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西娜·馬羅內
埃爾西娜·馬羅內于1940年出生在費拉拉。1958年,在一間茶室里,她人生中第一次穿戴體面地扭腰擺臀。她只扭了10秒鐘,擺幅很小,幾乎難以察覺。
但恰恰是這幾下扭動,讓七八十歲的馬里奧·瓦萊永遠陷入了愚蠢的愛情圈套之中。他擁有一家舉世聞名的品牌,叫作“瓦萊啤酒”。
他們的婚姻持續了四年,正是在這段時間里,極度體衰的馬里奧讓埃爾西娜懷上了孕,隨后便坦然又迅速地離開了人世,給人騰出了位置。
1962年,埃爾西娜第二次扭腰擺臀,是在一間剛好半明半暗的臥室里,這次她赤裸著身子,依然只扭了10秒鐘,擺幅依然很小。那是在馬里奧去世的幾周前。
她選了一張西羅尼的陰暗肖像畫掛在墻上,作為她的表演背景。
埃爾西娜的小手斜斜地、溫柔地扶著美麗的書桌邊緣,像演出一場小節目。
她一生中仿佛從來沒有過如此迷人的瞬間,因為對金錢的渴望會讓人變得無比美麗。
埃爾西娜的目的是讓瓦萊在她特意準備的遺囑上簽字。
那字正好是在埃爾西娜令人難忘的輕輕一吻的九分鐘后簽下的。
埃爾西娜起草的這份遺囑,與瓦萊自己起草的文件第4段B小節相矛盾。在瓦萊的那份文件里,有40億里拉要遺贈給他的妹妹。
而在另一版中,埃爾西娜在B小節規定,馬里奧的妹妹只有在觀光瓦萊啤酒廠的時候才有權使用一個給她預留的車位。
這個條款就是用來捉弄人的,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瓦萊啤酒廠就沒有私人停車場。
馬里奧甚至沒有讀到這一小節,要么是因為重病襲來,要么是因為他滿眼都充盈著埃爾西娜四年來第二次賜予他的,那充滿情欲的曼妙身段。
他簽了字。隨后,他兩眼滿含喜悅地離開了人世。
瓦萊大腦皮層記錄下的最后一個畫面,大約是埃爾西娜那只剪影中的小手,帶著不可抑制的甜蜜,輕輕地撫過書桌。
“真是只恰到好處的小手啊”,某些熱愛八卦的費拉拉貴婦暗自嘀咕,伴隨著意味深長的嘆息。
馬里奧的妹妹終其余生,都在思考該如何完美地殺死埃爾西娜·馬羅內。
但這些時間精力都是徒勞。
那個寡婦早已先行一步。
埃爾西娜·馬羅內,在馬里奧葬禮的第二天,便帶著兒子和巨額遺產搬到了戒備森嚴的飛地蒙特卡洛。
1962年,她給這個公國帶來了490億里拉的禮金,而對方則為她鋪上紅毯,授予了她公民身份。
就此,埃爾西娜離開了費拉拉,再也沒有回來。她在一個半空置的現代居民樓里買下了一套有著九個房間的頂層公寓,帶一個可以俯瞰蒙特卡洛港口的露臺。樓里住的都是擁有摩納哥國籍,但實際居住在別處的游魂。
有個無關緊要的細節:正是在這兒,在這座建筑的樓道里,她人生中第一次發現了地毯的存在。她喜歡極了。
那時她還不知道的是,和“柔軟”押韻的是“塵螨”。
多年以后,她成功地推動了把地毯從樓里拆除的工程。
她還在普羅旺斯買了一座城堡,在瑞士買了一幢用于冬季運動的小木屋,在巴黎第十六區買了個五居室,在紐約上東區買了一套頂層公寓,又買了一艘三十二米長的游艇停在她眼前。
她把剩下的錢委托給了摩納哥蘭尼埃親王御用的財務顧問——他名叫熱拉爾,是個亞美尼亞裔法國人。這幾年來,埃爾西娜和他上過九次床。
她和蘭尼埃親王的幽會更是不計其數。
做出這七個機智的決定之后,埃爾西娜說出了一句單純的話:
“現在我自由了,我幸福了。”
你很難去責怪她。
就好像這些還不夠似的,瓦萊啤酒不懼經濟危機,讓埃爾西娜的財產令人發指地暴漲。它的銷售額在2013年僅僅下滑了百分之零點四。
埃爾西娜為此沖著首席執行官大吵大鬧了一番。后者對她解釋說,業績下滑是精釀啤酒越來越成功導致的。
埃爾西娜很快給自己安排了一次《全景》雜志的專訪。
她和雜志股東朱塞佩·伊卡羅是朋友,他也住在摩納哥。她以談論自己的人生為幌子,不無故意地插進了這樣一段話:
“人類墮落的一個最顯著的表現,就是執著于制作精釀啤酒這種新興的愚蠢行為。”
埃爾西娜每天要抽七十根煙,但她卻沒有煙癮。
此外,她還把“暖氣”叫作“爐子”。
埃爾西娜的閑暇時光就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綠洲,和俄羅斯一樣遼闊。
1963年,當她被摩納哥的慵懶氣氛搞得昏昏沉沉的,坐在自家陽臺上看著F1大獎賽的時候,她決心要成為一個F1女車手。四年后她成功了,加入到一個小車隊,參加了比利時大獎賽。說句不好聽的,這個車隊都是她自己花錢贊助的。
最后她得了倒數第二,但所有人都認為是車的問題,而不是駕駛技術的問題。
事后證明,除去她微不足道的成績之外,她對賽車的熱情也只不過是曇花一現。
埃爾西娜生活在隨著自己心情的風向忽而點燃,忽而熄滅的激情之火里。有錢人無所事事的時候往往就是這樣。
然而從那天起,只要有蒙特卡洛大獎賽,她就一定會跑去別的地方。
但她在摩納哥的社交生活可謂風生水起。
她成為了紅十字會的重要人物,摩納哥慈善圈兒的官僚們和上流人士的核心樞紐。因此,她從來都不能缺席舞會、雞尾酒會、同王子公主的茶敘,以及各種慈善晚宴。所有的體育賽事她都出席,手頭晚餐聚會的請柬泛濫成災。
她極少回請,就算回請也很算計,因為她的鼻孔里彌漫著一種吝嗇的氣味。
她身材苗條,性情熱烈,使得她成為了性魅力的傲慢結合體,她還喜歡趕時髦穿短裙。1964年5月,她住在紐約公寓里的時候,和甘比諾家族的一個年輕打手有過一段情事:他名叫安東尼·卡爾達佐,左手缺一根小指。
她永遠不會跟任何人坦白這段為期三周的關系。
獨自一人的時候,她略帶淫蕩意味地低聲把安東尼形容為“大野獸”。這個形容總讓她打出一個不祥又堅定的寒戰。
一天,在例行交歡之前,安東尼給她帶來了一根意式大臘腸作為禮物。那男人一離開公寓,埃爾西娜就跑去了小意大利,試著把臘腸轉賣給四家意大利雜貨店。他們都拒絕了。
無奈之下,她決定把這根大臘腸偷偷丟進垃圾桶。
在社會上,她總跟人炫耀自己血壓低,也不知道為什么。
她有個一百零九歲的老母親,從來沒有離開過費拉拉。
母親住在兩間房里,有一只鸚鵡做伴。據母親說,那只鸚鵡能幫她防賊。
其實,這只鸚鵡不過是沖任何穿牛仔褲的人大叫:
“小偷!我要報警啦!”
