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約定看世界杯的朋友（短篇小說）

有一回看球賽，我問韋布，那個被絆倒的人是誰？

韋布說，尼瑪。

我疑惑，為什么罵我？

韋布再次用粵語說，尼瑪，昵個球員叫尼瑪。

他怕我聽不明白，改用蹩腳的普通話說，他叫內馬爾，是現在巴西最好的球員。我說，他被絆倒幾次了。韋布說，活該，誰讓他老是耍花活。話音未落，內馬爾又使出一記彩虹過人，雙腿挑球，球從防守人頭頂劃出一道弧線，沒等對手回過身，內馬爾像泥鰍一樣繞過，超出半個身位，再次被放倒。他站起身，攢著一股怒氣，上前推了一把后衛，后衛順勢倒地，裝出一副很疼的樣子。

韋布不爽道：“丟，裝什么裝，起身啦！”

我說：“內馬爾也沒做錯什么。”

韋布說：“他就是沒經驗，你要是梅西，干干凈凈就過了，他非要秀花活。”

我說：“巴西人好像以前都這樣踢，現在很少了。”

韋布問：“怎么，你看過球？”

我說：“看過一些。馬拉多納、羅納爾多、小羅，都是過去的人。”

韋布說：“都愛耍花活。”

我不再說話，繼續看內馬爾比賽。看他一次次被絆倒，又再次爬起，像斗氣一樣跟人頂牛。韋布說那些過人技巧不實用，我卻喜歡上內馬爾的表演。他不成熟，不夠領袖，但他和別人不一樣。我隱約覺得，他踢的足球是過去的，那是一種正在因算計和實用而消失的足球文化。我那時只是朦朦朧朧感覺，并不太會用文字形容，只知道自己喜歡，想去看內馬爾的比賽。韋布跟我約定，有機會一起去看卡塔爾世界杯。

我笑著說好，和他一直看球到深夜。

地鐵呼呼地穿過城市，高樓與樹木一排排后退，韋布是我在異鄉的朋友，因為寫作的愛好，我們都參與了一個城中村文學小組。小組成員來自五湖四海，有家政工、育兒嫂、快遞員、網文寫作者，也有在京無業游民。他們大多初高中學歷，共性是都愛寫東西，在一位學者的建議下，他們組織了讀書會、寫作小組，每個月出一份內部刊物，以便把自己的作品拿出來交流，在工友間傳閱。

當時我想逃離過去的生活，就來到這里。我沒有把這樣的想法告訴家人，母親電話問起來，我只是說，自己還在原單位，領導對我很好，中秋節，我會送她月餅，過年貼個紅包。至于社保，我掛在了朋友公司的名下，靠寫影評掙外快。

當時，韋布認識一個女生，我們都管她叫綾波麗。

這是那女孩的網名。我們在一個網絡論壇上認識，論壇里有個話題叫“奇怪人類工作大賞”，邀請網友分享他們有趣的工作經歷。韋布以筆名“萬尼亞”出沒，分享了他在分揀廠上夜班的經歷，綾波麗分享的則是在迪士尼扮演玩偶。兩個素不相識、異地而居的陌生人，卻比熟人更坦誠，很快成了互聯網上無話不說的朋友。

綾波麗以扮演人偶謀生。在迪士尼，人偶以可愛的面目出現，孩子們最喜歡和人偶合照，人偶小姐笑意濃濃，好像除了笑沒有其余表情。人偶小姐的朋友史迪仔、維尼熊有時候會駝背，孩子們覺得駝背的玩偶更可愛，對扮演人偶的員工們來說，駝背則意味著需要休息，在炎熱的夏天，他們隨時有中暑的風險。

夏天，韋布去了一趟上海。他對綾波麗說，自己是來上海見朋友，順道跟她“面基”。綾波麗問：“真的要見面嗎？……”韋布說：“又不是談戀愛，怕什么。”他把自己的搞怪照片發給綾波麗，逗后者笑，也讓她放低顧慮：“沒P圖，我真人就長這樣。”綾波麗回了一個笑臉：“誰要看你自拍，搞得跟相親似的。”

“那你肯讓我來找你。”

“我還能攔著你不成？”

“這可是我第一次去迪士尼玩。”

“你可以坐極速光輪，練練膽子。”

