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著招聘模特的幌子,以線上面試的形式“名正言順”地窺視美女——偷窺者小鄧樂此不疲地玩著這個面試“游戲”。直到有一天,他在鏡頭這邊意外目睹了一場虐殺,并暴露了自己。從那一刻起,他從獵人變成了獵物……
他喜歡長裙,棉質,微微透光,白色最好。照片大多是光腿,穿絲襪的話,常常是低針數高透光度,貴的那種。時間通常在早上通勤時刻,灣仔站上地鐵,兩個來回,在香港大學站下車。他之前在那兒上班。
整理的時候我都覺得奇怪,為什么大多是早上?
早上上班誰不迷糊,都怕遲到,不容易留意到有異樣,就算有,恐怕好多人眉毛一橫就過去了。周中一般是這條路線,周末不大一樣,會走紅線,紅線游客多,不懂粵語不會報警,最好下手。你看照片。
說著遞過來一張打印彩色照片,畫面中橫亙著兩條纖細白皙的大腿,裙底照得很清楚,像素很高,動態捕捉效果驚人。
這是針孔攝像頭拍的?我也嚇一跳,看到的時候。我問過了,是綁在鞋帶上的,所以他穿黑色運動鞋,鞋帶中間露出一點點鏡頭,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家里櫥柜里面還有一個舊款的,比較大。兩款都有遙控器,按按鈕就可以拍照。舊款已經充不進電了,開不了機。
應該都導出在硬盤上了,我把活頁夾分類整理了一下。硬盤我沒動,拷貝的活頁夾按照年份和機器型號分類:年份可以追溯到2014年,有購買記錄,亞馬遜上面有的,快遞留的自己電話,到現在沒換過。你等我點一點,嗯,這里,2019年買了現在這款新的,沒有購買記錄,應該是現金交易。當年的文檔數量和大小都是歷年最高,輸出源文件分辨率高了,拍的也多。這人也有意思,你看頂層這里有個收藏活頁夾,都是歷年精選的照片,我看看啊,好像真是這么回事,喜歡長裙光腿,拍攝時間也對得上。
開玩笑,我是誰啊。還有啊,他第一次被抓之后什么時候又開始拍了。
我看一下2014年這個活頁夾哈,往下翻翻看的話……3月到6月,對,6月又開始拍了。我之前翻文件,記得當年他的小區服務做到5月份就在西九那邊報備過,結了案。
忍了一個多月。
夏天來了嘛,天天看,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也憋不住,尿也憋不住。我那天回家老婆還問我,為什么身上有尿味,你說怎么解釋?
為了你,前列腺壞了。
辦公室里大家都笑起來。
鄧亦廷話少,尿多。這是他自己都承認的,上學時每到課間第一個沖出去小便的總是他,打小和他做過同學的,都說他怪,也都愛捉弄他。沒到下課前,同桌見鄧亦廷眉毛微微皺起來,似有尿意時,常拿三角尺刻意戳一下他的小腹,鄧亦廷便周身如過電,兩股戰戰,幾乎隨時要潰壩。老師們早就習慣了他,帶隊春游,見到廁所就會問他一聲,怕他總像最開始那樣憋得臉上一道青一道紫。鄧亦廷的爺爺奶奶更加清楚他的情況,小時候一洗澡就尿尿,活像一個溫控水龍頭。老人家起夜洗尿布雖勞苦,倒也怕他不尿,怕他不是一個有生命力的寶寶,怕沒有更多的愛包裹他,于是更努力地澆灌。當他已是少年時,隨爺爺走海濱長廊,見流云如卷,海波如幕,爺爺問他什么感覺,他說看著好像不想尿了。爺爺笑說,等你長高到能夠得上尿兜,爺爺就不能帶你上廁所了。鄧亦廷說,我不是身高夠不上尿兜,我現在只是小雞雞夠不上尿兜。
鄧亦廷撒尿相當有規律,這一點從小到大,從小學到大學畢業都是如此,起床尿,上交通工具前尿,課間尿,午睡前尿,考試前尿,電影開場前尿。鄧亦廷喜歡在大銀幕上看電影,而電影開場前尿分兩種情況,如果是一個半小時的電影,那黑場最后一刻前尿尿是例牌,保證整個觀影過程無尿感;如果是兩個半小時以上的電影,那鄧亦廷會提前做好功課,在網上找到或者詢問看過的朋友,電影中段幾點幾分會有適合尿尿的場景。近年許多大導演喜歡拍三個小時甚至更長的電影,因此尋找尿點成為不可或缺的功課。可是看過的朋友哪里來呢?鄧亦廷并沒有很多朋友,他只能靠林仔。林仔就是拿三角尺戳他的人,家住深水埗,屋企是間五金鋪,鴨寮街老檔口,做了幾十年,改過好幾個名字,最近的名字就叫林仔五金。林仔和鄧亦廷一樣愛看電影,但林仔不去電影院看,他只在電腦上看。鄧亦廷那時候最佩服的就是這一點,很多電影還沒上映的時候林仔就看過了,會提前向他劇透。劇透過的電影鄧亦廷就看不了了,就像已經開場五分鐘的電影,林仔是不會看的,同樣一本書開了頭他就必須看完,飯必須吃得一粒米不剩。又想知道尿點又不想被劇透的鄧亦廷,經常請林仔吃東西,有時候是冰激凌有時候是雞蛋仔,這時候林仔會歪斜著身子,支在座位上,掀開筆記本,找到那個電影,扶著機器裝模作樣的在鄧亦廷面前晃悠兩下,看到小鄧驚愕的表情,他才滿意,蹺著二郎腿,人字拖幾乎要踢到小鄧,一面看一面調低音量,有時點頭有時搖頭,口中念念有詞又露出笑容,末了報出一個時間,這個時間通常在一個半小時左右,時長約一分半鐘,足夠他完成既定的任務,是為尿點。
小鄧對林仔充滿信任,但也不是沒有中過伏。他自己掐著秒表,到了規定的時候,卻發現銀幕上的內容精彩極了,一個女子溫順地寬衣解帶,如同一顆正當成熟時的水蜜桃,可以輕巧地撕去它的衣。他看得心頭突突的,甚至有那么幾個瞬間,他感覺不到自己的下半身,甚至忘記了他需要尿尿這件事。關于這件事的困惑,他有告訴過林仔,林仔定神看了他兩秒,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是大男孩了,可以看點別的電影了。
林仔所謂的別的電影,只能在佐敦官涌戲院看到。深水埗原另有一家星輝,前幾年結業的,全港就只剩下這家了,林仔嘴里嚼著口香糖道,身份證帶了嗎?鄧亦廷點頭,他是水瓶座,年頭剛滿十八歲。
地鐵佐敦下,往柯士甸方向沿寶靈街一路走,官涌街左轉,喜滿懷大廈左邊檔口,半空懸著一只燈箱,官涌戲院。
官涌街沿路無非是汽車修理鋪、冷氣檔和五金油漆,永遠停著幾輛隨時準備開走的柜門大開的貨車。不論臘月還是酷暑,也總有幾個頭發油膩的大漢,裸著上身,無休止地搬運貨物,整條街彌漫著汗味和機油混合的古怪氣味。這是鄧亦廷來過多次后的體驗了,這是后話。
官涌戲院門臉不大,招牌上一幅沙灘海島風情畫,一角點綴著一杯酒和一顆草莓,酒杯和草莓似乎懸浮在半空中,好像為什么魔法所操弄,而這風情畫因為年代久遠業已褪色,翻出灰色底子,那草莓也顯出陳舊的新鮮來。在這背景畫上書寫著相當誠懇的廣告招牌:“最佳休閑享受成人娛樂,中午12:30起不停播映,一張戲票,全日任睇”。中間“官涌戲院”四個紅字。下頭還有一行小字:“每天多套港臺歐美日三級猛片,醒神養眼,經濟實惠”。檔口當門擺了旅游景點常見的明信片架,上頭擺滿了無數美女的藝術照和海報,大多衣不蔽體,關鍵位置均貼上了一個紅色貼紙,春寒天氣,令人暖心。明信片架背后是兩個窗口,一個上書“即日”,一個上書“下期”。即日窗口下貼了無數海報,像追星族的床頭,海報上的女士們做著許多高難度的體操動作,表情微妙。海報與海報間貼著出版署的電檢紙,間或還有幾個彩色磁貼:“粵語對白”“香港三級女脫星”“自由行來港必睇毛片”等等。鄧亦廷一時看呆了,又見右邊門洞小黑板寫著,“即場:《日式北菇雞》”。下首一個不銹鋼立牌,白底紅字,“請進”。林仔不耐煩,便拉著他在左邊窗口買票,檔口的肥胖大媽看著他們倆的身份證,左右對照,咬著牙簽翻著小眼睛,笑道,剛剛過生日啊?
