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人文既是關于身體的醫學探幽,也是面向生命的人文觀照,它在科學與藝術間架起溝通的橋梁。《七種死亡:只有法醫知道的身體秘密》便是這樣的醫學人文類著作。作者謝潑德,英國著名法醫,在書中回顧了職業生涯里令人難忘的案件。“每一次解剖就是一次解謎,作品的每一章猶如一個精巧的偵探故事。”謝潑德努力尋找逝者的死因,也在無意中還原了他們生前的軌跡,于是醫學知識與生存狀態結合,血肉肌理不再只是醫學名詞,它也塑成了一個個具體的人物面相。
前言
父親彌留之際,我輕輕攥住他的手。他那忙碌的手指已經變得如此纖瘦,現在又如此沉靜。這樣觸碰著他,我感覺如此陌生。母親在我九歲時就去世了,我的父親從此也成了我的母親。我深愛著他,經常蜷在他的大腿上,仿佛我是一個長著長腿的小孩。但我們并不是善于表達感情的家人。此刻,他那只柔軟、溫暖的手,讓我想起了我的童年。
我們作為戰后的一代,與我們父輩那一代非常不同。撫育他們的人在維多利亞時代度過少年,而他們自己受到一戰的沖擊,成長于全球大蕭條時代,活躍于二戰。他們當然與嬰兒潮一代不一樣。我們這代人擁有一切。
我注視著他的身體。父親靠在枕頭上,眼睛閉著,胸膛緩慢而有節奏地上下起伏。我知道這種節奏很快會停止。我想到了他一生的處世方式,他的所有行為都彰顯了人性和對他人的尊重。他生活平靜,小勝即安。我想到了他的嗜好。他從廣播里錄下音樂,然后用會計的風格把磁帶整理得井然有序,這一點尤其讓人喜歡。我想到了他那含蓄而毋庸置疑的愛,我們離開家后,他會給我們發家庭簡訊,在周日給我們打電話。我想到了我們即將過上沒有他的日子,那一定十分難熬。
我向他道別。我告訴他,他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父親,他對我們的關懷會讓去世已久的母親多么自豪。但我沒有說我愛他。他心里知道。對他們那代人來說,心知肚明比親耳聽到更讓人自在。我開車離開臨終關懷醫院。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他了。那是9月的一個晴天。我看到了美麗的德文郡的秋天,盡管我的眼里還有淚水。我任憑眼淚淌下。當死神要帶走所愛之人,我們免不了會這樣。除了啜泣,還能做什么呢?
我回到倫敦,埋頭于法庭案件和驗尸;而我的哥哥回到德文郡,整日守在床邊。那周稍晚些時候,電話鈴響了。不知怎么地,我知道電話那頭是誰,也知道那個聲音會帶來什么消息。
父親走得很安詳,沒有波瀾地結束了一生。當然,住院醫師處理得很好。沒有痛苦,我哥哥就守在旁邊。在最后幾天時間里,父親見到了我們所有人,我們愛他,過上了他辛苦為我們營造的穩定生活,這讓他安心。他終于可以邁出人生旅途的最后一步,而不需要擔心身后的事。父親是無神論者,但他總是相信,也總是希望,有一天能與我的母親團聚。現在,他接受了此刻就是死期。他悄然逝去。
接完電話,我坐在辦公桌前。只感到一種全新的麻木,這是精神和肉體的雙重麻木。
我的面前攤開了一份文件。那是一樁謀殺案的文件。照片散落在辦公桌上,向我展示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終點。我的工作是驗尸,對于我遇到的絕大多數人,死亡來得太早,而且往往不平靜。我太容易忘記,父親那種甜蜜的離別才是常態。
葬禮后的第二天,我就回去工作了,開始處理其他類型的死亡。
一
我認為30歲是放縱的年齡。我們已經丟掉了青春期的愚蠢,但仍然享受著青春期的蓬勃。這個時期很少有自然死亡的風險,因此,殺死這個群體的多是極端的行為。
30多歲的人往往會開始組建家庭,購置房屋,承擔巨大的財務負擔,事業衰頹或逐漸發展——也許會產生一定程度的壓力,一些人因此會走上極端,從而無法活到40歲。但還有一些人,他們在20多歲時偶爾的魯莽行為現在已經變成一種習慣。而且,為了保持吸引力,這種習慣也許已經變得更加極端。
加雷思·威廉斯在2010年去世的時候,即將滿32歲。他非常聰明,為情報部門工作,因此,許多真實的或虛構的秘密縈繞著他的死亡,在這樁被稱為“包中間諜”的案件里,大量的陰謀論得以生根發芽。
加雷思來自威爾士的一個小島安格爾西島,島上的人際關系很緊密。他的家庭似乎也非常親密。很明顯,加雷思從小就是一個數學天才。他在10歲時通過了普通程度考試,17歲從班戈大學畢業,獲得一等榮譽學位。第二年,他獲得了曼徹斯特大學計算機科學的碩士學位。他很快被政府通信總部1錄用,這是一個位于切爾滕納姆的監聽和翻譯中心,為英國政府提供安全情報。
加雷思體型瘦小,但很強壯。他很喜歡騎自行車,喜歡攀巖和遠足,但在戶外活動結束之后,他不會跟其他的攀巖者或遠足者一起喝酒。他喜歡音樂和藝術。他最近參觀了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的格蕾絲·凱利展。他的朋友很少。在死因調查中,他的姐姐說,加雷思對朋友很挑剔,是個不合群的人,特別安靜、內向,幾乎沒有社交。
當然,從很小的時候起,加雷思就表現出很不尋常的學習能力,他跳級跟比他大得多的孩子一起學習。這不可能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們也許可以認為他那時已經學會了低調行事。無論他的內心有怎樣的想法或感受,性格報告表明他很少分享這些。
大約三年前,他還在切爾滕納姆工作。有一天晚上,加雷思的女房東被他的呼救聲驚醒,房東及其丈夫跑過去幫他。他們發現,他的手腕被綁在床柱上,現在已經無力掙脫。綁住他的是布料而不是繩子或手銬(布料深深地割傷了他的皮膚)。
他們為加雷思松綁。他解釋說,他在做一項實驗,看看自己能否掙脫。雖然他的工作性質很特殊,但房東并不相信他:他們認為這是一起性愛事件。加雷思保證不再嘗試如此危險的事情。
2009年4月,他從切爾滕納姆搬到倫敦,被借調到秘密情報局工作,為期三年。他對自己的新工作滿懷希望,但很快就變得不開心了。在死因調查中,他的姐姐(他和姐姐的關系似乎最親密)說他不適應秘密情報局的那種“炫酷”或“飆車”的文化。有跡象表明,存在不愉快的辦公室政治。
安全部門的陳述沒有提及加雷思·威廉斯的具體工作。據說,他是一名密碼學家。據報道,他在政府通信總部工作時,其所在的團隊因密碼學工作而獲得了重大獎勵。當他轉到秘密情報局時,他能否成為一名“間諜”?根據許多報道,他是一名黑客專家,但他現在的工作也許并不完全局限于電腦屏幕:在加雷思的死因調查中,秘密情報局的一位不具名的證人告訴驗尸官,加雷思一直在“行動”,與兩名臥底特工共事。
但在倫敦只待了一年左右,加雷思就說服了他的老板,讓他回到切爾滕納姆。和很多時候一樣,他的死亡發生在人生的一個十字路口。他正準備在大約一周內離開倫敦:他的公寓非常整潔,已經有認真打包的跡象。而就在一周前,他剛從美國西部出差回來。
同事在完成工作后就飛回了家,但加雷思把這次出差延長為一個假期。我們不知道他這段時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他似乎有一份巨額的信用卡賬單。我相信,除了他的老板,沒有人見過這份賬單,我也不知道錢是怎么花的。但秘密情報局付清了賬單,在死因調查中,他們解釋說,這是因為加雷思支付了一位同事的酒店費用。只要你了解大型組織的運作方式并曾經試圖為他人申請費用,就會覺得這種解釋不可思議。
加雷思于8月11日從美國返回。從那時起,一直到8月15日,他的行動幾乎沒有記錄,或者沒有被披露。然而,監控錄像顯示他于8月13日出現在Bistroteque俱樂部。這是倫敦東部的一家歌舞廳,隸屬于一個時尚的倉儲裝潢風格飯店。喬尼·伍是一位放浪不羈的藝術家,他是喜劇演員、表演者、變裝皇后,經常在這個被稱為“變裝帳篷”的地方表演。加雷思沒有待到很晚:他在午夜前就回家了,監控錄像似乎能證明他是獨自在家。
8月15日,他去購物。監控拍到他穿著與前一天相同的衣服,紅色T恤和卡其褲。在這一天的23點30分,他的一部手機的數據被清除了——被恢復為出廠設置。目前還不清楚這是別人遠程操作,還是加雷思自己操作的。