韋布下榻酒店后就對著鏡子打理儀表。他在我的建議下買了一件藍色襯衫、一頂黑色針織帽，花了四百五，買了一雙新百倫的藍綠色與白色相間款，算上迪士尼門票錢，他預支了月收入的三分之一。出發前，韋布做好游玩攻略，理了理自己的頭發，跟綾波麗說自己已到達上海，屁顛屁顛地坐上地鐵，朝迪士尼的方向而去。

離迪士尼越近，穿JK制服和洛麗塔的女孩越多，韋布看到他們，打量自己，覺得自個像剛畢業的小鎮青年。他后來對我說，去上海倒是沒有令他慌張，畢竟在北京和廣州也長期生活過，早已經不是當年見什么都新奇的遠行少年，城市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頭頭面目相似的巨獸，閃耀著炫目的咋咋呼呼的火焰，堅硬外殼下的內心卻并不比小鎮、村莊充沛多少。他在大城市的街道與地鐵穿梭，更多感到的是異鄉人的局促，到了菜市場和城中村，反而覺得離家更近一點。至于那一次獨自去到上海，其實際意義猶如一次放飛之旅，是他在重復生活中的一次短暫逃逸。既然你不能去阿勒泰，去迪士尼放飛一天也不錯。他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態去上海，去找綾波麗。

綾波麗曾扮演迪士尼最受歡迎的人偶，新的人偶出現后，她最受歡迎的地位就被取代了。但綾波麗對韋布說，她并不介意。工資不見漲，最受歡迎也只是虛名。

那一天，一頭迪士尼小熊靠在欄桿上，女孩看到小熊托腮，要跟小熊去合照。小熊在鏡頭前微笑，等到女孩走遠，她把頭套摘下，脖子后面滿是紅紅的印記。

韋布就在她附近。見她結束工作，他走上前，遞給她一瓶礦泉水。咕嚕咕嚕，空礦泉水瓶塞進黑色雙肩包。韋布記得，照片里的綾波麗演的是一個女郎，見到她那天，她扮演的卻是小熊維尼，綾波麗向他解釋：“大部分演員不會只演一個角色。”她雖然大汗淋漓，臉上還是洋溢著笑容，那熱汗模糊了她的妝容，口紅像掉了色的番茄，眼線像是沒睡好，一點點珍珠淚般的亮片，在她那雪白的面頰上閃閃發光。

在韋布對我的講述中，綾波麗以美好的形象出現，盡管她的笑容帶有明顯受過訓練的痕跡。她具備一項天賦，就是利用笑容治愈人的內心，韋布見到她的一剎，就被她面頰紅彤彤的笑意融化，仿佛一杯冰鎮檸樂，驅散夏日的疲憊。綾波麗親切地對他說：“萬尼亞舅舅，你來了！”萬尼亞是他的網名，他在契訶夫創造的角色下找到共鳴。綾波麗告訴他，自己當初正是因為“萬尼亞”，而去給他私信，每一個懂得萬尼亞舅舅的人，都是她的同道，她像是接通秘語一般對韋布說：

“我們要繼續活下去，萬尼亞舅舅，我們來日方長，還有很長一串單調的晝夜；我們要耐心地忍受，那行將到來的種種考驗。”

韋布接著她的話續道：“我們要為別人一直工作到我們的老年，等到歲月終了，我們要毫無怨言地死去，我們要在另一個世界里說，我們受過一輩子的苦，我們流過一輩子的淚，我們一輩子過的都是漫長的艱辛歲月……”

夜色將近，綾波麗脫掉玩偶裝束，露出輕松的臉色。

迪士尼的煙火有多燦爛，周邊就有多荒涼，除了豪華酒店和購物小鎮，附近是湖泊、綠地、公交車道和等待商業開發的地區。韋布和綾波麗乘坐公交車，去到最近的一家港式茶餐廳，吃漏奶華、腸粉和雙皮奶。

下班后，綾波麗戴上一頂圓形軟帽，穿一件白色襯衫，黑色短裙，一雙白襪子，桌子下是圓頭瑪麗珍女鞋。她的紅色頭發露出帽檐，口罩和腦子沒有遮擋住，她那澄澈明亮的雙眼宛如靈貓，可愛，慵懶，又讓人感到捉摸不透。

綾波麗有個愛好，她喜歡用魔方打發時間。小小的魔方，能排列出不同組合，當她轉動魔方時，她的手就像是魔術師的手。韋布喜歡默不作聲地看她轉魔方，他給她取了一個外號，名叫魔方小姐。