林仔笑道,我已經看了幾場了,他還是初哥。胖大媽看了鄧亦廷一眼,右手取下嘴上牙簽,往身前桌上的塑料盒中扎了一個咖喱魚丸就往嘴里送,左手順勢擺擺手,示意他們進去。這時候小鄧留意到柜臺上面有個時鐘,三點二十了。
排片表上說這場是三點十分開始的。小鄧說,不如我們等等換下一場的吧。
林仔瞇起眼睛,笑著搖搖頭,順手打了一下他腦袋,這種電影誰還看劇情。
這是小鄧第一次看不完整的電影,不過使他心情稍緩的是,這個電影聲音和畫面時常對不上,因為錄像放映的關系,片子太舊,放映次數太多,字幕抖動模糊得厲害,有幾段畫面發白,幾乎看不清,原是相敬如賓的一對男女,一段模糊畫面后,便顛鸞倒鳳起來。戲院也并不全黑,屏幕左首的門始終半開著,方便觀眾進出,還不時傳來街鋪五金店的電鉆聲。身邊有人在睡覺,有人在吃燒臘飯,不知是劇情太過感人還是吃飯的關系,小鄧總是聽到有人抽紙巾抹紙巾的聲音,很是煩惱,也不知從何而來。但不得不說,小鄧喜歡這個地方喜歡這些電影,這些電影沒有尿點或者說全是尿點,可以安心自由出入,劇情則可有可無,但答應你會有的東西全都會有,對于他來說,近乎平易溫柔了。制作和鏡頭語言自然是粗糙又隨便的,但似乎這些電影人的目標并不遠大而空渺,只有踏踏實實的工作與完成。林仔也說,你平時看那些文藝片,又悶又長又貴。這里四十塊錢可以看一下午。
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小鄧看清了這間放映室,四壁都是米色瓷磚,因為潮濕,壁燈映照下,瓷磚上蒙了淺淺的一層水霧,有些桑拿房的味道。棕紅色地墊油膩膩的,各處起了皮,有些地方甚至整個磨沒了,顯出地下的水泥地面,這樣磨掉的黑方塊攏共有十幾塊,活像美珍香切好了的豬肉脯,中間不知被誰摳走了好些。地板上的仿皮靠背折椅,與小鄧中學演講廳的款式很是相仿,只是更油更皺更舊些。其間零零星星站起一些人,但大片的空位都提示著人們,這里已經不是過去的光景了。
小鄧走出來的時候,奶奶坐在等候區,抱著個手袋就站了起來,看起來她似乎忘記了手袋有拎繩,僵硬地捧著,手袋里似乎有個奇形怪狀的物什,怎么捧著都不舒服。奶奶在柜臺簽字的時候,小鄧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奶奶像個小學生,自己則是監督她完成作業的大人,看她一筆一畫地寫,還不時和工作人員說,我不大識得寫字,這里寫的對吧?這兩個地方有什么不一樣,我年紀大,怕填錯了?哦哦不用按手印,我知道了。
后來小鄧知道,奶奶第二天下午出門就是為了把褲子送回西九龍警署。他地鐵上被抓,上了警車一路尿褲子,被問話的時候又尿,他心里明白差館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事了,奶奶去還洗干凈的褲子,又是當眾受一次侮辱。
林仔安慰他說,你爺爺癱在床上,又是屎又是尿,估計她也習慣了。
小鄧卻依稀記得,某次半夜起身尿尿,聽到房間里奶奶異常平靜的聲音,再尿信不信我掐死你。也不知道她說的是誰,嚇得他趕緊回去睡覺了。
小鄧這一次被抓,南九龍法院的長官念他初犯,對法律敬畏有加,態度良好,懲處小區服務一百二十小時。所謂小區服務,通常就是去郊野公園撿垃圾,就算大明星犯了法,也是如此。公園里草坪上時常有市民野餐登山遺留下來的礦泉水瓶、塑料袋和各種紙團,甚至避孕套。小鄧手提著長鑷子,彎著腰,邊撿邊發呆,不由想起那些自己看過的奇怪的日本AV,那些奇怪的聳動的關鍵詞,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紙團。每次完了事,他都用力在手心把紙團攢緊捏扁,幾乎要捏爆,手心都濕潤了,似乎在對抗著某種懊惱與無力。
第一次成功偷拍女孩裙底是在九龍塘站。周六上午羅湖往紅磡的班次,座位上自然已經坐滿了人,甚至有幾排坐著的老人身上還疊了一層小孩,小孩踩在爺爺奶奶膝頭上互相打鬧,而他們眼角殘留的淚痕以及唇上的鼻涕漬,提示著旅途的悶熱與冗長。過道里也坐滿站滿了人,這些來港自由行的旅客通常隨身帶一個折疊拖車,來時里面只有些方便袋,去時便滿載了,于此時便成了很好的折凳,方便隨處落座。車廂里的味道真是不大好,空調的冷氣也只能在車站與車站間壓制那氤氳的氣味,每每車輛停妥到站開門,外頭的熱情一蒸,人流一滾,又是回南天里衣櫥拉開的激蕩。他盯上的那個女孩,短發,皮膚很白,上身白T恤,下身牛仔裙,耳上掛著白色的蘋果耳機,耳機線打著不很馴服的結,在她胸前垂落,與那曲線并不貼合。一只手刷著掛飾一串串的手機,一只手掛在車廂不銹鋼橫梁上,人隨著軌道搖擺而無表情地輕輕晃動,隱隱顯出黑色的內衣。從一旁看著,好像那只手是別人的,為了看手機就可以不要的了。小鄧走近她,往她身后走,繞開幾個行李,緩緩朝她身邊靠,車到站隨著人流走動,他也靠得更近了,他把那只鞋上嵌著攝像頭的腳往女孩一對腳掌中間挪動,女孩并非腿岔得很開,他只能把腳斜斜擺在一邊,好像一個若無其事想要插隊的人。車再次啟動,女孩站立稍微不穩,左腳往后退了半步,兩條腿正卡在小鄧帶攝像頭的鞋子的兩側,而人幾乎要退到小鄧懷里。小鄧幾乎忘記了按遙控器,女孩發尾有股洗發水的清香,帶著一點點體溫,擾動著小鄧的頭腦,不只是氣味,他連她那并未刮干凈的腋下,和耳后因為背光而更加明顯的絨毛,也看得更清了。小鄧感到悠悠的害怕,心臟仿佛被他人植入、不再屬于自己般跳動,害怕她像筆記小說中的女子,為陽光一照,或化為一攤水漬,熱氣一蒸,便全然不見了,又或者變成自己所沒法想象的鬼怪或妖魔。按下按鍵,沒有閃光,沒有音效,她將永遠留存在他的數字世界中,以二進制的方式保留自己的青春痕跡,只是這保存的方式并沒有得到她的同意。而在沒有經過小鄧自己的同意,按下按鍵的同時,他的褲子上也添上了一層水漬。
小鄧出獄之后又重溫過這個視頻,內心憂郁之外,也感嘆自己當時的運氣不錯,這么粗糙的手法卻沒有被發現,這個女孩終于消失在他的世界中,沒有變成水,也沒有變成其他什么東西。而他時長想起白色底子下那若隱若現的肉紅色,好像某種被他記錄下的,永遠不會衰敗的青春痕跡。林仔來赤柱監獄接他,開車在山里特意兜兩圈甩去衰神,而后帶他去蒸了桑拿,洗晦氣,換了衣服鞋襪。在外頭吃了頓海鮮自助,小鄧直接吃撐了,走不動道,到了家門口就準備開門直接睡覺。林仔說,這可不行,我后備廂準備了點東西,可少不得。家門口樓下停車,林仔打開后備廂,拿出一礦泉水瓶的水,里頭的水發黃,還有一個鐵盆,另有一袋木炭一袋木頭。小鄧問,這是做什么。