周一,8月16日,他本應該在調回切爾滕納姆之前最后一次去秘密情報局上班。但他沒有出現。沒有人調查他為什么曠工,這似乎說明了一切。他的公寓位于皮姆利科,是安全部門的“安全屋”,另一名準備在他離開后搬進去的特工,按計劃在當晚19點來查看這所房屋。沒有人應門。第二天,周二,他試著給加雷思打電話。沒有人接電話。顯然也沒有后續行動。
幾乎一周后,加雷思的姐姐在周一的上午給政府通信總部打電話,說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加雷思的消息,她很擔心。當天下午晚些時候,政府通信總部的人就報了警。當然,在秘密情報局,似乎沒有人對加雷思的缺勤感興趣,沒有人報警。加雷思的缺勤與他的尸體最終被發現,這中間有很長的時間間隔,后來驗尸官和加雷思的家人都對此表示強烈的批評。之后,秘密情報局的負責人才為他們沒有表現出關心而道歉。
在加雷思被報告失蹤之后大約45分鐘,警察約翰·加拉格爾來到公寓。他首先注意到的是燈還亮著。其次是有一頂女性的假發,修長、明亮、紅得不自然的假發,掛在廚房的椅背上。
公寓井然有序,沒有非法闖入的跡象。樓上空置的臥室里整齊地堆放著毛巾和旅行包,表明有人正在打包行李。主臥室里整齊地擺放著幾件衣服。有點凌亂的是,一件浴袍和床單散落在地板上。
加拉格爾警官打開臥室里的浴室門。浴室沒有窗戶,燈也關著。有一股很強烈也非常難聞的氣味。房間里很熱,奇怪的是,在8月份,中央供暖系統卻被調到了高位。浴缸里有一個很大的紅色的“北面”牌旅行包。拉鏈用掛鎖鎖住。
他試著提起旅行包,但只能移動大約7英寸。他注意到,一些深色的、惡臭難聞的液體正在從里面滲出。這時,加拉格爾警官打電話請求支援。
包里裝著的是加雷思·威廉斯的尸體,全身赤裸,已經開始分解。他以胎兒的姿勢仰臥在地,雙膝跪在胸前,雙臂交叉抱著。鑰匙就在包里面,壓在他的身下,兩把鑰匙都在一個鑰匙圈上。后來,人們確定這些鑰匙是制造商提供的掛鎖的鑰匙。
我是第三個給加雷思驗尸的病理學家,在他死后一個月。我能確定,沒有任何頸部受傷的跡象,也沒有物體穿透他的身體。事實上,沒有潛在的致命創傷的證據。左前臂有一塊瘀傷。兩個肘尖都有很明顯的擦傷,而且可以認為,他左眼內側有輕微的擦傷。他的死因似乎不是自然的疾病。
第一位病理學家本·斯威夫特要求做毒理學檢測,他在加雷思的肝臟中發現了GHB的證據。GHB是羥丁酸,更為人熟知的身份是約會強奸藥物。這一信息理所當然地引發了大量的猜測,但事實沒有那么簡單。在分解的尸體中,GHB是自然存在的物質,毒理學家提醒說,由于它在血液和尿液中的濃度都很低,所以它的存在可以用死后變化來解釋。
加雷思的胃里有食物,本·斯威夫特只能通過這種最不可靠的方法來估計死亡時間。僅有的一點證據似乎證實了大家的猜測,即加雷思的死亡時間在8月15日晚上至16日凌晨1點之間。上網記錄顯示,他在這個時間最后一次瀏覽時尚和科技網站。
尸體已經發生很大程度的分解,而且沒有明顯的傷害,所以根本無法確定加雷思的死因。本·斯威夫特將其記錄為:無法確定。
同時,第二位病理學家被叫來了。伊恩·考爾德是研究封閉空間內死亡的專家,他確認了本·斯威夫特的所有發現,并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不知道為什么當時的驗尸官保羅·納普曼博士采取了不尋常的步驟:讓我來第三次驗尸。也許是因為當時媒體普遍認為加雷思·威廉斯是被離奇謀殺的。
我仔細檢查了加雷思的尸體。我同意,從簡單的病理學角度來看,死因只能定為“無法確定”,因為尸體的分解留下了許多未解之謎。但是,判斷死因并不僅限于病理學,考慮到整個情況,我覺得可能的死因是窒息——盡管我必須同意,我們不能排除他被毒死的可能性。不同于窒息,毒物的存在意味著媒體十分確信的事情:有第二個人參與。但尸體分解的程度嚴重限制了毒理學家識別毒物的能力。盡管做了大量的工作,但他們只能說沒有發現毒物,同時不能排除毒物的存在。如果按照較低的證據標準,即根據蓋然性權衡,我們可以接受沒有毒物的說法。但我們是否可以依據更高標準的事實,即排除合理懷疑來確定這一點?不能。
這就是岔路口。有其他人參與嗎?是他/她謀殺了加雷思并把他關進旅行包的嗎?是他/她強迫加雷思進去的嗎?還是他/她看著加雷思出于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進去,然后在發生某種意外后離開了公寓?當公眾知道加雷思去看了喬尼·伍在倫敦東部的演出之后,最后一種可能性被廣為傳播:“觀看一場藝術性的變裝表演”,在媒體生動的想象中,只需要一步微小的跳躍,就可以變成“邀請某人回家玩性游戲,結果出了差錯”。
盡管最初有一些誤導性的信息,但后來事實很清楚,沒有法醫證據表明公寓里或別的房間中或浴缸里有其他人:只找到了加雷思的DNA。據我所知,可能存在非常少的無法分析的 DNA樣本。在寫作本書時,已經出現了一些關于應用最新分析技術的討論。但是,除非我們能給出證明,否則它們似乎同樣來自加雷思——或者說更有可能來自加雷思。浴缸里沒有指紋或腳印,甚至沒有加雷思自己的指紋或腳印。從法醫學的角度看,不可能確定加雷思死亡時有沒有其他人在公寓里。
空置的臥室里還有三個類似的旅行包,鑰匙都在掛鎖上。而裝著加雷思尸體的手提包,它的四把鑰匙已經單獨分開了。加雷思的尸體下面有兩把鑰匙,就在包里。另外兩把被鎖在床頭的一個錢箱里。沒有DNA或指紋證據表明有其他人接觸過它們。但沒有DNA意味著沒有遺傳學證據,無法得出結論。當然,沒有發現證據不等于沒有證據。
有些人認為,公寓里溫度很高,表明有訪客在離開前把暖氣開大,故意加速尸體分解,意圖擾亂病理學家。據記錄,2010年8月15日倫敦的日間最高溫度是22℃,但午夜時降至 13℃。加雷思剛從悶熱的美國西部回來,他覺得冷,自己開大了暖氣——這并非沒有可能。
兇殺論俯拾即是,但都沒有確鑿的證據。關于本案最流行的理論是,加雷思在工作過程中侵入了他不該去的地方,并獲得了威脅到他人的信息。有人猜測,嫌疑對象應該包括英國政府,尤其是加雷思的雇主。有人聲稱,他在保護英國銀行免受網絡洗錢之害,因此,恐怖分子或未知的外國勢力殺害了他。有一種說法是,他的死符合以色列或阿富汗的利益。而在加雷思死后五年,一名叛逃到英國的俄羅斯特工宣稱,俄羅斯政府曾試圖招募加雷思為雙重間諜,因此,人們普遍懷疑俄羅斯與此有關。這位特工說,加雷思拒絕了這一提議;但他因此掌握了太多其他雙重間諜的信息,于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注射了檢測不出的毒物。
我一直都不知道,為什么這些致命注射的部位總是血管稀少的耳朵,或者類似于腳趾間這樣不會流血的地方。也許有一種假設是,病理學家不屑于檢查身體的這些無聊的、平凡的部位?錯了。我們哪里都看,包括耳朵、腳趾以及你想提到的所有地方。
所有這些理論后來都被調查過了。而調查本身似乎也是安全部門與倫敦警察廳各部門之間激烈的掌握控制權的斗爭。
但還有另一個領域需要探索。那就是加雷思的私生活。
我認為應該考慮下面這些細節。這是另一種驗尸,一種心理學上的驗尸,但可能同樣有啟發。
加雷思在中央圣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上了兩堂時裝設計的夜校課程。事實上,他花了幾千英鎊購買設計師款裙子,在他死的時候,這些裙子掛在他的衣柜里。他身材瘦小,身高173厘米,體重略高于60千克。他的身體質量指數只有20。我不知道這些衣服的確切尺寸,所以我無法判斷這些衣服是否適合他。但大多數裙子都有原始的包裝,因此,我認為對他來說,重要的是擁有它們而不是穿著它們。
他還有26雙昂貴的女鞋(許多是設計師設計的)。大多數都像裙子一樣有外包裝,而且是嶄新的:只有四雙穿過。鞋子是39. 5碼的,對他來說顯然不算太小,但也可能很緊。同樣,擁有而不是穿著。這說明了這個男人和他生活的什么信息?
