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短篇小說）

2025-05-09 00:00:00邵一飛

作品 2025年4期

一

下午的某個時候，天空響了一個炸雷。

那雷的響聲可能太大太突然了，振聾發聵，令地面上的行人無法接受，有個男人就站在大街上，朝天罵了一句話，說，他媽的真響，他媽的真響！連說了兩次，說的是普通話，口音還很標準。這個男人，應該是一名外來人口，口袋里面肯定裝得有什么證之類的破玩意兒，或者，口袋里面什么也沒有。凡是說普通話的，有可能就是外來人口，要收管理費的。管理費就是錢，沒錢無法管理。

他媽的真響，嘿嘿嘿。

當時的大街上，正繁華，人很多。本地人和外地人都有，說什么話的都有，穿什么褲子的都有，什么模樣的都有。

有外來人口嫌疑的那名男人的罵聲很響亮，喊口令似的。只要一離開家鄉，人就成了一名外來人口，會有許多附加的嫌疑，猶如城市里面所有的骨質增生。

其實，這名男人根本就不是外來人口，正宗本土人氏。他之所以說普通話且很標準，是因為政府號召說普通話而男人又上過學的，能夠說，所以就說。方言泛濫之后，肯定就是普通話泛濫。方言時髦，普通話也會時髦。

利用普通話罵人，聲響效果更佳，喉嚨一帶也舒服些。

罵完之后，男人才發覺自己的身體周圍還同時站有三名穿灰色西裝卻無領帶的男人兩名穿紅色短裙卻無口紅的女人。這五名手上什么東西也沒有拿的空手男女，同時使用一種很文明的樣子張大了嘴巴，吃驚地望著他，因為他剛才說了一句十分響亮的粗話。

無論如何，城市都是一個文明之地，盡管鋼筋水泥無邊無際，盡管建筑結構越來越多。

你已經進入文明世界，注意禮貌！哈哈哈。

但這種看起來永遠兵荒馬亂的年頭，說句粗話其實都是小意思的啦，何況是一名年輕力壯的男人！

于是，男人就弄了個鬼臉，并對那五名空手男女說了句，拜拜！

那五名空手男女忽然開口齊聲用本地土話說道，丟！這么個鳥人！

鳥人當即就笑開了嘴巴，牙齒上面還沾得有當天中午的一小片菜葉兒，深黑色的，估計是芹菜。

有個鳥人。嘿嘿嘿。

世界上的確存在一種叫作鳥人的人，但這東西絕對不是什么新品種，純粹舊東西而已。推算起來，從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后期開始，私有觀念一出現，鳥人可能就同時出現了，繁衍到今天，鳥人已經不是最初的那種簡單物種，而是一種歷史文化的綜合性物種，幾乎就是一種傳統文化。這個世道，嘿嘿嘿，鳥文化，鳥人文化，鳥世界，很有可能還是個花鳥世界。

我們的身體外面，本來就是一個越來越過癮的花鳥世界，一個有花有鳥的世界，還有人。

鳥人的腦袋較小，頸長且細，嘴唇突出如懸崖，嗓音尖細持久如雞鳴，從聲音到形象，整個都像一只大鳥，確切地講是一只始祖鳥，故曰“鳥人”。又云，此人行為很鳥，故曰“鳥人”。又，從身體部件上分析，此鳥人當為雄鳥人，主要是因為其身體前半部分生長得有人類的生殖器官（俗稱短xx。見諒，此處用語粗俗），公的，可以站著尿尿，云云，等等。凡是依靠自己的兩條腿走路并且能夠不依靠外力作用站著自動尿尿的物種，一般都是雄性的，如，一名發育成熟的男性公民，哺乳類，靈長目，就是此類雄性物種的典型代表。

此地自從開放以后，資源豐富，物種繁榮。

能夠依靠自己的兩條腿支撐，主動站著尿尿，是力量與勢力的具體表現，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此舉可令不少異性心生羨慕：多威風啊，多瀟灑啊，多方便啊，我要能那樣該多好啊。在生物世界中，站著尿尿是一種資格與權力的象征，把柄永久性地在自己親自掌握之中。