林仔笑道,赤柱出來的規矩呀,你聽我的。兩人拿著東西到了樓下僻靜處,林仔握著礦泉水瓶,指指瓶底道,昨天晚上泡的柚子葉。小鄧細看才見其中有些黃綠色細碎扁舟,在水底載浮載沉。神仙的甘露知道吧,要給你灑上一灑,轉運來的。林仔說著,便擠著那礦泉水瓶,瓶蓋上一道水柱噴出,直射在小鄧臉上,小鄧未提防,一時間被噴了一臉,怒道,你這怎么尿我一臉。林仔擺擺手,笑道,瓶蓋上口開小了,壓力太大,重新來過。說著減小力道,在小鄧手腳脖子上又灑了一些。小鄧沒奈何,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過那陣怪味,在衣服上沾了,后來洗了幾回,總覺得消散不得,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
林仔繼而在鐵盆里擺了炭,幾段桃木,三錢紅豆三錢朱砂,火機點了,起了火盆,指揮小鄧一把跨了過去,口中大聲嚷道,大吉利是,衰神退散,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林仔哇啦哇啦一頓念,路過的路人雖然戴著口罩,仍然可以見到他們注視的眼神和責備的神情,小鄧有些尷尬,說道,差不多行了,趕緊上去吧。林仔自顧自又念了一段。
小鄧用鑰匙打開門,樣子自然和他離去時沒有什么兩樣,只是墻上都灰了些,摸摸臺面,亦染了塵。小鄧又聞了聞,空氣中除了潮氣之外,還有些淡淡的煙味。他在獄中時,曾經叮囑林仔要月初月半來屋里上香換供果,順便開開窗,他心里想,林仔大概是上了香,沒耐心等香點完,便關窗走人。于是線香的煙都附在了墻上,殘留在空氣中。
但小鄧沒有說任何話,他感謝林仔,他也喜歡且羨慕林仔這個朋友,膽子比他大,本事比他大,生意也比他大,雞雞也比他大。他做什么都順風順水,所以他總是問他的意見,如果自己走了霉運,一定是沒聽他的意見,林仔什么沒吃過玩過,要什么有什么。
小鄧說,今天你花了不少,上午沒來得及去銀行,回頭要還給你的。
林仔坐在二老的遺像底下,靠在椅子上,熟門熟路地在桌上揀了牙簽剔牙,啐道,給什么錢,當我朋友不,當我朋友就別提這話。
小鄧想說些什么,很快被林仔舉起手打斷。
林仔道,早和你說,現在女孩自我保護意識很強,搞攝像頭偷拍太危險,買貴的也沒用的。
小鄧點點頭。
林仔道,這都是十年前的把戲了。林仔說著把剔出來的牙簽尖上的魚肉吐在地上。林仔問,你老實和我說,還想女人不。
小鄧點點頭。
林仔道,我就說嘛,男人么,就是這樣的,想女人天經地義,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你這樣的就要被關一年,我是覺得冤,不是我吹牛,我干過的事估計得關個三十年。
小鄧說,我運氣不好。
林仔擺擺手,不是運氣的問題,兄弟,是方式的問題。其實你根本不必冒這種風險。談個戀愛,再不濟去個按摩房。
小鄧說,你知道我的。
林仔說,你啊,我總結,你就不能和人正面交流。
小鄧說,我緊張。
林仔說,你就只能看別人,別人不能看到你。可平常又不是看電影看電腦,你看別人別人也會看你呀。
小鄧說,他們看著我和我說話,我就說不出話。所以前幾年我就只能打零工,如果要面試,我都不去的,我怕我說不出話,甚至會尿出來。
林仔說,不至于吧,多大人了。
小鄧說,我有時候想,工作面試的時候要是有扇玻璃就好了,我能看到面試官,面試官看不到我。
林仔愣了一下,笑著站了起來道,你這是面試面試官啊。
小鄧低著頭說,就是覺得有人看著我,自己赤裸裸的。
林仔說,你就只能看人赤裸裸。
小鄧沒有說話,他心里知道林仔說的是對的,他希望有面玻璃,有塊屏幕,有個罩子,有個影子可以保護著他,他可以看到別人,別人看不到他,但他也并不會傷害別人。
林仔接了一個電話,站起身來把窗戶推出去更多,胳膊肘倚靠在窗臺上,向著外頭,從兜里掏出電子煙,送到身前,肩頭聳起來,又緩緩落下,此時電子煙好像哮喘病人隨身攜帶的急救器,而在這一吸一呼之間,他的“嗯”“知道了”“早就和你說了”顯得更加篤定不疑。
林仔打完電話,晃了晃手里的電子煙,說道,你知道全世界最大的電子煙生產地是哪里嗎?
小鄧搖搖頭,我就知道現在香港已經全面禁止電子煙了。
林仔笑道,只要沒有被抓,就沒有被禁。林仔說著把椅子往身前拖,靠近小鄧坐下,手臂支在膝蓋上說,全球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電子煙來自中國,中國百分之七十來自深圳,深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來自寶安。
他晃了晃手中的電子煙,說道,時代變了,老友。過去是阿燦來香港嘆世界,現在,賭錢的,做咸濕直播的,Telegram付費群組的,一過羅湖,大把人在做,花樣也多得很,不興老玩意兒了。
小鄧沒有說話。
林仔說,你現在也沒什么錢,我教你個辦法,我自己也玩過,挺安全。
小鄧說,你別害我。
林仔撇撇嘴,你說的這是什么話。幾十年老友會害你,我是幫你。我們公司底下之前不是有幾個皮包的廣告和公關公司嘛,注冊了本來是派其他用場的,不用細說。原先偶然也做過一些模特和新媒體的業務,現在疫情期間啥都停了。政府說不能人群聚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面試也不能線下什么的嘛。林仔撇撇嘴道,都用那個軟件Zoom你知道吧。
我知道,之前看過的工作,很多都說是Zoom面試,我點都不想點。小鄧答道。
現在的女孩稍微有點姿色的,都想當明星、做模特,只要她們有機會,什么都愿意。林仔說道。不然她們在IG上面發那些擦邊照片做什么。
小鄧道,我不敢的。
林仔說,沒說讓你睡她們。你可以面試她們。
小鄧道,面試?我不懂。
林仔說,我們那幾個皮包公關公司,都有社交媒體賬號,FB啊IG什么的,可以出post請人,請人就要面試,現在行內的規矩是在線面試。我自己參加過一兩個面試,面試內衣模特,那個模特不知道攝像頭后面到底有幾個男人看著她,讓她脫到只剩內衣來回走兩趟,她就真走兩趟,身材真的不錯,讓她鏡頭前搔首弄姿,她還挺興奮。
小鄧說,后來錄用了嗎。
林仔說,你不懂這一行,十忙九忙空,哪需要那么多模特,而且很多都是野模,就想做明星,什么按天結算的工作都做的。回頭發個拒信給她們就行了,天下的事有錄就有不錄,也沒啥好解釋的。
小鄧說,要是她們不肯怎么辦。
林仔說,要是她們不肯脫衣服怎么辦?也是有的,說什么只能提供內衣照片什么的。那你就和她們說,我們是要拍廣告片的,價錢是平面模特好幾倍,靜態圖片和實體上鏡是兩回事,如果她們還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們不缺面試者。
小鄧說,就算了?
