這個人物很感興趣,追問了我好幾個問題。我應付地回答她,后來我不想再編下去,匆匆結了尾,我向女講師解釋說,他演得很差,沒背景,注定成不了主角,所以我找他拍紀錄片,并稱我這片就拍他一個人,他一口就答應了。
那時候我根本不認識他,他是我虛構出來的。我這么做有三點原因:一、我忘了課上要做匯報,什么也沒準備,只好胡謅;二、我來這只想混個學歷,畢業后好在老家電視臺謀個工作,不想搞什么藝術,關于人間觀察,我思來想去,人間還輪不到我這個家伙來觀察;三、或許這也和女講師有關,我想捉弄她,從一開始我就對她有怨氣。
所有人都信了我的謊話。我得意忘形,后面幾次匯報更是信口雌黃。有一次,女講師問,你觀察的這個人物有什么打動你的地方?我隨口應道,他向我透露過他的計劃,他打算搞砸他正參演的這出話劇的首場演出,他演的是個路人甲,沒有臺詞。女講師問,怎么搞砸?我說,暫時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挺有意思的。
十二月,初雪那天,女講師私下找過我一次。她打我電話,話里的意思是請我去幫她搬家,順道聊一聊我的觀察對象。按她給我的地址,我一早就去了,她邀我進了屋子,是間小的一居室,里面堆放著許多只用透明膠帶封好的紙箱。她指了指箱子,對我說,麻煩你幫忙搬下樓去,這沒電梯。我幫她把箱子挨個搬下去,等小貨車拉著東西到了地兒,我又把箱子搬上她的新家,還幫她把屋子里外清掃了一遍,一直忙活到晚上。女講師完全沒聊我作業的事。
后來我有些惱怒,我質問她,姐,你什么意思?她撲哧一聲,沒有理會我。我真忍耐不了,她總把我當個小孩子。對于她來說,我仿佛是個呼之即來的角色,一直都是這樣。我上本科那會兒,她是我師姐,我和她談戀愛,她畢業了,去國外深造,什么也不說就把我甩了。那之后,我渾渾噩噩地過完了大學生活,畢業后干了幾年行活,錢沒掙到,就考了研究生。沒曾想領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給我打來電話,說她看到了學院的錄取名單,問名單上的“陸小飛”是不是我。她說她博士畢業后就來我報考的學校任教了。不可否認,我一直很迷戀她,留戀于我和她共有的記憶,可我很明白,那不過是些往事罷了。很多時候,靠著香煙和啤酒,我才能勉強擺脫這種失落的心境。
她打扮一番,帶著我向一家西餐廳走去。現在時值冬季,大雪已經停了,冬日的夜晚格外凄冷,寒風凜冽,猛地吹起地面上細碎的雪,拍在我們臉上。她凍得直哆嗦,小臉紅撲撲的,雙唇煞白。她發現我在偷瞄她,先是瞪我一眼,便給自己頭頂扣上羽絨服的帽子,又把圍巾提上去,遮住臉,只露了眼睛出來。我倆不約而同地加快了步子。
入座后,她點了餐,見我神色黯然,她打趣地說道,陸小飛,今天謝謝你,我們現在來聊聊你作業的事……說到一半,她又忍不住笑出聲來,說,你都快三十了還來讀研究生,你想什么呢?我沒理會她,菜上桌后,自顧自地切牛排,小刀在瓷盤上劃過,刺啦刺啦。她眉頭緊皺,說,這聲音讓我不舒服。我停止了這種惡作劇,回復她道,沒有什么可聊的,我認為你所謂的人間觀察沒有什么意義,你不可能真正地踏入旁人的內心,所以到頭來,你收獲到的一切都源自你的臆想。她說,那么你認為藝術只應該關心你自己,而不在乎這個世界。我說,我無能為力,去在乎這個世界。她反駁道,你忘了你就在這個世界之中存在,你不可避免地與它產生關聯,你所糾結的、懷疑的、困惑的,不只屬于你,而是所有人,只是你沒有察覺到罷了。
她讓我悄悄地觀察鄰桌的一對中年男女,叫我猜他們是否是原配夫妻。我瞧見,那倆人舉止親昵,用完餐后,倆人起身,女人從后摟住男人的脖子,倚靠在男人背上,像是撒嬌的樣子,他們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我對她說,不太像是夫妻,很少有中年夫妻彼此這么親熱的。她笑著說,我認為他們就是夫妻,他們配合得很嫻熟,誰點菜啊,誰買單啊,再加上女人發嗲時,倆人的舉止很自然,都沒有小心思。我相信他們已經相愛很久了。后來,她見那倆人想拍合照,她主動去幫忙,同他們閑聊了起來,把我撂在一邊。等她回來找我時,她一臉得意,說道,我猜對了,他們結婚二十年,今天恰好是紀念日,孩子上大學,倆人來過二人世界了呢!