鳥人也可以自己站著，自動尿尿。嘿嘿嘿。

鳥人肯定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具體叫作“周某某山”，四個字的復姓，好像有點前朝遺老遺少的味道，其出身來源已不可考。但根據查閱歷史資料和咨詢專家的情況來說，此姓氏罕見，我國著名民間典籍《百家姓》里面好像又查不到這個奇怪的復姓，是否遺漏了呢？或者是新生的姓氏？不得而知。人們在叫喚這個人的時候，往往省略一個字，只叫“周某山”，或者單叫“某某山”，也有就叫“山”的，比較親熱似的。

據初步考證，鳥人在生物分類學里面的條目內容應該是：周某某山，別名山，又叫某某山，或周某山，南方亞熱帶地區弱智型鳥類變種，兩腿冷血型，古生物變異物種之一，罕見，瀕臨滅絕，但在華南地區亞熱帶叢林及機關企業事業單位內多見，節肢類，寄生蟲科，享受一級保護待遇，有固定津貼，平時散居，自由覓食，肉草皆食，性喜陰涼潮濕，善攀緣爬行，尤好往上爬，極端狹隘自私，常變色，好名利，狡猾，好色，經常紅眼，極其貪婪，尤其喜好流通貨幣及一切可以兌換成貨幣的實物，見之則兩眼發綠光，擅長陰謀詭計，懶惰成性，大多藏身于常設機關之中，精于算計，常年穴居，怕見陽光。此物具有相當強烈的占有欲和攻擊性，攻擊時多從背后出擊，且無聲，須小心提防。

嘿嘿嘿。鳥人就這么變成了一個抽象的概念。

鳥人之所以被叫作“鳥人”，原因也很簡單，就是因為其言行思維過于鳥了，太鳥了。好漢李逵在《水滸傳》里邊曾經大喊大叫，招安招安，招甚鳥安！表達的是同樣的意思。廢話說了這么多，應該知道“鳥”字該怎么正確發音了。而鳥人到底是個什么意思，也是很清楚的，沒必要假正經，大家彼此彼此。

鳥有時候就是鳥，鳥有時候又不是鳥。人有時候是人，有時候又不是人。事情就這么簡單。

我們總不能直接稱之為“鳥人”，或者“鳥人周某某山”，但為敘述方便，下面就都叫“鳥人”算啦。確切地講，鳥人是當代新式大鍋飯機關內部的一種寄生性產物，是人，不是鳥。但是，如今的這個某日的世道，確實就有這么一種可以稱為“鳥人”的人。

這不，才剛說到鳥人，鳥人真的就到了。

二

一陣腳步的喧囂，有人朝一扇門走過來了，正是鳥人。

門剛一打開，鳥人就搶先把自己的手提包朝桌子上一扔，穩穩地占住了那地方，然后很得意地朝那些非常想搶卻又沒有搶到位置的人發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辦公室本來就是看不見的戰線，大家有時候是同一條戰壕里作戰的戰友，有時候，根本就是死敵。

鳥人說，嘿嘿嘿，沒辦法，上級是這么規定的，你們等下次啦。別人無法再與其一爭長短，只好和往常一樣，再次忍讓。

幾秒鐘后，其余的人都在角落里面找到了一個座位，座位還是有一個的。每人有一張軟皮沙發座椅，全部都是紅色的。

凡是沒有搶到辦公桌的公務員，當天都要坐紅皮沙發辦公，還可以免費享受三杯苦丁茶，早上、中午和下午各一杯，每杯189毫升，溫度要保持在38到42攝氏度之間，但要當場一口氣就喝光。之后，還要把空杯子堆砌成一座玩具寶塔的模型，按時上交給女財務內勤，女內勤再交給垃圾工人處理，每尊寶塔可賣3毛錢人民幣，都要上繳國庫，以示廉潔。現在，各地正在實行工作目標量化管理，做的事情全部換算成數字化管理，數字化控制，每日喝茶的用水數量和次數也要控制住。大家都方便。