林仔笑道,就算了呀,如果她不情愿你也不可能強迫她,不然就算拍了回頭來找你麻煩,你也費精神。這個時間就顯出人的不一樣。
關于林仔末了這句話,小鄧當時并不很明白。他用了林仔給他的廣告公司后綴的E-mail,順利登錄了幾個郵箱,不定時地按照林仔給他的模版,又根據自己的品位做了調整,而且一家公司都出內衣廣告招聘有點奇怪,所以小鄧就在不同社交媒體賬號以及一些招聘網站,比如HKTOPMODEL,留下完全不一樣風格的招聘post:
揾女model1長期簽約拍片,泳衣/內衣造型(商業用途,studio2拍攝)。
1.個樣OK(模特兒樣)-身形平均,不要胖的;
2.身形比樣OK(不要太胖)-與身高合比例。
請列明是哪一類及價錢等。
有意請PM3,需面試。
內衣網店招女模特兒拍攝系列廣告片,可簽約。
請自行報價,需要有自拍示范照,會先進行“標準公司姿勢拍攝測試”及需要著高跟鞋。
不論經驗,但凡可跟指示擺pose4就可以,如有需要請自行用貼打底。
合適者長做長有。需要面試。
林仔和他說過,廣告不用太專業,越粗糙越好,這是對人群做篩選,那些聰明精細又專業的女孩,看都不會看這種廣告,你需要的是缺錢花又著急,沒有什么經驗的野模,這樣的人才會在面試中沒有防備地期待一些什么,那些電話詐騙里面話都說不清楚的業務員,有時候是詐騙集團特意安排的。于是小鄧打下這些文字,敲下發送的時候,除了微微的緊張之外,便有了一種奇特的驕傲,好像一個無名的文人,寫下了足以青史留名的作品,向名人干謁或寄往專業的刊物,在余下平靜的時間里,等待那必然的震動在遠方發生。
小鄧每天三次查看不同社交賬號的信箱,每次都會有新的問詢:“我可以嗎?我的IG5是……”“簽約后會幫忙交MPF6吧?”“有學歷要求嗎?”“請問什么時候面試?”一個個愚蠢的問題增長著他的自信,而那些想得稍細的姑娘問面試方法時,他會按照林仔教的那樣說:都是Zoom7面試,我們專業公司做開的,其實線下面試才比較危險,有時候會有色狼攝影師或者色狼面試官,我看你也在這行有點經驗,或者聽說過什么,你明白我在說什么,所以大可放心。小鄧重復數次后,已經不用再看文字提示,因為他早已記在心里,而且打心眼里認同這一情況:比起那些線下色魔,這真的不算什么。
話雖如此,第一次面試的時候,小鄧坐在電腦前穿著西裝打上領帶,戴著眼鏡,抹著發蠟,視頻的虛擬背景設定成公司的logo,下身卻穿著短褲短襪,鼠標旁邊還擺著一盒紙巾,還是緊張。即便做好了一切準備,他依然覺得有些不自然,雖然他已經在面試前尿了兩回了。有時候他的預感很靈驗,他第二次被警察抓住其實也有點運氣不好,他當天出門的時候便有點古怪的感覺,總感覺自己忘帶了什么,其實他并沒有主動忘記帶什么,而是忘記檢查鏡頭了,鏡頭上的啞光貼膜脫落了,導致在拍攝的時候鞋子縫隙間的鏡頭反光,被人發現了。
“叫警察!叫警察!”他還記得那個男人是這么喊的。他正要推開,另外兩個男人似乎心領神會,沖上來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反剪他的手臂,他整個人都向前彎曲,只聽到身后喊道,“別動!”“別想跑!”“還掙扎!老實點!”其實他并沒有怎樣掙扎,頭腦只是一片空白,仿佛這并非一趟普通的晨間列車,而是早有策劃的釣魚執法。他翻著眼睛向上看,見到面前的那個男人對那個女孩說,小姐,你被偷拍了,我們一會兒檢查一下他的手機。那個男人臉上即便戴著口罩,依然顯出異樣的興奮與滿足,如同等待這樣的英雄時刻已久,而那一聲聲的“別動”“別想跑”“還掙扎!老實點”,好像都不是說給他聽,甚至不完全是說給那個女孩聽,而更是給自己勝利后的加油鼓勁。小鄧被拖著離開車廂的路上,也不知從什么地方,很挨了幾頓老拳,似乎吃準了他不能還擊,力道也比他預期得更大,甚至比在赤柱監獄挨打的感覺還痛些。所謂窺淫罪,2021年剛剛生效,獄友自然上課要學習,而小鄧作為首批犯案分子,自然是少不了接受他們的早操練晚訓話。但小鄧心里也是不服氣的,自己不過是運氣不好一時疏忽罷了,而且憑什么犯重罪的還能看不起犯輕罪的,他想不通。
女孩上線了,鏡頭打開,繼而在一片黑暗中,顯出人來,在鏡頭前擺弄著什么,這個簡單套件T恤的女孩,看上去甚至沒有成年,卻化了與她年紀并不大相符的,濃重的眼妝和腮紅。小鄧見了她的樣子,心寬了一半。他耐心地和她說,王小姐,請你打開麥克風可以嗎?
王小姐點點頭,戴上蘋果的耳機,嘴里說著什么,但因為沒有開麥什么也聽不見。小鄧注意到她的背景,似乎為了遮掩私人物品,而用一條床單蓋住了什么。仔細看的話,似乎是掛在一架上下鋪的床架上。也許她有個弟弟,小鄧胡思亂想道。
女孩終于打開了麥克風,連連抱歉,說話細聲細氣。
小鄧頓了頓說道,王小姐,歡迎來到我們公司的面試平臺,首先要恭喜你,從一眾申請者中脫穎而出進入面試環節。
女孩抿著嘴,露出容易察覺的笑容。
小鄧繼續說,之前也在給你的郵件中解釋過,因應政府的抗疫要求和限聚令,我們沒有辦法組織線下試拍和實體面試,之前和你說的信息授權書,你簽好了嗎?
女孩點點頭,說我拍照發給你們可以嗎?
小鄧說,可以的。
女孩繼續問,我看內容有些復雜我就想確認一下,就是我的照片數據還有面試的數據,如果沒有錄取,都會銷毀是吧。
小鄧肯定地和她說,都會銷毀,你放心好了。
小鄧繼而讓她自我介紹一下并說明自己和其他競爭者相比有什么殊勝之處。他在看這個女孩的照片資料時就覺得她非常可愛,而此時的他忍不住,已經把紙巾盒放在了椅子旁邊。
鋪陳的話已經說完,一番自我吹噓的介紹使得王小姐的臉也已經漲紅。
小鄧說,謝謝你的回答,我也非常認同你的素質。下面我們就按照郵件中溝通的流程,請你換上我們指定的衣服在鏡頭前走動一下,擺幾個標準動作。
按照林仔說的,這個時候必須沒有一點表情,甚至要給人一種過分嚴肅的感覺,如果對面提出質疑,則必須嚴正地予以反駁,甚至需要闡明這是早已在溝通中說清楚的正常流程,如果拒絕需要承擔本方面試成本的損失云云。
而王小姐只是默默地移開了鏡頭,什么都沒有說。
鏡頭重新轉回去的時候,她正穿著內衣向前俯身調整著鏡頭。小鄧心里突突突地亂跳。
王小姐調整好鏡頭,往后退了幾步,靠在那塊掛著的淺色床單前,用右手稍稍整理了一下劉海兒。她可能早上特意洗了頭,發尾因為干燥,像是惹了靜電,微微飛起。她大概是因為害羞,頭微微向左邊低下,駝著背,好像要遮掩自己似的。
小鄧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身上內衣在腰間、肩膀乃至股腹,勒出微妙的彎折,那是冬日里嬰兒般天真無防備的身體,總能讓人預期生長,卻也因為酷寒而凍得發白,直見到底下淺淺的靜脈。
我可以開始了嗎。王小姐沒有看鏡頭這樣說道。
經她一提,小鄧才想起自己的角色,他熟練地說道,當然,我現在會分享屏幕,你看著上面的動作照著做,展現自己身體美就好了。小鄧接著就開始分享屏幕,一張一張事先準備好的內衣模特的圖片出現在王小姐的屏幕中,離遠了的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已經小窗化的小鄧的畫面里,他在做什么。