她數落我道,你不去觀察世界,怎么認識世界呢,怎么認識你自己呢?我厭煩她的說教。現在我敢承認,我來電影學院讀書,不單是為了混學歷,還是為了自己的藝術理想。干我們這行的人都這樣,滿懷著熱情踏入這所謂的藝術殿堂,大多數人鎩羽而歸,到頭來不知道是該埋怨自己的無能還是現實的殘酷。所以我并不想為藝術這事太賣力氣。只是,現在我覺得,快三十的年紀,依然一事無成,也并不是多么難堪的事。我想這種轉變是從我再次遇見她開始的。
她告訴我,她一開始就看穿我的觀察對象是胡謅出來的,她讓我趕在結課前,重新找一個真實存在的觀察對象,完成她的作業。我不愿按她的意思來做。我清楚地知道我還喜歡她,我也知道她現在一個人生活,如果我想重新追求她,我就不能再做個任人擺布的角色。我告訴她,他是真實存在的,他即將開始實施他的計劃,他要搞砸那出戲的首演。
我起身,坐在了她那方,忍不住親吻她,她也把我摟得很緊。那一刻,我將一切都拋之腦后,那種與呻吟聲相伴的疲憊感一下子消失了。可剎那間,她將我推開,坐在了我的對面。待她回過神來后,她走向收銀臺,付了錢,又一次把我扔下,獨自離開了……
她也叫唐響。所以,當我坐在劇場,聽見男主角第一次呼喚出“唐響”這個名字時,我的臉上瞬時露出悵惘、疑惑的神情。
2
我沒有再見過唐響。聽同學說她去南方某年高校訪學去了,她吩咐我們期末前把片子做出來。
最初我的計劃是這樣的:我寫好劇本后,花點錢找人來演他,即我的觀察對象,然后拍部假紀錄片交差。至于他要搞砸一出話劇的首演這事,顯然難以實現,也是我編造出來的,好在我仍可以在片子里編造其他的情節,促使他放棄這個想法。
現在,我鐵了心去找一個真的愿意那樣做的人,也就是找到現實中的他。這事進行得很不順利,我到處打聽,找話劇演員,見了幾個,都不太合適,我也不敢說出我的真實目的,怕挨揍。轉眼到期末了,我不得不放棄時,我認識了阿強。
情況是這樣的。我托搞戲劇的老同學在網上弄到一張話劇票,免費的,是內部試演的場次,三天后正式演出。由于是內部演出,票上沒有劃分座位,我早早地來到劇場,占了個前排的座。我有意地打扮一番,使自己看起來像個藝術從業者。我穿著呢子大衣,腳蹬靴子,戴著一頂鴨舌帽,又蓄起胡子。為了保暖,大衣里掖著兩件毛衣,緊縮的領口使我呼吸不暢。我懶洋洋地靠在座椅上,盡力保持平靜。話劇結束之后,我認識了阿強。
這出戲是個愛情故事。我大概明白,故事講的是男主角愛上了一個叫唐響的女人,后來唐響死了。剛開始,我還專注地看戲,奈何故事實在枯燥無味,心思不由自主地飛到別處。我注意到了阿強,他演的是個熟睡的人,一個無家可歸的街頭混混,整出戲他都在臺上睡覺。大幕拉起時,他橫臥在舞臺前方。演到第三幕,男主角憤怒地踹了他一腳,罵了他一句:死鬼。然后,男主角將阿強拖至舞臺角落。阿強演得很不錯,他在舞臺前方時,我看得很清楚,他睡在地上,隆起的肚子規律地起伏,神情呆滯,嘴巴翕動著,時而臉上泛起微笑,仿佛在美夢中神游。慢慢地,隨著故事的發展他的神態、睡姿竟有了變化,先是酣睡,嘴角掛著涎水,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好一陣后,他忽然不安起來,翻來覆去,咂嘴,依然在睡夢里,當他被拖至角落后,他一動不動,宛如死尸,眼瞼似乎泛著淚光,可惜我看得不真切。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阿強的表演,觀眾們的眼睛被男主角吸引著,縱使這是出無聊的戲劇。我一直注視著阿強,直到他被緩緩落下的大幕遮住,我才意識到這出戲結束了。我迫切地想要看到阿強隨主演們返場,同觀眾打招呼。結果演員們集體亮相時,我掃視一圈,沒有發現他的身影。
