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中篇小說）

一

那個下午，陽光普照的時候，城市的一切都沉浸在黃金一般的呢喃中，到處都是一片明晃晃的。某單位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獨自站在一幢氣勢非凡的多層建筑物下面，突然就十分明顯地感覺到了某種似乎越來越強烈的關于末日來臨的幻覺：陽光之中，有一個明眸皓齒的年輕女人正朝他走近。那女人面如朗月，含著微笑，步履輕盈，夢一般地透明，又夢一般地朦朧。那女人是裸體的，膚如凝脂，體態圓潤，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某種神秘而又厚實的古典詩意。看起來，那女人好像永遠都在獨自尋覓悲傷萬分的宋朝才女李清照，又像是后來怒沉百寶箱的杜十娘，反正都是一副很動人的樣子，聚集了世界上所有的橢圓之美。

有個女人，而且是裸體的。

那其實僅僅只是一個偶爾路過的摩登女郎而已，衣服穿得很少，乳房和大腿看起來都很發達。但是，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卻一下子就興奮了，他的生理結構居然直直直直直起來了。世間所有的直直直，其結果都是自取其辱自取滅亡。有一個叫畢加索的男人，描述萬事萬物，都是極簡極抽象的幾何圖形，但總是離不開萬變不離其宗的直線，直接導致毀滅整個構圖的視覺美學意義，卻又因此而再生多重的藝術價值。

如今的大都市，有很多這樣的女人，也有很多像裘富貴這樣的男人。城市是一個世紀之夢，也是世紀末最后的一塊充滿了希望和夢幻、痛苦和祈禱、美麗和丑陋的喧囂之地。所有的靈魂和肉體，都在這塊躁動的土地上喘息，掙扎，嚎叫著。當越來越多的高樓大廈從這塊大地上聳立起來，當越來越多的肥沃泥土變成了鋼筋水泥地時，城市就逐漸成為人民心目中的一種情緒，一種歌聲，一種憧憬，一種憂郁。同時，也更是一種永遠的迷茫，一種關于世紀末的呼號！

年輕男人裘富貴，不過是許多當代夢幻者中的一個無足輕重的漂泊者。在城市尋夢，生命和肉體注定將要永遠流浪，精神的家園注定要永遠荒蕪，甚至成為廢墟。其實，城市永遠都不是精神的家園，城市僅僅只是一個喧囂一時的跑馬場跑馬場跑馬場而已。這是哲學，更是真理。年輕的男人裘富貴面對著越來越虛偽的大都市和虛假的生活，鋼筋水泥一般堅硬深厚的臉上，發出了世紀末的微笑，仿佛是波浪一樣，洶涌澎湃。他知道，世紀末是一定會如期到來的，正如所有的生命無論輝煌與否都將腐朽一樣，城市的暗物質部分也正在迅速腐朽著，之后裂變或聚變。嘿嘿。

有一輛樣子破舊卻很高大威猛的淡藍色公共汽車，叮哩哐當，叮哩哐當，叮哩哐當，流浪漢一般地駛了過去，騰起了一大片煙塵。

那公共汽車十分陳舊的車身上，寫著這么幾個紅色的大字：難言之隱，一洗了之。紅色大字的后面是一個年輕的當代女人的巨大頭像，面孔笑笑的，好像在說“感覺真的好極了”之類的話語。

據說，這是一輛早就被香港某公司淘汰了的舊式雙層公共汽車，捐贈給我們繼續使用。我們似乎永遠都在做一些廢物利用和回收方面的工作，轟轟烈烈地做。

這輛破車到了內地后，卻神氣十足，奔跑得很生猛。

但是，年輕的當代都市男人裘富貴卻分明已經嗅到了某種關于末日來臨的真實氣味，他的肉體已經感覺到了末日之手的輕輕撫摩和深刻關照。任何時候，任何人的頭上都懸掛著達摩克利斯之劍。裘富貴即將淡化和簡化成為這個美麗世界的一種最普通最簡單的生存符號，然后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宇宙之中。所有的肉體都將腐朽，所有的美麗都將成為過去，所有的誓言都將湮沒在沒有邊際的記憶之中，所有的諾言都將成為歷史的廢墟和荒冢。

男人裘富貴認識到：所有的裸體女人都曾經很生動，都曾經是一種偉大的生存意志的具體表現，都曾經給城市里面的肉體帶來某種關于末日的感覺。所有的裸體，都是一種關于生存的最殘酷也最真實的雕塑和寫意，肉體是裸體的形式，裸體永遠是肉體的最深刻的本質。最淺薄的是肉體，最富有詩意的是裸體。所有的肉體，都應該是美麗的。那個裝滿了金銀財寶的百寶箱到底沉在了什么地方呢？李甲先生現在也富起來了嗎？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是單獨一個人站在這座現代大城市里面，望著身旁的一座樣子多少有點怪模怪樣高聳入云的建筑物，展開美麗的遐想。但他一想就想到了人類最永恒的那些東西那些肉體那些裸體和那些敏感器官。

這座城市，很久很久以前就被人類入住了。城市很偉大，許多人聚集在這里，尋找著關于自己生存的任何一種理由，或者，就從這座城市出發，走向某種必然性的哲學終結。城市是一種最流行的哲學精神，告訴人們，一定要像一條最淺薄最無能最骯臟抗菌的什么蟲兒一樣勇敢地面對生活，我們的肉體才能夠存活下去，否則就只有死亡死亡死亡一條路。

所以，現在城市很繁榮，很發達，一切都很昌盛。城市里面的人民，臉上時刻堆滿歡笑。

他站立在這座偉大城市幾十米深厚的鋼筋水泥地面上，望著默默聳立在自己身邊的這座圓柱形高樓，獨自想象了很久之后，總算得出了一個很平常的結論：這東西就像是一個年輕粗野男人的碩大生理結構，欲望強烈，永遠都在奮起，一輩子都處于積極向上的狀態，從來就沒有疲軟過，也根本就不敢疲軟。如今，這個偉大的城市里面，到處都在修建這種類似于人類生理結構的鋼筋水泥建筑物，里面居住著許多據說還很體面的現代都市人，他們個個都好像忙得很，正在不停地賺著命相連的錢錢錢。

二

城里車來人往，一派繁忙景象。城市里面的高樓大廈現在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高，而且似乎永遠也搞不清楚，那些高層建筑物上面到底都居住的是些什么人。經濟繁榮的外部標志，就是房子越砌越高，道路越修越多，高架橋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多，車子越來越多，鋼筋水泥越來越多，詞語越來越渾濁，概念越來越空虛，被消費者越來越多，如此而已。

在一片充滿末日關照凄艷色彩的陽光里，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走進了單位辦公大樓的電梯，他仿佛已經聽到了隱藏在富麗堂皇的光線中的玄妙鐘聲，抽絲剝繭一樣，令人無處遁逃。裘富貴又覺得，剛才的那幢辦公大樓其實更像一座塔廟，傳達著某種關于宗教的永恒的生命氣息，令他幾乎不能自制。他覺得，他的俗世之身正在奔向一種關于生命的美麗的終極性闡釋。

