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將車從伊斯坦布爾擁擠的道路上開出來,沿著海濱公路行駛了三四天。一離開頻繁堵車的路段,就立馬換了一種心情。恰好又遇到絕美的晚霞,夕陽漫過山巒,大地一片通紅,挺立的絕壁仿佛高高竄起的火苗,烘烤著一碧如洗的天頂。我找了塊平坦的地方停車駐足,讓拂過沿途的沙丘和樹木的海風,也觸摸到我的臉頰,滌盡自己這些天在伊斯坦布爾鬧市所經歷的喧囂。
隨后,我駕車轉向內陸地區,首先抵達的城市就是伊茲密爾。
伊茲密爾古稱士麥那,是土耳其第二大港口城市,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千年。這座城市依山而建,面臨大海,是天然的良港,因占據了絕佳的地理位置,主權成為被爭奪的對象,數度易手。戰亂讓這座城市陷入過衰敗,然而發達的商貿和醫學研究又為它帶來復興。
我選擇在市區北部的阿爾桑賈克海濱入住,此處是城市生活和自然風光的絕佳結合地。19世紀奧斯曼帝國的建筑,如今被改造成了文藝的咖啡館和星羅棋布的小眾畫廊。傍晚,霞光與海洋帶來的微風交融,吸引著本地居民與外來游客在舒展的街道上散步和騎行。運氣好,還能看見幾艘帆船停泊在西部的海面。船上矗立著影影綽綽的身影,與遠處的天際線交織。被稱作“帆船之都”的奧克蘭在世界上享譽盛名,可遠沒有伊茲密爾讓人遐想聯翩。看著眼前的景象,那些過往與愛琴海的故事就像電影一樣,不斷在腦海里浮現。


第二天起床,從窗戶里就能看見柔和的日光將云朵渲染成粉紅色,天空仿如瑪瑙項鏈的湛藍,長途自駕的疲憊頓時被一掃而空。隨后,我以最快的速度趕去市中心的卡迪菲卡萊城堡。這里曾是建造在山上的防御核心,亞歷山大時期加固為城堡,現在與山合為一體,成為一處自然與歷史結合的風景。站在高處,就能立即體會到這里被當做軍事要地的緣由:不僅可以俯瞰伊茲密爾全市,甚至能把遠處愛琴海上的動靜盡收眼底。
在伊茲密爾的白天,我除了閑逛,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康納克廣場徘徊。這里也叫政府大樓廣場,主要由一座奧斯曼時期修建的清真寺,以及1901年建成的新古典主義風格的鐘樓構成,是伊茲密爾的地標與市民活動中心。通常,游客來此只是花上幾分鐘打卡拍照,因為聚集著悠閑市民和被喂得圓滾滾的鴿子的鬧市,或許對他們而言不是值得專程前來參觀的“景區”,但在作為攝影師的我眼里,這里卻是最能展示這座城市當代生活風貌的地方。

以弗所是行程的下一站。雖然在行政區域劃分上,以弗所被歸為伊茲密爾的一部分,但其保留的羅馬遺跡太過宏大,以至于絕大多數的旅游線路規劃,都會在此停留至少一天的時間。
我從伊茲密爾出發,經過大約兩個小時的車程,便抵達以弗所遺址的售票處。不愧是久負盛名的世界遺產,從停車場開始就顯得熱鬧非凡。除了帶著大巴團的導游,門口還聚集著大量臨時接待散客的講解員,他們用胸牌證件上的不同國旗來區分各自掌握的語言。我和一個中文向導攀談,他告訴我他曾經去新疆念過大學,也利用假期造訪過西安、洛陽、北京等城市,所以漢語說得極為嫻熟。或許正是這些豐富的經歷,讓他的知識體系融會貫通,使得他在后來的游覽講解中,可以橫向對比同時期身處歐亞大陸兩端的羅馬帝國與漢朝文明。