他的公寓里有許多女式假發,除了警察發現的掛在廚房椅背上的假發,其他的都鎖在旅行包里,這些包很像發現他尸體的旅行包。
還有化妝品和配飾,但都沒有用過。
公寓各處都有精液沉積的DNA證據——只有加雷思的精液。裙子上沒有。有些精液在浴室的地板上,在浴缸旁邊。
在過去的一年中,加雷思多次瀏覽四個關于捆綁/幻想/戀物癖的網站。其中一個捆綁網站需要注冊。加雷思顯然對捆綁感興趣,但沒有跡象表明有其他參與者。他喜歡的一個網站致力于一種小眾癖好:幻想被束縛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然后從里面逃出來。
在許多人看來,這種做法似乎很神秘。它也許植根于一種體驗恐懼的需求,甚至是體驗恐怖的需求,從而達到性滿足。腎上腺素現在普遍與“戰斗或逃跑”的反應聯系在一起,但在維多利亞時代將其美化之前,它有一個更露骨的昵稱,“戰斗或逃跑或調情激素”。
自主神經系統是我們無法隨意控制的神經。它的兩側對于達到性高潮都是必要的。一邊是副交感神經系統,有時被稱為“休息和消化”系統,作用是使身體放松,或達到舒適,這樣才能實現性刺激。一旦人產生了興奮(對男性來說通常意味著勃起),交感神經系統就會介入。結果是分泌腎上腺素等激素,使脈搏加快,小血管收縮,血壓升高,呼吸變得沉重。對于有嚴重冠狀動脈疾病的人來說,性活動可能是危險的。我已經見過很多與腎上腺素飆升有關的死亡案例;必須指出的是,其中許多都發生在婚外情中。死亡的原因可能是激素爆發和神經活動(也就是高潮)引起的心律失常,令人驚訝的是死因經常如此。高潮過后,副交感神經系統接管了交感神經系統,導致了一段平靜期,通常是睡眠。
人們通過增加腎上腺素獲得額外的性刺激,方法有很多。使用一些人所謂的“正常”以外的方法來喚起性欲,這被稱為“性變態”,其范圍很廣。某些角色扮演可能是程度較輕的,而程度較重的,可能是限制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如果無法逃脫可能有生命危險。自淫性性變態廣泛存在,而且大多完全無害。直到出了差錯。
專門研究性變態的網站,無論內容多么有傷風化,但幾乎總是有嚴肅的健康警示。我要重申這些警示。顧名思義,在進行“性變態”活動的時候,如果發生緊急情況,周圍很少有人能提供幫助,所以應該有故障安全系統,有最后的手段,確保在必要時有可能擺脫困境。當然,知道有安全保障可能會使危險行為不那么刺激,這也許可以解釋,在我看到的自淫性死亡事件中,故障安全系統總是準備得不認真,或者根本不充分。還有一些故障安全系統設計得很好,在之前是有效的,但出于某種原因這一次失靈了。我敢說,有很多有效的故障安全系統,但我看到的那些顯然不是。
自淫性窒息可能是最危險的變種,通常涉及塑料袋或懸掛。后者占所有自淫性死亡的70%至80%。許多男性以這種方式死亡,少數女性也是如此。由于死亡的女性非常少,如果一位女性被認為是自淫性死亡,那么我們必須報以最大的懷疑。
自淫最終致命,這也許只是偶然。原因可能是材料的變化、繩結的變化,或者僅僅是壓迫頸部動脈的繩索的位置發生了變化。總之,受害者不再像之前很多次那樣緩慢地進入愉快的、意識變化的狀態,而是迅速地、災難性地失去意識。
據說,當一些人的大腦嚴重供氧不足時,所有的感覺都會放大,包括情欲。但是,嚴格來說,這種快感伴隨著意識消退時的失控。有些人甚至會出現幻覺。當你的生命取決于你對事件的掌控時,眼下就不是一個好的情況。通常,人們的目的是在意識滑落得太遠之前解開所有的限制。隨著意識消退,對繩子等的抓握應該放松,頸部的壓力應該得到緩解。許多自淫者持有這種理論,但我的法醫經驗證明,它并不總是有效的。
心理學家告訴我們,性變態有三個組成部分:計劃,行動,以及事后重溫。在過去,第三個部分的滿足是最難實現的。照片和電影膠片是首選的方法,但很少有人愿意把膠片帶到當地的藥店或攝影店去沖洗。手機的出現改變了一切。隨著相機在色情和自淫行為中的廣泛使用,我們對人類行為的這一秘密領域有了新的認識。感興趣的專業人士現在可以看到意識消退需要多長時間。而且,由于一次在拍攝性虐色情片時發生的近乎災難的事件,我們已經很了解使窒息者復蘇的可能性。而這部色情片以制作者從未想過的方式出現在教科書里。
攝影機拍到色情明星往椅子上一坐,脖子上掛著一個典型的套索,我們從這里開始計時。她完全懸空,雙腳離地。14秒后,她好像試圖回到椅子上。她的右腳夠不著——1秒鐘后,她的左腳也夠不著。第15秒,她已經失去了知覺。她的身體向后拱起,右腳把椅子踢開,因為在第16秒,她出現了強直陣攣驚厥,即發作、昏厥,她的整個身體都在晃動。到第17秒,她的手臂僵直,肘部彎曲。她雙手緊握,雙腳向下彎曲。這些跡象通常只出現在神經外科的重癥監護室,表明大腦中更高級的“人類”的部分,也就是大腦皮質,出現了嚴重缺氧。這位色情明星現在一定也嚴重缺氧,而這些腦細胞已經停止正常工作。用專業術語說,她現在處于去大腦皮質狀態。
第18秒,她的胸部和腹部都在起伏,表明她已經呼吸困難。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房間里的一個男人已經意識到這不是在表演,而且情況很不對勁。
他抓住繩子,把她放了下來。但在第40秒之前,女人的腳還沒有落地。到了第44秒,她俯臥在地上,套索松開,她的脖子沒有了束縛。然而,在第45秒,情況并沒有好轉,反而在惡化。她的手臂和腿處在不同的定位模式。她的姿勢奇怪而扭曲,表明缺氧已經從復雜的外部皮質擴散到內部的古皮質,即控制心跳和呼吸的部分。
她的身體現在是僵硬的,腿和腳向內翻,肘部伸展。這雙手很有特點。它們同時指向內側和后側,就像一位伸手拿小費的侍者。這是去大腦強直。如果是在重癥監護室,早就有人按下了警報按鈕。
你可能認為已經回天無力了。許多醫生可能也這么認為。但在第55秒,她的去大腦強直已經有所緩解,變成了去皮質強直。第76秒,她的身體又放松到了中立位。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第90秒,色情明星恢復了意識。她站起來,走了出去,顯然沒有不良影響。真是一位幸運的女士。如果她獨自一人,肯定就已經死了。
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窒息能夠驚人地逆轉。其他關于自淫性死亡的研究表明,盡管有些人的整個過程更快一些,但這位色情明星窒息階段的時間節奏相當典型:平均從第10秒開始,人就會失去意識。有些人甚至在5秒內就失去了意識。你永遠無法確定。
如果沒有救助者,沒有故障安全系統,死亡會發生在什么時候?可以確定,是在失去意識之后不久。這些記錄表明,身體可能會繼續隨機抽搐,平均為3分鐘到5分鐘。最后一次抽搐是否表明生命已經結束?我們不知道。我們所了解到的是,懸掛或任何形式的窒息都可能讓人快速失去意識,這不同于快速死亡。
對那些追求自淫性冒險的人來說,失去意識之前的短暫缺氧期,既非常刺激,又極其危險。因此,大多數人都會詳細地計劃,而計劃本身就會帶來滿足感。在一個案例中,一個男人把他的靴子拴在一塊巨大的金屬樓板上,繩子一端套在脖子上,另一端連接在自動車庫的門上。這個計劃很好。通過握著遙控器,他可以控制脖子上的壓力。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他是否失去了意識并驚厥發作:我們只知道,在幾次成功地控制了車庫門之后,由于某種原因,他手中的遙控器掉了下來,掉到地上,他夠不著。他沒有故障安全系統,車庫門的馬達無法停下來。幾秒鐘后,他仍然認為——或希望——遙控器就在手中,試圖按下想象中的按鈕。這不是好的結局,對他的家人來說更是一場滅頂之災。