但是，女財務內勤一次都沒有上繳過，全部用來買口香糖吃。文件還規定：如果需要買口香糖，可以隨時動用任何一筆公款。

辦公室里面就只有一張辦公用的桌子，其余全部都是椅子和沙發。上面的大長官規定：每天早上誰最先把自己的任何一件東西放到那張桌子上，誰就可以擁有該桌子一整天的使用權和所有權，還可以轉讓和拍賣這張桌子，只是轉讓和拍賣之后，必須買一張是原桌子價值兩倍以上的桌子放回原處。所以，有人在轉讓了一次后，覺得不劃算，就再也沒人動過改變現狀的念頭，只想看能夠維持現狀就不錯。

維持現狀是一種最高道德，也是最本質的機會主義。所有的長官，在骨子里面都喜歡樂于維持現狀的人，只是嘴巴不說出來而已。

擁有該桌子使用權的人，還可以把自己的雙腳都放在桌面上辦公，可不穿襪子，長官來了也不用立正敬禮。其實，長官的真實目的也就是讓大家都暗中樹立一種維持現狀的理想與志向，現狀就是最好的現實。

鳥人每次都遠距離地扔手提包，人還站在門口，手提包已經飛速扔了出去，穩穩地占住了那張唯一的桌子。所以，實際上，在任何時候，都沒人能夠比鳥人的動作更快。鳥人可以在七米遠的地方，把手提包準確地投擲到辦公桌的正中間位置，不偏不倚，絲毫不差。鳥人的遠距離投擲功夫就是這么訓練出來的，身手不凡。

鳥人就依靠這種熟能生巧的投擲技藝，日久，在辦公室里當起了持久的長官。

有一次，有人看見鳥人到農貿市場買蔬菜，大約看中了十米遠的一個檔口的大白菜，想買，竟順手就將手里提著的那個菜籃子拋了過去。那菜籃子極其準確地降落在菜販子的手邊，一動不動地，像一艘等待裝貨的船。大約是熟能生巧吧，干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熟能生巧的。

這個世界，永遠需要熟能生巧的人。

三

沒多久，人們發現，牛跋總喜歡一個人自言自語，而且反反復復只說同樣的話語，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反正就是那么回事。牛跋瘋了。單位的小長官在層層請示了多個大長官之后，獲得批準，用奔馳小轎車把牛跋送進瘋人院治療。鳥人親自開車送的。在車上，牛跋流下了幸福的熱淚，握著鳥人的手，激動地說，感謝長官關心，給長官添麻煩了。出來后，我會更加努力地工作，報答長官的關心與厚愛。

牛跋與鳥人站在瘋人院門口，雙方淚眼相看，最終還是握手泣別。牛跋進了門后，還一步一回頭，依戀地望著鳥人，久久不肯轉身。

一坐進小轎車里面，鳥人卻變得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呸，你最好不要再回來啦，免得我又多一個競爭對手。最好全部都是瘋子。哈哈哈哈。

接著，鳥人還用南越古方言罵了一句，說，丟。

在南越古方言里面，“丟”的意思相當于漢民族共同語里面的粗話“肏”的意思，至今都頗為流行。廣大人民群眾在憤怒或者高興的時候，都喜歡“丟”。此語粗俗，此處本當略去，不宜提倡。

之后，鳥人看看時辰尚早，又不想回去上班干活，就把奔馳小轎車開到了一間叫作“綠島小夜曲”的發廊旁邊，叫了一名胳膊大腿全部飽滿且都露出來了的高個子PL，搞起了全身按摩。事畢，鳥人掏出手提電話，并詢問了PL的銀行賬號，就通知單位的那個女內勤，要女內勤把服務費直接劃進阿華的賬戶里面。女內勤問，怎么做賬？鳥人說，就按工作餐處理吧。PL借用鳥人的手提電話詢問了進賬的情況后，問，為什么少了三塊錢的人民幣？鳥人說，已把你使用手提電話的費用提前預算進去了。

PL使用廣東方言說，丟。

四

鳥人回到單位辦公室后，站在門前，先咳嗽了一聲，使自己身體莊嚴起來，表情嚴肅起來，思想集中起來，之后，才昂首闊步地走進辦公室。鳥人覺得，無論官大官小，做長官的就得有個長官的樣子。鳥人一直認為，自己大小都算個長官的啦。之后，鳥人覺得自己的表情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就習慣性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進了那道門。鳥人雙手朝背后一交叉，肚子和腿同時朝前邁了出去，穩穩地，走出了一個官步。

