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時代在變異、人在變異、蟲也在變異,顛倒了世界原本的模樣。蟲轉而成為主角,肆意擺弄著人物的命運。深度解讀《促織》一文發現,圍繞故事的“三次反轉”,促織不經意間撥動命運之弦,交織出一幅悲喜交加的交響曲。以文章作者經歷為切入點,探究“成名”所承載的深層意旨,而后從文言的角度展開再解讀,從而揭示《促織》文內言外所蘊藏的深刻內涵,以期為《促織》的解讀與教學提供更為深邃且多元的視角,為學生的思考預留出更多想象思辨空間。
[關鍵詞]《促織》;文內言外;角色錯位
[作者簡介]成秀云(1999),女,貴州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從事學科教學(語文)研究。
[中圖分類號]G6333[文獻標志碼]A
《促織》是一出關于“蟲”的喜劇,關于“人”的悲劇。“促織”是統治者的即興玩物,是貪官媚上求榮的珍貴貢品,促織的得失,關系到的是底層家庭難以承受的重負苦難,促織將成名一家的命運牢牢操控于手中。有人會因“促織”雞犬升天而得道,有人則因它如履薄冰,甚至死亡。多次反轉,悲喜交織,揭示了統治者的荒淫無道,官貪吏虐、親情涼薄的丑態。在那個舊時代,蒲松齡想仕途順利,拯救底層人民,奈何自己無能為力,只能將希望寄予筆下的成名,對成名的解救也是在療愈自己。對文章主要的幾點進行解讀,更能將底層人民的苦難再現于讀者面前,更能引起對人民的同情與反思,以及對封建腐朽統治的極力批判。希望對《促織》的幾點解讀,能為今后的學習拓寬點空間和提供不同的教學視角。
一、“三次反轉”下的悲喜交織
故事的第一轉,通過巫師占卜得到神示,將信將疑。當人的活著失去了所有的尊嚴和保障,茍且活著便是一種煎熬。因人的無能為力,所以求助于神力,神巫暗示促織之地,得促織,看似荒誕,卻符合當時社會民眾的思想。在這次反轉中,成名“憂悶欲死”“惟思自盡”,由郁悶的傾向轉為自殺的決心,而通過神巫的提示得到促織,讓成名看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故事的第二轉,蟲死后復生,失而復得。經過一系列曲折后,成名的情緒由怒轉為悲,再由慟轉向喜。歷經萬千艱辛而求得一只蟲子,但因九歲之子的好奇心,使促織“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因畏懼,成名之子,自殺于井,成名化怒為悲,搶呼欲絕。在絕望之際,孩子有了微弱的氣息,直至半夜蘇醒了過來。成名夫妻又從絕望之中看到了一絲希望。第二天,“東曦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喜而補之。”兒子蘇醒了,促織也再次捕得。蟲的復得,也是人希望的復活。此外,捕蟲的這一段,運用了連續四個動作,“一鳴輒躍去”“超忽而躍”“迷其所在”“伏壁上”寫出了促織的調皮,而“忽躍落矜袖間”則給人驚奇之喜,也暗示了成名之子“魂化促織”的情節。一波幾折,虛虛實實,曲徑通幽處,給人夢幻神奇之感。
故事的第三轉,斗蟲大勝,獻蟲受賞。促織雖小卻靈活善戰。“試與他蟲斗,蟲盡靡。”還智斗公雞,聞音節起舞,最終使得成名“裘馬過世家。”昏睡的兒子在一年后,也恢復了神智。最終,“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伊,并受促織恩惠。”換句話而言就是,“一人飛升,仙及雞犬”。這一次反轉,也迎來了故事美滿的結局。
二、“成名”寄托意