我趕緊離開,站在劇院門口等候,見他出來后,我主動招呼他,他嚇了一跳,疑惑地望著我。我說,你好,阿強。他說,你知道我的名字?我說,海報上見過,我是來看戲的。他說,那么你想找誰?我說,我找你。我說自己是拍電影的,有部短片想找他合作。他讓我先把劇本給他看,我說沒有劇本,他嘴角瞬間耷拉下來,竟不理我,自個走遠了。我忙追上去,我說,我很喜歡你的表演,你不應該演這種爛戲。他突然笑道,在臺上睡覺算什么表演?我說,不對,整場演出我的目光都抓著你的表演看。
他似乎被打動,答應與我細聊,我們進了一家咖啡店。坐下來后,我才有機會仔細打量他。他身上有股不服輸的勁兒,又透著儒雅風流的氣質,短發,胡子剃得干凈,目光炯炯,只是模樣稍顯老態。見到阿強后,我便把課堂上虛構的他的樣子,都忘卻了。
他問我關于晚上這出戲的看法。沉悶至極,我如此評價道,我猜這是他想要的回答。男一號的表演呢?他接著問我。沒有靈性,干巴巴的,我搖著頭說道。他憨笑著說,本來這個角色是我的,沒辦法那人后臺硬。我說,不演也罷,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角色。我說這話故意激他,我看出他很想要這個角色。我觀察著他的反應,準備隨時遞好臉過去。
他拿著咖啡匙在被子里不停地攪動著,若有所思的樣子,一陣沉默。他抬頭說,你們學電影的畢業還能做什么?我跟過幾個劇組,這行里凈是些老泥鰍,只會鉆爛泥,沒幾個有真東西的。他打量了我一眼,接著說,有真本事的也不是你這樣打扮,人都穿得樸素。他說得我面紅耳赤,我還是極力保持笑臉。他看穿我的窘相,補充說道,沒事嘛,我們都一樣。我頓時想放棄之前的想法,搞砸這出戲,于我于他都撈不著好處,可我還憋著一股勁兒,想要把這些無趣的東西全都砸爛。我告訴他,我想讓他搞砸這出戲的首演,我會偷偷拍攝這個過程,做成紀錄片。他瞪大了眼,笑道,這很瘋狂嘛,具體怎么做呢?我想了想,說道,前面你正常演,到了最后一幕,男主角做訣別前的告白時,你爬起來,掏出一把槍指著他,剩下的你就自己看著辦。他笑得更大聲,瞇著眼睛說,愛情戲演成犯罪片啦!我跟著他笑,他見我也笑,則愈發癲狂,手舞足蹈起來,弄出很大動靜。咖啡店里的人都望向我們,神情詫異,我合掌向他們表示抱歉。我見他身子痙攣,依舊大笑不止,我上前使勁兒地擂他的背,他終于停下來,深呼吸著,揩去淚花。過了半響,他沒了瘋癲樣兒,冷漠地說道,不成,這不砸我的飯碗嘛。我沒有再多說,便與他告辭,走時我給他留了我的電話號碼。
我漫步在城市的街道上。自我來到這,城市就是這副模樣,車水馬龍,晝夜熱鬧不歇,夜色使得城市朦朧迷人,我霍然意識到自己早已處于這喧囂之外,這才醒悟,自己并不屬于這座城市。我想,在燈紅酒綠之外,一定有人和我一樣,在漫無目的地游走,疲憊不已,又孤芳自賞。
翌日,唐響訪學歸來,她在學校辦了個小影展,把同學們“人間觀察”的紀錄片作品拿來做展映。我向班里做放映工作的小兄弟打聽,他說就差我的作業還沒交。我讓他到時候跳過我,直接放下一位同學的片子。那天,我正睡大覺。唐響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在宿舍。我說,早搬出來了,和宿舍的小兄弟玩不到一塊。她要了我的地址,沒多久,我出租屋的門就響了。我穿上衣服,給她開門。她一進來,便坐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氣沖沖地說,一個班十幾人就你不去,你對我有什么意見?我說,忘了,睡過頭了。她聲色俱厲地說道,你故意的,我問你,你作業交哪兒去了?我告訴你,今天你交不上作業,這門課就讓你掛。我不以為意,冷冷地說,好哇,明年我再重修。她愈發生氣,說,別忘了明年這課還是我上。我干脆不理她,又躺回床上,用被子裹住頭。她氣得踹我屁股,然后摔門而出。