“你一個人住這里嗎？”韋布打破了沉默。

“我住員工宿舍，等下還得回去。”

“在上海，還有沒有別的親人？或者好朋友？”

“沒有，就我一個人。好朋友？迪士尼的朋友算嗎？”

聽到這個回答，韋布暗自松口氣，繼而，窗外那廣袤的黑夜又讓他感到孤寂，好似置身荒野，涼颼颼的風從陰溝中吹來。

綾波麗二十來歲，獨自在上海扮演人偶小姐。僅憑這一點，就足夠讓韋布感同身受。可是，“你有多了解我呢？”那天晚上，綾波麗把問題拋給了他，嘴角露出狡黠的微笑。那是他少見的，在她親切的面龐里看到陌生的笑容。關于綾波麗的一切，猶如宇宙中的索拉里斯星，他越是接近，就感到自己越不了解。

“別老是說我，說說你吧。”

“我？我這人沒什么好說的。”

“我好奇你在分揀廠的經歷。”

綾波麗把話題引向韋布，韋布不是一個擅于介紹自己的人，有時候遇到介紹自我的場合，聽到別人浮夸的介紹，他就想躲起來，但在那天，他不希望冷場，也不要讓綾波麗覺得自己無趣，他就鼓起勇氣，像個說書人一樣分享工作的有趣見聞。

“去那里工作，需要什么門檻嗎？”

“其實沒什么門檻，只要你體力好，是個人就行。學歷不高，比較老實的青年是他們的首選，這樣的人，看起來能干活久一點。他們對皮膚白皙的女生會有偏見，覺得那是個讀書樣，吃不了苦，在那也待不久。對于不信任的新人，他們一開始就會分配最吃力的活給Ta，看Ta能不能承受，一般人受不了就走了，畢竟入職前三天，還有無薪試工，能不能撐下去，試工就知道。”

“那你呢，你那時候為什么去那里？”

“我高考考了兩次，都失敗了，去專科學校讀書，也沒啥意思，我爸就勸我再考一次，因為沒學歷，找工作真的很難，但我真的不是考試的料，看到家人失望的臉色，我自己也難受，那時候，我也沒有多少選擇，就去應聘了分揀廠的理貨員。”

“聽起來很累。”

“讀書的時間都沒有，我和那里的人也沒多少共同話題，純粹是為了生存。”

“介意我問工資嗎？”

“分等級的。每人每月按計件量是A、B、C三個等級，稅后工資分別為5000、4600和4200，實際工資會根據每個月的貨量、員工工作態度和實際表現浮動，由組長統計，提交經理審批。我剛來，他們看我長得像個學生，以為我干不長，沒想到，我在那里干了一年。”

“在那里做久了，身體會不會有損傷？”

“在那長期熬夜，腦子會不好使。身體還是其次，主要還是精神，會覺得自己跟機器的零部件一樣，生存的意義就是為了維持機器運轉，壞掉了就換下一個。”

“其實很無聊的。”韋布托腮說，“事后看著有趣，是一段特別的經歷，但當時做的時候很無聊的。就像《萬尼亞舅舅》寫的，那是一長串單調的晝夜。”

二人這時都放下手機，專注地聽對方講話。綾波麗不能出來太久，這一次她還是提前跟主管匯報的，于是他們吃完晚飯，就坐上回程的公交車。

公交車上，韋布問綾波麗：“你呢，你怎么看待眼下的工作？”

“我想想……”綾波麗思忖道，“其實，雖然很多人說這份工作重復、勞累，但看到有人被我們的笑容治愈，我還是感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笑容。韋布想到了綾波麗對他的微笑。故鄉的海浪、照耀椰子樹的太陽、赤腳走在海邊銀白色沙地的伙伴……他仿佛在綾波麗的微笑里，看到一個日漸消逝的遠方，綾波麗看他沉默，繼續說下去：“我認識一個女生，這個女生很特別。”

“怎么個特別法？”

“她總是一個人來迪士尼，每一次，都是自己一個人。你知道，一般來這里玩的都是情侶、朋友或者一家人，但那女孩就喜歡一個人玩，坐過山車，乘海盜船，看夜晚的煙花表演。令我驚訝的是，有一回她認出了我，在我扮演另一個角色之后，她親手塞給我一個小紙條，紙條上寫著：謝謝你療愈我。”