這成了一場催眠儀式,他用語言、圖像與態度調動著她的身體,像瑜伽教練那樣糾正她的動作,不要聳肩,核心要收緊,注意你的呼吸……小鄧用鼓勵性的話語嘗試交換她放松的笑容,而那些靜幀與動態,是定格動畫式的滑稽,但顯而易見,王小姐似乎整個人放松起來,即便小鄧不說話的時候,她也像在和自己的身體對話,努力地勸喻自己,展現自己,體驗一種辛勞而又自我感動的犧牲。
小鄧后來時常想起她,想起她微微有些嬰兒肥的臉頰上,淺淺的梨渦,有時在午夜不能入睡時,翻閱她的IG,看看那些限時的更新,看看她又去了哪里,在社交媒體上她顯得比現實中自信而樂于分享,雖然點贊寥寥,卻總是更新不輟。小鄧常常需要按捺住自己想要和她私聊的沖動,面試后他給王小姐發去拒信,王小姐甚至還回復了他,表示了理解和感謝。
小鄧后來的拒信再也沒有收到過其他人的回復。一方面他們都不是王小姐;另一方面,小鄧也不再那么熱情洋溢溫柔周詳地寫拒信,越來越像一個冷冰冰的公司HR,讓收信者覺得這都是自己的問題。
自然這些模特們也在縱容著他,不僅一個個都順利完成小鄧給她們的動作指示(幾乎每個人都完成得比王小姐好),甚至比要求做得更多更完善。有一個說普通話的模特甚至要求表演一段才藝,她拿出手機播放音樂,跳了一段抖音上流行的韓舞,說是韓舞,其實不過是岔腿摸臀甩頭發的排列組合,她努力向面試官,也就是小鄧展現自己的性感,這自然正中他的下懷,給他一種古代帝王的奢靡感。他想起小時候學過的課文,孔子說得對,八佾之舞確實是太過分了些。甚至還有一個喜歡漢服的女孩,在內衣動作后,主動想要表演一段漢服秀,小鄧樂意成全她們的小要求,這是上位者的特權。
面試的模特有中學生也有中年人,無疑都是小鄧精心挑選符合自己審美的女孩,有雙胞胎姐妹要求一起面試,甚至展示內衣的pose也是一模一樣;也有南亞裔,卻說的一口流利廣東話的女孩,這個斯里蘭卡女孩一再和他確認Zoom沒有錄像,小鄧一再和她擔保,畢竟小鄧確實沒有開Zoom的錄像功能,他只是開了其他軟件的錄屏功能,他并沒有說謊;也有面試過一個面容憔悴,但是身材相當好的中年單親媽媽,面試的時候幾次被小孩子的哭鬧所打斷,母親一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道歉,從鏡頭右邊消失的小孩子,一會兒又流著眼淚從左邊鏡頭入畫,她繼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道歉,如教徒呼喚著主的名字。
很有幾個女孩在面試結束之后感謝小鄧的“專業指導”,覺得獲益匪淺,甚至想要加他的WhatsApp1方便進一步聯絡,都被他拒絕了,他也被自己的專業精神震驚了,不過他心里很清楚,只有在那樣的位置上,才能和女孩們溝通,女孩才能夠看見他。
林仔給他介紹了這個好方法時,也曾提醒他,不要留下影像,免得將來有麻煩,小鄧心里知道他說得對,所以即使心里喜歡,有些視頻看了又看,最后還是刪掉。林仔曾和他說,這種小玩意兒,難得玩玩就好了,男人還是要有自己的事業,有了自己的事業,也就不愁其他的了,都會送上門來。
林仔一早給他介紹了一個在家編程的工作,不用坐班,按項目算錢,符合小鄧的專業背景和時間需要,不影響他的面試工作。按項目規劃,自然有時忙有時閑,但為了調節工作的緊張氣氛,甚至增添一些冒險的意味,他也會在deadline2前的工作間隙安排上一兩場面試。
這天的面試改了多次了,這次面試的女人一直要求在中午,說她中午時間比較寬裕,晚上有兼職。小鄧再三強調必須在晚上,公司最近事務很多,不可能為她的個人安排而更換時間,如果她真的這么忙,盡可以放棄這次難得的機會。這個女人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要面試,本來安排的是昨天晚上,小鄧有旁的事,才又改了今晚。
小鄧的習慣是面試前十五分鐘先登錄,然后測試一下,沒問題就將Zoom賬號掛著,自己去做其他的事或者看看面試者的CV1,這天晚上也依然如此。小鄧和這位劉女士約了八點,他七點四十五登錄賬號的時候發現對方很快也登錄了進來,顯然已經在等候室等待了一段時間,小鄧打開會議后她也自動鏈接了進來。小鄧發現她麥克風沒開,視頻倒開了。小鄧心想,這人還挺守時,一早就登錄。不過畫面中只有一張桌子一堵白墻,光線亦不很亮,主要光源可能只是桌上的一盞臺燈,小鄧微微皺眉,近來多月的訓練,他已經成了打燈布光的小能手,這樣的光線環境顯然不能讓他滿意,一會兒要提醒提醒她,小鄧心里和自己這么說道。
小鄧翻開她的CV和申請表,發現她身份證也沒寫,個人信息方面也寫得殘缺不全,而且似乎不是很懂得英文,幾行內容寫得顛三倒四,中文也繁簡混用,兼之很有幾個錯別字,一會兒要打給她重新填寫一次。小鄧打開麥克風,試了一下,見底下圖標有反應,說明效果沒有問題,又開了一下攝像頭,看著畫面上的明暗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座位,沒有問題就把攝像頭和麥克風全關了,等待八點的到來。
八點十分,劉小姐還是沒有出現,畫面上還是一張桌子一堵白墻。小鄧分別在IG和郵箱重發了一次提醒信息,便站起身來,準備去廁所再尿一次。回來之后就把視頻最小化了,自己隨意做點白天的工作。他跟自己說,到了八點二十還不來,就算了,這人太麻煩了,不值當。
他自己做了一會兒功課,看看右下角的時間,已經八點二十五分了,沒有任何上線的說話聲,他便切換回Zoom的界面準備關閉,此時畫面似乎歪了不少,好像被人碰了,畫面顯得更加不明亮。而無聲的畫面的左下角,他見到兩個人背著另一個房間照進來的光,看不清臉,似乎扭打在一起,更靠近門的壯碩高大,似乎是個男人,此時正用右手掐著另一個人的脖子,興許是劉小姐。而被掐的這個女人雖然身子被頂在墻上,兩只手卻不閑著,掄得像風車一樣,捶打著男人的胸腹,男人不為所動,順勢抓起女人一只腳,女人的鞋子都飛起來,整個人橫在空中,卻也不依不饒,另一只腳蛙泳似的,拐著亂蹬。男人似乎被她蹬煩了,扭起腰胯,抓住女人的頭尾,從墻上拉開復又重重地往墻上甩去,好似小情侶玩鬧,一個推著另一個的秋千。
攝像頭畫面震動了一下,但沒有任何聲音。畫面中的女人從墻上滑下來,復又用手肘膝蓋支撐著站起來,手摸著自己的后腦勺,神態好像剛剛睡醒。男人上前揪住女人的長頭發連同頭頸,撞鐘似的往墻上砸去。
攝像機畫面又震動起來,少時恢復,但還是沒有任何聲音,又一下,再一下。小鄧卻好似聽到咚咚的聲音,那是自己的心跳聲。
畫面這么有規律地動了一陣之后,稍稍穩定了一點,小鄧可以看清畫面了,那個女人的頭似乎變大了一圈,也不再捶打或者踢那個男人了,她早已放棄了抵抗,身上濕漉漉的,都是眼窩鼻腔里流下來的血,男人看來沒有繼續的意思,女人的身子慢慢沿著墻往下滑,身后的白色墻上添了大片暗紋和污漬,好像腐爛的西紅柿從手中掉了出來,濺了一地。
女人似乎躺在了地上,畫面上已經看不清她的身體,只剩下她的一只手臂,扭曲地靠在墻上,微微抽搐。男人站在原地,時而圍繞著什么走動一番,如同在確認獵物的豹子,而后他走出房門,回來手里拿著一根棒球棍,他把球棍舉起,掄到肩后,手掌握著球棍尾端,手指一松一緊一松一緊,身形一晃,掄圓了身子砸向地上的東西,然后繼續退回來,舉起球棍,手指一松一緊,又一下,好像原始森林中熟練砍伐巨木的伐木工人。而那只靠在墻上的手,隨著伐木的節奏,在墻上痙攣地抖動,顯得十分滑稽。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終于累了,丟下球棍,慢速地蹲下身子,消失在畫面中。一會兒他又站起身來,動作卻變快了,好像在尋找著什么。他在畫面里兜兜轉轉,最后來到了電腦前,探身過來,臺燈照亮了他的臉。他在看著小鄧。