鳥人的前腳剛一跨進辦公室的門，耳邊就響起了一片問好聲，大家都站起身來，并迅速站成兩排，夾道歡迎鳥人，一定要夾道歡迎。大家微笑著說，長官早，長官好。大家說的都是普通話，有人還及時鼓掌。

其實這時都已經快到下班的時間，但大家的表情卻像是剛上班似的，滿臉堆歡，殷勤得很。

鳥人就滿意地笑了，覺得大家執行上級指示精神方面做得很不錯，抓到了實處，見了成效，應該寫份材料出份簡報表彰表彰才行。

接著，鳥人假裝牢騷滿腹的樣子，自言自語地說，事情他媽的也真多，累死人了。

有個女人迅速為他端來了一杯熱茶，溫柔萬分地對他說，長官，這是用我自己的杯子為你泡的毛尖熱茶，您慢用吧。

鳥人平時喜歡開玩笑，尤其喜歡和這個女人開下流玩笑，越下流越過癮，越過癮越下流。這個女人的老公不在本單位工作，在外省某國營企業上班，也當長官。有一次，不知道怎么搞的，二人開玩笑開到茶杯上面去了。鳥人說，喜歡女人的茶杯，女人說，那好啊，下次讓你喝個夠。

想不到，女人這次真的還用那茶杯給鳥人端茶來喝了。鳥人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還抹了抹嘴巴。鳥人頓時就覺得，自己官兒雖小，但權力不小，也該知足。

于是，鳥人繼續很淫褻地說，上面有你嘴巴的味道呢。女人就笑，笑得很陰謀，也很猖狂，說，你真壞你真壞。在辦公室里面待得時間久遠了，男人和女人都會往壞的方面動心思，越壞越好。

上面的文件是這么規定的：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況下，下級見到上級，必須向上級問好，而且是每次不能少于兩聲兩次，微笑30秒鐘以上，要求使用普通話。凡違反此規定者，視情節輕重，給予處分。處分主要分以下幾類：1.罰款，適量；2.主動打掃衛生，每日三次，1次半小時以上；3.上街回收3000克生活垃圾；4.當場主動扒竊極少量公私財物并被警察抓住送進拘留所；5.連續痛哭18分鐘；6.一日內上廁所10次以上；7.與陌生人開玩笑10分鐘以上；8.結婚之后在半年內迅速離婚；9.根據需要，限期減肥；10.一個月不準說話。

不知道是為什么，許多人違反規定被處理時，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主動扒竊，但被當場抓住的少，因為扒竊時根本就看不到警察，最后大家只好都去投案自首了事。

鳥人本人就因為進入某上級的辦公室時忘記問好，被處理過三次。由于那個上級是老鄉兼同學，鳥人經常搞忘記了身份和級別問題，竟當面直呼其名，稱那個上級為老王。有一次，居然還在電話里面像模像樣地問，哦，你就是老王吧？結果當然要被處理的。

接到處理通知后，鳥人也選擇主動扒竊，結果次次得手，都成功地投案自首。但鳥人沒把贓款交出來，說錢包都是空的，沒有錢。警察相信了他的話，當場就把鳥人放了出來。在一年的時間里，三次被處理，鳥人共得款38000余元，人民幣。

五

某年某月某日，一名大長官來了，說是檢查基層使用紙張方面的工作，鳥人負責接待。按照慣例，鳥人就用電話通知內務接待處大長官接待科第一勤務小組的組長，說，大長官要來了，迅速準備好茶水、水果、海鮮和女服務員，備用。

那名小組長問，大長官是哪里人？

鳥人回答說，本土人氏，年富力強精力旺盛。

小組長說，那找幾個會說本地土語的外地PL充當服務員就行啦，體力好點，工錢也便宜點。正宗本地的PL，是經不起折騰的。

想不到，那大長官的隨從秘書詢問了準備情況后，卻說，大長官最近正在保養身體，不能開葷，到時候只要有點素菜就行了，一切從簡。

鳥人跟往常一樣，把鑰匙插進鎖孔里面后，輕輕一轉，那門就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個女人也跟往常一樣正在床上熟睡著，大腿交錯著從被窩里面伸了出來。