如今的這種年頭，許多城市里的大人們整天都在瞎折騰，永遠都不把人民的幣當回事兒，也永遠不把人民的身體健康當回事兒，到處亂建房子，到處亂修公路，到處亂架橋，到處亂開發，一直要搞到全城都被又深又厚的鋼筋水泥籠罩住為止。所有的攔住了資本去路的低矮民房，都會被飛快拆掉；所有的擋住了資本開發的綠色樹木，都被無情地砍伐掉；所有的泥土，都被永遠正確的鋼筋水泥密封住，大人們就可以坐在高級酒店里召開記者招待會，宣布自己的偉大政績，然后拍屁股走人，升到一個新的職位上去，繼續去當公仆。再沒多久，就一個接著一個，相繼落網，前仆后繼。新上任的公仆又接著折騰，又把水泥和鋼筋洪水一般地推薦給廣大的人民，并要求所有的人民都相信：他們是一心為民的好公仆，將要給人民帶來意想不到的福音，等等。

從來就沒有人想到過要在城市里面大規模地種點樹，多保留一點泥土，而是聽任鋼筋水泥攤大餅一樣不斷地蔓延，不停地滲透，一直到我們的這座城市完完全全被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工地所占領，被巨大的打樁機和水泥攪拌機的施工聲音所籠罩，一直等到城市里面到處都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房子，一直等到城市里面的排污管道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偷偷摸摸甜甜蜜蜜，變成群眾的敏感神經，三叉神經。

大人們的政績，主要就是建房修路架橋搞工廠辦公司貸款，等等，他們似乎從來都沒有考慮過城市里的生存環境，一批又一批的大人們把我們賴以生存的環境搞得烏煙瘴氣。之后，他們就拍拍屁股走人。他們只考慮要搞出點夸耀于人前的所謂政績，別的可以一概不管。他們極少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極少吃路邊店大排檔，只對座位和座位牌感興趣，只對會議和會議室感興趣，只對資本和資本家感興趣。這到底是一幫什么樣的人呢？

鳥官。鳥人。鳥事。鳥世界。花鳥世界。花樣年華。花花世界。嘿嘿。

某單位的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當時站在高速運行的本地和日本聯合生產的電梯里，一個人覺得十分孤獨，就突然想起了這么多的比較深刻而不合時宜的問題。簡直就跟生存還是死亡這個著名的問題一樣，同時又誘發了秘書科副科長更多的想法，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還是一個體力旺盛精力充沛的年輕男人。嘿嘿。

某單位的辦公大樓就奇跡般地建造在這個據稱是很偉大很開放的城市里，單位里面的秘書科就在這棟大樓的第18層上。鋼筋水泥地灌注得很厚很深，泥土已經遠離人民的赤腳幾十米甚至幾百米深。但到底有多深多厚，都很難說的，反正城市里的人民永遠也不可能接觸到真正的泥土。

站在辦公大樓的房間里，可以很容易地就眺望到很遠很遠的郊區，農村的景色一覽無余。如今的農村，也到處都是資本的高樓大廈。土地很孤獨，農民們因為資本的重壓也很孤獨，簡直沒活兒干，沒有人再鐘情土地，人們現在只鐘情永遠花花綠綠的鈔票，特別是永遠堅挺的美元、永遠貞潔的法郎、永遠偉大的英鎊，還有十分堅挺的人民幣，等等。

但是，巨大的飛機也定時從這棟建筑大樓的上空飛過，聲響很大，就像地震一般，永遠給人以不同凡響的波動感，大樓里人的靈魂也就永遠安定不下來。

久而久之，人們都會在心里期盼和等待飛機的隆隆響聲，就好像染上了深刻的毒癮一樣，到了那個時候，如果沒有飛機的轟鳴聲，大家都會覺得世界不正常，人也不正常。

秘書科是一個很重要很敏感的部門，秘書科工作人員的面部表情都比較整齊：少笑，多做，見了上級微笑，見了同事不亂講話，見了下級要擺架子，等等。一切都基本無變化，一切都已經被注定，一切都是上級領導的。

三

下午的陽光很強烈，在這座據說一切都十分偉大的城市里，鋼筋水泥地正在洪水一般永無休止地蔓延著，充滿了某種無法遏止的欲望。城市里面，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正在城市深厚的鋼筋水泥地上面充滿了意義或者毫無意義地蠕動著，淪為一種最流行的抽象符號，什么都不是的符號，甚至是符咒。

哲學就是今天下午的這一片沒有任何預兆的燦爛陽光，陽光是宇宙中最偉大的哲學，也是關于任何肉體的最后的終極關懷。無知的肉體，永遠渴望著哲學的陽光。嘿嘿。

需要重復交代一下：秘書科副科長姓裘，名叫富貴，是個男的，很瘦，瘦得就跟任何猴子一樣，瘦得已經看不見屁股，身上的肋骨就像是子彈帶一樣，到處都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他已經活了39歲，似乎從來就沒病過，身體很健康的樣子。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剛一打開他的那間銀灰色的辦公室的門，就看見他的辦公桌上面最顯眼的位置上放有一份文件。

那文件的性狀是：白紙，黑字，紅色標題，完全是由三種截然不同的顏色組成，對比鮮明，很生動。那文件的紙，薄薄的，像刀，給人一種永遠很鋒利的感覺，充滿了某種遠大深刻的陰謀的樣子，處女一般趴在那張深紅色的辦公桌上面。

文件的旁邊，放有一盆綠色植物。這盆綠色植物究竟叫什么名字，究竟是怎么來的，誰也不知道，因為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本人對此一直守口如瓶，也許他本人也根本就不知道這盆綠色植物到底叫什么名字，到底是怎么來的。大家都不知道底細，但大家又都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好像大家都知道什么底細似的。

于是，大家都很神秘，也都在心里暗暗地很高興，仿佛都在等待著什么事情發生似的。這即將發生的事情，肯定是只對自己有一萬分的利，而對別人卻沒有一絲的好處。如今，只有這樣的事情如愿發生，大家才會覺得這個世道有了那么一點點公平存在著，也才有一點盼頭。

下午其實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發現任何新鮮身體，男人裘富貴感覺很孤獨。除了無邊無際的鋼筋水泥地，再也沒有任何生動的感覺。

四

但是，那盆不知名字的綠色植物卻不知疲倦地存在著，橫豎都是線條，以及線索。嘿嘿。

這其實只是一種很普通的東西，四季常青的那種東西，花少葉茂，綠葉蓬勃卻花蕊稀疏，沒有花香，也沒有其他的什么味道。也許，真的僅僅只是一盆無知無畏的花草而已。

裘富貴看見了桌上的那份文件后，就知道是他的頂頭上司秘書科科長金錢已經進來過他的辦公室，并且又給他布置了新的工作。

秘書科科長金錢是個男的，今年40歲。

于是，裘富貴跟往常一樣，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輕聲地但又是惡狠狠地朝著對面的科長辦公室，臉色堅定地罵了一句：“我今天晚上又要去了當了你姐夫去了！”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是湖南人，一發怒首先就會要跟人家的娘老子過不去，跟所有的男人一個德行。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說話一直以來有個老毛病，就是心里一急就喜歡在一切發生語言的場合都使用“了……去了……去了……了”這樣的連續式話語，如“我們去了吃了飯去了”“去了干活去了”等等。有人好心地糾正過他，說這實際上是一個比較罕見的病句呢，他就連連說，是呀是呀，得改過來了的。但他卻一直都沒有改正過來。久了，大家也都習慣了，而且跟著學了起來：也“去了去了”的了。