唐響走后,我覺得難為情。我起床下了碗面條,然后,估摸著她氣消了,給她打電話道歉。我說,姐,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請你吃飯,給你道歉。她說,好哇,我知道你是故意氣我的。我問,你搬家那天,你是故意叫我來的嗎?她說,我今天想告訴你,我準備結婚了。我驚訝道,你騙我!她說,騙你是小狗,我給過你機會了,而你還像是頭犟驢一樣。
3
我是這樣看待唐響要結婚這件事的。首先,她也許是在哄我,上次幫她搬家的時候,她看起來還是單身,不大可能過了一個月,她就要結婚;其次,這事也和我沒關系,她很完美,學歷好,面容楚楚動人,身姿曼妙,我頂多算個追求者,我管不著她結婚這事。可我知道這個消息后,傷心了好一陣。
我工作那會兒,逢年過節會給她送祝福,問候她最近的生活。她愛答不理的,借口說國外有時差,可我查了,我聯系她的時候,她那邊也是白天。我不識趣地問她這事。她就說我是頭犟驢,說我和她就不是同一趟車上的人。我說我很愛她,她問我會不會一直等她,我說我會,她說我在撒謊。后來我從朋友那兒得知她回國了,她卻沒告訴我。為此,我決心忘記她,不再聯系她。
打完那通道歉的電話,我匆忙洗漱,而后往學校走。影展辦在學校小禮堂,我到那里時放映剛結束。放映的小兄弟見我來了,沖我笑著說,哥,你來啦。我問他,效果怎么樣?他說,牛得很,來的人不少,好多領導都來了。他湊近我耳朵,小聲說道,哥,唐老師曉得了你沒交作業,像是在生氣。我說,我心里有數。他笑瞇瞇地接著說,學校有人在傳,說你和唐老師之前搞過對象,你們是本科同學。說罷,他便小心翼翼地觀察我臉色。我裝糊涂說,胡說八道,她大我好幾歲,咋會是同學,只是校友罷了,不熟。我四處打量著,沒見著唐響,就離開了那里。
正巧,在小禮堂門外,我碰見她。她看見我,一本正經地同我打招呼,若無其事的樣子,似乎我的出現早在她意料之中。她從包里取出硬盤,遞給我。她說,正好,這是其他同學的片子,你好好觀摩學習,我不愿為難你,作業的事可以再容你一段時間,但必須完成,教務處要留檔。我說,收到,老師。我話音還未落,她已經走開了。我望著她的背影,將手掌撐在眼前,她漸漸遠去,等到她的身子全被手掌遮住,我才離去。
回到住處,我打開電腦,看其他同學拍的作業。我看得很認真,直到深夜。我打了個大哈欠,隨后頭暈目眩,直撅撅地倒在床上,我閉著眼,開始琢磨這件事。總結下來,他們的觀察對象,基本是他們熟知的人,家人或朋友,片子拍得不錯,有想法,但不夠有意思,也稱不上是“人間觀察”。我愈加懷疑藝術的價值,它似乎已成為勞作,不斷重復,一如既往,它讓我們只關注自己,無視了那些陌生的、本該使我們驚異的東西,它不可避免地與金錢產生關聯,從此它有了基石,是錢財,而不是思想。或許我不該如此悲觀。不管怎樣,我做好了決定,這兩天就扛著攝影機出去,找放映的小兄弟,隨便拍拍他的生活,做成紀錄片了事。后來,我的意識逐漸模糊,衣服沒脫,睡著了。
晌午,我睡醒起來,收到阿強發來的消息:晚上七點,最后一場內部試演,我有一張票,留給你。我揣測不出他的用意,他已經拒絕我,為何還邀我去看他的演出?去還是不去,我一時拿不定主意,我不想再把時間浪費掉。我聯系了放映的小兄弟,問他有沒有時間來幫我拍紀錄片,沒曾想,他跟我打哈哈,說他在跟劇組,不得空。