“但是，總是在療愈別人，自己也會累吧。”

“什么工作不累呢？”綾波麗說，“我已經習慣了。在我面試那會，有一個測試就是要做‘奇跡表演’，簡單來說，面試官要看你是否足夠熱情、足夠適合演繹迪士尼的角色，來判斷你是否勝任這項工作。我后來也在想，這份熱情的確也有表演的成分，什么東西一旦變成工作，就會變味，但是既然我的工作能給予許多人開心，能夠讓他們知道在短暫的一天，從沉重的成人世界回到童話，那我的表演也是值得的。”

在漆黑的通往迪士尼樂園的路上，綾波麗笑著回頭，像是即將回到海里的美人魚，尾巴一蕩，漾出星光漣漪。韋布看著她，看著她步步遠去，在遼遠的空曠的黑暗中，迪士尼的煙火璀璨奪目，火光四濺，滴到半空中的塵埃。他抬頭看光源一點點暗淡，華麗高聳的城堡猶如嘆號，又隨著時間很快被黑夜吞噬。

從上海回來后，韋布的包里多了一個魔方。

他還會想起綾波麗的眼睛、銀鈴般的笑聲，想起她包裹住腳的白色長襪，那雙貓咪般可愛的瑪麗珍女鞋。他會在聊天框發亮時想起她，想到下一次見面的場景。她是否和自己這樣，此刻也在承受烈日的煎熬？韋布變得靦腆，變得局促不安，他說起綾波麗就像是一個魂不守舍的青少年，在欄桿處眼巴巴地看著遠方。如果綾波麗一天不回復他，他就會失落，詢問我他是否在聊天時說錯了什么話。

綾波麗也會跟他分享隱秘的生活。她曾告訴韋布自己學生時代的遭遇。在他們家曾有一位哥哥，高中階段墜樓死去，她在哥哥的房間里發現日記，日記的最后一頁，哥哥表達了自殺的心意。哥哥說，健康的人不懂不健康的感受。他還在日記本里畫了一個太陽，一個少年正背著太陽走路，他的手已經燒爛了，他的身體就要被燃盡。可是媽媽不相信，媽媽不相信哥哥是自殺的。這么開朗的人，我們家這么優秀的小孩，怎么會自殺？媽媽還怪罪綾波麗，是不是她寫的日記，偷換在哥哥的房間。綾波麗氣不過，憤憤離開家門，那是她第一次離家出走。媽媽和爸爸始終堅持哥哥是不慎摔倒墜樓的，在他們對外界的描述中，哥哥是一個積極、懂事、樂于助人的模范學生，哥哥的好素質來自于優良的教養。綾波麗知道，他們不希望這樣的神話破滅，他們要好好守護這個夢，否則這會比哥哥之死更挫敗他們整個人生的信念。

“哥哥是被他們殺死的。”綾波麗在電話中對韋布說。

秋天，韋布成為一名快遞員。他告訴綾波麗，自己和顧客發生了矛盾，原來是平臺顯示10：30快遞員上門取件，他12點才到。韋布說，這是因為他早上被攤派了一車快件，可是平臺不顯示，平臺為了爭取顧客，總是列出理論上的最快到達時間。

從分揀廠到送快遞，最忙那陣，他每天6點出門，晚上11點到家，平均一天要送200多個快件。如果早點下班，對他來說又未必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意味著公司業績不好，送貨量大減，他的收入也會相應降低。他每周都很忙碌，只有周末稍微有閑暇時間，還有就是一天的深夜，夜晚是他真正清醒的時候，脫掉工服，上繳給平臺的身體才又屬于自己。很多同事回家后看會手機就睡覺，他登錄論壇，使用萬尼亞的ID，與來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一起，潛入互聯網的海洋。

韋布開始看《戀愛的犀牛》，他弄不明白為什么，自己好像變得幼稚，變得胡思亂想，卻又是那么充滿活力，仿佛回到十八歲騎自行車時候的春天。他心不在焉的次數更多了，本職工作之外的非分之想也更多了，因為儲蓄有限，他是在電腦上看了郝蕾、段奕宏版的《戀愛的犀牛》，但他告訴我，有機會他一定要去現場看，這樣他就能在現場聆聽那些他抄寫在筆記本上的句子。那是我的快遞員朋友在那個夏天真摯的愿望，它連同阿勒泰和迪士尼門票一起，在夏日的月光下結成一串晶瑩的瑪瑙串珠。