這次也跟往常的任何一次一樣，剛一罵完，裘富貴就情不自禁地在自己的褲襠里面又尿尿了。頓時，他就覺得自己的大腿根部那一帶已經一片火熱，是一種局部地區發生了水災的感覺，且水溫較高。他很日怪，一發怒罵人，就會當場尿濕自己的褲襠。

那的確是一泡憋了很久的人尿，味道很濃烈，葡萄酒一樣。

于是，男人裘富貴又很及時地補充了一句中國老百姓的流行語言。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兒，近來秘書科科長金錢總是喜歡采取這種手段悄悄地進入某下屬的辦公室，并且都是在某下屬不在場的情況下偷偷地給某下屬布置工作。

金錢擁有秘書科所有辦公室的鑰匙，照理講，他要進入秘書科的任何一間辦公室，都可以在大白天里有人時光明正大地走進去，根本用不著采取這種有點類似于鬼子進村小偷小摸的方式。他也可以直截了當地給自己的任何一個下屬布置工作，可以面對面地叮嚀和囑咐，或者命令。

其實，以前他也多次嘗試過采取以上這些辦法和下屬建立某種永久而又親善的合作關系。但不知怎么搞的，后來似乎都失敗了。

幾經摸索，他終于選擇了目前采用的這種辦法，而且逐漸地喜歡上了這種辦法，并要求所有的下屬都去適應他發明的這種新式工作辦法。

秘書科科長金錢近來尤其喜歡用這種方法進入男人裘某的辦公室，并且悄悄地布置一點工作給男人裘某。

但是，副科長裘富貴卻接受不了這種新辦法，每次一碰到這種情況，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罵娘并且當場在褲襠里面尿尿。確切地講，他每次主要是罵科長金錢的姐姐。

事實上，科長金錢真的還有個姐姐叫作金綠，年輕時還長得很漂亮而且風騷無比。據說，女人金綠還是個插足高手。金綠曾經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連續成功地導致過三個模范家庭感情破裂，其中一個還是本市市委副書記。

不過，最后金綠都沒有跟這幾個因她而離了婚的男人結婚，而是嫁給了一個從來都沒有結過婚的年輕人，好像還生活得很幸福。

看起來，人們的個人生活似乎個個都很幸福，都很美滿，因為結婚和離婚，或者不結婚和不離婚，等等，這種高難度的人生大事情現在都已經變得很容易完成或實現。

世界似乎發生了什么大事，一切都寂靜無聲。男人裘富貴在自己的那間辦公室里沒有發現任何有新鮮意義的物品，也沒有發現任何有新鮮意義的事情。一切都照舊，一切都很平靜。

但是，死亡正在無聲無息地逼近無知無畏的肉體，沒有任何征兆。

五

那天下午，陽光燦爛，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手里有一份來自上級的文件，他按習慣稱之為“狗日的東西”。

那份什么日的文件的標題是這樣寫的：關于印發高汝仁局長在全局上半年工作總結及下半年工作部署動員會議上的講話《肯定成績，正視問題，再鼓干勁，邁上新臺階》的通知。此標題明顯有語病，不規范。

通知的具體內容如下。局屬各單位：現將高汝仁局長在今年上半年工作總結及下半年工作部署會議上的講話印發給你們，請認真貫徹執行，并將執行情況報告本局辦公室。下面的落款是某某局辦公室。

男人裘富貴閱讀手里拿著的這份“狗日的”文件時，忽然就產生了一種很古怪的想法：這個世界其實完全是由長瘡皰的人和沒長瘡皰的人組成的。有的瘡皰美麗，有的瘡皰不美麗；有的瘡皰有劇毒，有的瘡皰無毒無味；有的流膿，有的不流膿。誰身上沒有長過瘡皰呢？

通知的下面，就是那份長長的講話稿，大約有20多頁打印紙，30000來字，長長長長長得很。

他們局的局長姓高，名叫汝仁，是個男的，今年50歲。就這么回事兒。有人說，單憑這么個古怪名字，就可以判他們局高局長的徒刑。這個世界還真古怪。

秘書科科長金錢在文件標題上面的空白處用紅色簽字筆批得有一行小字：該講話稿尚須修改，請富貴同志閱辦。金錢。然后是日期。

于是，裘富貴又仔細地看了看那份已被他暗地里詛咒多次的講話稿。原來，在講話稿的第1頁之頂端位置，還有一行極端潦草的小號鋼筆字：該講話稿尚須修改，請金錢閱辦。高汝仁。然后是日期。字寫得很難看，偏生又要來點兒也想瀟灑走一回的樣子，一路亂揮舞，寫到讓人看不清楚為止。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就翻開了那份長長的講話稿，逐頁逐頁地看了起來，希望發現高汝仁局長或者是金錢科長的親筆修改字跡，以便按照上峰指定的固定思路順利修改，省工又省時。

跟著領導的思路前進，永遠沒錯。但是，現在這個某日的世界最大的特點就是：領導們很豐富很昌盛，領導們永遠沒有什么思路。思路都是那些秘書們坐在空調房子里面自己亂想出來的，領導們按照小秘書的思路，揮舞著權力之劍，亂搞一通。然后，再由小秘書們寫出文章和材料一級一級哄騙上級。

所以，可以這么理解：這個世界越來越越來越不像話，就是因為有許多小秘書存在而且時刻都在興風作浪的緣故。自從有了許多小秘書后，這個世界就開始沒有那么太平了。

但是，也跟往常的任何一次一樣，那份講話稿上沒有留下一個修改過的痕跡，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改動過。于是，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就又面對著辦公室的那一面永遠不曾見到過陽光的墻壁惡聲惡氣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個長句：“xxxxxxxxxxxxxxx”（此處略去15個字）

他開口咒罵的時候，發現那面墻壁顏色很白，簡直就是慘白的樣子。男人裘富貴一下子就想起了某某人的面孔，那是一種墻壁一樣的面孔，把所有的關于這個城市印象都集中在一種末日般的慘白顏色中，告訴人民：一切其實都是一種無言的結局。

之后，他就埋頭修改起來，而且修改得很認真。

那盆一直沒有搞清品種和名字的綠色植物，依舊客觀存在于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的身邊，很蓬勃的樣子。