我還是去了劇院。來的人依舊很多,都坐滿了,大多是主創人員的親友。這次我找了個后排角落的位子坐下。戲開始了,大幕升起,阿強還是睡在舞臺前方,眺望過去,他只有指甲蓋大小,我依然盡力捕捉他的表演。我望向他,他攤在那兒,如一爿豬肉,過去好一陣,才翻個身,我感覺他把戲里情節、臺詞、氣氛的變化全當作馬耳東風,置之不理。他為何這樣演?我疑惑萬分,依我看,這次的表演很差勁,不如過去的精彩。男主角的戲依舊無趣,角色沒有魅力,故事不抓人,演員的表演又太勉強,干巴巴地念臺詞,機械地做動作,這很難讓人看進去。我轉而去看觀眾的反應,果不其然,小部分人還在堅持看,其他人中,有看手機的,有和我一樣四處張望的,還有人患了多動癥似的,反反復復地挪著屁股,身子向左側,憑住右扶手,撐不住多久,又轉向另一側,如坐針氈,怎么弄心里都不安逸。昏暗的燈光使我愈發疲倦,我便靠著椅子打盹。臺上的男主角突然提高音量,哀號一聲,喊道:唐響,你不能離開我。我一下子驚醒,睡眼惺忪地望向舞臺,男主角踹了一腳阿強,嘴上罵道:死鬼。我知道戲演到第三幕了。我察覺到,那一腳很重,不像是收著力踹的,阿強挨了這一下,蜷縮著,痛苦地捂著肚子。
大幕落下,演出結束,演員們集體返場謝幕,阿強仍不在。導演臨時上臺說想與觀眾做個交流,聽聽意見,我剛起身離開,又回到座位上,滿懷好奇。我聽了兩位觀眾的發言,他們竟拍馬屁叫好這出戲,我氣憤地起身,主持人以為我要發言,小跑過來給我傳話筒,我擺手拒絕,沒正眼看這群人,離開了。
我出來后,發現阿強在等我。他嘴里叼著煙,從褲兜里掏出煙盒,也遞給我一支,幫我點著。他笑著說,怎么樣,第二次觀感如何?好戲值得多看幾遍嘛。我罵道,雞巴好戲!他說,明天首演了,我手上還有票,送你,你接著來。我感覺受到了羞辱,心里不快,把吸了半截的煙摔地上踩滅,就要走。他見我有些生氣,連忙哄住我,又為我點上一支香煙。他說,講真的,我這次演得怎么樣?我認真地思索著,說,不好,你演的這個角色是個青年流浪漢,社會邊緣人,處于失語的狀態,但他也應該是有血有肉的形象,有情欲、妒忌和仇恨,這次你沒演出來。他說,對,很對。我說,流浪漢一直都在睡覺,這似乎沒有表演空間,可你之前處理得很好,你的表演使我感動,這出戲仿佛是他的夢,我作為觀眾也參與其中。他雀躍道,夢,我喜歡這個說法。
他請我吃宵夜。那晚,我們喝掉好多啤酒,都醉了。我倆頭碰在一起,相互扶持著坐在椅子上。他說,我昨兒一夜沒合眼,就為今天能在臺上睡著。我說,我看出來了。他又喝干一杯,嘴里罵道,媽的,那狗雜種在臺上踹我那一腳,老子還疼著呢。我說,這事常有,演員在戲里不好管住勁兒。他激動地說,狗屁,他媽的是故意的,我下了臺就找他理論。我問,他怎么說?他憋不住笑出來,噴我一臉唾沫星子,他仿著男主角的腔調,嬉皮笑臉地說道:你呼嚕聲越來越響,我還不踹醒你,前排觀眾聽到怎么辦?我一聽,便跟著哈哈大笑。
那晚,我是被唐響送回家的。在我時斷時續的記憶里,我打電話給唐響,沖她哭了好久。那晚,我還記得阿強又邀我去看那出戲的首演。他問起我紀錄片的事,我說不拍了,他說他愿意幫我。
4
上午,醒酒后,我發信息叫唐響和我一起去看阿強的首演,她估計是對我喝醉酒的事還耿耿于懷,不愿理我。下午的時候,我打電話給阿強,問他昨晚說的話是否靠譜,他向我打包票,讓我晚上帶著攝影機來。我讓他幫我弄兩個好位置,錢好說。我給運動相機充好電,晚上用它拍,這玩意兒小,不容易引起注意。全都準備妥當后,我便出門,去找唐響。
我去她家,敲門,沒人應。我正要離開時,發現她提著飯上樓。她一見我,扭頭就走。剛邁出去兩步,她又轉身,飛速上樓,擠開我,麻利地開門。我跟上,還沒等我進屋,她就把門扣上。屋里傳出她的聲音:陸小飛,滾蛋!