“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我決定——不忘掉她。”

韋布這時候倒真像戀愛了的犀牛，在夏日的熱流里單相思。可是現實就是那打耳光的容嬤嬤，管你是發情的犀牛還是自戀的宮女，到她手上的，該打的耳光，一個都不能少！冷漠使人刀槍不入，熱烈使人卑微如塵，韋布像是丟了魂的獵豹，在東非大草原上悶頭亂竄。他不是智者，也不懂隱忍，可他又怕過火，讓別人還沒接近就被嚇跑。這使他陷入到煎熬的境地，渴望對方觸碰自己，又怕碰到灼燒的、帶刺的一塊，流了血，也縮回了手，從此再無接觸的機會。

太陽使他睜不開眼，黑夜中炫目的白光，讓他把頭縮進被子里，以一種古怪的方式蜷縮著。我笑他，你這是無產階級得了有閑階級的病。韋布說，自己的心里坐著一頭犀牛，現在它開始直立行走。

那個夜晚，我真的夢到一頭犀牛，我不知道它是韋布的變體，還是故事里那獨自去迪士尼的女孩。我看到犀牛在城市獨自行走，看到它闖進游樂園，一頭牛坐著旋轉木馬，結果太重了，一屁股摔下來，圍觀群眾樂呵呵，拿起手機給它拍照。就這樣，它的孤獨也成了奇觀，它的闖入反而成為人類享樂的方式，犀牛渴望一種不被人類看到的孤獨，可是它已經無法回到自己的家，那里如今不是森林、不是河流，不是火山和草原，而是人類用煙頭在地球上新燙的一個疤。

秋天，我第一次看到韋布癲癇發作，但據他說，這不是第一次，早在童年目睹父親對母親的羞辱后，那個用酒瓶狠狠地砸在母親肉體上的魔鬼形象，就隨著癲癇，在他的生命中反復浮現。他的生命那巨大的力比多仿佛在一瞬間被動員起來，千萬個神經和細胞都滾燙在熱湯之中，人的自我體驗，他對生命的感知、對自我的意識、對寂靜與狂喜的感受，都會在閃電般的剎那比平時增強數十甚至上百倍，可是很快那就轉變為墜入深淵的恐懼，一種瀕死的精神震顫。那是一個奇怪的場面，他的嘴里會發出一種拖長了的古怪聲音，渾身抽搐，嘴唇發白，面色虛弱地仿佛被抽了一大袋血液，他灼燒的眼睛猶如染血的彈子球，雙腿站立不住，就像是被人用鋸子截斷了膝蓋。他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半個小時后，他才恢復知覺，從一場夢魘中蘇醒過來。

韋布向我打開他的筆記本，那里記錄了他每一次癲癇發作的時間。他說，自己也不知道記這些有什么用，就是想記下來，每一個時間點仿佛結繩記事的那個繩眼。他第一次癲癇發作是在九歲那年，此后將近二十年，他的癲癇發作頻率并不一致，嚴重時兩周一次，大部分時間降低到一個月一次甚至兩個月一次的頻率。在他年輕時，舊城區的一場大火、父親與母親不對等的關系，乃至他目睹的辱罵和毆打、謊言與控制，都成為他日記中不可抹去的童年記憶。耳光，鞭打，唾罵，繩子，在他的日記本第九頁，有一座只有一盞小蠟燭寂寞照亮的地下室，那間地下室在他的筆下栩栩如生，仿佛一個人的心臟、一座他真正目睹的暗房，那里蛛網密布，桌布積灰，家庭合照里抹去父親的形象。地下室里，一個似男似女的孩子蜷縮在角落，他赤著雙腳，眼神無助，沒有人陪伴他，也沒有人能傷害他。

韋布告訴我，綾波麗和他中斷了聯系。

“她不聯系我了。”韋布說。說話的腔調比雪輕。

“你要去找她嗎？”我試探著問。

“我該去找她嗎？”他試探著回我。

“如果你找她的動力超過保有這份工作，你就去。”

我見他掏出一盒香煙，遞給他打火機。

“我不知道。我怕以后都見不到她了，可我沒想好。”

“你怕去了，面對更大的失望。”