其實,似乎所有小偷都穿牛仔褲。
這只鸚鵡名叫“小鞋子”。
三個星期前,埃爾西娜原以為某些情感已經不再屬于她的世界,然而她卻在第一眼見到詹姆斯·馬奇的時候,就徹底墜入了愛河。他是一位前途無量的F1車手,住在她公寓的下一層。
馬奇此前很少住在這間公寓里,但他在澳大利亞試車的時候出了事故,雙腿和一只手嚴重骨折,于是他決定在蒙特卡洛靜養。
馬奇長得就像“大吉姆”的翻版,他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埃爾西娜特別害怕太妃糖。她有一次吃了一顆,結果粘在了她的假牙橋上足足三天,用氣焊槍都弄不掉。
牙齒是困擾她的一個大問題。終其一生,她都備受折磨。
她的嘴就像一座復雜而脆弱的建筑物,由牙橋、種植物和局部假牙拼湊而成,讓她總感覺這張嘴是別人的。
“長著別人的嘴過日子那么多年可真不容易。”偶爾她想到這里,總會發出一聲愁苦的嘆息。
有一次,在她家樓下的超市里,她看到米克·賈格爾在登上一艘游艇前,到熟食店點了一份最松軟的帕尼尼。
埃爾西娜仔細觀察了一下米克動舌頭的方式,然后得出了一個結論:他也長了一張不屬于他自己的嘴。
蘭尼埃親王多年來一直記得埃爾西娜在法國紅十字會積極分子公開演講時說過的一句話:
“‘未來’只不過是我們為當下的貧乏所起的名字。”
每當想起這句話,這位大人物總會評論道:
“說得太對了。”
接著,他便又揚帆駛向昏昏欲睡的倦意。
傍晚時分,埃爾西娜在露臺上喝著香醇的伏特加,日落前睡著了。她睡了大約30分鐘,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現在,她心情很糟。
有一次在賭場里,她在玩21點的時候出人意料地贏了三十六倍的賭注。她興奮不已,猛地從椅子上探出身去拿獎金,結果不由自主地放了個屁,在場的十四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每周二,她都要去賭場,平均每晚要輸掉一萬兩千歐元。
阿爾曼多·塔韋爾納,埃爾西娜住的公寓樓的經理——在別處一般被稱為門房——給這位富有的女士留了封信。
這張珍貴的字條說的是,賽車手詹姆斯·馬奇得知埃爾西娜也是個賽車手,也就是他的同行,希望周三下午能和她共進茶點。
不過他還懇請能否在他家里會面,因為他雙腿暫時癱瘓,行動困難。
埃爾西娜一讀完字條,就干了四件事。
微笑。
給塔韋爾納打電話,答復說會應邀前往。
去了一家整容診所,迅速給她臉和脖子上皺紋最嚴重的地方打了幾針。
看著擺在她家玄關的豪華鏡子,對她自己用略帶挑釁的口吻說:
“咱們聊聊吧。”
埃爾西娜有兩大本電話簿,一本記的是活人,另一本記的是死人。
她搞錯過幾次,撥了已故朋友的電話號碼。
有一回她撥錯了電話,另外一頭卻接聽了,但一句話也沒說。
埃爾西娜感到相當后怕,把住在米蘭的兒子叫過來陪她待了一個星期。
就在等兒子的時候,一只蝙蝠闖進了她家。它在大廳里瘋狂地盤旋。在這種情況下,埃爾西娜理解了“親眼目睹死神”這一概念的所有細節。
塔韋爾納什么動手的活兒都會干,用一條毛巾就抓住了蝙蝠,又把它放生了。
埃爾西娜不想要那條毛巾了,她問塔韋爾納公寓能不能給她點賠償。
塔韋爾納沒有絲毫失禮,只是說道:
“我去看一下規定。”
作為小費,埃爾西娜給了塔韋爾納一盒巧克力,但在經受過酷暑的無情攻擊后,巧克力蒙上了一層白色薄膜,對于喜愛美食的人來說,這層白膜就像死神一樣招人討厭。
“這只是浮在表面的油脂,巧克力本身還是不錯的。”埃爾西娜如此斷言。
十二年前,在這棟半荒廢的公寓樓里,一個南非鋼鐵企業老板殺死了他年輕的妻子,她曾是美國《花花公子》的雜志女郎,在睡夢中被活活燒死。
當時的滅火系統出現了致命的延遲,這次事件后被全部更換了。埃爾西娜每晚入睡前,腦海里總會回想起這件往事。
埃爾西娜的兒子馬尼洛·瓦萊,是一名稅務律師,來陪母親待了一個星期。他們聊了幾句,說的都是客套話。他們之間從來都不是很親近。馬尼洛從小就被送去了名校寄宿。
離開蒙特卡洛的前一天,馬尼洛向母親坦白道,他很焦慮,因為他有個情人,一直逼著他拋棄妻子。
埃爾西娜給兒子的建議很值得玩味。
她說道:
“你不是那種有能力擁有兩個女人和一套房子的男人,所以我建議你,要有兩套房子和一個女人。”
馬尼洛被這道亂七八糟的算術題搞糊涂了,他焦急地輕聲問道:
“是啊,但我該選這兩個女人之中的哪個呢?”
埃爾西娜好似雕像一般不動聲色地回答道:
“性需求沒那么復雜的那個。”
馬尼洛不折不扣地遵從了這個建議。
之后他便過得很好。
星期三上午,埃爾西娜意外地接到了田納西州一所監獄打來的電話。
獄卒說有個犯人想和她通話。
“是誰啊?”埃爾西娜不慌不忙地問道。
“無期徒刑罪犯安東尼·卡爾達佐。”獄卒說道。
埃爾西娜緊張地顫動著,伸了伸張開的手。她檢查了下自己的小指是否還在,只見它又小又透,就像某種現代風格的燈泡。過了一會兒,她用得體的英語回復道:
“對于安東尼·卡爾達佐來說已經太晚了。”
隨后她便掛斷了電話。
帶著胃里的一陣絞痛,星期三下午,埃爾西娜下樓去找詹姆斯·馬奇喝茶。
她發現那賽車手處于一種緊張的狀態,滿臉抑郁。
腿部和手部骨折使得他無法參賽,尤其是今天在馬來西亞舉行的比賽。馬奇原本只要在這條賽道上獲勝,就能在車手排名里升到第一名。
正因如此,在埃爾西娜面前,他沉默得就像一堵墻。
他們在一種惴惴不安的氛圍中喝著下午茶。
埃爾西娜用一句犀利的評論打破了沉默:
“您有沒有注意到,跟幾年前相比,侏儒、流浪狗和兔唇都變少了?”
詹姆斯憂郁地點了點頭,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露出如詩一般的溫柔。
他對兔唇、流浪狗和侏儒都不感興趣,于是轉移了話題。
他向年長的女士問道:
“我聽說,您以前也是車手。”
“是的,但我不想聊賽車。”埃爾西娜堅定地答道。
詹姆斯笑了笑,望著那年長的女士,說道:
“您說得對。暫時不聊賽車對我也有好處。”
“有人照顧您嗎?”埃爾西娜像姑媽般關切地問道。
“當然。有瓦倫蒂諾,我的助理。他一直陪著我。”詹姆斯答道,隨后他怪異地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唯一的問題是我洗澡的時候。瓦倫蒂諾倒是樂意搭把手,但是我不喜歡讓一個男人給我洗澡。”
她的絞痛已經像被鑿出了個火山口。
與此同時,一陣隱隱的劇痛直刺她的脖子。
埃爾西娜跳了起來:
“您如果愿意的話,我可以幫忙。我有大把的閑暇時間,還懂打掃衛生。”
詹姆斯微笑道:
“謝謝,您太貼心了。不過我不想麻煩您。只是得盡快找個護工。”
“隨您吧。”埃爾西娜心如死灰地說道。
周三的下午茶就此結束了。
“對于詹姆斯·馬奇來說還太早。”埃爾西娜·馬羅內心想。
在門口,她冷不丁地向那年輕的賽車手說道:
“您知道我血壓低吧?”
詹姆斯·馬奇掩飾不住驚訝,回答道:
“是的,他們告訴過我。”
埃爾西娜·馬羅內就像金·諾瓦克一樣,患有莫里斯綜合征。也就是說她在基因上是男性,但不分泌雄性激素。
那個星期三的晚上,她躺在床上,渾身燥熱,想到亞米谞派一定是一群性欲旺盛的人,也不知道為什么。
然后,她想起許多年前的某一刻,她曾將進步的概念和她在費拉拉的小閣樓里安裝的第一臺對講機聯系在一起。
回憶起第一次看到對講機的時候,她不禁熱淚盈眶。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熱淚盈眶,”她想道,“多么美好的表達啊。”
接著又思索道,她人生中唯一的遺憾就是這一切終有結束的一刻。
之后她會嫉妒那些還活著的人。
未來那無盡的盛宴,她將不再會受到邀請。
這強烈、執拗的不甘就是她無法忍受年輕人的原因。
然后,在這循環往復的思緒中,她睡著了。
但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睡夢中充斥著詹姆斯·馬奇揮之不去的身影。
第二天,她疲憊不堪地走進廚房。
一句自童年以來再也沒聽過的話,浮現在她的腦海里。
這句話是:
“不是所有的甜甜圈都有個洞。”
因此,她決定親手做幾塊酸櫻桃餅干。
她把這些餅干帶給了詹姆斯·馬奇。
“好吃。”詹姆斯評價道。
“再來一塊吧,”埃爾西娜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的關切。
詹姆斯舉起手示意等一下,回答道:
“不能再吃了,我得注意保持體重。”
“您找到護工了嗎?”埃爾西娜說道,冒失地直擊她真正關心的問題。
“還沒有。摩納哥簡直是個老人窩,護工就像地震后的地質學家一樣搶手。”
埃爾西娜依然面無表情。
詹姆斯意識到自己說了蠢話。
“不好意思。”
“沒事兒。重要的是在這么個老人窩里,時不時還能出現您這樣的人。”埃爾西娜說道,語氣中重新帶上了久藏在那張書桌角落里的魅惑。
此刻,她離開了沙發,慢慢地,去往窗邊。她佯裝看向窗外。然后,在七十六歲的年紀,她人生中第三次扭腰擺臀,幅度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而詹姆斯·馬奇注意到了。
這個動作讓他不禁心中一蕩。
他打破了沉默。傷病所帶來的抑郁暫時停止,詹姆斯開口說道:
“我繼續找護工期間,您有沒有時間來幫我洗個澡?”
埃爾西娜腦海中只浮現出一個確切的想法:
“我就該多扭幾次。男人就是這么容易滿足。”
此時,她已焦急得無法緩解,于是開口說道:
“當然可以,但我能先在陽臺上抽根煙嗎?”