法醫病理學家已經見過各種類型的戀物癖,但我們看到的只是那些致命的結局。我們已經了解到,當自淫導致死亡時,這很少是第一次嘗試——當然青少年除外。致命行為通常是一串安全完成但不斷升級的冒險的終點。和其他成癮者一樣,他們需要越來越多的刺激來達到同樣的效果。因此,滿意度依賴于日益復雜的幻想。直到最后,這種復雜程度偶爾是致命的。
法醫心理學家阿尼爾·阿格拉瓦爾研究了戀物癖的層次。他說,首先是欲望,表現為一種輕度的偏好。接下來是渴望:如果有可能,他就需要這么做。戀物癖就這樣形成了。然后,在第三個階段,戀物癖是性的前提。最后,戀物癖的對象取代了性伴侶的位置,關鍵在于,最輕微的觸摸或氣味就足以開始整個過程,甚至足以結束整個過程。
性變態很普遍,也許是因為曾經導致性壓抑的宗教與道德問題現在對大多數人來說已經不那么沉重了。在一個鼓勵所有人探索自己性行為的世界里,你可能認為捆綁或其他幻想并不可恥。但對于許多以這種方式死亡的人的家屬來說,他們有很強烈的羞恥感。
如果一個孤獨的男人在真相不明的情況下死亡,當我到達現場時,我經常在想,他的家人(當他們外出回來看到父親被懸掛著,或者早晨在青少年的房間里看到他的尸體)會用足夠長的時間來掩藏色情片或變裝的證據,這一切結束后他們才來得及開始震驚。許多人不承認這是自淫性死亡,相比于讓公眾知道真相,他們寧愿這是一場謀殺,或者甚至是自殺。有時候,如果機械裝置是必死無疑的,如果沒有性成分的輔助證據,就真的很難區分自淫事故和自殺。沒有遺書,有色情文學,有證據表明死者試圖用東西襯住繩結以確保不會留下明顯的傷痕——這些都可能表明是自淫性死亡。即便如此,許多案件的裁斷也仍然是死因不明,它們在驗尸法庭上被作為第一個或唯一一個案件審理,以避免媒體報道。
似乎有一種相當普遍的說法,即當秘密情報局執行殺人任務時,他們習慣于把現場偽造成一場孤獨者的自淫事故,或者是自殺。這讓我們回到了加雷思·威廉斯的案子。謀殺案調查沒有發現任何嫌疑人,而且充斥著轉移注意力的事物。要在意外和謀殺中二選一,警方決定先確定是否有可能在沒有幫助的情況下爬進包里,然后拉上拉鏈并掛上鎖。
兩位監禁專家(你可能不知道有這樣的專長)試圖爬進一個相同的旅行包,拉上拉鏈并掛上鎖。這兩個中年男人沒有成功——但兩個人都比加雷思更高、更壯,我認為他們的證據并不充分。一位比加雷思矮小但同樣體形健壯的年輕女性,隨后在YouTube上展示了她可以在50秒內進入同一個袋子。然后她又花了兩分鐘才拉上拉鏈并從里面上鎖。
對加雷思之死的調查花了很長時間,但毫無進展。我懷疑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內訌。保羅·納普曼博士退休了,菲奧娜·威爾科克斯博士取代他成為驗尸官。她覺得不能再拖延調查了。沒有陪審團,大部分時間也沒有證人——外交大臣威廉·黑格簽署了一份“公共利益豁免證書”,以國家安全為由讓秘密情報局免于回答某些問題。秘密情報局的幾名同事和工作人員提供了證據,但他們坐在屏幕后面。
也許你認為自淫是極大的恥辱,有跡象表明加雷思的家人也這么認為。他們在審訊中一定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因為他的一些非常隱私的細節被公開報道。人們當然對在他公寓里發現的女裝很感興趣,盡管他的一位女性朋友做證說,她相信這些衣服和鞋子是他買的禮物,準備送給她和他的姐姐凱里。
凱里對此表示同意。她也是一名證人,出場時在某種程度上成了時尚偶像。她很喜歡她的弟弟,她把加雷思描述成一個非常厭惡風險的人。在登山時,他會精心準備地圖并檢查裝備。她說,即便是在非常接近山頂的時候,如果他認為繼續登山不安全,他也會折返。
這個充滿愛意的加雷思,很難讓人聯想到那個冒著巨大風險、將自己赤身裸體地鎖在一個小包里的加雷思。顯然,驗尸官認為兩種形象之間存在無法調和的矛盾。威爾科克斯博士給出了一份敘述性的裁斷,其中列出了案件的細節。這成了頭條新聞。
她說,加雷思之死不可能得到滿意的解釋,但基于蓋然性權衡,她得出結論,加雷思是被非法殺害的,他的死亡可能是“私刑”。威爾科克斯博士認為,加雷思鉆進袋子時還活著,但她“相當確信”是“第三方”把包搬進了浴室——同樣基于蓋然性權衡——他/她還上了鎖。威爾科克斯博土補充說,一個合理的調查方向是,秘密情報局牽涉加雷思之死。
這份裁斷是送給陰謀論者的禮物。加雷思痛苦的家人立即要求做進一步調查,而倫敦警察廳的兇殺組繼續調查了一年。最后他們宣布,盡管他們不能“從根本上確定無疑地”排除另一方的參與,但他們現在相信,加雷思有可能將自己鎖在袋子里,有可能他是獨自這么做的,并且死于意外。
其他的理論永遠不會消失,但根據我自己對這起死亡以及類似死亡的了解,我個人支持倫敦警察廳的最終結論。大體上,沒有證據表明加雷思在生活中與其他人有密切關系。也沒有證據表明有人去過他的公寓。很難相信,有人可以在不擦掉加雷思的指紋和DNA的前提下,清除這種接觸的證據。
任何人如果嘗試過擺弄死者,或者僅僅是擺弄無意識的人,都會知道移動這樣的重量會有多么困難。更不用說把這個人整齊地放進旅行包里——有報道說,在重癥監護室,需要多達9個人才能把一個失去意識的新冠病毒肺炎患者翻過身來。我不相信有人殺死了加雷思然后把他裝進包里,而且尸體上沒有留下瘀傷。至于用這樣的包把一個60千克重的人提上樓并帶進浴室:好吧,我們大多數人在度假時都會為一個20千克重的行李箱掙扎不已。即便是兩個強壯的男人,也很難把旅行包中的重物抬上樓,更別說抬進浴室了。根據我的經驗,把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抬進浴室就已經很困難了。
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有其他人參與。但有證據表明加雷思對束縛感興趣。盡管許多人忽略了,但我認為2007年他的女房東發現他被綁在床上,以及2010年警察發現他蜷縮在一個袋子里,這兩件事有關聯。從他的公寓來看,我感覺他是一個整潔——可能有點潔癖——的男人。但他的精液在這個地方四處沉積,這說明他的性行為非常頻繁,而且完全是一個人的性行為。他也許通過這種行為來表達自己的獨立性。
他的姐姐說他是個謹慎的、會規避風險的計劃者。她并沒有說他永遠不會冒險,只是說他會細致地為這種風險做計劃。因此,加雷思很可能已經評估了風險。顯然他相信,在缺氧或二氧化碳累積使他喘不過氣之前,他有時間解開手提包的鎖和拉鏈。他之所以有信心,或許是因為他之前成功地做到了。但我們永遠也無法確定。
乍一看,這么一個柔軟的包,從里面上鎖或開鎖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在軟包上開一個巴掌大小的口子并不困難,即使是在掛鎖把兩個相對的拉鏈固定住的情況下。多年來,機場竊賊一直是這么做的。在涉及機場行李的風險問題時,已經有人在培訓中向我展示過這一點。加雷思很可能在培訓中也見過這種示范。