我頓感頹喪,坐在門口不愿離去。我回憶起往昔的時光,我和她戀愛時,我還是個臭小子,于世諳練不深,內心卻升起豪情萬丈,有壯志雄心,對未來充滿期許和向往。現在,我寧愿相信一切不曾改變,世界還是它本來的模樣,唐響還是過去的唐響,所以,只要我再做努力,就能重拾起信心,不至于掉進悲傷里,白白虛度了光陰。
她開門,想要將飯后收拾的垃圾放在外面,卻發現推不動門。我趕緊起身讓她,做出笑臉來迎她,說,中午飯吃得怪晚的。她仍不理我,回屋子,關上門。過了一陣,我聽見門鎖咔嗒一聲,然后傳出她的聲音:進來!我趕緊起身,躡手躡腳地進了屋子。
她說,誰讓你坐門口的,別人看見了怎么想!我得了便宜就賣乖,說,是我不對,姐,下次你忙的時候,你就叫我來,我給你做拿手菜。她撇嘴,白了我一眼,說,誰稀罕,有屁快放。我說,我想請你去看話劇,他要行動了。她問,誰?我說,我的觀察對象。她說,我從頭到尾就沒信過你。我說,再信我一次,就在今晚,我也搞到票了,這戲還有彩蛋。
后來她跟我去了,倒不是因為她相信我講的故事。她說,你凈瞎說,這事也太荒唐了,我不相信有人會這么干。她也許是覺得無聊,出去看看戲也好,或者她想看我笑話,然后找機會再數落我一回。
我忘不了那個夜晚。
在漆黑的空間里,光打在舞臺上,觀眾別無選擇,齊刷刷的腦袋望向前方。唐響坐在我旁邊,我身子向她傾斜,聆聽著她的呼吸聲,像她內心世界的節拍,這很奇妙,在我心里,她才是這出戲的主角。我小聲告訴她睡在舞臺前方的是阿強,我的觀察對象。她向我噘嘴,意思讓我不要打擾她。舞臺上,男主角第一次叫女主角的名字:唐響,你記得嗎?第一次遇見你就是在那輛電車上,我搭錯了車,沒趕上飛往美國的飛機,但我認識了你,感謝上帝。我偷笑著,看向她。我笑嘻嘻地小聲說,這就是彩蛋。她眉頭緊鎖,問,你搞的鬼?我趕緊搖頭,說,女主角的名字是編劇起的,和我沒關系。她擰過頭,接著看戲,特別專注。
我是一點一點焦躁起來的。我盯著阿強,時而又偷瞄一眼唐響。阿強的表演爐火純青,如我第一次看到的那樣,令我動容。比起之前,他這次演得更加自如、放松,不露表演的痕跡,我仿佛走入了他的夢里,成為他夢境里的符號,我的焦慮、迷惘和惋惜都來自于他,我只是他的幻想。
我逼迫自己放松下來,便把注意力放在這出戲上。故事依舊無趣。多年以前,男主角偶遇了一個叫唐響的女人,他被她的美貌深深迷住,便無可救藥地愛上她。他追求她,為博美人的芳心,他展露出自己全部的才華。他為她寫詩,夸贊她那雙漂亮的眼睛。每次見面,他都會捧著鮮花,并給她帶來國外的新鮮小玩意兒。他們相愛了,結婚生子。后來,他在事業上也大獲成功,升職成為經理,他經常被派去國外出差。幾年過去,妻子患上絕癥,他悲痛不已,便辭掉工作,陪伴妻子生命的最后時光。整出戲分相識、求愛、相愛、訣別,共四幕,都發生在街道上。阿強一直睡在舞臺上,每幕結束,他會換一身衣裳,都是破爛不堪的。
最后一幕開演了。舞臺角落里的流浪漢依舊熟睡著。我逐漸興奮起來,偷偷打開相機。我等待著。我不自覺地看向唐響,難以置信,她似乎很著迷于這出戲,我看見她的眼睛噙滿淚水,沉浸在故事里,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舉動。我便愈發期待阿強的行動,心癢難耐。