在導游有條不紊的講解下,以弗所再現了前世今生。它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古城之一。公元前10世紀左右,希臘移民在此建立了城邦,但今日的以弗所,是公元前560年亞歷山大三世時期重建的。羅馬帝國時期,因獨特的地理位置,以弗所成為帝國在亞洲地區的首府,是僅次于羅馬的第二大城市。在那個輝煌的時代,以弗所的城市人口達到了25萬。
這座古城中,塞爾蘇斯圖書館和大劇場是保留最完整的建筑遺跡。19世紀,英國和奧利地的考古隊分別發掘出這兩處蒙塵的遺珠,而后亮相于世。如今帝國收藏的莎草紙書早已湮沒,帝國的高官貴族也化為了塵土,但氣勢恢弘的建筑構架還在訴說著千年前的帝國傳奇。

我穿過石板鋪成的克里特斯大街,跨過赫拉克勒斯之門的臺階,撫摸著工匠們鏤刻出的神像雕塑,跟隨導游前往古典時代衛生間的位置,看他繪聲繪色地用肢體語言再現元老們在此議事的場面。等到了晚間,整個以弗所遺址都會點亮燈光,讓觀眾得以體會秉燭夜游的場景。
我想起《三體》中那段震撼無比的文字:“文明像一場五千年的狂奔,不斷的進步推動著更快的進步,無數的奇跡催生出更大的奇跡,人類似乎擁有了神一般的力量。但最后發現,真正的力量在時間手里,留下腳印比創造世界更難,在這文明的盡頭,他們也只能做遠古的嬰兒時代做過的事——把字刻在石頭上。”這番話印證在羅馬遺跡上,似乎也十分貼切。
歲月失語,唯石能言。


安塔利亞是我在土耳其所造訪的最后一座海濱城市。
早在公元130年,羅馬皇帝哈德良就曾來此巡視國土,他下令修建的哈德良門,至今都是古城的重要入口。在歷史變遷中,這座城市的海洋貿易和經濟地位不斷被鄰近港口取代,但群山環抱,緊鄰地中海的地理優勢,加之溫暖的氣候,讓旅游業承接而來,現在的安塔利亞已是地中海岸美景與歷史積淀共存的經典城區。

巨大的古代石制城墻籠罩著狹窄巷弄中的老房子,道路曲折蜿蜒,我費了很久的時間才找到一處停車位,接著帶上相機徒步在卡雷奇老城。鱗次櫛比的店鋪分布在巷道兩側,甚至能看見奧斯陸時期的小院。步行至古城西側,就是千年前繁榮一時的羅馬海港。一面是碧藍的地中海,一面是懸崖峭壁的古城墻,豪華游艇取代了碼頭上停靠的遠洋商船,曾經承擔海運重任的海港,現在已變成一處景點。沿著臺階拾步而上,塞爾柱清真寺和奧斯曼民居盡收眼底。近些年為了接待游客,這里的商業化氣息愈加濃厚,于我而言,未能感受到徹底的寧靜古樸,有些遺憾。

等到日落時刻,我找了一個開闊的廣場起飛無人機,鳥瞰市區全貌,這才看到真正的安塔利亞。主干道割開城市與海洋,一邊是千姿百態的建筑,從中世紀的尖塔到現代密密麻麻的居民樓,延伸的小道如毛細血管般鋪開在土地上;另一邊是垂直而下的碼頭集市,再遠處則是無邊無際的海洋,被多云的天空映襯出暗淡的青藍。
在安塔利亞的第二天,因為沒有遇見美麗的日出,我干脆在早餐廳里和賓館老板漫無目的地閑聊,他建議我去博物館轉一轉。



與游客絡繹不絕,收藏了眾多奧斯曼時期文物的伊斯坦布爾王宮相比,安塔利亞博物館要冷清很多,大量羅馬時代的工藝杰作被靜靜地安放在空曠的展廳里,讓人可以踱步欣賞。由于訪客稀少,這里甚至找不到從事講解的向導,我只能彎腰去閱讀展品下的英文介紹,細細密密的字體和晦澀的專業詞匯都考驗著我的耐心。而當我抬起頭凝視到戴著桂冠的阿波羅頭像那一瞬間,真切感受到希臘諸神的文明火種依然照耀著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