“沒問題。”詹姆斯·馬奇說道。
埃爾西娜打開窗戶,一陣和煦的風迎面吹來。她踏上陽臺。蒙特卡洛宛如一個清澈靜謐的港灣,她一邊點燃香煙,一邊心想,億萬年前搬來這兒可真沒錯。
盡管長期無法活動,詹姆斯·馬奇的體重卻保持得很標準。
埃爾西娜此時以布拉諾島上的刺繡工般的細心,幫他脫下了運動服。
此時,她血壓升高了。發熱的前兆出現了,脹氣隨時可能爆發,吞咽異常艱難,但她就像戰壕里的戰士一樣,在這些癥狀面前做著頑強的抵抗。
這會兒不能暴露出自己的恐慌。她必須表現得像個真正的護工。
至于她年老的身體里面發出的可憐噪音,只能等到之后獨自一人的時候再去面對。
脫下運動服后,那男孩兒雕塑般的身體只剩下了內褲。
埃爾西娜把一條毛巾浸濕,開始擦拭年輕人大理石般的身體。她小心翼翼地呼吸,聞到那男孩兒身上的氣息。
那是青春的抽動。
埃爾西娜要死去了。她要因愛情而死去了。
她想要喜極而泣,但她并沒有。
馬奇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虛空,任由清涼的水在身上擦拭,時不時流露出幾聲放松的呻吟。對于埃爾西娜來說,聽到這幾聲呻吟就像拿到了諾貝爾和平獎。
她問道:
“這樣好嗎?”
“非常好。”詹姆斯答道,閉上了眼睛。
埃爾西娜沒有再思索,做出了決定。她優雅地脫下了詹姆斯的內褲。
他一語不發,任由她動作。
埃爾西娜發現他在半勃起。她已經整整二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了。
她呆滯了大約十秒鐘。
詹姆斯沒有注意,因為他閉著眼睛。但他知道。
埃爾西娜又拿起一條干凈毛巾,把它浸濕,擦拭那年輕人的腹股溝,然后毫不遲疑地清洗他的陰莖。
半勃起變成了全勃起。
現在他們都閉上了眼睛,埃爾西娜的手把詹姆斯從積聚的快感中解放出來。精液沾上了她的珍珠項鏈。
一時間,沒人說話。
然后,詹姆斯發出一聲嘶啞的低語:
“您有……”
埃爾西娜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一只恰到好處的小手。”
埃爾西娜做得很得體。她整理好自己,然后幫詹姆斯擦干凈,再從容地幫他穿上衣服,最后,扶著他回到客廳。
埃爾西娜拿起煙和手提包,用專業的口吻問道:
“您想什么時候再洗一次?”
“今晚。”詹姆斯·馬奇答道。
她點點頭,走出了公寓。
在樓道里,她搖搖晃晃的,像個醉鬼。
然后,她喃喃自語道:
“老天爺啊。”
與此同時,她不得不靠在墻上,以免滿足得暈倒過去。
三天之后,埃爾西娜和詹姆斯·馬奇趁著天氣正好,坐著埃爾西娜的三十二米長的游艇離開了港口。
他們的船開了一會兒,隨后埃爾西娜命令船員停在外海上,但不要下錨。
她親手做了詹姆斯愛吃的魚子醬意面。
午飯過后,賽車手在輪椅上打了個盹。
埃爾西娜穿著連體泳衣,凝視著這個希臘神像般的男人,心里冒出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我有男朋友了嗎?”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也不愿去想這個問題的答案。
唯一重要的是,她的情緒高漲到了巔峰。
突然之間,她充滿了活力,就像個放學后的少女。
出于這種心情,她決定跳到海里。
這是她自打1984年以來從來沒有做過的舉動。
就在她從船舷躍入海水的短暫瞬間,由于雙腳蹬開船身時用力太猛,她放了一個異常響亮的屁。
好在這次沒有人聽見。
她從水里冒出頭來,叫船員把面罩扔給她,雀躍得就像午后嬉戲的孩子。
那船員照做了。
然而第一次嘗試失敗了。埃爾西娜沒能及時接住,面罩迅速沉入了海底。
那船員又扔過來一個面罩,這次他冒著砸到埃爾西娜頭的風險,以免重蹈覆轍。
終于,她戴上了面罩,向水下望去。
她讓船停在了很遠的外海上,海底是一片緊湊的藍色巖石,偶爾有陽光的模糊反射從中穿過。
船尾,詹姆斯·馬奇緩緩醒來,立即想起了自己的女朋友。她是個德國頂級名模,叫英格麗德,昨晚他在一個八卦網站上看到了一張她的照片,照片里,她在紐約,在一場派對上,笑容滿面,緊緊挽著來自底特律的黑人說唱歌手,名字復雜得念不出來,叫X2BLP。
詹姆斯的腦海同時閃過兩個念頭。
一個是毫無意義的嫉妒,而另一個是:
“你要叫這哥們兒的時候該喊他什么?”
對海底感到失望后,埃爾西娜做出了一個近似自殺的決定:她想要像她小時候做過的那樣,屏住呼吸,沿著船的邊,從船底穿過去。
只不過她小時候完成這個特技是在一艘橡皮摩托艇下面,而這次她要挑戰的是一頭寬達十二米的海洋巨獸。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嘗試這一壯舉,全然忘記了危險。
當游到船身三分之一處的時候,她終于意識到自己正在干一生中最大的傻事。
自打第一次在未來的丈夫面前扭腰擺臀以來,她從沒有失誤過,從沒有在戰術上犯錯,而在如今這個歲數,她明白自己正冒著死亡的風險。
她做出決定:謹慎起見,掉頭回去。
終于,她成功浮出了水面,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險些白白喪命。
她急促地大口喘著氣,像是要死了一樣。她有點驚慌,手腳一陣撲騰,胡亂掙扎,不斷放著水下屁,眼看就要淹死。
一名船員察覺到她有危險,毫不猶豫地穿著衣服跳進了水里。
船員將她一把抱住,帶她回到了船上。
埃爾西娜半昏迷地呻吟道:
“謝謝。”
詹姆斯對此事毫無察覺。
這就是大船的作用。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船上所有的事情。每個人都能獨自保留一絲羞恥。
后來,埃爾西娜為了報答那位救了她一命的船員,給他寄去了一包餐巾紙,上面潦草地寫著一行輕浮的話:
“蒙特卡洛,我愛你。”
那船員和他的妻子每當回想起埃爾西娜·馬羅內的吝嗇,都要大笑好幾天,幾乎要笑背過氣去。
菲利佩·唐澤利,六十多歲,一個像沙特酋長一樣,陰郁而令人捉摸不透的人物。他在蒙特卡洛人見人怕,因為作為阿爾貝二世親王的二把手,王室授權他處理那些最令人厭惡的事務。就在那次倒霉的游船旅行的兩天后,他在辦公室召見了埃爾西娜·馬羅內。
埃爾西娜神采奕奕地來了,因為就在短短兩天內,她給詹姆斯·馬奇洗了六次澡。她笑容滿面地說道:
“你好啊菲利佩,最近怎么樣?”
唐澤利沒有回話,他正專心寫一封郵件,但他腦子里突然空出一小塊地方,他輕描淡寫地告知埃爾西娜,鑒于年齡的原因,現在是時候讓她離開紅十字會高層,把位子讓給一位剛剛搬到摩納哥的突尼斯銀行家的外甥女。
埃爾西娜的沮喪表現為一個具體的癥狀。
她感到從小到大唯一一顆完好無損的前磨牙傳來一陣劇痛。
那是一顆她極為珍視的牙齒,每天刷牙她都會像呵護纖弱的女明星一樣,小心翼翼地對待它。
她認出了這種疼痛。這是牙部膿腫,在最新研究中,就疼痛程度而言,它和叢集性偏頭痛并列,僅次于腎絞痛和自然分娩。
盡管如此,她還是打出了自己的牌。
她站起身,走向一個精美絕倫的十八世紀櫥柜,人生中第四次展現出她那令人難忘的扭腰擺臀。一襲輕盈的便服為她打著配合。
當她轉身,想看看自己的表演是否奏效的時候,卻發現菲利佩·唐澤利依舊專心地寫著他的郵件。
失望和惱怒之下,她咆哮道:
“如果蘭尼埃還在,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兒。”
菲利佩·唐澤利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淡淡地說道:
“埃爾西娜,蘭尼埃一直覺得你是個蠢女人。他之所以沒把你趕走,純粹是怕你會向格蕾絲和全世界曝光你們之間的關系。”
英格麗德,那個德國超模,醉醺醺地給詹姆斯·馬奇打了個電話,斷斷續續地告訴他,她想要和他分手,因為她愛上了X2BLP。
詹姆斯并沒有很失落,他只是說道:
“好吧,我懂,但是我很好奇,你都是怎么叫他的?你不會每次都喊X2BLP來引起他的注意吧?”