小鄧觸電似的站了起來,甩掉頭上的耳機,用手把攝像機捂住,很快扯下線摔在一邊,然而屏幕上的那張臉并沒有消失,甚至顯得更大,好像在探求什么,要從屏幕里爬出來。小鄧要往后退,但褲子卻還褪在膝蓋處,便把自己絆了一跤,他幾乎忘了呼吸也不記得腦袋撞哪兒了,擰轉身子爬也似的把地上的電源插座給拔了。
屏幕變成一片黑暗,主機之前規律的電源運行聲已經消歇了,周遭再沒有規律的震動,只有小鄧的心,在咚咚咚咚地亂跳,幾乎要把胸腔撞穿,他甚至覺得胸口疼起來,卻也因此感到好受了一些,至少這提醒他自己如今還活著。他稍稍定了定神,頓覺額頭滾燙,下身卻發涼,睡褲陰濕了一片。
在洗澡前,他再次確認了電源已經拔掉。熱水澆在身上,小鄧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有多緊繃,他的腦子里滿是那個男人的臉,一張蒼白粗魯的中年人的臉。那個女人應該是死了,沒有誰能夠承受這樣的折磨。可問題的關鍵是,那個男人看見他了嗎?小鄧反復回想,自己是關掉了麥克風和攝像頭的,對方的畫面上應該是一片黑暗,自己的Zoom備注名只是自己的英文名,Shawn,世界上該有多少人叫這個名字。他應該是沒有暴露的。
可這個男人到底是誰?女人同居的男友?還是一夜尋歡的恩客?抑或是連環殺手?可他殺人的手法和電視上的比起來實在是不夠專業,這種泄憤式的殺戮,可能還是發生在熟人之間。
可他到底應該是起了疑心的,小鄧的突然脫機并結束會議或許正坐實了自己躲在屏幕后觀看殺人現場這件事。小鄧不知該不該后悔自己沖動地關了機,可如果留著會議不關,也會容易露馬腳,甚至可能看到聽到更多自己不應該看到聽到的內容。熱水刺激著他的思維,他回想著所有和劉小姐接觸的點滴,IG、E-mail。他可能通過IG和E-mail找到自己的聯系方式,小鄧想到這里,牙關都開始打戰,好像正有一只棒球棍懸在自己腦后。
小鄧換了件衣服,一邊打電話一邊出門,問林仔的所在。林仔醉醺醺的給了個地址。沒錢花了?他問。小鄧沒有回答。
小鄧把林仔從酒吧拉到灣仔的海邊,四下無人,對著維多利亞港,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和林仔說了一遍。林仔聽完,酒全醒了,抓著他的肩膀說,你說的當真?沒瞞我?小鄧點點頭。
林仔皺著眉頭在夜風中點煙,風大,幾次沒有點著。媽的,還是電子煙好,他罵道。
林仔好容易點上煙,抽了幾口后,給了小鄧幾個建議,IG和郵箱全部注銷,其他網站平臺上的數據也全部刪除,自己電腦上的數據,硬盤上的東西要全部抹掉。最好連電腦也賣掉。
林仔見小鄧不說話,想了想道,好處是他應該確實沒有看到你,但你看到他,你能提防他,他不能提防你,這是你的優勢啊,你不是最喜歡這種優勢嗎?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小鄧想了想,點點頭。
小鄧按照林仔的要求刪除了這段時間為了面試在所有社交網絡上的痕跡,賬戶,乃至郵箱也全部注銷。為了安全起見,電腦也換了,甚至更換了網絡供貨商,這個他倒是一直想換,因為舍不得錢才一直耽擱的。在做大量的收尾和整理工作的同時,小鄧也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什么遺漏的細節。從那天面試開始每分每秒的細節在他大腦中不斷重放,還有那張蒼白的臉,他回味那個眼神,覺得有種奇特的感覺,好像在對視的時刻認出了彼此,雖然物理上互相區隔,但卻有著異樣的熟悉。
小鄧改變了自己的習慣,他開始每天看報紙、看電視新聞,家中的電視常開著,茶餐廳里的電視整點新聞也不會錯過,經過報刊亭的時候也會特別留意有什么聳動的標題,時不時打開手機新聞APP,察看有什么最新的爆炸性新聞。然而并沒有,每天的電視新聞不過是環保政策、垃圾袋使用、海豚保育、本地零售經濟、樓市預測;而手機上的新聞則更加無聊,“36D的她竟穿這件參加頒獎禮?全網關注”“震驚!網紅病逝因吃這種日常水果”“長沙灣男女當街惡戰,路人這樣評”“香港玩完:TVB小生拋售豪宅”。
并沒有發生任何兇殺案,甚至新聞上連傷人案件都沒有,小鄧每日留意香港警務處網頁上的每日失蹤人口,大多數是老人小孩,但并沒有信息或者相貌和CV上的劉小姐相近的例子。小鄧有個同學,是西九的警官,同學聚會常拿案件來吹牛,小鄧找了個機會問他最近可有什么重案大案新聞,這位警官卻說,最近可能大家都忙著移民,為了良民證,一時有氣也認了,重案組現在都只能查經濟犯罪了。
時間過去了一個星期,沒有一絲消息。小鄧愈加不安起來,也想過打電話報警,可是怎么說呢?我為了偷窺女孩內衣秀而偶然目擊了一場兇殺案?很抱歉,所有證據還被我刻意刪除了。在將罪犯繩之以法之前,自己可能又會因為屢教不改而被重判,窺淫罪最高監禁五年,他這樣再犯的例子肯定要坐牢坐到頂了。
他仍然記得這個劉小姐的CV中,聯系地址寫的是佐敦官涌街喜滿懷大廈14樓C室,小鄧轉換關鍵詞在網上搜喜滿懷大廈,除了租盤信息,依然一無所獲。佐敦最多新移民和南亞人士,品流混雜,同時這個人并沒有填寫身份證信息,可能是沒有身份證留港的偷渡客或者隱形人口。像這樣沒有身份證的、用旅行證件逾期逗留的、想要在本地或者海外博個機會的、甚或躲債躲仇的,恐怕整個香港有數萬人。這個男人又是誰?男友?蛇頭?皮條客?小鄧沒有答案,他很希望此刻就可以在電視上看到這個案件的詳情,看到這個面目蒼白的男人頭上套上紙袋,被押解上囚車。這個囚犯會懷疑是屏幕那邊的小鄧走漏了信息嗎?會在出獄后報復嗎?香港可是沒有死刑的。
案發后的最初幾天,小鄧陷入一種忙碌又略帶緊張的安穩,盡己所能準備一切善后措施,林仔教的一一做到,白天忙了一天晚上累得不行,自然也睡得很沉。胃口倒是一直不好,尤其不能見到西紅柿瓜果之類的東西,容易作嘔。人雖瘦些,精神倒本來是不差的。然而這幾日,該做的早已做完,反而心慌起來,新聞世道平靜得可怕,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便開始夜不能寐,而腦中那個蒼白的形象卻也有了變化,添了一些笑意,好像有些逃出法網、山水有相逢的得意。除了晚上睡不著之外,小鄧尿頻的問題也更加嚴重了。過往的時候,小鄧在睡覺前就盡量少喝水了,甚至盡可能保證上床之前膀胱里一滴也不剩才比較安心,而睡不著的時候起身再尿上幾滴,或有增加睡意的奇效,至少小鄧自己這樣想。
然而這幾日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負面循環,睡不著便起來尿,尿又尿不出來,拼命用力后小腹肌肉都緊張起來,以至于尿完躺下很快又有尿意,那便更加睡不著了。睡不著就起來看那些失蹤人口的更新以及本地新聞,越看越睡不著。如此連續幾日,睡眠不佳之余更影響胃口,嘔吐了幾回,不出三日人就有些瘦脫相了。