六

她走進裘富貴辦公室的時候，下午的陽光很燦爛地閃爍了一下，好像月光下的一泓泉水，蕩出了美麗動人的波紋，涌起了一種十分明媚的詩意。頃刻之間，整個辦公室真的春風蕩漾。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的臉龐就像是向日葵一般，順著那一陣香氣自動朝滿身香氣的當代女人金綠轉轉轉了過去。

鋼筋水泥關我個什么事兒，文件又關我個什么事兒，眼前的這個美麗的女人才是最重要呢，他想。

年輕的當代騷女人金綠的肉體，早在20多年前就已完全發育成熟，且各方面的指標和成績都很突出：脖子白皙，胸部高聳，腰身細長，臀部發達，眼睛眉毛鼻子額頭嘴巴耳朵牙齒頭發汗毛等等，都沒有發現明顯錯誤。用通俗一點的話語來講就是：她身上的那套固有生理結構系統，品種比較齊全，而且質量全部合格。所以，雖然目前她穿了不少的衣服和褲子，卻仍然時刻給人一種其實渾身上下一無所有一絲不掛的想法。

此刻，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就是在心里想象著金綠渾身上下一無所有一絲不掛后的那種美麗或者不怎么美麗的樣子，年輕而又成熟得很的男人裘富貴使用一種經驗豐富的老男人的眼光，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就成功地讓女人金綠渾身上下一無所有一絲不掛，包括衣褲，甚至連襪子都沒有放過。

所以，實際上當女人金綠獨自一個人走進成熟男人裘富貴的辦公室，被那個叫作裘富貴的男人發現后，僅僅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她就已經變成了一絲不掛的裸體，活生生地站在了裘富貴的面前。而關于這一點，金綠本人卻又毫不知情。

他的臉上，同時也就掛滿了某種童話般的微笑，他覺得很甜蜜。但他突然就覺得身體上有些不對勁兒，真的又一下子沒感覺出來到底是哪里不對勁兒。

于是，裘富貴真的就跟現在還斗志昂揚地生活在城市里面的某些傻瓜們一模一樣，坐在那個比較舒適的沒皮凳子上面，一個勁兒地傻笑。

七

這樣，足足過了幾秒鐘過后，興奮了的男人裘富貴才發問：“你怎么來了？”“怎么，我就不能來這兒嗎？”

下午的陽光在那一刻很無辜地閃爍了一下，把銅錢一般的光斑投在了地板上，有點像猿的兩粒大睪丸。

兩個人就都面孔十分曖昧地笑了起來，聲音卻都不大，但足以擊破下午的那一層軟綿綿的陽光，金子一般地碎裂在僵硬的水泥地上，無聲無息。這屋里的黃昏，也一樣靜悄悄。

這時，女人金綠從成熟男人裘富貴的眼神里，讀懂了關于肉體的含義，也成功地破譯了裸體的意義，所有的道德密碼頃刻之間就被欲望所解碼，成了肉體運動的橋梁，成了操練裸體的戰場。這個世界，有時是戰場，有時是操場，有時是牧場，有時是墳場。辦公室就是通向某具體墳場的最初的一道門檻，所有的生命都從這里出發，走向各自的戰場操場牧場，最后都走向墳場。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戰場操場牧場，也是最大的墳場。

有時候，這個世界就是一張充滿了誘惑的床。

到了這里，如果按照邏輯推理一次的話，下面即將發生的事情應該是這樣的：男人裘富貴因為無法制止的突發性現行性欲問題，與女人金綠發生了一次婚外性關系。地點就在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的辦公桌上面，或者墻角的沙發上面，時間就是本世紀末的一天下午，太陽西沉，四周無人。

很久以前，男人裘某和女人金綠還沒有相逢，互不認識。但他們兩個人在心里都知道，他們始終會要見面的，他們兩個人此生只要還有一次機會邂逅相逢，他們之間就會發生什么什么樣的故事。那將是一次十分成功十分純粹的世紀末肉體大碰撞，這是上帝早已安排好了的，誰都躲不過上帝之手的撫摩。

但是，他們倆都不作聲，只是在心里暗暗地等待著，等待著自己無比歡騰的肉體在故事的帶領下，走進某種永恒的深淵，不再浮出頭來。

純粹的肉體和肉體相逢后，該發生什么就讓它發生什么吧。

我們實在是無法制止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也沒有必要去制止這樣的事情如期發生。所以，我們才能夠再一次地或者說是多次地進入人類的肉體思想甚至是靈魂里，去認真傾聽來自心靈深處的某種神秘而又陌生的濤聲，去體驗裸體的哲學，去逃生。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在工作時間內，與一個邂逅的陌生異性英勇遭遇，在辦公室里，該發生的事情就這么簡簡單單地發生了，好像剛才沒有干過任何事情似的，就像幾千年前的那些衣冠楚楚的道德家們一樣，滿臉的假正經。

他以常人意想不到的速度穿好了自己的衣褲后，就臉色急急地對還在地上彎著腿慢吞吞地往上套三角褲的女人金綠說：“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

陽光在那一刻又很隱晦地閃爍了一下。城市里面依舊車來人往，繁華如初。

門外似乎響起了某領導堅定不移的腳步聲，那聲音一下粗一下細，一下長一下短。

城市里到處都是一小撮一小撮活動著的什么東西，各種各樣的東西被各種各樣的肉體所拐帶所攜帶所要挾，成功地擠滿了我們的這個大城市。這是一個關于什么東西的偉大世界。

難道你真的就沒有看懂這一點嗎？

八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認為，他在他自己的辦公室里所看到的那些森林般的東西，是他這輩子所看到的同類東西或者物品中，最性感的，也最有代表性。

男人裘富貴最后決定把這些森林正式命名為：城市里的森林。之后，他就放心地微笑起來。因為他已經為這個城市找到了父親般的感覺，已經為這個虛張聲勢的城市找到了一個最恰當不過的名稱。

城市里的人類森林，就是什么什么東西，什么東西就是城市里的森林。肉是土，肉是山，肉是水，肉是河。

天上這時又正好傳來陣陣轟鳴聲，一架巨大的飛機鳥一般地滑過城市的上空，又鳥一般地降落在遠方的郊區機場。

當時，裘富貴就很想喝一口冰凍的礦泉水，什么牌子的都行。這種念頭一冒出來，他的心里頓時也就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些比較浪漫的想法，他想打破常規跟眼前出現的這個美麗的女人多說幾句話，但他一時又想不起來說什么好。他只是想面對著這一具美麗無比的肉體傾訴一些什么，或者干脆就是什么都說又什么都不說也行。

大馬路上，一個面色枯黃個子矮小的老婦人牽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小男孩兒在急急地往前趕著路，小男孩兒眼淚鼻涕一齊往下流，大張著嘴巴在猛哭，老婦人卻滿面笑容，樂哈哈地同擦肩而過的一個灰白頭發的老頭兒在打招呼。小男孩兒穿著一件背帶式的開襠褲，小雞雞很雄壯地露了出來，一擺一擺的，像一根剛出水的嫩泥鰍，一派很鮮活的樣子。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姿勢很優雅地從辦公室里的那個冰箱內取出了兩瓶冰凍的礦泉水，自己一瓶，女人金綠一瓶。那個冰箱就擺在靠近窗口的那一面墻的左邊墻角處，冰箱是白色的，冰箱的上面，什么東西都沒擺放，一切都是空空蕩蕩的樣子。