“別挖苦我了。我知道你很生氣,詹姆斯,但你會挺過去的。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們還能繼續做朋友。”超模說道。
每當詹姆斯·馬奇的意圖不被身邊人所理解的時候,他總是很惱火。
他語氣輕蔑地說道:
“聽我說,我不是在挖苦你,我也不生氣,只是想知道你怎么叫他。我真的很好奇。”
“你現在這樣只是因為你之前沒有預料到,還在生我的氣。但你知道這不完全是我的錯。咱倆之間本來就不太順。”超模繼續著她那套陳詞濫調。
詹姆斯忍不住嚷道:
“拜托,我他媽根本就不在乎你,明白嗎?我只是想知道,你平時管那個自稱X2BLP的人叫什么。”
英格麗德說出了她壓軸的一句話:
“你真是個蠢貨,詹姆斯。”她隨即掛斷了電話。
詹姆斯還沒意識到她已經掛了電話,仍舊對著空氣執著地問道:
“你叫他米克、弗蘭基還是安東尼?你他媽到底管他叫什么呀?求求你,告訴我吧。”
總而言之,到了下午,埃爾西娜像往常一樣帶著餅干去找詹姆斯,愉快地按照慣例準備給他洗澡,卻發現那男人的情緒極度低落。
而且她也還沒能接受自己被歷史性解雇的事實。
更糟的是,由于抗生素還沒有見效,她仍然被牙疼折磨得迷迷糊糊,不僅難受得像是個垂死的病人,而且還得出于對美觀的考慮,一直用手扶著腫脹的臉頰。
“你現在要洗澡嗎?”埃爾西娜問道。
“不好意思,今天我不太行。”賽車手悲傷地說道。
“那你想干什么呢?”埃爾西娜慈母般地問道。
“養好傷,然后回去開車。”詹姆斯說道。
“我治不好你的傷,但是我們可以開車去山上兜兜風。選吧,勞斯萊斯還是賓利?我開車。你來看看我開得多好。”埃爾西娜說道。
這個提議讓詹姆斯露出了笑容,他斬釘截鐵地答道:
“勞斯萊斯。”
埃爾西娜的車開得平穩而且自信。
詹姆斯很平靜,腦子幾乎放空,搖晃著,任由自己被帶往遠方。
他們一路上瞥見重重山谷、花田,還有自由奔跑的馬群。
過了一會兒,詹姆斯不再望向窗外,轉而專注地凝視著埃爾西娜的雙手,它們布滿了皺紋,柔和而利落地操控著方向盤。
詹姆斯心中一陣感動。望著她開車的優美姿態,他的眼淚奪眶而出。相比于那些頂級名模,這才是他心中更為渴望的東西。
他脫口而出道:
“你車開得真好。”
“我知道。”埃爾西娜毫無炫耀之意地說道。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詹姆斯又問道: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X2BLP的說唱歌手?”
“當然,去年他還來過摩納哥參加慈善舞會。我認識他。”埃爾西娜說道。
詹姆斯頓時興奮起來:
“那你還記得別人怎么叫他嗎?”
“史蒂文。那是他的真名。”
詹姆斯·馬奇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他又說道:
“埃爾西娜,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我知道。”埃爾西娜說道,她伸手摸到詹姆斯的褲襠,用一種母親般的溫柔語氣嗔斥道,“但是今晚,你得洗個澡了。明白嗎?”
羅伯托·卡帕
簡而言之,他的個性可以用十五年前他和妻子之間的一場漫長、煎熬的爭吵到達高潮時說過的那句著名的話來概括。那句話,是這么說的:
“對,沒錯,萊蒂齊婭,我原本可以做到公平公正,但我更想要活著。”
這就是羅伯托·卡帕,來自帕多瓦的一個電子工程師。他是個沉穩的男人。
他的嗓音很細,卻有著電流感,無論走到哪兒都充滿魅惑力,無論是對男人還是女人。
就連小孩兒都為他瘋狂,因為每當卡帕微笑時,都像是在對別人的人生表達認可。
毫無保留。
羅伯托常年有著毫無來由的好心情,他就是過去人們常說的那種“老好人”。
他不僅精通學習來的專業知識,還對計算機和程序相關的問題有著非凡的直覺。
因此,他從不拒絕幫朋友和熟人安裝調制解調器、擴充內存、拆除卡住的處理器之類的事情。
這些才能使得他在別人眼里像個讓人安心的父親。
然后,他總是樂意喝上一杯紅酒,用迂腐又單純的語氣,聊聊這一天的高光與受挫。
如果是在獨處的女性面前,最后經常以上床作為結束。
無論美丑,無論胖瘦,無論老少,于他而言都沒有區別。
他常說,身體帶來的溫暖,和外表沒有關系。
他的體態像一頭被馴服的熊,從容不迫地鉆進被窩。他喜歡鼓著肚子,赤身裸體地伸伸懶腰,躺在床的一側。在柔和的交歡過后,他總是問,能不能抽根煙?她們總是說可以。
吸完第一口,他深深地吐出煙霧,目光巡視著家具上的擺件,觀察著這個暫時的新伴侶的私密細節,接著活潑地說道:
“多么美好的一天啊,哥們兒!”
羅伯托·卡帕確實是個老好人。他從來不會讓人感到畏懼,因為他的微笑。
也因為他從來不著急。
他對柏樹又愛又怕,因為它讓他同時想到性愛和死亡。
他特別愛吃番茄醬意大利面,他的虛榮心則設定在九十公斤。那是他的體重。
六月的一個下午,他走在街上,被聚集的人群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場貝盧斯科尼支持者自發組織的集會。
就在這時,西爾維奧·貝盧斯科尼本人,在幾名保鏢的簇擁下,從一扇大門里走了出來。
一個純粹的巧合,羅伯托發現自己正與“騎士”面對面,后者露出他一貫耀眼又帶著挑釁的微笑,沖他喊道:
“嗨,帥哥。”
羅伯托反應迅速,立刻想到了一個絕妙的回應。
他說道:
“請管我叫‘您’。”
但是貝盧斯科尼要么沒聽見,要么假裝沒聽見,他走了。
這便是羅伯托最愛講給他的情人們的版本。
晚上,睡覺前,他總是想象自己躺在棺材里的樣子,總是覺得棺材太窄。
要么太寬。
梅拉尼婭·法維拉,一個過于消瘦的棕發女人,三十九歲,她有一個報廢了的舊電腦,堆在客廳的角落里,還有一對下垂的三角形乳房。一個悶熱的九月下午,她問道:
“羅伯托,你怎么總是這么從容?”
他赤裸著身體,沒蓋被子,翻身成仰臥的姿勢,長長地吸了一口煙,找到了答案:
“從小,我就住在一個醫院附近。每天晚上,我都能聽見新生兒的哭聲。
“白天,我聽到的都是孩子夭折的父母的哭聲。”
隨后,他瞥見梅拉尼婭的梳妝臺上放著一沓明顯沒付的罰單。這并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這次他依舊沒有掃興地提醒她,應該趕緊去債務公司處理欠款,這樣不合適,尤其是在一次平平無奇的性愛之后。
同樣是那天晚上,羅伯托回家后,一只海鷗從他的左耳旁掠過。
他先是嚇了一跳,然后又露出了微笑。
自從七年前和萊蒂齊婭分手后,羅伯托便搬回了已故父母的房子。那是一套漂亮的四居室公寓,其中一間暫時用作儲藏室,因為他一直沒找到更有意義的用途。
羅伯托從來不邀請人來家里。
為了性愛,他四處奔波。
就像足球隊一樣。
如果在家吃飯,他會煮上一碗奶油意大利餛飩,或者叫一份比薩。無論吃哪樣,都會迫使他喝上百升的水。
我們這位卡帕,不大會打掃衛生。
他很少換枕套,用得久了,中間會形成一個詭異的米色暈圈。
四天前,羅伯托在修理父母的梳妝臺抽屜的時候,意外地在最深處發現了一張母親寫給父親的字條,上面用紅色的特拉托牌水筆寫著:“我會在元旦弄死你,你個垃圾。”
四天前,在發現了那張字條后,羅伯托·卡帕陷入了一場疲憊得讓人透不過氣的危機。他給辦公室打電話請了病假。然后他就再也沒離開過床,除了起身拿水或是去上廁所,飯也沒吃。
這四天里,他不是睡覺,就是盯著天花板。
在他的內心深處,甚至對自己的食欲不振感到一絲得意。
畢竟,能戰勝意大利餛飩的誘惑可不容易。
十年前的1月3日,羅伯托的父親去世了。去世前,父親極其難受,自新年第一天就開始了。
在那混亂的幾天里,父親的死因被擱置在了次要的位置。醫生們的意見都不一致。最終,羅伯托選擇了遺忘。
事實上,他從來都不知道父親到底是因為什么而死。
直到今天。
父親去世兩個月后,母親從這棟樓的六層跳下,自殺了。
她還留下了一張字條:
“我很抑郁。實際上,我一直都很抑郁,但直到丈夫去世后,我才意識到。”
現在,羅伯托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從床上起身,走進客廳,雙手叉腰。睡衣已經變得皺巴巴的。
他的左眼皮隱約顫抖著。那是不確定所帶來的緊張。
輕輕一呼氣,他就能聞到自己的口臭。已經四天沒刷牙了。他盯著一塊東方風格的地毯,思索著。父親特別喜歡這塊地毯,對它的鑲嵌工藝贊不絕口,母親則一直默默忍受。
他有兩個選擇:要么去調查父親的神秘死因,要么忘掉一切,回去過日子。
每當羅伯托面臨兩種選擇的時候,最后總是哪種都不選。
于是他就在客廳里站著,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直到現在,他才想起他對萊蒂齊婭說的那句話。實際上,那句話并不是他的,而是母親對他說的,那天晚上只有他們母子二人,因為父親還在外面工作。
他們伴著廚房忽明忽暗的燈光,吃著寒酸的煎蛋。
四下寂靜得就像有一場災難。
那時候他才十一歲。
突然,母親用一雙明亮的深棕色眼睛盯著他,開口說道:
“羅伯托,我原本可以做到公平公正,真的。但我更想要活著。”
這就是為什么,此刻的羅伯托就像當年那樣,似乎又聽到了孩子夭折的父母的哭聲。
阿達·巴科
晚上,她躺在床上,入睡前,總會想起八月底那天,她偷偷站在樓道里,看見父親在廚房角落里哭泣的樣子。
那哭聲又莊嚴,又低沉,伴隨著微弱的嘶嘶聲,多年后回想起來,就像一只小動物垂死的嘶鳴。
那時她十六歲,痛苦的帷幕就此拉開。
有些生命是伴隨著死亡的征兆開始的。
夏天死去了,沒有未來,只剩松垮的內褲,桌子上變硬的面包,大腿上方臌脹的肚子,還有意大利廚房那憂傷的燈光。天還大亮,燈也依舊開著。
水一直流,變得冷冰冰的。
角落里傷心欲絕的父親,讓人不忍直視。
他就像插進孩子身體里的刀子。
父親哭得很傷心,哭得忘記了體面。不常哭的人就會這樣。
面對呵護自己的人流下的眼淚,她感到無所適從。
天氣開始轉涼。這是秋日的前奏,未來的前奏。
阿達本來正準備和男朋友一起出門,迎接漫長的下午。他們會靠著矮墻,長時間地親吻,手在衣服下面摸索,時不時爆發出笑聲,許下不會實現的諾言,還會有基石般穩固的熱情。但就在這時,阿達的父親決定打破一切。他癱倒在廚房的角落里。于是,那個下午對未來的憧憬消失了,變成了一道藩籬。
然而,她還是走了,帶上了一件小毛衣,不是為了穿在身上,而是為了給自己留一個念想。
青春期的孩子懂得把悲傷留在家里,其他人卻做不到。他們會把悲傷拖到街上,扔進購物車里。
母親在哪兒?她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也許這就是為什么那男人會哭吧。
她去哪兒了?沒人知道。
讓父親落淚的,是未來的懸而未決。
但這一點,阿達還不明白。她才十六歲。
曾經那些對婚姻的偉大期許,都到哪兒去了?