我們坦誠地交流彼此的想法。香煙的火，映照他蒼白的臉。

“可你不去，你會永遠留下一個心結。”

我補充了一句，視線并不朝向他，而是對著前方的白樺樹，青煙落入長空。

那年冬季，韋布再度去上海找綾波麗。我跟他一起南下。

黑色的鐵軌深入華北腹地，蜿蜒東進，眼前是平原和大海。上海猶如一座歷史的琥珀，春夏秋冬，年復一年，它的氣質恒常如故。我們重返迪士尼，毫無頭緒地打聽綾波麗的下落。這時候韋布察覺，自己和綾波麗看似無話不說，可只要網線一拔，他們就是在迷霧世界中離散的兩葉扁舟。

他不知道綾波麗的親人，和綾波麗也沒有共同好友，關于她，他所知道的只有一個個心理的暗房間，可是開鎖密碼只有一個，當綾波麗不跟他聯絡，地下室對他來說就是一扇鐵門。他只好用最笨的方法尋找她，揣著綾波麗的照片，去問迪士尼的工作人員，有沒有人知道她。一個、兩個、三個……史迪仔、白雪公主、米奇老鼠、七個小矮人……搖頭、搖頭，還是搖頭……他嘆了嘆氣，坐在人群后的空地上，一個不回復的賬號，朋友圈是一條灰色的細線。

韋布兩眼無神地翻看著過去的照片。在他的手機里有一個保密柜，專門保存了跟綾波麗有關的照片，既有他跟綾波麗的合照，也有綾波麗自己發在社交網絡的。除此之外，他沒有遺漏綾波麗在論壇上的文字：觀鳥、植物、占星、女巫，還有工作日記和閱讀筆記。那是一個已經不更新的賬號，賬號里的大部分內容不久前剛被清空，但韋布在賬號清理之前，保存了其中他認為重要的東西。

我問他：“綾波麗有沒有提到什么朋友，在迪士尼工作的朋友？”

順著這個思路，我建議他不僅打聽綾波麗，也打聽綾波麗提過的朋友，最好是跟她有合照的，這樣即便綾波麗離開了迪士尼，她的朋友可能還在，并且跟她有聯系方式。

我們的尋找終于有了收獲。那位女士名叫李諾，蘇北人，三十歲，說話很成熟，又擁有山花燦爛般的笑容，在迪士尼工作了三年，中間離開過，做按摩、做推銷、做服務員，輾轉還是回到了迪士尼。她跟綾波麗在一個宿舍，我們向她打聽綾波麗的下落，她說：“麗麗沒告訴你們嗎？她準備出國了。”

“出國？”

“對，出國交換。麗麗來迪士尼，只是間隔年的工作體驗。”

在李諾的描述中，綾波麗并不是“這里”的人，而只是來這里體驗的人。

她的出身、她的階層、她生命中大部分時間對物質和精神的感受，都不屬于這里，這里只是她人生許多驛站中的其中一站。夕陽沉重，一種莫名的灼燒感，刺傷韋布的內心。

他用礦泉水瓶大口大口地飲水，流動的無味的水，沖擊他體內的硬物，明明是純凈的水，卻像是喝了燒酒一般，在他體內持續焦灼地滾燙著。

此刻，韋布身體里的犀牛爬了出來，壓在他的肩上，使他的膝蓋被人用環形刀剜去一般，剎那失去了承受重量的能力。李諾見韋布坐在地上，詢問他是否有事，我說：“沒事，他只是累了而已。”這時候，韋布像是對我們，又像是對著自己歇斯底里地怪笑，隨后顫動著蒼白的雙唇說——

“她是在體驗生活，我在過這樣的一生。”

夜色將至，火燒云護佑著斜陽沉入天際。李諾不便久留，她還有工作要做，我們快速地詢問了一些情況，她問我們：“麗麗的電話，你們還要嗎？”

臨別前，李諾像是突然記起一件事，從手機圖片庫里找到一張照片。

“這是麗麗的畫。”李諾說，“我在她房間拍到的，她沒有帶走，就遺留在宿舍。”