這個女人是鳥人的老婆。

鳥人一看女人的那兩條肥肉很多的大腿，心里就害怕起來：壞了，這個女人今晚有要求。凡是有要求的時候，女人都是這么個睡姿。鳥人想躲避，但已經來不及了。女人根本就沒有睡著，只是故意擺出這個樣子來給鳥人看的，想提醒鳥人一下，是做功課的時間了。

鳥人曾經說過一句話，任何雌性動物的大腿看起來都是漂亮的，不管其他方面有多丑。所以，女人就經常把大腿展覽出來，給鳥人看。鳥人一看見大腿就條件反射，害怕得很。

鳥人最害怕見到自己的女人，女人太年輕了，身體素質好，經常需要他，搞得他疲于奔命。自從新婚之夜開始，鳥人就一直在想辦法躲避女人。

這時，女人已張開了眼，臉色陰陰的，微笑著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鳥人趕緊接著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夫妻二人倒頭便睡，一宿無話。

次日一大早，鳥人用手提包搶占了那張辦公桌以后，與往常一樣，立即吃藥，是補藥。吃藥的具體動作如下：身體橫陳，仰臥于大班椅之上，如僵尸，嘴巴張開，朝天，藥丸數粒直接入喉，溫水吞服。之后，頭部盡量朝后，連點三下，直至藥丸落肚。之后，嘆氣，再嘆氣，三嘆氣。

一日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鳥人覺得自己實在是無事可做，就站在辦公室的門前，用手認真地把門關上。接著，又打開。接著，又關上。接著，又打開。這個動作反復做了很久，沒人看見鳥人的這些動作，鳥人一個人做得很來勁。

整個開門和關門的過程，鳥人要求自己做到無聲無息，而且門動心不動。否則，就算失敗，得重新來過。

鳥人站在那里，折騰那門，前后總共開關了17次之后，下班的鈴聲響起來了。

鳥人獨自在大街邊上的一個水泥墩子上面坐了一會兒，什么也沒想，什么也沒做。鳥人的身體旁邊，躺得有一只昆蟲干癟的生理結構，是被什么重物壓癟后成了標本的，翅膀透明，竟還殘留得有蔚藍天空的感覺。

那蟲沒有血，器官好像是空的，原來就是空的。一個空殼。

鳥人忽然覺得，女人原本是一種很自由的動物，因為男人，才不自由的。就這樣，鳥人和一只昆蟲的生理結構一起坐了幾分鐘，無怨無悔，無憂無慮。

之后，鳥人就主動站了起來。

鳥人神色凝重地攔住一個穿灰色短裙腰身很粗的年輕女人，說，小姐，可以請你吃一頓晚飯嗎？

這是鳥人攔住的第一個女人，女人橫了鳥人一眼，一句話也不說，走掉了。

第二個女人嚴重營養不良，此女人看了鳥人幾眼，只說了一句話，你有病啊？頭發一甩，轉身動作很瀟灑，高跟鞋很尖銳，感覺很鋒利，像刀刃。

第三個女人手里拎著一部黃色的手提電話，問，你是誰呀？干嗎要請我吃飯呀？說完，走了，香水味道很濃厚。

第四個女人臉是橢圓形的，表現很冷淡，只說了一句，謝謝，也走掉了。

第五個女人手里抱著小孩，微笑著說，謝謝你，不用。也走掉了。

第六個女人穿紅色連衣裙，她咬著牙齒，斬釘截鐵地說了幾句全民通用粗口，××（此處省略兩個不雅之字），還是我請你吃吧。你這個鳥人！

××××××××××（此處省略10個不雅民俗之字）！我請你吃飯！這是鳥人的老婆了。

鳥人只是訕笑，連連訕笑，解釋說，玩玩而已，沒別的意思，她們呢是都不會接受邀請的。這我知道，所以才放肆邀請的。我只是想嘗試一下在大庭廣眾之下與陌生人直接打交道的滋味。