小鄧知道再這樣下去,身體怕要垮了,便往佐敦道上嘉賓商業大廈診所樓,約看了內科和泌尿科的醫生,醫生聽了他的病情癥狀,除了例牌開了幾方放松肌肉的西藥與少量安眠藥之外,倒也曾問他最近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又兜著彎子問他性生活是否還正常。小鄧漲紅了臉,醫生見狀,明白了小半,便道,有些事在心里不舒服,其實可以說出來,自己放松些。而且有些問題是繞不開的,總是躲避,越積越多,反而不好。
醫生的話好像打在他心里,可是他又能和誰說呢?他總在想那間房怎么樣了,兇手既然沒有被發現,是不是早就跑路了?可是如果尸體沒有處理的話,恐怕早臭得被警察發現了。自然,小鄧看過的案件中,有不少是把尸體藏在石棺之中,或者放在行李箱中運到別處,或隱藏或拋尸。可是現場怎么處理呢?這么多血跡,而且運尸體和藏尸體,處理起來依然會有很大被發現的風險。當然,可以分尸,而分尸對于一般男性來說都是有著很高的處理難度的,且不用說更加失控的現場了……于是小鄧似乎又進了一場面試,他想要了解這個面試者,然而信息寥寥,他身上神秘又危險的氣息既吸引著他,又使他恐懼,他想要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可以觀看這個人,可以了然他是如何完成這一切而不被人發覺,這是犯罪者之間的心意互通,是手藝人對手藝人的興趣。
吃了安眠藥固然入睡問題解決了,但做的夢卻不受控制了,他反復夢見自己午夜時分來到一間只點了一盞臺燈的房間,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墻上卻掛了爺爺奶奶的遺像。緊閉的窗外風雨大作,榕樹枝蔓的巨大黑影伸進房間來,那慘白的月影與昏黃的燈光,照出地上一團污泥,而污泥逐漸聚攏起來,中央緩緩隆起,升高,是個躬身而起的女子,渾身都是泥漿與暗紅色血污的她,身上發出陣陣惡臭。那女子伸出手來向他靠近,那帶著酸腐的發酵臭味,撲面而來,惹得小鄧肚子一陣痙攣,小鄧后退著,那女子依然不舍地伸著手向他靠近,小鄧一個趔趄向后倒去,他感到自己跌入了惡臭的泥漿中,怎么蹬腿都站不起來,越陷越深,他想大喊呼叫,喉嚨卻怎么都發不出聲音。
小鄧大叫一聲坐了起來,發覺自己渾身汗津津的,原來是一場噩夢。那惡臭也隨之襲來,他竟在睡夢中失禁了。白色的床單上一片深色,黑暗中小鄧恍惚以為那是自己的血跡。
有些問題和情緒是繞不開的,總是躲避,越積越多,反而不好。復診的時候,醫生依然這么說。
走下嘉賓大廈的電梯座堂,已經靠近中午,他記起佐敦有家牛腩店,便往餐廳去了。吃飽了準備乘車,看到回家的那班八號巴士離預定到站時間還有二十五分鐘,他便有些猶豫,是要干等著還是走到官涌街坐另一班車。
他意識到官涌街就在下一個路口。突然,他心頭涌起一種古怪的感覺,像他第一次來官涌戲院時一般。真相就在一街之隔,就像真理就在裙下,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裙袂在微微擺動,他好像已經能在空氣中聞到那間戲院的味道,隔著門簾,后面是閃著光芒的、期待已久的殷紅內容,從不令人失望。他所需要的就是跨出那一步。
他的胃又有些痙攣起來,但半是興奮。這條路已經多年未走,經過寶靈街左拐自然就是官涌街,一例是老樣子,五金鋪頭和雜物店,只是人流稀疏了,街面顯出蕭條的疲態,好像也要午睡。
官涌戲院的位置現在是自助洗衣房,進深非常深,往里探頭,只見地上一字排開許多滾筒洗衣機,齊齊轉動,一個個圓玻璃內的衣衫組成各自的圖樣,像酒店大堂墻上的時鐘,東京、紐約、巴黎……另一邊是一排椅子,坐著幾個菲傭,穿著一年四季不變的拖鞋,戴著白色有線耳機一邊玩著手機,一邊互相攀談著,腳下都是彈簧洗衣籃,而往盡頭望,可以看見一排淘寶快遞智能柜。
隔壁就是喜滿懷大廈,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棕色花崗巖上燙金的字,心頭涌上一種沖動,好像這里才是他的家。他尾隨一個路人,開了鐵柵進門,門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大聲刷著抖音,并不看他。小鄧留意到門房身后的不銹鋼信箱墻上,許多間房的門牌下面都貼了暫停收件,但他看不清其中有沒有14C。
隨著那路人上了電梯,老舊的轎廂每上一層都會哐當震動一下,似乎隨時準備壞掉,但直到上到十四樓,都沒有出任何問題,他離開轎廂和那個男人,走到了十四樓平臺,而平臺正對著一排窗戶,從窗戶向外望可以見到一個被四圍的住宅樓包裹的休憩公園,但那公園實在太袖珍,不過是個亭子,倒傍著幾棵高大的榕樹,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樹葉在樓宇間隙的氣流中微微晃動,好像微型的海。
小鄧邊走邊看,好幾間房上還貼著幾年前的生肖賀年貼紙,一副許久沒有人住的樣子。晃了一圈,便見到一間打開門的屋子,那便是14C。
房中一片白,地上鋪滿了塑料透明膠墊。塑料膠墊上除了白色的編織袋,還有幾個塑料桶和油漆桶,地上還散亂著一個油漆盤,里頭架著一個滾筒,稠稠的全是白漆,還沒有干。近門有個一人高的木梯子,每一級上都有腳印。
小鄧不自覺走了進去,甚至忘記了呼吸,突然醒覺,發現屋里油漆味道甚重,甚至有點辣眼睛,這才發現自己的口罩落在牛腩店里了。再看這個屋子陽光明亮,照得地上墻上一片白茫茫,好像素描課堂上白簾子白石膏塑像的布景,和面試的時候那個有人住的地方看起來完全不一樣。可能是亂寫的地址,小鄧這樣想。
你找誰?身后一個男人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小鄧倒抽一口涼氣,半轉過身來,僵在原地,說不出半個字。他眼前見到一個壯漢,頭上戴著一個紙帽子,面上扣著一個白色N95口罩,把他臉上的肉都擠在一處,臉上一道道淺痕,似是口罩調整前的位置。他胸前披著一條淺色圍裙,圍裙上、手臂上和帆布鞋上都染著星星點點的油漆漬。
那男人抬了抬下巴道,說你呢。
說你呢,小鄧和自己說,說句話呀。但他說不出來。
男人眼睛也瞇起來道,你看起來熟口熟面,我們在這塊兒見過面?
小鄧說,我原來就住這一層。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語氣說道,搬走好些年了回來看看。他指了指對門那間舊屋。
男人倚著門愣了一下說道,哦是嗎?我倒不知道這些。所以這回回來不找誰?
小鄧結結巴巴說道,不找誰。
男人笑道,我剛剛還以為你找之前的那對小夫妻租客呢。
小夫妻?小鄧心里悶的一聲,小聲說道。
男人笑起來接著道,小夫妻煩死了,整天打鬧要死要活,鄰居也受不了。被我趕走了,不租給他們了。
男人蹲下來拾起地上的粗布白手套,接著說,把我這兒搞得亂七八糟,家具什么好多不能用了,全給我扔了,現在重新油一遍。你是哪年搬走的呀?看你年紀不大。
上世紀90年代的事了,我那時候太小了。老人也都走了。
男人把手套戴好沉吟道,90年代。90年代正是官涌戲院最旺的時候,你去過嗎?