男主角抱住輪椅上的唐響,他神色哀傷,哽噎著說出:唐響,我愛你,什么也改變不了我。唐響慢慢閉上了眼睛,死去了。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盯住阿強,他依舊躺在舞臺角落。我納悶他為何毫無反應。我緊張得快要暈厥,心仿佛馬上就要跳出來。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著。我想到了唐響的未婚夫。他會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幻想著。唐響會和他結婚,他們做愛,兩具裸體撕咬般虬結在一起,他們會忘了我,甚至將世界遺忘,在漆黑的夜里,他們能感受到的只有光滑的、粗糙的皮膚,和動人心魄的呼吸聲。
我聽見觀眾一齊發出驚叫。待我睜眼時,我看見,阿強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阿強踉蹌著走向舞臺中央,他緩緩掏出別在腰間的槍,欻地抬起手臂,槍指著男主角。男主角一臉震驚。阿強向男主角靠近,借著男主角的麥克風,他罵道,你這個卑鄙的人,你不配去愛別人。不料,男主角很機靈,接茬說,死鬼,你胡說八道什么?阿強面向著觀眾,憤怒地說道,你個偽君子,是你害死了唐響,她沒病。男主角說,你是個流浪漢,你瘋了,你忘了你該干嗎!阿強說,你的心充滿了嫉妒、仇恨和欲望,你不許妻子和別人接觸,害怕她會愛上別人,但你終究不能無時無刻地掌控她、監視她,所以你想讓她死。阿強開槍,射向男主角,槍不響,他又胡亂向觀眾射擊,槍依然不響。觀眾一齊又發出一聲驚叫。男主角說,你瘋了,滿是嫉妒的人是你。阿強大笑道,我瘋了,哈哈,我瘋了,你是演員,那些是看戲的觀眾,我是誰呢?我正想著阿強會怎么收場,結束這出鬧劇。阿強忽然歇斯底里,痛哭流涕,吼叫著,這是我的夢,你們走進了我的夢里,出不去了……這時大幕緩慢地落下,阿強癱倒在舞臺中央,大口喘著氣。我高興地大叫了一聲,好!我心想紀錄片有了,這事成了。霎時間,劇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眾人紛紛吶喊叫好,歡呼聲不絕于耳。我瞠目而視,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他們竟沒有察覺出這戲有問題,發自肺腑地在為這出戲喝彩。啪——幕后傳出槍聲。劇場立刻安靜下來。幕后隨即傳出慘叫聲。一個女人大喊道:阿強殺人了!
我回過神來,意識到這是我的幻想,我驚恐萬分,身子控制不住地戰栗。我看向唐響,害怕得就要流出淚來。她問我怎么了。我瞬間失語了。唐響,我愛你,什么也改變不了我。舞臺上傳出男主角的聲音。我立刻看向阿強,他睡在角落,一分鐘、兩分鐘……他依然沒有起身。直到大幕落下,他一直睡在角落。
演出結束后,唐響說我又騙了他,不過她沒有生我氣,因為這出戲很合她胃口。分別時,她提醒我盡快把作業補上。那以后,我沒有再見過阿強,也不再去想唐響結婚的事。我好像是活在別人的夢里,這種感受一直揮之不去。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