一回到家,那層難以察覺的痛苦陰霾再次彌漫開來,父母之間的誤解如狂風席卷而過。沉默與側目包裹下的,是未來的死去。
這陰郁的氣息,飄浮在空氣里,像噴灑在四周的香水。
你可以忘記那些情節,但某些情緒會一直縈繞在心里。
那些病態的日子,還沒有結束。
后來,阿達學了藥學。
她對治愈所有人有著病態的熱情。
包括她的父母。
她有了間自己的藥房。那些老太太們卻并不盼望著自己的病能治好,要不然該做點兒什么呢?
還有人把閑暇時間消磨在給自己治病上。
阿達站在柜臺后面,很快就明白了,治病也能是一種業余愛好。
癮君子們的身影讓她無法忍受,他們來來回回,一次比一次瘦弱,一次比一次落魄。
她決定不再賣針管給他們。但時不時地,那些人還是會闖進來。總會有新的癮君子不知道情況。他們很是驚訝,因為很少有不賣針管的藥房。
男人們很挑剔。他們老是追問,想要更多的解釋,更多的診斷,更多的建議,仿佛說明書不存在似的。不管什么病在他們眼里都能要命,無論是感冒,還是初期的風濕。男人們不懂得哭,也不愿生命結束在半途。
他們常常說道:
“沒有我,他們怎么辦?”
但那些活著的人,沒有你日子也照過。
男人們有一個永恒的誤會,就是他們漫長的、無可救藥的自我高估情結。
臨死的人總是會忘記,每個人的死亡對于留下的人而言,既是痛苦,也是解脫。
然而,由于臨死的人正在遭罪,他們往往相信只有痛苦。
四十五歲的阿達·巴科,對“立松弛”和“維克司”藥膏情有獨鐘。
這些沒用的安慰劑能迅速將她帶回到九歲那年。
那時候,她不用治什么病,因為她唯一的需求,就是藥膏和母親的撫慰。
那時候,母親溫柔的雙手為她瘦小、纖弱的身體涂抹著藥膏,帶給了她此后再沒有過的寧靜。
母親和藥膏其實是同一種東西。
直到她長成少女的那一刻。
這是一場悲劇——我們從孩提時代所經歷的一切,注定再也無法體驗。
今天吃到的齊古利果糖,已然不是八歲時吃到的齊古利果糖,即使推銷員每次都保證,無論是配方還是成分,從沒有改變過。
是阿達變了。她已經習慣了生活。正因如此,她才這般不適。
她說,其實,理性和經驗就像是一道道屏障,模糊了童年情感的廣度和力量。
小時候,你還不知道時間帶來的繁文縟節,現實帶來的緩慢步調。
童年時,世界宛如一部美好的電影。
無論導演是不是有意,電影其實是再現了兒童眼中的世界。
而成為藥劑師,并不等同于童年時想要成為藥劑師的夢想。
她很失望,就像對其他事情的失望一樣。
早晨,躺在床上,還沒完全醒來,阿達·巴科在腦海中回顧著她人生中所有的失望。
它們都在這兒了。
十九歲時,她和朋友們做了一次智商測試,她發現自己智商極高,讓她很是失望。
正因為聰明,她立即明白,這種天賦只會成為煩惱和挫折的來源。事實也確實如此。
次年,她就得到了驗證。
賈欽托,一個有志成為公證人的富家子弟,和她分手了,理由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原本以為,她已經足夠善于掩飾她那明顯的優越感。
但即便她沉默,也足以強調他們之間的差距。
人無法逃脫自己的智慧。它就像是一個圈套。
多年后,賈欽托并沒有像他父親一樣成為公證人,而是在前往熱那亞的高速路途中的一處停車區,坐在他的保時捷里,死于吸毒過量。這個消息對阿達來說并不是什么安慰。
當時人們在他的副駕駛座上,發現了一本高保真音響的宣傳冊。
這個對未來的展望沒有能夠拯救他的性命。
她對日落感到失望。
她對母親感到失望。母親是個為了她自己的秘密才能活在世上的女人,是個只有時不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才能活在世上的女人。
“你去哪兒了?”阿達的父親虛弱地問道。
母親則以漫長的沉默作為回應。
愛總是撞上墻壁,這是去往瘋人院生活的前奏。
阿達對意大利流行音樂的重復模式和伴奏吉他手的粗俗演奏感到失望,他們把每首曲子的結尾推向舞廳式的勝利感,精準地破壞掉任何美妙的感受。
她對與毛里齊奧的性愛感到失望,這個情人像拿破侖一樣矮壯、獨斷。
但和拿破侖不同,毛里齊奧在床上毫無戰略可言。
他只憑一腔勇猛的本能行事。可眾所周知,本能有個缺點:它很不持久。
她對動物園、馬戲團、下雨天的學校感到失望。
換句話說,她是對地上撒落的鋸末感到失望。
她對卡米萊里的書,還有電影《第六感》感到失望,她在第十四分鐘就已經猜到布魯斯·威利斯是個鬼魂。
又是一項智商過高所帶來的缺陷。
她對每天賣出去的四分之三的藥品感到失望。
她固執地認為,這個世界之所以能夠運轉,是因為人類之間達成了一項默契,人們都要利用各自的專業身份相互糊弄。
于是,她得出結論,所謂專業,不過是騙術。
畢竟,連西爾萬和托尼·比納雷利都能算作專業人士。
存在于世,也是一種娛樂形式。
一檔不帶亮片的綜藝節目,從不缺乏喜劇搭檔。
她對維托里奧·斯加爾比感到失望。在他最開始上電視的時候,她以為他有著睿智的靈氣。
正如阿達常說的,斯加爾比不可饒恕的錯誤在于,他把睿智的靈氣轉換成了單純的好斗。
如果只是為了抨擊他人,好斗就會顯得粗俗。
唯有好斗本身就是目的的時候,它才有意義。
正因如此,阿達從來沒有對體育感到過失望。
每次奧運會,她都會重新振奮起來。
那是一種被推向極致的好斗精神,最終只是為了舉起一塊偽金做的獎牌。但她仍然很為之激動。
至于斯加爾比,反正現在已經沒人再談論他了。大喊大叫的人總是一開始很興奮,半道就累了。
她對那些說她漂亮的人感到失望,而說她性感的人卻讓她受寵若驚。后來她苦澀地意識到,這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只能持續一個噴嚏的時間。
就像那些她不再賣給癮君子的針管,第一次受寵若驚之后,一輩子都對它有了需求。
她對自己感到失望,失望于十九歲那年,朋友們發現她如此天賦異稟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她以后會有錦繡的前程。
她的智商讓她很失望。它不僅使她變得平凡,還讓她對人性產生了懷疑。
哪里有高智商,哪里就潛伏著漫長的疲憊。
那些男人們從來不懂得該怎么去愛她。她也親手促成了這些失敗。從來沒有人讓她有過緊迫感。她從來沒有把生命視為一場必須抓住的機遇。
這一點她一直都明白。而我們只是對此有過懷疑,又迅速把這個念頭拋在腦后。這正是不擁有她那般智商的幸運之處。
然而,她卻被自己的思想困住了。她不具備無知者的憤世嫉俗。她沉溺于那些深刻的思想,深刻到她再也沒法浮出表面。
就像那些自負的潛水員,或者潛水初學者一樣。
但歸根結底,她還是會回到那個開始懂事的瞬間,那個開始感受的瞬間。
她永遠沒法從八月父親哭泣的那一幕中治愈。
事情就是這樣。
是你忽視了生活。
這是另一種撞上墻壁的無形痛苦。
總之,如果當初阿達有勇氣問問父親他為什么流淚,她的人生就會有所不同。也許吧。
因為她本該踏上那些她覺得沒有必要踏上的路。
她本可以放下自己缺愛的可怕想法,盡管她天賦異稟,卻缺乏那種必要的直覺。
洛雷丹娜·貝爾泰曾說過:“愛是個被高估的東西。”問題就此終結。
況且,婚姻就像由兩個配角組成的菜鳥喜劇組合。
但這又是天賦異稟的人的另一項缺陷。
她們從不發問,因為她們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已經知道了答案。
然而,所有的答案最終都出乎她們意料,所有的答案。
“現在再也沒法開始生活了。”母親一聲不吭地拋下父親后,他說道。
阿達聽到父親的嘴里說出這句話,打了個寒戰。
“我隨了他。”她想道。
又是一年夏天。沒有水在流。冰箱里塞滿了一瓶瓶的礦泉水。這是當下的習慣。廚房里的燈光沒有變。父親又在哭。阿達再也睡不著了。過一會兒她也會哭。
那些病態的日子,仍然沒有結束。
佩皮諾·瓦萊塔
“有太多的夜晚曾經讓我以為是至關重要的,但最后它們并不是。”
每年夏末,在酒吧彈琴的歌手佩皮諾·瓦萊塔都會這么說。他站在羅通多港的海灘前,凝望著濕潤的晨曦,手里拿著個一小時前還盛著威士忌的玻璃杯,現在里面只剩下化開的冰塊,讓他深感沮喪。
這是世上最糟糕的水。
他帶著七十多年的世故,疲憊地補充道:
“那些女人,伏在我的鋼琴上,手肘撐著身子,露出深領口和迷人的微笑,低聲念著歌名,說著同樣的話央求我:求你了,佩皮諾。她們都把我騙了。”
“到了第二天,醉意散去,她們就都不認識我了,要么就是假裝不認識我。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
“難道早晨的作用就在于去除掉夜晚的羞恥嗎?