男人裘富貴和年輕的女人金綠就這樣各自手里都握著一瓶冷冰冰的什么牌子的當代某地的名牌特產礦泉水，坐在沒有籬笆也沒有青藤的鋼筋水泥窗口旁邊，開始認真地喝起了水來。

他們都感覺到：水很冷，簡直就跟冬天里的冰棱子一樣，透心地涼，涼得渾身冒出了冷汗。

辦公室的外面，聽起來很喧囂，好像什么聲音都有，好像滿世界都是聲音。擺在暗紅色的辦公桌上面的那部白灰色電話機，整個下午都沒有響過，像深淵一般沉默著，世界已經忘記男人裘富貴。或者說，年輕的男人裘富貴已經暫時忘卻身外的這個世界。他的肉體曾經一度充滿了俗世的幸福，就像下午的陽光一樣，那是一種末日般的溫暖和情人般的終極關懷。

身外，就是永遠喧囂不止的城。

那天下午，年輕的城市男人裘富貴扎扎實實地體會到了關于死亡的韻味，感覺到了某種最博大精深的生命哲學精神的呼喚。他面對著踏步而來的死神，露出了祥和美麗的微笑。他決定，讓自己的肉體消失在一種最偉大最深刻的哲學精神之中去，永遠也不回頭再看這個世界一眼。

九

男人裘富貴突然發覺：他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具原本十分庸俗現在卻又十分昂貴的秦朝兵馬俑；或者，干脆就是一具沒有血肉的生理結構；或者，就是一具走失了靈魂后的當代活祭品。

總之，男人裘某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具毫無意義的現代生理結構。男人裘某已經失去任何意義，甚至連個什么符號都不是。

他覺得，他從來都沒有做過夢，此生基本無夢，特別是美夢，絕對沒有過。但他的日常生活有時卻就跟夢一模一樣的，充滿了某種神秘色彩，又布滿了某種玫瑰色的危險，需要他付出相當的勇氣和智慧，走出這塊其實永遠都充滿了陰謀和陷阱的白日夢生活。

他只是一具永遠也沒有夢的活動生理結構，在這個號稱偉大無比的城市里面生存著，像一條沒有希望也沒有任何目的的什么蟲一樣，在城市里深厚無比的鋼筋水泥地面上不停地爬行著。

他每天都在和一些純粹生理結構一樣的人類打交道，而且還要和這些一樣的人類建立一種比較默契的同志加兄弟般的友好關系，為的是讓這些生理結構一般的人類在有陽光和沒有陽光的地方都不要企圖謀害他的可憐的肉體。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就面色和藹一臉慈祥地對年輕的女人金綠說：“可以了，你先走吧。”

于是，女人金綠就真的沒有半點怨言地走出了男人裘某的那間辦公室，而且是一邊往外走，一邊準備著往自己的上身套最后剩下的一件女人的武器：一只黑色網狀大乳罩。

女人金綠是走到離門很近的那個地方時，才有條不紊地把那只黑得恐怖的大號乳罩弄好，套在她自己一絲不掛的肉身上。

年輕的當代大都市男人裘富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之后，突然就把手伸了過去，很粗野地捏了一下女人金綠的臀部。他覺得，那臀部很美麗，有必要再次實地感受一下。女人金綠沒有作聲，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站著的這個年輕男人后，就離開了。

十

有一片金黃色的陽光，生了銹的釘子一般，異常堅定地照射在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下午的額頭上，充滿了未知的意味，也同時產生了某種濃重的預兆感覺，但男人裘某自己當時并不知道自己懸崖一般的額頭上還曾經出現過一片金黃色的釘子一樣的光斑。

那一枚光斑，就像一朵妖艷無比的預言之花，開放在肉體的最深處。他只知道，下午的陽光很奇怪，怎么老是那么燦爛輝煌？夕陽怎么總是不肯落下去？他當時只是感到一片溫暖，并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輕的男人裘富貴發現，他自己的大腿上長得有很多的汗毛，一片一片的，長得還很茂盛的樣子，森林一般，就好像他的大腿，是一塊無比肥沃的土地似的。

一個頭戴白帽身穿潔白短上衣的年輕廚師模樣的男人，手里提著一袋白色泡沫盒飯，在秘書科副科長裘某的辦公室外面大聲叫喊著：“是誰要飯的？送來啦！”

但是，周圍沒有一個人答應他，好像整個世界的人都已經吃飽了似的。于是，他就又沒有任何表情地一個人走回去了。一直站在不遠處屋子里的男人裘某，這時也面無表情地離開了那扇窗口。

沒有誰要人送過飯，但是送飯的人卻似乎很準確地把飯給送來了。

那個廚師一走，男人裘富貴就覺得心臟跳得很慌，并且總是手足無措，仿佛不知道會有什么事情將要發生似的，堵得慌，悶得慌，也閑得慌。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繼續坐在他自己的辦公室的那張叫作辦公桌的東西旁邊，極其認真地修改那篇被他自己反復多次地稱為“去了狗日的東西去了的”東西了。城市里面永遠都有很多人在奔波忙碌，這些人打著各種各樣的旗號，但許多人都是為了錢幣而來的。他們其實很淺薄很可憐，什么蟲兒一樣地在大都市里面廝混，最后什么也撈不到，美麗的生命就已經勝利結束。

很多人的確都親眼看見過，某一天的下午，有個年輕男人坐在辦公桌前修改文章，修改得很認真，很仔細，很勤奮。但幾乎沒人知道那到底是一篇什么樣的文章，只有那個年輕男人裘富貴本人才知道。其實，那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文字，簡直普通到了經常出現錯別字的地步。

男人裘富貴就覺得很痛苦，他覺得他已經沒有任何想法了。他看到，馬路對面的那個巨大的水泥電線桿子上面，又有人在往上貼廣告。那廣告上面寫的是“大量招工，生熟不限”，貼廣告的是一個騎自行車的年輕小伙子，外省人模樣，一副很忠厚的樣子。

他剛一貼完，就有一個身穿灰色衣服的胖男人從暗處快速沖了出來，掏出一疊收據之類的破玩意兒，硬要找小伙子罰款。這個胖子已經在陰暗之處偷窺了許久，單等小伙子一貼好廣告，就沖出來好罰款。

但是此時此刻，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小伙子笑著，猛地飛起一腳，狠狠地踢中了這個胖子的卵泡。接著，小伙子把貼在電線桿子上面的廣告全部都撕了下來，跳上自行車，飛快地跑掉了。胖子被踢中后，當場彎腰倒在了水泥地上，痛得作不了聲。周圍有人圍觀，還有人大聲喝彩：打得好！打死這個狗日的雜種！