終于到小鄧有點了解的話題了,小鄧心里稍稍松了一點道,知道是知道,十八歲才進去的,違法可不敢。
喜歡看電影?男人問。
小鄧道,非常喜歡。
男人笑起來,把自己的圍裙系緊道,其實在那個三級片戲院之前還有一個官涌戲院,那差不多都是一百年前的時候了,上世紀30年代初開,那時候這邊還沒填海,再外頭一條街就是佐敦碼頭,旁邊是油庫。戲院正宗歐式建筑,禮堂很大,日日上映中西默片,聽老人家說有時候還承擔喜酒宴席,大堂結婚擺上幾十圍,很熱鬧。后來沒幾年走了水,整個戲院都燒光了,什么都沒剩下。那時候的大華戲院、普慶戲院,都沒了。年輕人就記得這個三級片影院了。
小鄧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接話。
你都看過啥?男人擼著袖子問道,因為口罩的共鳴效果,那聲音好像變聲器。
《日式北姑雞》《婚前殺行為》《大波大利過年》,其他一些亂七八糟的不記得了。小鄧說道。
那家官涌戲院2011年最后一天營業的時候我就在的,你在嗎?那男人繼續問道。
小鄧說,那天我不在,還是聽朋友說的。
那男人把地下幾罐新的油漆桶揀了一罐打開,接著說,老板是個好人,戴副眼鏡很斯文,什么電影都看過,經常和我們聊法國新浪潮什么的,他說他也認識許鞍華他們。當時世道艱難,你們年輕人就喜歡看那些東西,他也認認真真收集認認真真放。后來地鋪老板又要加租金,他熬不下去。其實就算不是租金,現在人看電影不是看碟就是網上下載,關門也是早晚的事。那天放完最后一場,我記得是《奸臨舍下》。老板還出來和街坊們握手告別。街坊們大多互相認識,很多人不想待在家里,嫌外頭茶餐廳又貴又吵,就買張下午場的通票進去坐一下午。有幾個做銷售的,和老板熟了,白天在外面跑,飯盒放戲院冰箱里,下午過來自己熱自己吃,冰箱里頭的飲料也是拿了再給錢。世道變了。
小鄧聽著沒有說話。
那男人用手指摳著自己耳朵說道,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說要弄誰,半條街的馬仔操家伙沖過來,現在好了,小孩腦子里都是手機上的美女,或給游戲充錢。他摳完,掌在眼前看看,自己沒意思地撣走耳屎。
小鄧不知道該怎么接他的話。
那男人笑道,好了好了,不和你說閑話了,倒是有個忙要請你幫。
小鄧著急說,我什么也不會,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準備回去了。
那男人道,急什么,很快的,大概幾十秒,就幫個小忙。
那男人不等小鄧回答,笑嘻嘻地走過來,用那只戴著手套的大手,搭著他的肩膀。小鄧感受到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那男人說,你不在這層住過嗎?房間有個小問題,想來同層結構用料都差不多,不知道你們家那時候有沒有這個問題。
我那時候太小了。小鄧道。
且看看。那男人并不理會他的對應,把他帶到一間好像過去是臥室的地方,臥室里除了一個吊燈什么都沒有。那男人指指一面白墻說道,我最近視力不大好,這面墻刷來刷去總覺得有些底色遮不住,要泛起來,來來回回刷了好多遍都沒有用,我想是不是我眼睛壞了,或者是角度光線問題,小伙子你幫我看看,萬一原來就是這樣,我倒要另想辦法找找物業。
小鄧就看到一堵白墻,這堵墻又新又白,不過經過那男人這么一提,他倒真好像看出點紅色在底下慢慢擴散膨脹,同時膨脹的還有他的膀胱。他再定睛看那白色,起初是粉色,再是肉色,小鄧的頭越來越痛,他幾乎看到了血色,好像這堵墻上有一道隱秘的傷口,在向外汩汩流血。
那男人問道,怎么樣?
小鄧說,現在有點看不清,我上個廁所,洗把臉,再來看一看。
那男人笑道,就當自己家,廁所就在那邊。
小鄧點點頭,緩緩踱著步子,走進廁所,關上了門。
小鄧定了定神,手放在胸口,試圖把心臟擺回自己原有的位置。他和自己說,我只是個路人,他沒有見過我……可他,為什么會覺得我熟口熟面?小鄧心里一涼,他看著玻璃中那張蒼白驚恐的面孔,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在面試檢驗攝像頭的時候露過一次臉,也是同樣的角度。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掙扎著從褲兜里掏手機,手不聽使喚,手機也掉在地上,又撿起來,用好像凍僵的手登錄地產網站,在搜索欄里繼續選定喜滿懷大廈14樓C室,查看過往事務歷史記錄。上次的事務歷史記錄,是1981年。
小鄧褲子褪了一半,卻尿不出來了。小腹肌肉因痙攣而微微抖動,下體卻像失去了知覺。
尿啊尿啊,他對自己說。他急得牙關打戰,尿啊。
那男人在外頭拿著滾筒,笑著喊道,抽水馬桶沒壞吧。
沒有回音。
那男人轉頭走到大門口,往外看看,輕輕把門關上,反鎖了。鎖上門的時候偶然見到側面墻上爬著一只黑色小蟲,那小蟲子并不知道自己爬在尚未干透的油漆上,抖動著細腿還在掙扎。那男人看了幾秒,一碌棍滾上去,那蟲子便消失了。
原載《香港文學》2025年第1期
原刊責編" 劉孝捷
本刊責編" 杜" 凡
看與被看/邵棟
大約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到香港,被旺角和尖沙咀街頭書報攤上大量堆疊的軟色情刊物深深震撼,對于資本主義社會的初次認識,使我心旌搖動。如今香港的市面上“干凈”多了,香港這把老茶壺似乎也被清潔得十分清爽,過去的茶垢,也換了新的成色。
時代似乎在向前邁進,但作為大學老師,內心卻深知似乎并非完全如此。過往書報攤上的色情刊物之熱賣,或許只是出于當時選擇的稀少。人的欲望何曾稀釋,只不過有了網絡和手機,暴力與色情更加易得罷了。十多年前,我來到香港大學讀碩士,碩士和博士有一間相當寬敞的研究室,方便我們寫論文,房間里面還有一臺打印機供我們免費使用。免費自然是好,只是也有個壞處,就是人人都愛用,用得多了,自然也容易壞。這時候我們就會求助學院里有個叫Daniel的工作人員,他專門負責IT事務,常常幫我們研究生室修理打印機和其他設備,他因此常常出入我們的研究生室,很多學姐學妹都認識他,覺得他很單純老實,也非常友善。實際上我對他的印象也無外如此,他似乎是一個相當內向的男孩,整天穿著運動沖鋒衣、運動鞋,皮膚卻顯得毫無運動痕跡的白皙,眼睛很少與人直接接觸,永遠飄在你身后,似乎能看到你后背。不過我入學幾個月后,Daniel突然消失了,換了另外一個同事代替他的工作,繼續給我們修理打印機。也沒有人再提起他,我雖然心中疑問,但很快也把他忘記了。過了很久,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才知道,他其實是偷拍裙底的慣犯,在我入學前,就曾在地鐵上用鞋子上的隱藏攝像頭偷拍女孩子裙底而被抓,當時被判社區服務,后來再次在地鐵上被抓,警察在他家中電腦上發現了大量偷拍罪證,最后提堂判刑。而這個人,曾經天天在中文學院大量女學生中出沒,沒有人提防他,想起來十分恐怖。他就在我們中間,只是我們沒發覺。
去年外媒曝光過,海外有些中文網站繞過內地監管,販賣中國內地女孩的偷拍視頻,供翻墻而出的男性窺淫消費,而調查顯示,這些犯罪組織者就在廣州天河區,而犯罪實施者則遍布全國。
所以我寫了這篇小說,有時窺看的目的不是為了暴力和色情,而是為了窺看本身。《面試》的意思是,你們不是喜歡躲在鏡頭后面看別人嗎?你確定你看的是你該看的嗎?你知道會為此付出什么代價嗎?
作者簡介
邵棟,1989年生,江蘇常州人。香港大學文學博士,現任香港都會大學創意藝術系助理教授。小說刊于《收獲》《十月》《上海文學》《香港文學》等,獲臺灣林語堂文學獎首獎、香港青年文學獎。第一部小說集《空氣吉他》,入選第六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決選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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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孝捷:
緊張、懸疑,兩個人以對話拉扯,緊繃起一條細線,最后這條線斷了——“一碌棍滾上去,那蟲子便消失了”。
杜凡:
被反殺的偷窺者,并不安全的網絡世界,《面試》是一篇十分貼近當下生活的小說。其實人人都是窺視愛好者,通過八卦新聞與社交媒體,而身在這個科技至上的世界,人人也都是被窺視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