“糾結不安的人們堆積成山,那是夜幕下的蕓蕓眾生。
“是光讓一切變得不同。白天,我,佩皮諾·瓦萊塔,是不存在的。
“只是光折射出的一個小玩笑罷了。”
佩皮諾·瓦萊塔彈的實際上是一臺“羅蘭”牌電子琴;拋開關于這架“鋼琴”的浪漫謊言不談,其他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明年我就不干了。”他動情地低聲說道。但事實不是這樣,因為他停不下來。
每天早上,佩皮諾都要面對美夢的終結,幻想的終結。
他發現自己依舊待在那間租住的小公寓里,角落上有個小廚房,正位于翡翠海岸的傳奇夜店“二十”的樓上,他在那兒演奏了二十六年,每年從六月演到九月,同時還要照顧兒子安東尼奧。他說這小子只是脾氣暴躁,但實際上,安東尼奧是個有著嚴重智力障礙的孩子。
安東尼奧,三十二歲,是佩皮諾以前在利尼亞諾-薩比亞多羅演出的時候,一次一夜情后生下的孩子。六歲那年,母親把他交給了佩皮諾。
多年前的那個晚上,一個女人帶著啞巴孩子來找佩皮諾,她叫梅特拉,對他說道:
“這是你兒子。”
她補充道:
“你們先認識一下,我得回旅館換身衣服。”
與其說她換了身衣服,不如說她換了個人生。
她消失了,就像Rai 3臺的節目《誰見過?》里面那些詭異地失蹤了的人們一樣。
他忘不了“艙門”停車場里的那一晚。“艙門”是佩皮諾當時上班的夜店。
他忘不了,因為那個晚上注定了他一家人的命運。
站在面前的是六歲的安東尼奧,這小家伙蓬頭垢面,一言不發,丑陋、無助,又令人不安。
他的雙眼閃過一絲憂傷。
那雙美麗又憂傷的眼睛就這樣迷失、破碎。
牙齒也凌亂錯位。
富家公子們的寶馬車在省道上疾馳,自尋粉身碎骨。
空氣濕熱得像是孟買的郊區。
死者與生者一同在利尼亞諾-薩比亞多羅浮現。
佩皮諾和安東尼奧站在佩皮諾的那輛“熊貓”車前。
父親盯著眼前的這個產物,源自在那家夜店洗手間前廳的無花果盆栽后面完成的一次草率的射精。
佩皮諾問他多大了,安東尼奧不答。
安東尼奧只是打開車門,坐了進去。他睡著了。
佩皮諾被觸動了。
安東尼奧醒來后,做了一件佩皮諾終生難忘的事情:他鎖上車門,車窗卻大開著。安東尼奧又睡著了。
無論梅特拉還回不回來,佩皮諾花了四秒鐘便已經確定,他要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的一生,獻給這個開著車窗鎖上車門的小生物。
真傻啊,佩皮諾。就在片刻前,他還以為音樂才是自己真正的摯愛。
然而其實,他的摯愛叫作安東尼奧。
于是,佩皮諾哭了。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哭泣。
哭過之后,他挽起了袖子。
梅特拉在哪兒?
她什么時候鼓起拋下兒子的勇氣,把他交給一個可悲的酒吧鋼琴歌手?
安東尼奧又是誰,我兒子嗎?
這個神秘的小家伙可以盯著一把叉子看上三個小時,然后站起身去踹一把椅子,把它踢碎成五塊木板。
至于梅特拉,他記得那晚她留著短發,染成了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棕色,一種亮眼的棕色。
這些話,佩皮諾·瓦萊塔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佩皮諾從來不哭,即便他有哭的權利。他要和這命運平起平坐。
夜晚的生活是一種幻覺,或者說是一種暗示,指向女人們裸露、汗濕的大腿,混合著即將消散的香水余韻。
而佩皮諾的現實是他的兒子。所有真實的事物都和兒子有關。
其余的不過是背景雜音,隨著成長變得愈發讓人迷惑。
晚上,佩皮諾彈琴、唱歌,喝上十二杯加冰的威士忌。
白天,佩皮諾早上八點就被安東尼奧有破壞力的尖叫聲吵醒,隨后意識到他又一次只睡了三個小時。
為了撐下去,佩皮諾一直吸可卡因,吸到下午六點。
但他從來沒有從可卡因里得到過什么快感。
只有到了日落時分,他才清醒過來。那時候,他會沉溺在孤獨中黯然神傷,凝望著海面上那幾艘巨獸般的游艇,屈指可數的幾次,他登上去過。
那是因為要舉辦什么聚會,他被限制在一個角落里,拿著比平時高兩倍的報酬。
憑借超乎常人的努力,他攢下了七千歐元。這就是他日落時的念頭。這就是他留給孩子的遺產,那個連七千歐元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男孩兒。
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來,面對著撒丁島清澈的海底,佩皮諾鼓起勇氣,產生了一個積極的想法:
“總有一天我要寫本書,把我這些年干活兒時的所見所聞,全都寫進去。”
佩皮諾可太有故事可講了,他見證了這個世界最為放蕩不羈的樣子,所有的誘惑與庸俗,墮落與希望,在那一刻一齊噴涌而出。
畢竟,夜晚本身總是充滿希望的。
傲慢的男人,絕望的女演員,嚴肅的阿拉伯人,放縱的政客,衣衫不整的貴婦,厭倦了無聊歡愉的妓女,憤怒的年輕人,直到沾上白粉前還羞澀的女孩,不惜負債也要在“二十”夜總會搶到第一排桌子的那不勒斯家族,“先鋒資產公司”的放貸人和銷售代表;露在外面的白襯衫,松開的領帶,桌子上的熱舞,白色的桌布,沒法帶給人任何釋放的假笑,粗俗的掌聲,還有很多汗水,和那些丟失的金手鐲,第二天總會有個不會說意大利語的菲律賓人過來認領。
另外,夜晚也總是充滿失落的。
佩皮諾見識過世間的一切,也看透了一切。但他從來沒有販過毒。
只有那些不知道該把孩子托付給誰的父親,才會真正地守規矩。
為了能繼續這份差事,他必須假裝什么都不懂。
他得對著那支隔三岔五就嘶嘶作響的麥克風賣力嘶吼,他得裝得像個小丑。因為沒有人想要面對一個只用一個智慧的眼神就能剝去偽裝,直刺你靈魂的酒吧歌手。
佩皮諾·瓦萊塔必須娛樂眾人。為了娛樂,他得制造喧囂;為了制造喧囂,他得假裝一切都無關緊要。
但一切都有關緊要。這點佩皮諾·瓦萊塔明白。
可是大家卻只要求他把生活演成一個段子。
夕陽西下,他便開始了那動人的儀式。
他回到自己有兩間小屋的公寓,給安東尼奧做一頓簡單的晚飯。
然后在他面前放上一部動畫片,同時喂給他一片安眠藥。
三十二歲的安東尼奧,一時間坍塌回了六歲,那個站在停滿了車的停車場上的他。
門還沒鎖,安東尼奧就陷入了沉睡,終于讓佩皮諾騰出空洗了個澡,換上一件紫紅色的緞面襯衫和一條黑色長褲。
那是一套悲涼的喜慶制服。
然后他去了鋼琴酒吧。
現在安東尼奧的安全鎖就是佩皮諾。他是一個真正的父親。
臨近正午,佩皮諾牽著安東尼奧的手,帶他去了一片無人知曉、無人踏足的僻靜海灘。暗潮把所有的海藻都沉積在這兒。
他們在這兒洗澡,沒有人會來打擾。佩皮諾托著安東尼奧的身體,支撐他躺在水面上,讓他像個死人那樣飄著。有時候,安東尼奧會睡著。佩皮諾的胳膊也會像睡著一樣麻木。一個七十歲的老人,拼盡超乎常人的力氣,托著他三十二歲、一米八的孩子。
他還能撐多久?后面還有誰能來接手?沒有人。
衰老的背后是痛苦的黑暗。而佩皮諾衰老的背后則是一個黑洞。
但他拒絕被黑洞吞噬。
“我不會把我的兒子送進收容所。”他就是這樣粗魯地回絕了那些偶爾問他要怎么為將來打算的人。
《搖滾不是我的菜》,這是他唯一一張專輯的標題。那是他二十二歲的時候。
當時有人忽悠他能成名成腕兒。
專輯里收錄了九首難聽至極的曲子,都是些蹩腳的搖擺樂,還有蒼白無力的情歌,單調到讓小情侶們寧愿分手也不愿再去重復什么永遠相愛的胡說八道。
曲子是三天趕完的,再花四個小時錄制。
他們還許諾會為它拍一部愛情音樂劇。
但這些,當然,都沒有實現。
馬里奧·阿普雷亞,音樂劇的導演,給他安排了次試鏡。
最后,導演盯著他的眼睛,對他說了四個詞,徹底熄滅了他當藝人的抱負:
“你讓我想起一坨屎。”
說完,阿普雷亞點燃一根煙,消失了。
像往常一樣,他消失去做愛了。
阿普雷亞,英俊得像個圣像,卻很憤世嫉俗,六天后他死于一場車禍。
有人發誓說當時開車的人是索菲婭·羅蘭。
他們剛在米蘭阿普雷亞的開間里度過了一個胡天胡地的下午。回來的路上,索菲婭和馬里奧在經過了一連串話不多的交歡之后,反應有些遲鈍。
是羅蘭的經紀人把整件事都壓了下去。
否則的話,卡洛·龐蒂一定會把索菲婭送去波佐利做比薩。
這回可不是為了搞笑,也不是為了保羅·斯托帕。
那些年輕時的人生承諾和希望都去哪兒了?