這樣的掛鎖很容易上鎖,而打開它需要一把鑰匙。鑰匙是在加雷思的尸體下發現的。這是為什么呢?過去他曾逃脫,那么現在他是否很自信,決定在爬進去之前把鑰匙扔進去,給自己設置一個更刺激的挑戰?或者,這是一個失誤?他沒有考慮這個風險,也沒有為之做計劃?他是否只是在鎖上旅行包之后錯誤地丟下了鑰匙?我比較重視他兩只手肘上相當嚴重的擦傷,這些是典型的材料灼傷,正是他在拼命掙扎著找回鑰匙時造成的傷害。這時他失去了意識。他考慮到的危險只是眾多風險中的一個。
圍繞這一案件的許多反常現象令人生疑,因為調查一直被保密所困擾。我知道,有些人更喜歡陰謀論。但在我看來,加雷思·威廉斯的非常悲慘的死亡,符合我在30多歲的年齡組中觀察到的模式。為了實現同樣的效果,成年后妥善管控但漸進的冒險模式已經升級——直到由于運氣不好或計劃不周,這種冒險現在成了致命的。
據我們所知,加雷思的性興趣沒有傷害任何人,只傷害了他自己。他的死亡方式絲毫沒有減損他在生活中的了不起的成就。這并不會貶低他的才華,也不會影響人們說他“慷慨善良”。他生活中的與性有關的一面是私人的、非常個性化的,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但在他的案件中,我相信是他的性生活不幸地導致了這次悲劇。
二
我被叫到一棟昂貴的、漂亮的房子。它位于一個繁忙的住宅區,旁邊是一條主干道和一條鐵路線,但沒有什么噪聲,因為它坐落在一個成熟的、精心打理的花園中。車道兩邊是成排的杜鵑花,由于現在是5月,杜鵑花開得旺盛。
警察告訴我,這里有兩具尸體,是一對夫婦。聽到這個消息,我立即想到這是一起“謀殺后自殺”案件。這通常一目了然。如果女人躺在廚房的地板上,背后插著一把刀,而男人在客廳里,身上有近距離接觸的獵槍彈傷,那么就用不著咨詢維多克協會。
然而,警察接著補充說,這對夫婦年紀很大了。我馬上知道,這個案子更加復雜。“謀殺后自殺”屬于那些有激情的人,或者說,屬于那些害怕愛情和欲望(愛情的伙伴)減退的人。老夫妻會有很多情緒,但很少有強烈的激情。他們太忙于應付自身的困難。是的,我們現在必須研究“老老期”這一不可避免的現象。不是衰老,而是過了從“初老期”到“老老期”的臨界點。1這個臨界點很難被辨認出來,因為它是漸進地到來的,也因為它對一些人來說來得很晚,對另一些人來說卻出奇地早。
也許我們可以這樣定義:失去了一些獨立性,但沒有完全失去獨立性。或者說,只是身處限制中。在這個群體中,許多之前忙碌、活躍的人發現自己的生活受限于身體疼痛、疾病或多年來悄悄出現的疲勞感,這種疲勞感使他們越來越喜歡扶手椅。園藝這樣的愛好不再是一種樂趣,而是逐漸變成一系列必須勉強解決的雜事——或者必須找別人來解決。至于假期,曾經可以無憂無慮地計劃和期待,但現在想要放松必須有年輕后代來陪伴。即便如此,假期也可能催生焦慮,因為失去了平時的生活習慣,或者可能無法得到需要的東西——近在咫尺的衛生間、午餐、晚餐前的酒、當地的好醫生。
年輕人像蜘蛛一樣忙碌地編織復雜的生活之網;老人不愿意把壓力留給年輕人,經常感到焦慮。他們焦慮自己的需求得不到滿足,或者焦慮身體上和精神上可能出現的新限制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能力。30年前還是工業界巨頭的人,現在可能會發現,換乘火車這樣簡單的事也成了一種心理和生理上的挑戰。慢性的長期病痛和周期性的短期問題,導致他們越來越有依賴性。小時候,我們的世界越來越大;直到20多歲,世界完全屬于我們。而現在,到了老老期,世界變得越來越小。我們把大部分時間用于管理自己衰弱的身體。我們開始依賴別人——就像孩提時代那樣。
所以,當警察告訴我一對老夫婦雙雙死亡時,我本以為會走進一個由損傷、限制和依賴組成的糾纏的繩結。雜草叢生的花園,鋪得很松的小路,剝落的油漆,玻璃上長滿水藻的溫室:房子外面的這些跡象,都表明里面住著老人。
但這里不一樣。我看到了精心打理的花園,干凈的窗戶,新粉刷過的窗框。唯一的蛛絲馬跡是靠在門邊外墻上的一根手杖。
在房子里,一位警察接待了我,并向我介紹情況。他慢慢地打開前門,我很快就理解了他的謹慎。很容易被里面的尸體絆倒。
“這是梅森-格蘭特夫人。”他說。
這位上了年紀的女人衣著得體,粗花呢短裙,實用的鞋和緊身褲襪。她仰面躺著,腳正在門內,頭離樓梯的第一級臺階只有幾碼遠。她的羊毛衫和上衣被拉開,救護車的急救醫士把藍色的心電圖傳感器放在她的胸口。她的緊身褲襪被剪開了,也許是法醫為了給她量體溫。如果是這樣,我會很高興。我知道有很多人會問我死亡時間。
我也給梅森-格蘭特夫人測了體溫。尸體是早上10點發現的,法醫1很快就來了,一個法醫小組已經忙了一整天。現在已經是下午17點多了。
一名犯罪現場調查人員從我們身邊走過。
“我想你沒有記錄室溫吧?”我問,以為會得到一個茫然的答案。
那人戴著口罩,斜眼看我。
“醫生!”他說,“上次在總部聽了你的犯罪現場講座,現在,我每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測室溫。”
我揚起了眉毛。真的有人在聽我講話啊?
“即便是在盜竊案中!”他補充說,“在這里,還有在樓上那個老人旁邊,我都測過室溫。我們到達以后,在兩個人旁邊,每個小時都會測一次。”
我想和他握手。
我簡單地看了看大廳里的死者,尋找明顯的傷痕。沒有。但只通過這種快速檢查,我就知道她有多么瘦弱。
她旁邊有一個結實的彩格呢袋子。皮質提手已經磨損,說明用了很多次。也許梅森-格蘭特夫人走到幾條街外的便利店買東西,我開車經過了那里。我看了看袋子里面。啊哈。她可能每天早晨散步都是這樣的。沿著車道,繞過街區,買一份報紙,一些牛奶……還有兩瓶伏特加。我看了眼警察,他揚起了眉毛,但什么也沒說。
他把我帶到了客廳。法醫小組現在已經完成了工作。他們離開之后,房子顯得更大,也更安靜。
“他們沒有找到非法闖入的證據,”警察告訴我,“我們想知道,是否有人闖進來,就在梅森-格蘭特夫人回家的時候,就在她打開門的時候……”
“這里沒有搏斗的痕跡。”我說。
“等你看看樓上再說。”
客廳很豪華。這里有精美的家具和結實的窗簾。它非常整潔。有一張很大的黑白照片,是多年前的一場婚禮,可能是梅森-格蘭特夫婦的婚禮。新郎穿著制服。
“他當過兵?”
“應該是個上校。”警察對我說。
鋼琴上擺著一些較小的照片。有一些照片帶有朦朧感,像是死了很久的人;但也有幾張比較明亮,顯然是孩子的照片。我想,這是梅森-格蘭特夫婦的兒子,而不是孫子。都是男孩,每張照片上的孩子都穿著校服僵硬地站著。沒有高個子,沒有滿臉堆笑的孩子,也沒有滿身泥濘的足球運動員。這些男孩現在一定已經長大了,但沒有超過12歲的照片。我想,這是一個非常“正常”的家庭。他們的孩子死了嗎?或者只是變得不那么“正常”,所以不適合拍照了?鋼琴上沒有灰塵,但很難想象真的有人在這里彈琴。尤其是如果他們漏掉了一個音符。
一把扶手椅旁邊有一個分層餐具架,上面有一份疊好的報紙,露出的一頁是填好了的縱橫字謎。《每日電訊報》,也就是我在購物袋里看到的那份報紙。我想象著,梅森-格蘭特夫人每天都拿著筆坐在椅子上;現在我仔細看,這把椅子的扶手已經磨損。我很容易想到她在讀報紙,做完縱橫字謎,然后把報紙扔進分層餐具架。旁邊的桌子上會有什么飲料?茶?或者為自己準備的伏特加?為什么這種日常在今天突然中止?