年輕的男人裘富貴也笑了笑了笑了起來，他也覺得很開心。他手里的那份文件已經改寫得差不多了，他一邊喝冰凍礦泉水，一邊修改那份狗日的文件。

十一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在喝冰凍礦泉水時發現，辦公室對面的那條馬路上，豎立著一個圓柱形的鐵桶，是專門用來裝垃圾的。

每天清晨，這個圓柱形的鐵桶里必定塞滿各種各樣妖艷無比的流行垃圾：泡沫飯盒、易拉罐、礦泉水瓶子、塑料袋子、果皮、菜葉、包裝盒，等等。也許還會有避孕套、印度神油和萬艾可之類的高科技玩意兒。鐵桶很臭，男人裘某曾經用腳猛踢過這鐵桶，就因為它太臭了。后來，鐵桶照樣擺在那里，桶里照樣塞滿傳出很多種臭味兒的東西，或者干脆就叫作“垃圾”吧。

每天下午，都有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趴在這個又粗又硬的大號垃圾桶上，認真地翻揀著桶里的東西。那以后，男人裘富貴就再也沒有心思去考慮這個臭鐵桶的問題了，臭就臭吧，大家一起去臭吧。于是，鐵桶就一直穩穩當當地豎立在那里，好像真理一樣，都好幾年了，巍然不動，很忠誠很堅定的樣子。這個偉大的城市里面，有很多的垃圾桶，到處都豎立著，朝這些永遠堅挺的鐵桶里面扔東西，已經成了廣大人民的一種義不容辭的責任和日常理想。垃圾桶永遠堅挺，城市永遠充滿朝氣，城市里面還有許多的人民。他于是又覺得這個很臭的鐵桶其實非常淫穢，或者說就是非常堅挺，所以，才會那么起勁兒地勃起，永遠也沒有軟下來的意思，似乎是想勃起一輩子，可惡！真可惡！它到底是在想跟誰干？或者說它到底是想干誰？管他媽的呢，誰都行，反正我是不會去干的。男人裘某站在離垃圾桶不遠的那間屋子的窗戶后面，自言自語道。沒有任何人能夠聽得到男人裘富貴的話語，只知道他在那扇普通的玻璃窗口后面已經站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似乎沒人知道事情到底會怎么樣，也沒有必要去知道。

男人裘富貴站在下午的燦爛陽光之中，喝著冰冷的礦泉水，體會著現代大都市的種種韻味，或者說是體會著一個沒有思想只有欲望的時代的脈搏的跳動。下午的城市，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霞光之中，遠方的夕陽，懸掛在煙云朦朧的城市上空，沒有絲毫的寂靜之意，永遠顯示著這座城市的空虛和浮躁。

所有的存在，都只是一個永遠沒有休止意義的符號，所有的符號都注定是抽象的，所有的抽象都將成為不能復制的過去。

男人裘富貴漸漸明白：他就要離開這座虛偽的城市，離開這些蟲一樣在奔波蠕動的肉體，去到一個沒有污染沒有噪音沒有陷阱沒有欺騙的潔凈世界里，尋找自己的靈魂和思想的家園。

可是，那個十分美麗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十二

年輕的當代男人裘某就更加憎恨起這座某日的城市來。

主宰著城市命運和人民幸福的大人們，整天吃喝玩樂，到處公費旅游，然后就拼命開會，拼命發東西，站在電視機屏幕中裝模作樣，一會兒整治這里，一會兒又要整治那里，搞來搞去，城市里面房子越來越多越來越高，道路腸子一般錯綜復雜，交通卻從來就沒有暢通過，倒是人們的活動空間越來越少了，而大人們卻照舊可以坐在空調房間里，喝高級飲料，指手劃腳，把大把大把的鈔票送進資本家們的腰包，回扣到賬，然后再回頭向上級邀功請賞。再沒多久，又紛紛落網。

“媽媽的，只許你革，不許我革！”男人裘某不知怎么搞的就開口罵了起來，他好像想起永遠多災多難的前人魯迅，接著，就想起了魯迅筆下的那一大批注定要永遠不幸的灰色小人物。

這時，年輕的女人金綠已經走出去很遠很遠，只剩下一個豐滿性感的背影，在人頭涌動的大街上一晃一晃的，看起來仍然是很美麗的樣子，那是一種目前正在南方大都市里流行得很的背影。那種背影的目的，是要給后來人制造出一種我們的生活很美麗的錯覺。生活有時候就是一種關于美麗或者不美麗的背影，永遠看不到正面。

年輕的男人裘富貴情不自禁地把褲腰帶拉進了一個孔，他的腹部頓時就覺得緊張起來，他需要這種很充實的感覺，特別是在沒有任何人來訪來電的下午。他存心想要制造一個沒有絲毫感覺的下午，思想需要休息，肉體需要調整，靈魂需要休閑。

目前，許多跟什么什么一模一樣的節目人，以及所謂的歌星影星等，無論雄雌都使用這種發聲方法，特婊，特嗲，特騷，特土。這也是目前我們所生活著的這個某日的大城市里所流行的一種令人窒息的文化尿臊味兒，已經不可救藥。

她們都希望自己能夠在任何時候都可以留給這個美麗的世界一個美麗的背影，一個富于詩意的背影，能夠被一批人（特別是年輕的男性人們）認為：特別的美麗已經降臨到我們這個永遠都充滿了陰謀、血腥、屠殺、虛偽、奸詐，諸如此類的世界上，一切都將在美好的詩意或者哲理中得到合理的解釋和論證，一切都將變得越來越美好起來的，等等。

這個偉大的世界自從有了人類以后，就再也沒有太平過，而且注定永遠也不會太平。因為人類已經在欲望的道路上滑得太遠太遠，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人類所面臨的，將是無邊的深淵和永遠也達不到的所謂的彼岸。彼岸永遠存在于你的心里。肉體之外，也許就是我們的彼岸，而肉體本身，也許就是我們的此岸。

大家在必要的時候，都可以迅速變得十分衣冠楚楚正人君子，正如大家也可以以同樣的速度立刻變成衣冠禽獸一樣，兩者是等值的。嘿嘿。

十三

男人裘富貴把擺在窗臺上的一個搪瓷缸子端到辦公桌上。接著，又把那缸子放回到那窗臺上去。重復幾次后，男人裘富貴就開始笑起來，真的跟世界上所有的傻瓜一樣，張開大嘴就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起來。

周圍的空氣，透明薄紙一樣，被他的笑聲震動得“嘩嘩”作響，洪水一般的意念，從心靈深處的某個早已被世界和肉身所遺忘的角落里升騰起來，在男人裘某極其簡單淺薄的肉體內激蕩不已。

男人裘某發現，寂靜的窗臺上有一只模樣已經十分孤獨的螞蟻，正在人類鑄造的水泥大地上毫無目的地爬行，似乎爬得津津有味，充滿了深刻的彼岸意義。

但是，這只螞蟻顯然是很雄壯的，沒有絲毫的疲憊退卻之態，很生猛，就跟當前正在拼命流行著的廣東生猛海鮮一樣，形象猥瑣卻又要張牙舞爪，耀武揚威，價格天天都上漲。生猛海鮮們很愚蠢，就跟那些吃生猛海鮮的人民一樣。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還得出了一個驚人的判斷：這只螞蟻肯定是雄的，而且年紀不太大，比較孤獨，但也比較自在，正在人類建造和規定的鋼筋水泥區域內，瀟灑走四方。