所謂的“未來”到底變成了什么樣?
什么都沒有發生。
希望安東尼奧睡得香吧。
他會夢見什么呢?
夢見大海嗎?夢見他漂浮著裝死的時候,呆呆望著的那片天空嗎?
但他知道我是他父親嗎?
但他知道我愿意隨時為他去死嗎?
但他知道對于我來說,除了他一切都無所謂嗎?
那是誰?我見過她。但那不是馬蘭尼伯爵夫人嗎?這個伯爵夫人以前……不過是個坐臺的。這兒只有我知道她的底細。除了她自己,就只有我。所以她假裝不認識我。她洗白了。她這種女人有七條命。她們都是鋼筋水泥做的。
但真的是她嗎?我已經二十多年沒見過她了。當年她把家電大亨巴爾巴羅爵士的傻兒子耍得團團轉。
她承諾會給他提供最高級的淫趴、娼妓和毒品。
這就是從精打細算到紙醉金迷的經典墜落軌跡。只要有人引導,人人都會掉下去。
她在這堆腐朽墮落之物的頂端,像個女王一樣橫行霸道。
腐朽墮落,多么優雅,多么陳舊的詞啊。
但安東尼奧懂得什么是愛嗎?
但安東尼奧愛我嗎?
但這一切努力的回報是什么?
但為什么沒人告訴我?
為什么沒人清楚地告訴我,根本就沒有回報?
他們給我安排的這個新的伴唱歌手真不錯。我不記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她人很好。她穿著復古的衣服。但這樣不好,它讓我想起那個還抱有希望的年代。
那個時代的消散就像士兵在出村的第一個拐角就倒地陣亡。
香檳!那邊的人要香檳!又是一首我不喜歡的歌。
又是一個破滅的承諾。
我要是死了,安東尼奧會怎么樣?今年冬天,那個佩斯卡拉的大夫說我心臟肥大,可能隨時倒在琴鍵上。
舞池中間要是有了個死人,晚會接下來該怎么辦?
就跟誰沒見過似的。這種事兒我也見過。那是在哪兒?對了,那時候我在阿爾巴-阿德里亞蒂卡演奏,肯定是1983年。當時酒保突然就倒下了,因為動脈瘤。音樂停止了。
過了一會兒,等尸體被抬走后,他們又讓我重新演奏。
那些夜店的常客是一幫野蠻人。
以前他們攻城略地,現在他們攻占舞池和包廂。
但他們從始至終都是野蠻人。
即便烈酒換作了紐約的雞尾酒,他們的行為也沒向文明踏近半步。
這位伴唱歌手真是優雅動人。她眼睛大大的。我夢到過多少次那雙大眼睛啊。在我的夢里,那雙眼睛對我輕聲說:
“佩皮諾,我懂你。”
然后又說道:
“佩皮諾,我愛你,也愛你的兒子安東尼奧。”
但它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我身上又發生了什么呢?嗨!
不了了之的小艷遇。控制不住的醉漢。那幫想利用長發披肩的歌手來刺激男朋友或者情人吃醋的小笨蛋。
那個歌手就是我。我從來就算不得什么人物,嗓音普通,舞跳得爛,手指砸鍵盤砸得太重。我還坐立不安。這就是我,坐立不安,因為我就不懂該怎么搞音樂。這是我在佩斯卡拉看保羅·孔特的演唱會的時候悟到的。
當我看到他的水平、他的風格,我就想到了。留了兩天的胡子,倦怠的眼神。嘴角帶著一絲冷笑。那魅力和氣場。
我想道:“啊,原來音樂是這么搞的。”
就是這樣。
到了九月,這場夏天的噩夢結束的時候,親愛的安東尼奧,我就帶你去盧爾德。
這回我們真的要去。我們去向圣母祈求,讓你的躁動和我的內心稍稍平靜一些。我要向圣母祈求我最為渴望的恩典,那就是你能帶著愛意和人性看看我,能從我的眼神里看出我對你的愛,而我,也能在你的眼中,看到你對我的愛。我真心祈求的就只有這一件事。我只盼我們之間無聲、短暫的眼神交會,不再是空洞的,而是鮮活的,讓我在一天結束的時候,心里能有一個簡單的念頭:我和我兒子之間有一個聯結,一個美好的聯結。
而眼下,明天,我要帶安東尼奧去吃點兒魚。他老是吃太多的紅肉。
一會兒說它有害,一會兒說它有益,這幫大夫就沒個準話。
也許那個說我心臟肥大的大夫也搞錯了。
我還沒跟那個伴唱歌手聊過,但我能猜到。她的夢想是上選秀節目,然后上圣雷莫音樂節。而我以前的夢想是上《超級大獎賽》,然后上圣雷莫。其實我也沒什么不一樣,別年紀大了就對人有偏見。
你不是生來就為了衰老的,佩皮諾。
衰老是一種我本不該承受的惡意。
我在衰老上沒有天賦。說到底,我就沒有任何天賦。
我擁有的,只是一種不變的善良。
再過一會兒我就叫中場休息,去后頭抽根煙。
我想著你呢,安東尼奧,我的兒子。我總是想你。
這才是真正的父親,無時無刻不想著他的兒子。
今晚,這些就是佩皮諾的思緒。
他帶著一瓶格倫·格蘭特威士忌,走到“二十”夜總會背后,像個男孩兒似的靠著墻。
那伴唱歌手也出來了。
她叫伊蓮尼婭。
“有個‘Y’的伊蓮尼婭嗎?”佩皮諾問道。
她用那雙大眼睛點了點頭,沒再說一個字。
別故作睿智,佩皮諾。別耍花招。什么都別干。靜觀其變。
到了這把年紀,面對年輕女孩就得這樣。只能帶著無望的心情等待。就算她們給你敞開一點兒空間,也別像二十、三十、四十歲那樣撲過去。再等等。你有可能誤解了她的意思。現在你已經沒有丟人現眼的資本了,挽不回來的。
經歷了一輩子的失望,已經沒法再承受更多了。
每一次羞辱都意味著向棺材又邁進了一步。
但她似乎的確敞開了一點兒空間。她用那雙大眼睛注視著他,既不說話,也不移開視線。他淡淡地笑了笑,沒有任何暗示。她從他手里接過一根煙。這是個曖昧的動作。她輕輕拂過他的手指,又一次望向他。她吸了一口他的煙。
他遞過酒杯,她說道:
“我不喝酒。”
“很好。”他說道。
趕緊收起這種老父親一樣條件反射出來的關懷吧。
可她卻笑了。
他低頭看向地面,并不是因為羞澀。他仍然能夠感受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靠近,在他的嘴角輕輕地吻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但確實發生了。他抬起頭,看向她。
一瞬間,聞著她的香水,他想起來當年那“未來”的味道。
那是多么強烈的情感啊!多么強烈的情感啊!
她說道:
“我看見你了,今天早上。你和你兒子在那片小海灘上。你托著他的身子,讓他像死人一樣飄在水面,可真正像個死人的,是你。”
佩皮諾被觸動了。
人們從來不會指望年輕人能洞察到最為深刻的真相。但它確實發生了。
她把煙還給他,轉身回到夜店里。
整個撒丁島,那天晚上,佩皮諾是唯一一個被觸動的人。
其他人不過是在自戀地調情,畢竟這才是度假該做的事。
我已經有多久沒得到過溫柔了?