嘿嘿嘿。請別多心。

老婆說，我就知道你已經生活得有點膩歪了的，需要刺激了。

鳥人說，哪里，哪里。

于是，鳥人和老婆一起橫過馬路，尋找回家的道路。一名肩挎黑色塑料袋的流浪漢也氣宇軒昂地走過了馬路。那黑色塑料袋里面，裝滿了垃圾。

那一陣子，大家都沒有走斑馬線，基本視而不見，交通規則簡直就算個鳥。

旁邊有個交通警察，正在搔癢，大約那癢發生在脊椎骨一帶，且癢得很厲害，就搔得很厲害，手急速翻轉過去搔的，好像是一個叫作“反彈琵琶”的著名舞蹈動作。搔了幾下后，沒解決問題，交通警察不假思索地將脊背貼在崗亭的柱子上面，狠狠地擦起來了，牛高馬大的，表情很舒服。

因此，交通警察沒看見這幾個人到底是怎么過馬路的。沒看見的，就可以不罰款。

鳥人回家后，老婆早就把飯菜準備好了。因為老婆知道鳥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在哪里去找到鳥人。所以，每次都是做好了晚飯后，才出去尋找鳥人回來吃飯的。奇怪的是，這么一折騰，胃口就大開了，吃起來特別快。

鳥人氣吞萬里如虎吃掉了一整盤酸辣椒，一個煎雞蛋，一碗小米粥，三個小饅頭，半罐子可樂，冰凍的。

鳥人喜歡用碟子吃飯，因為吃完還可以用舌頭舔剩余的東西。

飯后，鳥人一律堅持主動洗碗，收拾家務。

鳥人家的盤子和碗磕碰起來都很響亮，因為干凈。

女人雙腿交叉，屁股很臃腫地坐在沙發里面，看電視節目。電視里面，有個自以為很有風度和涵養其實很騷很淺薄的高個子女人正在教導大家做人的道理，像是一個傻瓜。

這個世界，充滿傻瓜。

六

有個人從窗口晃過，肚子大脖子粗，本地的。鳥人發現后，立即打電話通知所有的人列隊。鳥人臉上的歡迎表情醞釀了很久，浮現了，看起來就像一名經歷過多次審訊的老資格囚犯，很老實的樣子。誰知道，那人先走進了廁所，接著，就直接走掉了。那人臨走時說，現在，可以找地方吃飯了，同志們要注意身體啊。

鳥人立刻說，解散，同志們要注意身體啊。

大家就原地鳥獸散了，齊心協力涌向吃飯的地方。

在一間鄉村酒館，一名穿紅色旗袍的咨客小姐站在一個很像講臺的木質東西后面，正面迎客，一見有人走近，就殷勤地問人家吃不吃飯，臉上充滿了那種培訓后所規定的職業性笑容，像玩具雕塑一樣準確。

又過了一會兒，傳來一陣響亮的普通話聲音，是幾個女服務員在練習接客說話。盡管周圍食客在喧嘩，但教的和學的都很認真，臉色莊重，有點像缸里的魚，還像個鄉村小學膽小的小學生。

一名身材苗條的女服務員一字一頓地教導說，紅、燒、乳、鴿。

另外兩名女的馬上齊聲道，紅燒乳鴿！

接著，那苗條女服務員又說，清、蒸、茄、子。

另外那兩名女的又說，清蒸茄子！

苗條女服務員說，豉、汁、排、骨。

兩名女的說，豉汁排骨！

又說，虎、皮、尖、椒。

虎皮尖椒！

又說，麻、婆、豆、腐。

麻婆豆腐！

鱉、湯。

鱉湯！

周圍吃東西的人就笑，問那苗條女服務員，你在干什么呀？

苗條女服務員說，她們是鄉下來的，普通話不行，需要培訓啊。

鳥人問，你是哪兒的？也教教我吧？

苗條女服務員說話時發音很快，成一條直線，京廣線，回答說，我是仙的。你還用得著教嗎？原來，這女的是西安的，因為說得太快，“西安”聽起來就成了“仙”。

鳥人忽然張口，使用普通話帶頭說了一句，本、地、三、鞭、湯，一字一頓。

那兩個年輕女服務員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也跟著牙齒都白白地齊聲朗誦道，本地三鞭湯！

于是，眾食客大笑。

七

辦公室的墻壁是透明的，什么都看得到。

有個成熟的人從辦公室門口經過，是個女的。

經過大門的時候，鳥人剛好看見了。鳥人想把女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趁機看看女人的臉蛋到底漂亮不漂亮，就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聽起來卻像個嗓子有問題的老頭兒。