畫作里，一間地下室擺放了很多游樂園的玩具，紅發女孩住在“湯婆婆”的肚子里，白龍少年伴著她，他們都惶惑地看著這個世界。

離開迪士尼后，韋布既沒有立刻撥打綾波麗的電話，也沒有啟程回到北方，我們去到海邊，在一處可以看到大海的地方，他和我坐在長凳上，沉默，靜靜聆聽海鷗的聲音。這是一天的早晨，太陽與白云融化在淺淺的霧色，船身漆黑的運貨船，在海平面發出巨獸孤鳴的聲音。對面沒有陸地，也看不到邊界，凝固的藍色和移動的白云下，海水從古老的地表深處慢慢涌來，撞擊礁石，撞擊巖壁和大陸的縫隙。它以一種單調而重復的方式進行著，任是天上的白云、樹上的葉子、人世間最老練的能工巧匠，也不如大海有耐心，能夠以千年為尺度，打磨石壁上的紋路。這首大海譜寫的奏鳴曲低沉、篤定，卻又比薩蒂更性感，比卡蘭曾卓更恒久，比肖斯塔科維奇更懂得激情下的悲哀，它訴說著沉默，訴說著史詩，訴說著人類字典里那稱之為永恒的詞匯。那通往彼岸的永恒、靈魂得救的永恒，那個讓世人承受重負與恩典、消磨生之無常的永恒，它的作者早在人類誕生以前就存在，在這片大陸上還沒有吳淞江、沒有上海這座城市的時候，大海就以它特有的耐心，重復而低沉地譜寫永恒的旋律。當我們還未來到人間，大海就已流動不息。當我們離開此世，大海依舊奔流，不隨人世命運所改變。韋布面對大海，心境漸漸平靜下來，它在這古老而沉靜的永恒中聽到一陣風，那陣風仿佛在說——我們終將在路上得救，我們為了尊嚴所做出的選擇，終究會被大海寬宥。

我對韋布說：“你應該對大海發出嚎叫。”

于是我們真的對大海呼喊，哪怕這行為在外人看來古怪、瘋癲、摸不著頭腦，我們遵循自我內心，對著大海嚎叫，海風收納我們所有的呼喊，饋贈以寧靜和安詳。我問韋布：“還去尋找她嗎？”

韋布笑了笑說：“找到了，我已經找到了。”

“她在哪？”前方除了天空和大海，我看不到一個人的存在。

韋布沒有說話，他只是啟程，向通往城市的道路走去。

寒冬，我們回到北京。

城中村因為城區整改要部分拆遷，韋布跟我住的群租房也在拆遷的行列，那天晚上我收拾完東西后夜不能寐，我走在寂寥的街上，大部分店鋪都已經關門打烊，偶有幾個從沐足店出來的男子，罵罵咧咧地擦身而過，抑或是彎腰駝背、雙腿好似木棍的老人，十分緩慢地沿著石板路行走。我面對撲面而來的寒氣，幻想不遠處冒起火光，大地上明明沒有雪，我卻設想了一場大雪。饑餓、逃荒、風雪交加，眼前的面包店、家具店、性用品店、私人賓館，都被大雪覆蓋……

綠色圍布里，打樁機正在施工。長長的塔吊，天空撕裂成兩半。第二天早晨，我和韋布在城中村漫步，煙囪還未倒下，空氣中仍有粉塵的氣息，昔日的小吃街迎來了新的務工人員，湛藍色的天空下，這片土地仿佛沒什么兩樣。

傍晚，我們去到餐廳，自動化送餐員遞過菜品，沖我們露出了親切的微笑。

因為搬遷，這個月的詩會被迫提前。成員們都心照不宣，一場特別的詩會，從前輕松的氛圍被葬禮一樣的氛圍取代，好像什么好友死去似的，每個人都莊嚴肅穆。聽到工友們念詩，我想起了大三時某個仲夏的夜晚，和一位好友在海灘漫步的時刻。夜色溫柔，海浪翻滾，遠方的航船要返航了。于是，我選擇朗誦的詩是袁可嘉的《出航》：

航行者離開陸地而懷念陸地，

送行的視線如纖線在后追蹤，

人們恐怕從來都不曾想起，

一個多奇妙的時刻，分散又集中。

年青的閉上眼描摹遠方的面孔，

遠行的開始擔心身邊的積蓄；

老年人不安地看著鐘，聽聽風，

普遍泛濫的是綠得像海的憂郁；

…………

詩會像一場秋雨，忽而傾瀉，去也匆匆，留下的人把木椅復歸原來的位置，整理、打掃，一些發黃褶皺的斷章被清理。我和韋布走到天臺上，對著遠方的山坡吹起口琴。風搖曳著旗子，往常打鬧的孩子，在眼皮底子下沉默，一條公路蜿蜒地伸向遠方，相反的方向，依稀可見壘起的高樓。