我們都是這個某日的世界里的一個傻瓜，我們生活在這個傻瓜一樣的世界上，我們傻瓜一樣地生活著。

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那天下午坐在那一片溫暖的陽光中，就是這么傻瓜一樣地思考著他所面臨的一切問題的。之后，他就又什么都不再去認真地想，因為他覺得一切都是那么回事兒，一切都是不可抗拒的。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本來都是這么傻瓜一樣的，又何必太認真呢。生活就是一場由許多傻瓜共同演出的滑稽劇，其中摻雜了不少的悲劇或者喜劇因素，從而才使得原本荒唐無聊的生活變得沉重有意義起來。

于是，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又開始進入到眼前的現實世界里來，他又開始像一個十分虔誠的小學生那樣，坐在他自己的那張曾經充滿了肉體暴風雨的辦公桌旁邊，認真地閱讀起上司要求修改的那篇東西來。

對面那間辦公室的門，謎一樣地緊閉著。科長金錢正在那里面研究著工作，不時傳來優雅輕微的咳嗽聲，聽那嗓音很有點大首長的味道。

秘書科科長金錢的確長得很威猛，身材很高大，而且濃眉大眼，臀部很肥，從來都不吸煙，不喝酒，也不打麻將，等等。但說話的聲音卻很細膩，很溫柔，很甜蜜，像秋后的蚊子一樣。有個女人曾經悄悄地說過：“金科很像個女人。”

只一會兒，秘書科科長金錢高大魁梧的身軀就從那扇緊閉著的門里擠了出來。金錢滿臉陰云，眼睛瞇成一條細線，很陰險的樣子。

他來到裘富貴的辦公室門口，輕輕地敲了敲門，就推開門自己走了進去。之后，他看見男人裘富貴居然還在伏案用功，就又原路返回。男人裘某的辦公室里，擺得有一張已被磨得很光滑的真皮沙發，松松軟軟的樣子，像一個上了年紀的潘金蓮。

秘書科科長金錢很正經地回到了他自己的那間辦公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十四

城市生活經驗豐富的年輕男人裘富貴，喝完瓶子里面的礦泉水后，又點燃一根兒本地產的劣質香煙，并及時地吐出一連串的淡藍色的煙圈，周圍的空氣就化成一股淡藍色的煙霧。在煙霧繚繞之中，他再一次強烈地感覺到生命的虛弱和虛偽。

那盆永遠也不知道品種和名字的綠色植物，蓬勃盎然，仍就不動聲色地注視著蒼白無比的辦公室，注視著這個注定永遠要蒼白無比生命力虛弱的男人裘富貴。

年輕的女人金綠離開以后，男人裘某就一直處于某種無知無覺的中間狀態。沒什么明顯感覺，仿佛一切都還停留在生與死的界河里，等待著上帝的判決似的，但實際上，上帝是永遠也不會判決任何一個生靈的。生靈們自己深深地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在短暫的生命之河中拼命泅渡，企圖把自己庸俗不堪荒唐不已的肉身運送到美麗無比的彼岸。

擺在辦公室里的那一盆似乎永遠也不知道名字的綠色植物，蓬勃昂揚，枝條橫生，一派春光，各個部位依舊生長得很旺盛，很自在自為，菩提一般，般若波羅蜜。

金綠的肉體實在是美麗，就好像古典油畫里的裸體女人一樣，永遠地懸掛在男人裘某孤單寂寞的心海里，成為世紀末的一種悲劇風景。

男人裘某想起來：一個渾身都是肉的年輕裸體女人正面對著畫面，手里高舉著一個裝滿泉水的瓦罐子，自己給自己在洗澡。那女人大腿健壯，乳房發達，屁股圓嫩，估計所有的一切也一定比較美麗。不知道這個洗澡的女人到底叫什么名字，看起來還是一位尚未婚配的純真少女呢。

那是一個叫作安格爾的男人創作的一幅據說一直以來都很偉大的油畫作品，油畫的名字就叫作《泉》。但那是一幅世界名畫，看起來很平常，卻包含了那個時代特有的社會精神和藝術風格，并非僅僅只是一具裸體而已。

現代年輕男人裘富貴想：還不如把名字改成《瓦罐》呢，不就是自己給自己用瓦罐子倒泉水洗澡嗎？搞那么麻煩干啥？不知道怎么搞的。李清照和杜十娘也很可能這樣用瓦罐子舀泉水洗過澡，沒人參觀而已。

男人裘富貴在那一刻心里很灰暗，也很頹廢，感覺到處都是硬硬硬的什么墻。

男人裘某就覺得心里有點不平衡，他不停地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走來走去，無頭蒼蠅一樣，妄想進入到一種關于肉體復活或者靈魂返鄉的高尚境界。

城市很偉大，同時也非常地喧囂，最大的特點就是沒有過硬的思想，更沒有理想，只有最低等的關于食色器官們的欲望在不斷勃發。沒有雪的地方，永遠也不會產生思想的積淀。高溫已經把人民烤灼得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思想，人民只剩下肉體，暴露在十分淺薄的商風之中，瑟瑟發抖。因為他們其實永遠也不可能真正地腰纏萬貫，他們永遠要為了底線式生存而不停地戰斗，永遠也沒有停歇的時候。這是早已命中注定了的，這個看起來很偉大的世界，其實一切實際上都已經被注定了的。

十五

所有的下午，都是生命之中的一種多余，所有的下午都是沒有意義的。下午的陽光，其實是一種人造的假象，騙取普通生命的信任，為了假象而拼搏，而廝殺。

當代大城市里的年輕男人裘富貴，永遠處在一種自造的驚心動魄的假象之中，不能自拔。他所有的下午都失去記憶，除了一種關于陽光永遠燦爛的感覺，再也沒有任何關于生命輝煌或者頹廢的感覺。不能自拔，又忍不住，這是所有男人的哲學困境。

有時候，甚至連一具生理結構都不如。但是，如果真的變成純粹的生理結構的話，又會后悔。他經常這樣鼓勵自己，要求他自己還是活下去的好。那就當一具活生生的生理結構吧，反正大家都差不多的樣子。誰比誰強多少，誰又比誰差多少呢？

當代年輕男人裘富貴知道：關于他的肉體和生命的所有的意義闡釋，都只會發生在某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下午，他的生命屬于下午和下午的那一陣子金色的陽光。

仿佛又是一個沒有任何紀念意義的下午，同樣是夕陽西沉之時，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終于想通了許多重要的問題。

在想通許多重要的問題之后，他就飛快地跑進廁所，又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金黃的人類之尿。然后，他就像一只經驗豐富的老鼠一樣，溜到了對面金錢的那間辦公室門口，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好長一會兒，再翻越窗戶進入了秘書科科長的辦公室，把改好了的那篇講話稿悄悄地放在了金錢的辦公桌上面。