廚房足夠大,有一個中央島。它整潔到一塵不染,大部分表面都沒有東西。沒有最近做飯或吃東西的證據。
這是一個井然有序的房子,習慣和常規都得到了遵從。我們上了樓,看到了次臥。其中一間正在使用。單人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翻了下來。一個亮粉色的小旅行鬧鐘放在床頭柜上,輕聲地嘀嗒著,給這個空曠的房間增添了一抹色彩。鬧鐘設定為早上6點。其他房間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住了。其中一間成了熨衣室,床上的衣服疊得很整齊。
然后我們到了主臥,一切都不一樣。非常混亂,似乎閉上眼睛都能感覺到。我穿過亂七八糟的地板,找到了房間中央的老人,他穿著睡衣,仰面躺著。
再一次,急救醫士留下了他們的痕跡:藍色的心電圖傳感器。再一次,我找不到任何傷痕。再一次,我注意到這個人很瘦。
我給梅森-格蘭特上校量了體溫,然后環顧四周。
旁邊有一把翻倒的凳子。床上的衣服亂成一團。地上散落著待洗的衣服。
“你覺得這里發生過爭執嗎?”警察滿懷期待地問。我搖了搖頭。的確,每一個臺面上都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但大部分雜物是醫療用品:紙巾、繃帶、剪刀、橡皮膏、乳膏、潤膚劑、指甲銼、筆、高爾夫獎杯、一些軍人徽章,很難理解的是,還有一座埃菲爾鐵塔的小塑像。這間房間曾經很有條理,后來由于某種原因,條理被忽略了,所有東西都不在正確的位置。這仿佛是攪動,是不一樣的瘋狂,不同于闖入者留下的混亂。
在梳妝臺上,我確實看到了幾個空的伏特加酒瓶。它們無辜地立在化妝品瓶子和藥瓶周圍,就像商店扒手試圖混入人群。
我在臥室里尋找更多的瓶子,但沒有找到。也許大廳里的兩個滿瓶是打算拿進來的,而這兩個空瓶是打算扔出去的。這片無序之海自有一種系統。有兩個罐子,一個在梳妝臺上,另一個在床邊,里面裝著黑乎乎的黏液。它看起來像某種身體廢物,可能是老人吐出來的東西。
現在,我開始想到了各種可能性。我看到的情況已經足夠多了。是時候通過驗尸來發現更多的問題。但是,已經19點了。而且我當天已經完成了另外兩次驗尸,警探同意我們第二天早晨在停尸房再見。
我到的時候,工作人員說梅森-格蘭特上校和梅森-格蘭特夫人已經在驗尸室里準備就緒。他們問從誰開始。
“先從梅森-格蘭特夫人開始吧,她更可能是一切的關鍵。”我邊說邊朝遺屬室相反的方向走去。還好,這里沒有喪親的人。相反,警察坐在那里,蜷著身子喝茶,從開了口的尼斯餅干盒往里看,找餅干里面的奶油。
他們概括地講了他們知道的一切。昨天早晨,三個兒子中的一個發現了這對老夫婦:他沒有鑰匙,但反復敲門后,他試著去前門,驚奇地發現門沒有上鎖。一般來說,他的父母非常不歡迎隨興的探訪。我在這棟房子的大多數地方看到的秩序,顯然也延伸到了這對夫婦處理人際關系的方式上。家庭成員必須經過事先安排才被允許探訪,而且探訪的次數不能太多,也不能停留太長時間。三個兒子和其他家人都知道這些規則,并答應嚴格遵守這些規則。
其中一個兒子在周末曾試圖給父母打電話,但沒有人接。這并不奇怪。但第二次和第三次也沒有人接聽,他很驚訝。他提醒了自己的兄弟,兄弟們也試了一下。沒有回音。你可能覺得,這足以讓他們中的一個人感到驚訝,住在本地的兒子,也許最遲在周一早上就會直接過來。但他受過父母良好的“訓練”,不會這樣做。為了避免不請自來惹惱父母,他繼續給他們打電話;其他人也是如此。
周二晚上,三個人一致同意,第二天他們有理由未經授權前去探訪。離家最近的兒子將在第二天早上過去,但不會太早,實際上是在10點,那時梅森-格蘭特夫人通常已經購物回來了。但如果父母對這種突然來訪表現出任何不滿,他就要立刻離開。
我們面面相覷,啃起了餅干。
“他們一定是一對可怕的父母。”一名警探說。
這是一種與孩子建立關系的奇怪方式。仿佛有些事情不想讓他們看到,或者在任何人進入房子之前必須做一些準備工作。
“關于父母的健康狀況,兒子們是怎么說的?”我問。
“母親一年前得了癌癥……”他開始查閱筆記,“腸癌。但她做了手術,六個月前就已經痊愈,之后就沒事了。”
“父親呢?一個酒癮者嗎?”
“啊,慢慢來,醫生。沒有人提到這個!”
父親是一名上校,我懷疑他的家人是受他統治的。
“兒子只是覺得父親正在衰老,變得有點虛弱;事實上,他把父親描述成一個殘疾人士。似乎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他多大年紀?”
“他們都是74歲。”
這有點意外。因為梅森-格蘭特夫婦看起來年紀更大,而且我沒有想到他們已經這么虛弱——尤其是考慮到他們屬于富裕的中產階級。除非有潛在的疾病。在我年輕的時候,74歲肯定屬于老老期,但現在……也許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看法已經改變了。也許,周圍活躍而機警的74歲老人比以前多了很多。
在這對悲慘的夫婦中,第一個被推進來的是妻子。沒有受傷或被攻擊的證據。但是,僅從外表判斷,我懷疑她死于低溫。她身體的某些部位——臀部、肘部、膝蓋和手,皮膚顏色有了斑駁的變化,變成了獨特的紅褐色。我只在發生低溫的時候見過這種顏色。
“房子里面真的非常冷,”警察們表示同意,“5月不會有這么冷。”
其中一個人伸手去拿筆記本。
“犯罪現場調查人員說,多項測量結果顯示,在白天的任何時間,房間里任何地方的溫度都沒有超過13度,”他停頓了一下,翻了幾頁,“他,呃,醫生,他問你是否想把這些結果畫成圖表上的彩色線條……還是只需要列表?”
他在咧嘴笑。
“請在圖表上畫彩色線條。”我說。也許我不應該在那次講座上講這么多關于測室溫的內容。
“還有,醫生,你想要一個華氏度的圖表和一個攝氏度的圖表,還是——?”
總督察打斷了他的玩笑。
“我不理解他們為什么不開暖氣?他們又不窮。”
我們聳了聳肩。也許梅森-格蘭特夫婦是那種在4月底關暖氣、到了10月再打開的人,不管中間天氣如何。我瞥了一眼梅森-格蘭特夫人的臉。她看起來很嚴肅。或者,也許她鼻子和嘴巴周圍的鋒利程度只是源于瘦弱。
驗尸官辦公室官員說:" “我不明白。好吧,天氣很冷,但我們不是在北極圈里。你不會說這位老太太買了東西,走回家,然后凍死了吧?”
但并不是只有在北極才會出現低溫。如果你年老或行動不便,那么你很容易在自己家里死于低溫:10攝氏度就可能致命,尤其是在有風或有氣流或潮濕的條件下。我只能假設,梅森-格蘭特夫人從商店回來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寒冷的走廊上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
內部檢查最開始顯示她是一個健康的女人。她的呼吸系統良好,心臟的形狀合適。她的動脈有少量的粥樣斑塊。事實上,考慮到她的年齡,粥樣斑塊已經算非常少了,少到讓我懷疑。癌癥似乎在嘲笑我們,因為它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清理了心血管系統——心血管是它在殺人游戲中的主要對手。我想知道梅森-格蘭特夫人的腸癌是否真的已經痊愈。
我首先檢查了她的胃,發現了獨特的、足以確診低溫的證據,也就是遍布胃黏膜的細小的黑色糜爛。它看起來就像被潑了黑色的油漆。低溫使血液變稠,血液因而會在許多器官的毛細血管中淤積。胃黏膜的新陳代謝很高,由于它暴露在大量的酸中,細胞不斷地被清除然后被替換。血液為這一過程提供動力,當血流減緩或停止時,替代細胞就會減少,細胞黏膜就會出現缺口。這就是糜爛。
在檢查胃部時,我試圖不去看旁邊的肝臟,但我一直注意到它。龐大,鮮艷。在我的眼角余光中,我感覺到有什么東西闖入了我的視線。啊,鳩占鵲巢。當我檢查完胃,我不能再忽視它了。我把它拿起來。
“那是什么?”最年輕的警探問。
“看起來像月球表面!”驗尸官辦公室官員說,他看過很多肝臟。
“我猜是肝硬化?”他的同事認為,“是伏特加導致的嗎?”