溫榆河和黑暗一樣沉默，稀少的星辰此刻猶如引路燈，給懷有希望的人光亮。我在回去的路上聽到聲音，一只灰黑色的蛐蛐伏在草尖上，如果不是路燈的照耀，斷不會被路人發現。我在幾步外看著這只蛐蛐，韋布為我們拍了一張合照。

散伙的前一天，文學小組的成員一起吃火鍋。小肥羊鍋底料、羊肉、牛肉卷、丸子、菠菜、生菜、蒿菜、老豆腐、油豆腐、金針菇和干香菇……煙氣攜著香味氤氳這個房間，黑貓在地上匍匐著，骨碌骨碌的眼睛望著我們。一旁，主廚憨憨厚厚，他的身形如同《名偵探柯南》里的目暮警官，總是面帶微笑。人們的笑容在熱湯的氣息中連連綿綿，但這笑容并沒有持續多久，當其中一位住客談起將來的打算，搬東西的聲音在隔壁想起，吃東西的人不禁皺起眉頭，相互熟識的朋友打聽各自的打算。吃火鍋的有十幾人，他們中一半以上的人第二天都會離開。

北京留下一道凹陷的疤痕，破敗的一角脆弱如水中月光。

當太陽再次升起時，隔壁屋已經人去樓空，廣告單在空蕩蕩的路邊貼著，雜草叢里充斥著雜物，狗依然在汪汪大叫，人卻已經紛紛作別。我把生活必需品裝進他的行李箱，還有自己的日記簿和一本發黃的《魯迅小說集》。其余的雜物，由于太過匆忙，已經無暇處理了。它們將變成垃圾，連同這里的殘磚敗瓦一起葬身黃土。

那是韋布第一次看見我流下眼淚。我對母親沒有哭，她問起我近況，我說一切都好，電話掛斷，我終于沒能忍住。我對韋布說，我很怕，很怕自己成為一個沒用的大人，爸爸媽媽對我寄托希望，可為什么，為什么自己越活越失敗？

韋布沒有說話，直到哭聲停止。

他自嘲般對我說：“你一個存款比我多的人，還好意思對我說失敗。”

“可我連住的地方都保護不了。”

“我不也一樣。”

韋布遞給我一個暖手包，問我要不要吃夜宵。我們去到一個做烤冷面、炒粉的路邊攤。他在路上說，攤主是夫婦二人，只要不是暴雨天，每天晚上，他們都會準時在馬路邊擺攤。他家的烤面很實惠，調料多，分量足，每次打包都吃不完。前方，大路通往黑夜。通天巨塔的燈光，遙遠的星辰，炒粉攤子的照明，照亮黑黝黝漢子褶皺的臉，他把炒粉倒在打包盒里，朝做工的妻子笑了笑。馬路邊，一排工人圍坐，都在吃那十二塊就有的炒粉。

他們具體，我與具體擦身而過。

搬家那天，礦泉水瓶落地，我問韋布：“瓶子還要嗎？”韋布定定地看著瓶子，片刻后，把它放入黑色雙肩包。第二天，貨拉拉揚長而去。

雨水滴滴答答打濕灰燼，雪覆蓋了人間，又被太陽融化。

那個冬天之后，在通訊錄里，我永久保留著一個不再回復我的賬號。

我又一次去到上海，去迪士尼樂園游玩。這一次，我是一個人，一個人玩了所有能玩的項目。李諾在我的通訊錄里，她知道我來，跟我約定下班吃頓飯。

我問，這幾天有空，要不要去一次大海？

“大海？”

“對，去我和他曾走過的海邊。”

李諾點點頭，答應隨我一同前去。

那是夏天來臨的前夕，大雪已經徹底融化。

我放下包裹，在海邊盡情奔跑。

我不知跑到哪里，只感到心里有個聲音，叫我一直跑，一直跑下去。

前方，夜海就要散開來了，盛放灰燼的礦泉水瓶，在海平面上駛向彼岸，我迎著風，在月光的指引下向南方奔去，直到大汗淋漓，夜晚吞沒了海水。

我打開手機，等待電話另一頭的聲音。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