之后，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就又像一只大齡老鼠一般，悄悄地退出了金錢的辦公室。

其實，金錢就藏在旁邊的廁所里面，一直在偷偷地觀看著裘富貴的一舉一動。金錢最近以來很喜歡躲進廁所觀察周圍的世界，他覺得進入廁所以后，一切問題都變得簡單明了，人也會變得深刻不已，就像一個哲學家一樣。所以，他經常躲進廁所思考和觀察，老半天都不出來。

等男人裘某一離開他的辦公室，金錢就大模大樣地從關閉了很久的那間廁所里溜了出來，面含驚喜地開始翻閱裘某修改后的那篇東西。

在閱讀那篇永遠被稱東西的時候，秘書科科長金錢的表情完完全全地隱藏在了下午的那縷神秘溫柔的陽光之中，誰也看不見他當時的表情，模樣很像躲在某個角落里的一只已經孤獨了一萬年的灰色老貓。

只是那一片陽光看起來很純粹，是金黃色的，就像是古時候的銅錢一樣，已經完全不像從前的那顆猿之卵。

其實，時間一點都沒有改變過。男人裘富貴只不過是做了一個白日夢而已。在夢中，他把肉體沉浸在時間之中，肆意旅行，企圖尋找肉體的彼岸，企圖找到關于裸體的任何哲學意義。但他沒有成功，似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意義都已經消失，只剩下無知無畏的肉體，在經受著永恒的劫難。

金錢坐在下午的那片金色的陽光之中，仔細閱讀另一個男人改寫過的文件。他覺得，房子里面的光線實在是很充足，溫度也很適中。此刻，男人裘某的肉體很平和，也很安然。生命之中的某種永恒的東西，已經在悄悄地逼近男人裘某的肉體。

男人裘某，覺得一切都很坦然。

十六

到了這個時候，我們的故事就應該準備這樣來結尾。

某日下午，秘書科科長金錢死于偶然的車禍：他當時騎著一輛剛買來的廣州出產的“五羊”牌自行車，正在馬路的右邊正常騎行，一輛裝載著沙石的大貨車突然迎面駛過來。擦身而過時，大貨車上面不知怎么搞的忽然就飄下一顆很小很小的石子兒，那顆小石子兒棱角分明，很尖銳，極其準確地擊中金錢的額頭。秘書科科長金錢當場就倒地而亡，黑色的血從額頭上的那個銅錢大小的洞里不斷地涌出來，泉水一般，怎么堵都堵不住。

事后勘查發現，在現場周圍就只找到那么一顆帶血的尖銳小石子兒，沒有任何別的什么東西。那時，四周也絕對沒有風吹過，而大貨車上就只有司機一個人，沒有別的人。

也就是說：當時恰好就有那么一輛滿載著沙石的大貨車經過，恰好就有那么一顆尖銳的小沙石飛了起來，恰好就子彈一般擊中金錢軟弱的額頭，讓他當場流血而死。

金錢的確死于一顆很意外很偶然的小石子兒。所有的小石子兒，都是偶然性的存在。

同樣是在一個毫無意義毫無意義的下午，陽光最燦爛的時候，男人裘某果真用一根紅色的電線把自己吊死在靠近窗戶的那根舊鋼鐵橫梁上面。他死的時候面色平靜，但口張得很大，舌頭伸出來很長一節，長度有點不符合日常生活邏輯，眼睛圓睜，好像要嚇唬這世界上的什么人一樣。有人又說，那實際上是一種很深刻的笑容，一種關于永恒的微笑。那種笑容本身，就是一種關于肉體生存的偉大哲學，可惜很少能有人看得懂。

裘富貴死于一根早已報廢了的紅色電線。

人們發現：那天下午的陽光的確是很柔和，就像一塊永遠也撕扯不斷的紅綢緞一樣，一切都在閃閃發光，旭日升大海一般，到處都有一種比較雄壯的氣勢。

在那之后，再也沒有人看見年輕的女人金綠。有人說，出了事后，她一個人跑到海南島的三亞去了，在一間大公司里當公關小姐。還有人說，金綠本來就是個男的，平時男扮女裝而已，在最后的關鍵時刻她總是以男人的面目出現的。又有人說，金綠和金錢其實就是同一個人。

還有一種最流行最權威的說法：女人金綠實際上根本就沒有存在過，也是個虛假的東西。這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就跟這個世界一樣，永遠虛假，永遠都不可信任。世界只是一個被填滿了各種偽造的意義的抽象符號，沒有什么真正的意義和價值。

那個被稱為“金綠合法丈夫”的年輕男人說，女人金綠根本就沒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現過，她根本就沒有真正地存在過，只是一個社會學的懸空概念，連詞語都不是。女人金綠只是某種虛假的哲學概念的幻想產物，從來就沒有在現實生活中存在過。金綠的家里人也都是支持這么一種說法。

年輕的女人金綠，就這么成功地消失在那天下午的金黃色陽光之中，也永久地消失在我們目前的這個沸騰的生活之中。

誰都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這個世界太大太寬。

十七

如果你把我剛才所講的這個不像故事的故事理解為：某日下午，夕陽西下，十分孤獨的男人裘某和女人金綠在秘書科副科長裘富貴的辦公室里性交了一次，整個過程沒有絲毫道德感，也沒有一點快感，也沒有一點美感，或者是關于什么什么的關于意外死亡的詩意故事，等等。那你就大錯特錯，或者，就是我本人真的太淺薄。多年以來，我一直都在企圖從目前的這個平庸無比的生活之中尋找到某種關于生存的詩意，為疲憊生命注入新鮮的能量。但我似乎一直就沒有成功過，所有的詩意仿佛都已經從我們的生活之中消失殆盡。我們真的只剩下可憐的肉體，我們面對著傷痕累累的肉體，又能夠怎么樣呢？生活本來就是這么個鳥樣子，何必跟自己過不去？也許，你真的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那一個陽痿病患者。我的這個故事，實際上還才剛剛開始呢。等著吧，關于城市和鋼筋水泥的故事或者說是好戲還在后頭呢。

我發現，年輕的當代大都市里的男人裘富貴并沒有消失在肉體腐朽的那一刻，而是作為某種永恒的生存詩意，保存在跟他一樣的都市人群的心中。他們只是城市里面的一群蟲一樣的人，如此而已。而任何一個南方城市下午的感覺，用畢加索的語言來描述的話，應該是直線呢？還是曲線？或者方塊？正圓？橢圓？嘿嘿。我覺得，就是一個很簡單很躺平的任意三角形，且光天化日光芒萬丈，跟所有的歷史哲學敘事完全相同。如果說，你真想從上面的故事中尋找到邏輯性的話，那么，你就是一個非邏輯性的存在，因為日常生活的所謂“邏輯性”，僅僅存在于純粹的時間順序上，其他的想象，都是非邏輯性的產物，即認知謬誤也。

嘿嘿。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