男人的嗓子好像都有問題，都是老頭兒似的。

女人笑了，終于把腦袋扭了過來：兩個嘴角朝上持久翹起，鼻子很大不停地收縮吸氣，眼角的肉皮似笑非笑皺紋蕩漾，眼珠子直盯鳥人的眼珠子，手卻做了個貌似優美的蘭花指，壓在下腹部的下面的還要下面的那個地方，還左右搖擺反復摩擦，暗示性很強。

鳥人發現，這女人原來是秘書長的老婆，今年才30歲，某科科長。秘書長今年已經54歲了，頭發花白，此老婆是后老婆，名字叫作什么晶瑩什么的。本國女人的名字聽起來都差不多的，全部純潔美麗，幾千年的傳統了。

秘書長的老婆臉都很龐大，且多橫肉。但是，臉龐大有橫肉的卻不一定就是秘書長的老婆，也有可能是殺豬的。

這女人其實長得很馬，橫看像馬豎看還是像馬，頭發長，唇厚。鳥人覺得尷尬，就尷尬地笑了。

女人卻走近了鳥人的肩膀，露出門牙，問，最近又搞到鞋跟了嗎？那種女式的？中原一帶婦女經常穿的那種？

許多人都有收藏東西的癖好，如郵票、錢幣、石頭、毛筆、碗筷、火柴以及床，這個名字叫作什么晶瑩什么的像馬的女人，則喜歡收藏任何鞋跟，逢人便問有鞋跟嗎？見到鞋跟嗎？人家認為她有病，她說自己絕對沒病。

鳥人急忙說，明天給你一只，開封產的，正版，有說明書。女人滿足地笑了，果然還是像一匹馬，一匹矮腳馬，腿粗，嘴大，肚子大，走了。

鳥人覺得沒趣，順手拉開抽屜，從里面掏出一個白色小藥盒，又從里面再搞出幾粒藥丸子，用兩根手指頭夾住，一粒接著一粒地往自己早已張開的嘴巴里丟了進去，就像扔花生米似的。之后，喝水，喉嚨鼓動了幾下，藥丸子就到了腸胃里。

鳥人本來是想很隨便地找個女人開幾句玩笑的，主要是想說下流一點的笑話，輕松輕松，譬如，昨晚又加班啦，還行不行啊，注意身體啊之類的，因為他整整一天都覺得無聊。聽電話無聊，坐辦公室無聊，看見男性公務員無聊，看見領導也無聊。鳥人發現，自己在無聊的時候，只喜歡和女人打鬧，什么女人都可以。鳥人一沒事，就到處打聽黃色笑話，然后到處傳播，主要是找一些跟老公關系緊張的成熟女人傳播。鳥人總想跟其他大領導一樣，也在身邊物色一至幾名情婦，悄悄享用，也體會體會后宮佳麗的滋味。

對面墻壁上，有一只大號的螞蟻在爬行，還拖著一只透明的什么昆蟲的翅膀，是一種食物。前方，就是一條堅定不移的鋼筋水泥縫隙，很深，深不可測，卻又布滿蜘蛛網。這條有網的鋼筋水泥縫隙，就是這只螞蟻的家，也許還是一生一世的家。它們無特殊情況是決不搬家的，不管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么，鳥人這么想著。

世界如果下了大雨，除外。

螞蟻搬家，不需要辦理什么什么證，也不用交任何費用。螞蟻沒有戶口，沒有工會，卻有家，有食物，有社交，有組織，還有真正公平正義的社保。

八

鳥人的辦公室里，有三根燈管，可同時亮亮亮起來。但鳥人每次上班時，只單獨打開自己頭頂上的那根燈管，其余兩根則黑著。如果全部打開，太刺眼。只開一根，則可突出自己的形象。鳥人喜歡突出自己，包括燈光設置。

所以，鳥人總是坐在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的辦公室里辦公。鳥人喜歡黑暗，同時也熱愛光明。

