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郎的詩 [組詩]

賴 特

他一定特別喜歡馬。在他最好的

年紀，在他最美的詩句里

到處都有馬的意象

有好幾匹，甚至從書頁里跑了出來

打著漂亮的響鼻兒，抬頭看風

埋頭吃草——它們什么也不用想

我渴望成為這樣的馬：和你漫步

在清晨或者午后的綠地

四野遼闊，空氣里都是馬糞閃耀的光芒

2024.6.4

未 竟

這是滿懷期待的一天。出發時天氣晴好

半途上白霧蒙蒙，我有未曾抵達的

圖景——關于你，和你的十八歲初夏

該怎么描述這個清晨？在修辭的留白處

未來的大地涂滿綠色的想象

它還給我——關于風的輕盈，樹的隱喻

我們屏住張弛的律，飛揚的馬蹄

畫出最美的彩虹，天空之城

仍有我們未竟的征途——關于遠足，關于愛

2024.7.2

蝴 蝶

四仰八叉躺在車里，雙腳蹬向天空

風吹著我的腳丫——想起空中

翩躚的蝴蝶：“我們有多久沒見面了？”

候到中年，每個人都忙于應對風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和劇本

每個人都有固定的臺詞

風吹著我的肉身，毛孔也灌滿恣意

有那么一刻，我感覺自己

成了蝴蝶——正在幻覺中尋找自己的花

2024.7.6

悼 詩

我們認識一個詩人，似乎總是

在他離開之時——似乎只有

離席之人，他的吞吐才有詩之重量

我們讀他的詩，撫摸他撫摸過的詞語

試圖探尋美學背后的細節——

那活著時，被我們忽略的，蛛絲馬跡

他撫摸過的詞語，有的已經冰冷

有的仍滾燙燃燒。他離開了

他的疼仍未離席——那是他未曾寫出的部分

2024.7.19

夏 雨

密不透風的熱浪，包裹著鋼筋城市

昔日的俊鳥，反復投奔黑森林

吞吃火焰的舌頭，越來越少

烈日當空，當我擰干身上多余的水

體內流失的部分，分不清是咸

還是苦——我們的鹽，也越來越少

終于下雨了，象征性來了幾滴

風吹著米白的窗紗

風吹過我的虎骨——我的虎骨越來越少

2024.7.26

失 控

驅車飛馳于環城高速，雨后的道路

顯然更加濕滑，剛剛進入

匝道的曲線——我差點兒就失控了

車身在彎道上搖擺，像個自由的舞者

驚恐、刺激、興奮……錯綜復雜

莫名的情緒，讓我心有余悸

這一生中，我不敢再有第二次冒險

必須交代，我并不迷戀心驚肉跳

我只是單純地，厭倦了一帆風順的坦途

2024.8.5

對 話

如果重返二十歲，你會對年輕的自己

說什么呢？好好學習，好好努力

未來可期，未來還有很多可能……

一切無非自我安慰。多年后終于揭曉

那些很多可能，已變成不可能

眾多道路，你選擇不得不走的那一條

如果重返二十歲，我要對自己說

去經歷，去失敗，去犯錯

冒天下之大不韙——孤身退敵——永遠如此

2024.8.7深夜

馬 遇

一匹馬牽著一個人。山下在雨中

雨在他們中漫步，他們

并不在乎，山有多猛，雨有多大

和他們擦肩而過，和雨擦肩而過

車子駕駛著我，時間牽著我

我并不知道，時間多大，我多大

有時我是那匹馬，有時

我又是牧馬人

此刻，我在山中——此刻，山在我中

2024.8.10

寒 山

星星從山頂滾下來了

時間在這里停止流動

我們在山中認出自己

鳥把山谷吞進了寂靜

聲被翠綠融化于虛無

我在尋找丟失的山河

你會步入同樣的圖景

寒山就是我們的終點

寒山僅僅是一種美學

2024.8.10

給 你

不知不覺，我們都已是煙熏火燎

還記得十年前燦若桃花的少女

和十年前如風的少年嗎？

時間在我們身上雕刻了諸多傷痛

更多的，留下祝福，與期待

這是此生中最慶幸的美

倘若未曾遇見你，我這候鳥的一生

無非流浪和漂泊，如今回顧

不負時光，不負所望，祝你笑顏如故

2024.8.22

洗 牌

我有意讓自己慢下來。步速和語速

終于達成共識：停頓，后退

選擇不同的視角，觀察同樣的圖景

一條溝渠清空自己，等溪流緩步而入

它們會滑向哪里？時間

匯成大河，是否誘發大海咆哮？

入秋后，天漸冷?？人月暥嗔似饋?/p>

詞與詞的撞擊，總能撞出汁液

唯有此時，我才對我，供出想象（些許）

2024.9.28深夜

低 音

它強力壓制自己，以適應C大調的秋

較之元音之充盈，那輔音

讓人著迷：咽喉也止不住它的震顫

如果再低一些，語言未曾說出的部分

就被吞沒了，那也是我

未曾抵達的你——一枚蘋果的孔雀肺

虛無總是霧靄般——在身體之后升騰

詞語終究不能描述樹木的疼

詞語之有限，終究要辜負世界之無限

2024.10.13

酒 館

樹如果上了年紀，樹葉就會滔滔不絕

一杯酒喝不完的惆悵，我們就

分兩杯酒，三杯酒，一千一萬杯酒……

傳言，這里進出都是遺世獨立的才華

我不相信——直到那天我再次醉倒

恍惚中，我看見他們竟妄圖扶起一座城

永不打烊的酒館，收留最孤獨的靈魂

候鳥在這里吻別，月亮也為之駐足

當我們開口說喝酒，或許并不是真的喝酒

2024.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