我兒子不知道什么是溫柔,除了他熟睡的時候。那個時候他就像個天使。
從什么時候起,憐憫會讓女孩去親吻七十歲老人那長滿皺紋的嘴?
親吻我的,是那個名字里帶“Y”的叫伊蓮尼婭的女孩。
她沒有男朋友嗎?
她多大了?
人老了以后,就很難判斷年輕人的年紀。
在我眼里,她們都是二十多歲,但她們并不都是二十多歲。
我兒子不知道什么是性愛。他已經不記得母愛,也不知道他曾經有沒有得到過。他只有我,但他卻不認得我。
對他來說,我是不存在的,而對我來說,這世上只有他是存在的。
或者現在對我來說,也存在那個名字里有“Y”的伊蓮尼婭?
別急,佩皮諾。你總是把自己弄得一團糟。這是你的一大缺陷。
你在消遣之地看到過愛情,在墮落之處看到過永恒。
你在別人抽身離去的那一刻看到過奉獻。
失望是有重量的,積累得太多,最后會塞不進行李箱。
夜晚只是別人遺忘的地方。而我只在夜里才活著,只記得夜里的事情。這就是我的問題,永遠和我的同類處在不同的頻率上。
但伊蓮尼婭也只活在夜里,和我一樣。她和我有相同的節奏和痛苦。我們已經被意大利音樂的憂傷感完全占據,還有那些夜店顧客們的慘淡樣子。越有錢的,就越是失魂落魄。凌晨三點之后,那些人生故事就開始崩塌。他們拆解著自己的內心,就像工人換班的時候拆卸機器。剛到七月中旬,空氣中就已經彌散著假期將盡的氣息。
花朵枯萎。白晝縮短。而我每個夜晚都像死去了一次。
這種感覺我和伊蓮尼婭都知道。
而我們的清晨是不是相似的呢?歸根結底,男人和女人,在肉體的歡愉迅速消失之后,想要的只不過是彼此的一點兒陪伴。
那個馬爾佐托跟我怎么說來著?做愛就是做愛,都是換湯不換藥。可人還有別的需求。
我在這兒呢,伊蓮尼婭,我和我的小安東尼奧。我們都在這兒呢。我們在等你,蜷縮著,像兩只不會傷人的大狗。我七十歲了。我會等著你,諒解你,伊蓮尼婭。除了這個,別的我什么也做不了。但只要你愿意,我就會心甘情愿地付出。
這些,就是佩皮諾那晚的思緒。他像木乃伊一樣躺在床上,睡不著覺。黑色的長褲現在依然穿在身上,紫紅色的襯衫敞開著;肚子上下起伏著,被威士忌灌得鼓鼓的,卻沒有改變他的心情。四下熱氣逼人。安東尼奧躺在身邊,安眠藥帶來的沉重使得他睡得頗為憔悴。
佩皮諾想起之后發生的事情。他回到了夜店里,走向鍵盤,她等著他,手里拿著麥克風,露出妹妹般親切的微笑。他彈起了米娜的歌,那是他特意彈的,他知道她也想唱。所有歌手都想唱米娜的歌,她的歌里有愛,也有技巧。
你還能要求什么別的呢?愛與技巧,這就是我們需要的一切。
他醞釀著情感。
她表露出的感激本不應該讓人有所誤解,但佩皮諾卻糊涂了。
把感激誤以為是愛情,這是渴望溫暖的男男女女常犯的錯誤。
我多少得睡一會兒。天色已經微亮了。再過一會兒,安東尼奧就要睡醒了,也會把我吵醒。可要是不稍微睡一會兒,我根本熬不過這一天。
但墜入愛河的人是沒法休息的。我已經愛上她了,那個名字里帶“Y”的伊蓮尼婭。
佩皮諾不禁笑了笑。這是個自憐的微笑,但并沒有讓他感到沮喪。這一次,對自我的憐憫卻罕見地意味著希望。
還有時間,佩皮諾,還有時間。
他閉上了眼睛,倒下了。就在這時,安東尼奧醒了,發出一聲驚恐的大叫。佩皮諾摸了摸他的頭。安東尼奧不吃這一套,他繼續大叫。他餓了。佩皮諾給他熱了一杯牛奶,做了點面包,同時安東尼奧仍然在大喊大叫。然后他吃了東西,安靜了下來。佩皮諾靠著墻,又睡了過去。只睡了幾秒。
接著,他就要迎接早晨了,但他沒有吸可卡因。有兩個原因:可卡因吸完了。他戀愛了。
今晚,他想保持清醒。
他想看看真實的伊蓮尼婭,不帶濾鏡,不加扭曲。
他看到了。他靠著愛情的力量,而不是靠休息,回到了崗位上。他沒有睡覺,也沒有吸可卡因,只有他那顆急促跳動的心。
而她不在了。她依舊在他旁邊唱歌,卻沒有看他。昨晚的微弱電流消失了。伊蓮尼婭變得疏遠、冷淡。她后悔了,佩皮諾想。
又是一次失望。演出還要繼續,給逛夜店的人們提供娛樂。那群算命的俄羅斯女人總是泡在那兒,永遠在充滿性欲的氣息里守候著。今晚,有幾位有頭有臉的老男人躁動不安,他們看見了那幾個俄羅斯女人,還有什么都想要的年輕人。但他們最后什么都得不到。那些真正有權有勢的人,十點就上床睡覺了。
我得退了,不要退休金,不要遣散費。我得改造一下我自己。我還有家人要養活,不能再在酒吧里彈琴唱歌這樣胡鬧下去。我已經讓人掃興了,關節炎越來越嚴重,經常彈錯鍵,只能用制造喧鬧來彌補。但這一切都要結束了。我的晚年又沒法依靠安東尼奧。
佩皮諾終于得到了點兒休息時間,還有他的希望。他抽著煙,等待著。伊蓮尼婭走了出來,沒有看他。她消失在了灌木叢后,手機緊貼著耳朵,神情緊張,心不在焉。
“她還有別人,還有別人。怎么過了七十歲,還在不斷地犯這種幼稚的錯誤?”佩皮諾想,踩滅了煙頭。
現在,佩皮諾只等著天亮。天亮了,就又能見到兒子安東尼奧了。這是他沒有希望、沒有期待的人生里,唯一確定的事,當然還有那群俄羅斯女人。
羅通多港的大海像是一片無可盼望的湖水。
佩皮諾最后一個離開“二十”夜總會。他在店里溜達,搜刮千百個借口,想要喚起伊蓮尼婭哪怕一絲的興趣,但她仿佛陷入了與他無關的痛苦里。
她又沉默又疏遠,從這個村莊和他的希望之中消失了。
低落而空虛的佩皮諾,按照慣例,清晨又去了海邊。
有地方不對勁兒。海邊飄浮著破損的沙灘椅、散落的木塊兒,一片意想不到的狼藉。佩皮諾渾身顫抖。他想起來了,他想起來昨晚回去上班前,沒給安東尼奧喂安眠藥。
佩皮諾很害怕,這是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恐懼。生命在逝去。他最原始的本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承受的惶恐。
佩皮諾走向海灘,穿著整齊,卻形同槁木。然后,他看到了安東尼奧的尸體,翻倒著飄浮在水面上。死神來找我們了,卻沒有帶來任何的解脫。
佩皮諾放聲大喊。
但夜晚并沒有聽見,還在沉睡。
沒有人聽到他的痛苦。沒有人會真正地參與到他的哀慟中。大家會讓這件事草草了結,把它當成是命中注定,或是當作一個契機。
夜總會里的,都是一群爛人。
佩皮諾痛哭著抱住兒子的遺體。他們兩個還穿著衣服,渾身濕透,都死去了。
一個生理上死去,一個精神上死去。
伊蓮尼婭是唯一看著他的人。她也哭了,但佩皮諾并不知道。他沉浸在喪子之痛里,可在哀慟中,什么也沒注意到。
佩斯卡拉的大夫不是說我會死在冬天嗎?為什么是夏天?我所有的悲傷都回到了這座被意大利人遺忘的小城。我根本沒有意識到安東尼奧曾經帶給我多少陪伴,從來沒有意識到我們是如此分不開。我們在這世上原本都是孤獨的,但我們準備好了一起面對。你才是給我的饋贈。現在我該面對什么呢?下一個夏天嗎?對我來說,夏天已經不復存在,夜晚已經不復存在。現在我在白天是個死人,十點就上床睡覺。我又老又孤獨,沒有了任何活在世上的理由。然而,我不得不活著。不行,我不能讓他們得逞。他的母親沒有出現在葬禮上。公寓樓里的鄰居們來了。他們帶來了花,但得到安慰的卻是他們自己。現在他們終于可以睡夠八個小時了,再也不用忍受我兒子安東尼奧每天早上撕心裂肺的大叫了。
我多么愛你啊,安東尼奧。和你在一起,讓我理解了絕對意義上的愛。
其他形式的愛又有什么要緊?不過是一些懦弱的人為了逃避現實而去的約會罷了。有人敲門。我冷靜地把門打開。現在我不會趕著去做任何事了。現在我明白了,安東尼奧,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智障的人的一生,是毫無意義的。我的人生也是一樣。但這已經不再讓我感到沮喪了,安東尼奧。誰說人生一定要有意義?有人敲門,安東尼奧。可能是你吧,從死亡中來找我了。因此,我決定再看一眼這個世界。
責編:鄭小瓊 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