我搖了搖頭。
“不,我認為伏特加是送給她樓上的丈夫的。她的肝臟滿是繼發性腫瘤。轉移瘤。”
最年輕的警探無法把目光從這樣一個奇怪而畸形的器官上移開。腫瘤大小不一,有些像豌豆一樣小,有幾個像板球那樣大。它們分布在各處,有些挨得很近,相互接近的地方邊緣變得很平,仿佛是擠在一起的氣球。它們顏色鮮艷——黃色、紅色或白色,甚至還有駁雜的三種顏色——整體效果相當奇異,仿佛是屬于某種怪誕游樂園里的物品。它的總重量超過3000克,體積比正常肝臟的兩倍還要大。
我檢查了梅森-格蘭特夫人的腸道,發現了腫瘤切除手術的位置。手術很成功,在那里沒有發現癌癥的證據。有人告訴她,警報解除了,但似乎沒有人知道,危險已經偷偷溜走,進入了血液或淋巴結。它在這里找到了去肝臟的路。但我懷疑梅森-格蘭特夫人已經猜到了這一點。我很快從她的醫生那里得知,她最近去看過醫生,她感覺很不舒服,很快就被轉去做了掃描。掃描顯示她的肝臟有腫瘤……但梅森-格蘭特夫人實際上還沒有回到全科醫師那里去看結果。她可能已經猜到了真相,但還沒有人告訴她。
“如果癌細胞擴散到肝臟,會當場死亡嗎?”一名警探問。
我解釋說:“到了這個階段,體內的化學反應會完全失控。癌癥已經發展到了一定程度,可能已經干擾得太嚴重了。”
“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呢,醫生?”驗尸官辦公室官員問。
“這是一個喜歡假裝一切正常的家庭——盡管它并不正常。梅森-格蘭特夫人每天早晨都會去商店,但那天早晨她覺得很不舒服。她是那種咬緊牙關、循規蹈矩的一代,盡管她在內心不是這樣的人。我認為她感覺到虛弱和惡心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估計她的腹痛很嚴重。但她可能認為散步后會感覺好些。當然,她只會感覺越來越糟糕。”
一名警探說:“是的,我們問過店主,他懷疑梅森-格蘭特夫人的身體并不好。因為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她平時雖然不友好,但至少很有禮貌。”
“值得關注的是,她沒有得黃疸病,”我說,“這讓人很驚訝,但事實如此。總之,當她回到家的時候,她感覺很糟糕:我們都經歷過這種情況——回到家里只想躺著。”
警察點點頭。
“她走到前門,開門時把手杖放在墻邊——但再也沒有拿起來。她只是關上身后的門,放下購物袋……然后就自己倒下了。在那之后,她就不能動了。她可能也不想動。事實上,她可能很快就失去了知覺。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可能是因為門外的氣流,她越來越冷。一直到寒冷吞噬了她的身體。寒冷先于她的肝臟殺死了她——但可能沒有領先太多,而且可能不分勝負。”
“所以,她在死之前躺了多久?”最年輕的警探問。
“大概不會超過一個小時。”我說。
“你能絕對肯定……”一名警探開口了。答案是不能,因為我很少絕對肯定什么事。“你能絕對肯定她沒有被人推倒,或者在門口被闖入者攻擊嗎?”
我說:“嗯,可能是這樣。但沒有證據。我的意思是,沒有瘀傷,沒有頭部損傷……”
“兒子們小題大做了……他們說如果雙親同時死亡,那么一定有人闖入。”
“他們認為有什么東西被拿走了?”
“他們今天要去家里弄清楚。”
我確信沒有其他人卷入其中,但我能理解為什么兒子們覺得雙雙死亡意味著一定存在謀殺。
年輕的警探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也許她在死前殺了她的丈夫!甚至就在她去買東西之前!”
我們都看向他。有道理。
我們一致認為,現在是時候檢查梅森-格蘭特上校了。
當梅森-格蘭特夫人被推出去的時候,她的丈夫被推了進來。
“瘦小的家伙!”驗尸官辦公室官員盯著我們面前那具虛弱的尸體說。
“也許他也得了癌癥。”一名警探說。
“然后,他們同時死去嗎?”他的同事搖了搖頭,“得了吧!”
我首先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割傷或瘀傷——任何可能表明有其他人在這棟房子里的證據,或者如警探所說,表明他妻子襲擊了他的證據。
他的胸部有幾處舊傷。左太陽穴有一處輕微的瘀傷。我往后面看,發現了一個比看起來更大、更深的瘀傷區域。然后我檢查頭皮內部,發現了一個從外表幾乎看不出來的頭部瘀傷。就在后腦勺的正中間。
“一定是腦袋被打了!”一名警探激動地說。
“也許吧,”我同意,“但更有可能是他向后倒在地毯上造成的。他臉朝上躺著。”
梅森-格蘭特上校的皮膚沒有發紅,表明他沒有出現低溫。我非常仔細地檢查了這一點,包括他的手。
“看他的指甲!”驗尸官辦公室官員說,“我打賭他絕不會這樣出現在軍隊里。”
這位老兵的指甲又長又臟,明顯彎曲了。有一個醫學術語似乎正好可以形容這種情況,即“甲彎曲”,意思是羊角指甲。
“我敢打賭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房子,”有人說,“看起來不像出過門。”
我認為他很可能是對的。據他的兒子說,梅森-格蘭特上校生前有殘疾。他之所以必須事先預約才能見兒子,是因為他首先需要起床、準備……也許還要為了他們醒酒。
“他究竟出了什么問題?”一名警探問,他的語氣有些疑惑,“有人跟我們說了嗎?”
“老了。”另一個人說。
“老,以前是死因,但現在不是。它就不算個病,”我提醒他,“到目前為止,我沒有發現他有什么問題。呼吸系統正常,心臟正常,血管正常,但是讓我們看看……”
我正在檢查他的胃,果然,他和妻子一樣,有黑色的、像潑漆一樣的病變。
“啊,這太奇怪了!”一名警探說。
“有沒有可能,是妻子給他下了毒藥,讓他胃上長斑,然后自己也喝了毒藥呢?”資淺警探問,他顯然上了太多關于謀殺案的課程。
“我還不知道有什么毒藥會造成這么典型的低溫病變。”我說。
一陣沉默。
“別告訴我他們都死于同一種病。”驗尸官辦公室官員說。
我檢查了梅森-格蘭特上校的胃,眼角的余光告訴我,有另一個嚴重病變的肝臟在等著我。我現在轉向它。梅森-格蘭特上校的肝臟還不到他妻子的三分之一。和她的一樣凹凸不平,但肯定是縮小了。
“這是非常嚴重的肝硬化,”我告訴他們,“它顯示了瘢痕形成和纖維化之間的斗爭,以及肝臟拼命再生的努力。看到這個結節了嗎?如果我把它放在顯微鏡下,它看起來會很可怕。”
“所以……是低溫還是肝硬化害死了他?”
“可能都有。”
但兩名警探都開始搖頭。
“和妻子一樣?這種巧合不可能發生吧,醫生。”他們嚴肅地說。
“這并不是巧合。上校是個酒癮者,他的肝硬化很快就會殺死他。他的妻子幫助他,讓他維持喝酒的習慣:妻子可能在整個婚姻生活中都聽命于他,現在丈夫讓她去買東西。而且肯定不只是牛奶。但有一天,她沒能上樓。”
“所以你認為,當毒理學結果出來的時候,會顯示他死于酒精中毒?”
“不。我認為當毒理學結果出來的時候,會顯示他的血液里幾乎沒有酒精。”
他們低頭看著梅森-格蘭特上校,仿佛他準備向他們解釋究竟發生了什么。
“你們有沒有見過沒酒喝時的酒癮者?”我問。
“見過。戒斷癥狀。太可怕了。他們會開始顫抖,有時還會癲癇發作。”最年長的警探說。
“上校可能就是這樣。他聽到妻子帶著他的酒回來了,但妻子不聽話,沒有出現在他面前。他躺在床上,沖樓下大喊:‘快上來!’但妻子沒有來……”
“但你說過,他沒有什么大問題!”年輕的警探突然驚呼,“如果屋子很冷,沒有什么東西能阻止他打開暖氣。如果他想要喝酒,為什么不自己下樓拿呢?”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的同事說:“我想他的腦子已經完全糊涂了。妻子照顧他,安排好了一切,請了個花匠,告訴清潔工該怎么做。上校從沒有露面。妻子做了這一切。而他什么也幫不上。”
“但除了肝臟,他什么毛病都沒有!”資淺警探重復道。
“他有這么嚴重的肝硬化,身上肯定有什么毛病。我們知道,他可能有酒精導致的精神病。”我說。
“他是個酒癮者,他們感到羞愧,”驗尸官辦公室官員說,“他們甚至不能向自己的兒子承認這一點。在孩子回家探訪自己的父母之前,他們必須讓上校走出臥室,穿好衣服,清理指甲,把他撐著坐在椅子上。”
我說:“妻子沒有上來的時候,也許他確實想下樓。我懷疑他是好奇,或者擔心妻子,又或者非常想要拿到伏特加。但他沒能爬過床。他癱倒在地。他可能癲癇發作了;不管怎樣,他肯定是撞到了頭。他可能在那里躺了很長時間,沒有吃的也沒有喝的。在寒冷之中。直到死去。”
“所以……他們都因為肝臟出問題而昏倒。也許都死于寒冷。”資深警探緩慢地說。
“好吧,我愿意接受任何你能想到的符合醫學事實的情況。”
接下來又有一些關于闖入者的討論,但都不是認真的。我看得出來,警察們開始接受我的說法。
“那房子里有一對很值得研究的肝臟。”我一邊說一邊脫下手術服。
第二天早晨,警察給我打電話,問我是否愿意見見這三個兒子。他們仍然認為有闖入者——盡管他們不得不承認,房子里似乎沒有丟什么東西。
我們在醫院里我的辦公室見面。這三個兒子非常不同。大兒子在金融城工作,穿著西裝,語氣嚴肅,聲音低沉,行為舉止非常克制,我懷疑這是他父親的風格。二兒子穿著破洞牛仔褲,身上有很多文身和穿孔。很容易想象到他與父母之間的憤怒對峙,他的父母顯然都是注重外表的人。小兒子表現得輕松友好:他說自己在一家電影公司工作,他在我們的問詢中哭了,他是唯一一個能夠對父母之死有情感反應的兒子。很明顯,他們中沒有人選擇跟隨父親的腳步入伍。我想知道他們的父母是否對此感到失望,以及是否表現出這種失望。
這三個人截然不同,但他們一致認為,兩個人在同一時間死亡,只可能是因為有第三方闖入。我溫和地指出,事實上,梅森-格蘭特上校和梅森-格蘭特夫人并沒有同時死亡。他們的母親去世后,過了很多個小時,他們的父親才去世。但是,由于尸體上都沒有分解跡象,而且僅在兩位死者的腿上有一些尸僵的感覺,所以我確信他們都是周二去世的。或者考慮到天氣寒冷,可能是周一去世的。
這使小兒子感到非常焦慮。此前,他一直假設父母在周末就去世了。現在他意識到,如果他敢在周一去探訪,就可能及時趕到去救他們。當然,他的父母已經向他灌輸了這樣的信念:他不能這么做。和很多時候一樣,他們的死亡是自己生活和性格的產物。但這并沒有寬慰到小兒子。他非常痛苦。二哥很快就去安慰他;大哥顯得很尷尬。
“你也無能為力。”我說。我曾多少次用這句話來安慰因自責而心碎的親屬。“你母親的肝癌已經到了晚期。”
“她為什么不說?”小兒子咆哮道。
“因為,”二兒子告訴他,“她從來都不說。50年來她一直都是他的傳話人。”
“你們家里似乎有很多固執的人,”我認為,“而且公平地說,她并不知道。她剛做了一次掃描……”
“她沒有告訴我們!”