深層原因是，鳥人很吝嗇，只想打開與自己有關的那盞燈，因為另外那兩盞燈照不到自己。

在機關里面，是沒有朋友的，要么就是敵人，要么就是某一條臨時戰壕里的戰友。機關里面的友誼，全部都是陷阱，時刻都需要回扣的。嘿嘿。

上面又有新規定，要求所有的公務人員都統一著裝，體現時代精神。男性按照星期一星期二西裝革履星期三星期四中山裝布鞋星期五星期六西裝短褲皮涼鞋星期天隨便穿什么都可以的順序，輪流依次著裝。女性一律穿旗袍，那種旁邊開大衩的，任何時候。

上班時間，所有的茶杯要統一樣式，橢圓，白瓷蘭花，并統一擺放在辦公桌的左前方，蓋好蓋子，把柄向內。

鳥人說，這就是現代化和規范化。在家里面，只分男人和女人、大人和小孩。

一日，女人對那個按照程序動作終于操作了她的男人說，現在，你已經正式操作了我，今后就只能操作我一個人了，別的女人，連想都不要想！

婚姻最大的目的，就是與一名比較固定的異性在比較固定的床位上按照比較固定的套路合法地輕松地性交。這種說法太書呆子氣，夫妻之間大概從來沒有這么文雅地表達過和描述過自己的性行為。當然，那些新婚的除外，因為假面具還沒有機會迅速脫掉，得假裝君子紳士或者淑女。

九

某年某月某日下午，陽光燦爛，嘿嘿嘿。

某單位一名年輕的男性領導看見一個同樣年輕的男人從遠處的馬路邊上身體很穩重地走過來，滿臉笑嘻嘻的。此人一到跟前，就說，你好，老同學啊，我來看你來啦。一切都是文質彬彬的。

男性領導看見：這名老同學留小分頭，上身穿一件黑色的皮甲克，金屬拉鏈半敞開，里面卻沒有任何衣服，是光的，胸膛上的體毛巍然屹立，像一名體格強壯且有意兜售性感的老外，下身穿兩側鑲兩條白邊的短球褲，褲子很小，所以褲子前面的那個傳統的重中之重總是很凸出，布里面就有什么東西正在熱情地翹著，腳穿一雙草綠色的軍用鞋，鞋子的局部有漏洞，前面總共露出三粒腳指頭來，左腳露一粒，右腳兩粒，腰間系一條布腰帶，手里高舉著一支單純的筷子，筷子上面串得有兩個白生生的饅頭，干，冷，硬，全面。

有個男人，高舉著一批熟食走向另外一個男人。

接著，高舉白饅頭的老同學向做了領導的老同學居然敬了一個立正的舉手禮，然后就完完全全地站在那里，繼續微笑。周圍有人悄悄圍觀。但做了領導的那名老同學卻沒有發現什么異常，認為是老同學在跟自己開玩笑，就也說了句，老同學好啊，你怎么搞這么一身打扮來啦。

另一個就說，是啊，哈哈哈，嘿嘿嘿。

鳥人就這么瘋了。

某年某月某日的下午，陽光仍舊很燦爛，鳥人被一輛普通的小貨車送進瘋人院。鳥人的單位本來有小轎車的，是桑塔納，但領導說用小貨車運就行了，別搞得小轎車沾了邪氣。

于是，鳥人就被小貨車運進瘋人院。鳥人一路笑嘻嘻的，唱歌，跳舞，還大聲朗誦詩詞。

一名女人攜帶食物和衣服到瘋人院來看望鳥人時，鳥人忽然以極快的動作脫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成了一絲不掛的肉體，站在一張木凳子上面，端著自己軟綿綿的小型生理結構，笑嘻嘻地對身邊的另外一名模樣很單瘦的男性瘋人說，喂喂喂，38號，聽見沒有啊？你老婆來看你來了，快去接東西啊。

說話的神情，就好像正常人在打電話似的。

果然，那名單瘦的男性瘋人猛一轉身，操著正步走過來，伸手接東西，笑容可掬地說，老婆你好，昨天又和蔣委員長去睡覺了？

沸騰沸騰沸騰！就是要沸騰！我們就是要沸騰的生活！

鳥人不斷振臂高呼，從窗口踏步走到床前，又從床前踏步走到窗口，來回不停地奔走，做痛苦思索狀，好像是一名被囚禁的巴黎公社革命領袖似的。

女人就傷心了一陣子，哭了一陣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