“……而且還沒有拿到結果。但可能不是什么好消息。她的全科醫師會告訴她,這個階段沒有治療方法,離死亡已經很近了。”
“她猜到了嗎?”
“有可能。她病得很厲害。她居然能去趟商店又回來。至于你的父親……呃……我想你們知道他是個酒癮者吧。”
他們沒有回答,但他們的表情很明顯:全家人都知道。每個人都假裝不知道。他們去看父親的時候,都默認了父親表現出來的年老體衰的外表,三兄弟各自得出了結論:這是處理問題的最不痛苦的方式。
“他是老板,她執行他的命令,”二兒子說,聲音中帶著一絲憤怒,“什么都改變不了這一點。”
“我們真不該離開她,讓她一個人跟他相處!”小兒子說。
“她堅持這么做,”大兒子提醒他,“這是她的選擇。”
“我想告訴你們,”我說,“你們的父母都病得很重。你們的父親有肝硬化,肝臟無法正常運作,幾乎可以肯定他活不了多久。你們母親的肝癌無法用手術治療,只能順其自然。如果你們早點趕到,可能會把他們從低溫中救出來——順便說一下,這可能不是一種糟糕的或痛苦的死亡方式——但他們很快就會被自己的肝臟殺死。”
小兒子抽了抽鼻子。我想提醒他,我們的生命有一個偉大而不可避免的循環,其中最重要的一個部分是:我們的父母會死去。他們的死亡是悲傷的時刻,但也是追憶的時刻,讓我們認識到這種循環在不斷流動。到了時間,我們也必將衰老和死亡。
但很快他就淚流滿面。二哥抱著他,大哥看起來很尷尬。也許現在不是討論生命循環的時候。
雙雙死亡很罕見,但可能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罕見。它最常出現在老年人非常依賴別人的時候。當兩個人中較強壯的一方意外倒下時,較弱的一方只能自己照顧自己。有時,較弱的伴侶(通常在臥室里)以自己不習慣的速度沖下樓尋找不見蹤影的較強的伴侶時,他/她可能會折斷自己的脖子,從而雙雙死亡。這種雙雙死亡是一種依賴性的癥狀,而依賴性是一種不受歡迎但不可避免的癥狀。事實就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衰老會發生。
我已經盡力識別衰老有一天會給我的生活帶來的限制,并做好了準備。培養一種興趣,應對我的膝蓋走不了遠路的那一天,以及當我的認知能力下降、別人不相信我能控制一架小飛機的時候。
我很幸運,有一些我喜歡做的事情,在溫暖的環境里坐下來就可以做。我開始修復舊鐘表。我已經修復了幾個漂亮的鐘表,而且我正在學習成為一名鐘表技術員。進入并了解這個新的世界,讓我非常高興。當身體虛弱限制了我的世界時,鐘表學將使我仍能保持有效的娛樂和活動。當然,直到我手上的關節炎阻止我。
三
人們經常問我死亡是什么感覺。就好像我知道一樣。就好像有人知道一樣。
不管宗教信仰為何,瀕死并被搶救回來的人都描述了非常相似的經歷,而且這些描述幾乎都相同地令人愉快。對于幸存者描述的美麗燈光、團聚、愛情的延續,可能存在生理上的解釋,但為什么要尋找這種解釋呢?他們的描述證實了我自己的強烈猜測,即死亡是一個幾乎精致、甜蜜的過程。無論死亡以何種方式發生,這個過程一旦開始,就一定是某種釋放的過程。
我們的大部分生命是在憂慮中度過的,恐懼未來,怨恨過去,游戲,期待,后悔。隨著我們的家庭形態和我們在其中的角色發生了變化,很多時間被花在購物、烹飪、清潔、維護和管理上,很多的時間被花在安排、計劃、建設和整合上。
這一切是多么混亂啊。到了最后,我們放手。噪聲停止了。隨著幾聲嘆息,也許還有一聲急響,我們釋放了生命。只要我們意識到自己沒有選擇,這種釋放就一定會令人愉悅。即使我們睡著了,我們也不會像屈服于死亡這樣完全放松:我認為人活著的時候不可能有這種釋放。無論我們是因為暴力而不合時宜地死,還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安靜地準備幾周,上述說法都成立。
認為死者的臉呈現出恐怖、震驚或恐懼,這是犯罪小說家的謬論。事實并不是如此。無論死亡是如何發生,死者的臉上都顯示出安靜與安詳。我們要記住,死亡是一個過程,而不是一個突發事件。有變化的時刻,但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分鐘。細胞隨著系統的關閉而逐漸死亡。也許有一種慢慢放松到溫水浴中的感覺。
我希望我在離開的時候,還有時間感受快樂。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死亡的憂慮越來越少,我越來越意識到生命是一種美好的經歷。是的,所有這些,美好和糟糕,恐懼和幸福,錯誤和勝利,甚至還有痛苦和損失。當然,有令人振奮的山川湖海之美,但瑣碎的事情,現在對我來說也有眼花繚亂的美。我曾經在圖廳的一個下雨的早晨趕巴士去上班,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我會高興地記住這些:濕雨衣的氣味,腳步在樓梯上的咔嗒聲,巴士減速時的雙響鈴,在外面穿行的明亮雨傘,被霧化的窗戶掩蓋的顏色……我記得所有這些平凡的細節,而我此刻的體驗比當時的更加強烈。現在我在它們身上看到了我當時沒有看到的美。
在我的家人和我愛的人身上,我也看到了同樣的美。每次我乘坐小型飛機起飛,聆聽飛機的靜默,看到地球延伸的地平線,看著海岸,看著世界升起,我意識到這是一幅精致的畫,它的細節和強度是任何藝術家都無法復制的。而我在生理上和精神上都體驗到了這種美。這種沉浸在生命的超然中的感覺,帶來了一種快樂,這種快樂一定會戰勝所有對死亡的恐懼。
在本書中,你已經讀到了各種各樣的死亡,因為兇殺、自殺、愛、殘酷、瘋狂和厄運……這就是法醫病理學家的世界。但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死亡不是這樣的。就像我父親的死,它是悄悄發生的,臨死時我們知道人生值得一過,我們被愛過。我希望在椅子上看書時死去,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我真的不想睡過去,以防我錯過這段經歷,它也許是人生最美妙的經歷。
選自《七種死亡:只有法醫知道的身體秘密》,譯林出版社2023年
原書責編" 潘夢琦
本刊責編" 張" 麗
作者簡介
理查德·謝潑德(Richard Shepherd),1977年取得行醫資格,1987年獲得醫學博士學位,成為一名法醫病理學家。之后,他加入倫敦蓋伊醫院的法醫部,這是當時英國最好的法醫部門之一。謝潑德曾參與調查巴厘島爆炸案、倫敦七七爆炸案、戴安娜王妃車禍案等國際要案。執業數十年來,他已檢驗超過23000具尸體。謝潑德的專業知識與技術使其至今擁有國際聲譽。出版有回憶錄《非自然死亡》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