在清初,像蒲松齡這樣的知識分子,進身之途惟在科舉。他雖才華出眾卻經歷數十年科場失敗的精神折磨。蒲松齡的大半輩子都是過著清貧的塾師生活,他的一生都生活在集團政治的邊緣,生活在社會主流的邊緣,因此,他與底層人民接觸的機會和時間都比較多,他深知底層人民的苦難,想通過科舉走上仕途,可事與愿違。面對苦難的接踵而至,希望是多么渺小。作者心存善念,卻無法扭轉困局,只能以筆創文,給了小人物一個美好的結局和希望來深深地表達對被壓迫者的同情。借用非凡的想象力,為悲劇世界中的弱者化解了現實社會中的矛盾;用善良的謊言制造了一個團圓的結局,留下了溫柔的憐憫,深切的同情。蒲松齡所塑造的成名這一人物同作者有著相似的人生經歷和坎坷命運,而作者將成名最終塑造為大富大貴,似乎是對他現實無法實現的一種反向補償。“天將酬長厚者”,反映了善惡有報的宿命觀點。面對昏暗的社會,蒲松齡對于平民的同情并不是止步于為他們解決困境和化解矛盾,而是渴望讓他們徹底擺脫厄運。
成名是作者的化身,他們同樣善良,未曾把自己的苦建立在他人的身上,在舊時代苛政猛于虎,成名寧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去搜刮民脂民膏。以“善”貫徹于底層人民的困境超越之中,而去實現現實中難以超越的沉疴,將所有的解決辦法放置于想象天地,借助超凡的神力與自然力塑造出奇異的能人來幫助主角擺脫困境。如神巫的暗示,兒子魂化促織等,最終幫助成名在“蟹殼青”和那些官人的斗爭中取得了勝利。在想象的天地之中將一切困難解決,將作者的濟世之心召之于時代。借塑造成名形象,來替自己完成自己未能實現的夢,為《促織》所建構的圓滿結局,其實也是為自己建構理想的生活[1]。
歷朝歷代,總會有像成名這樣的小人物。在馬伯庸《長安的荔枝》中的小人物李善德就有著同成名一樣的悲劇。李善德的生活是充滿坎坷的,他也是被小人陷害,而不得不接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先是運送新鮮荔枝的巨大壓力,又是后來功勞被搶,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李善德雖被流放,但也因此躲過了“安史之亂”。善良的小人物之間總是惺惺相惜,保護著對方的樸實與純真。李善德躲過了“安史之亂”與最后成名的裘馬揚揚,獲得圓滿結局是一樣的,都是作者為自己所開設的另外的成功之路,他們都是社會萬千苦難人中的縮影。
三、《促織》文內言外的幾點解讀
(一)魔幻揭紗幕
“此物故非西產。”讀到這里,不禁會想,這個地方既然沒有促織,那么悲劇不應該發生在這里。其實這里面是牽涉到美學問題的,對于悲劇魯迅是這樣說的:“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的”。站在美學的角度看,悲劇為什么是悲劇,是因為無法回避。此外,從作者的創作出發,這個地方沒有促織,卻發生了關于促織的悲劇,荒誕與魔幻現實的色彩就自然流露出來了。為后面成名之子魂化促織,拯救了成名奠定了魔幻色彩。
(二)欲媚藏奴性
“欲媚”字面意思為諂媚奉承。但在《促織》一文中,就是這個意思嗎?是的話就不可能出現“遂為猾胥報充里正役”,如果僅僅只是奉承諂媚,不一定就能波及得到成名一家的命運。“欲媚”究其根本來說其實就是“奴性”。“奴性”是指一個人從開始就主動地、自覺地、心平氣和地接受奴性,漸漸地它成為了文化心理、行為、習慣的邏輯出發點。簡言之,封建文化就是皇帝文化,皇帝文化就是奴性文化,奴性文化說到底就是“欲媚”文化。在魯迅的作品中提到的“國民性”,其實也就是“欲媚”。波德萊稱它為“一朵散發著妖冶氣息的惡之花”[2]。“欲媚”具有自發性、恒定性、普遍性,是難以規避的。“欲媚的狀態取決于官員的人生狀態,也就是說媚是官員的一種生存方式。”[3]所以,生活在“欲媚”文化下,底層人民成名一家的悲劇命運便是注定的。
(三)命運再思量
命運真的能被性格決定?在“決定”作用之下,人們往往會忽略一個大前提,那就是看你是生活在什么樣的環境之下,就像語言它是有著獨特的規則與語境的,不同的場合說不同的話。在《促織》中,讀到“為人迂訥”時,很多人就會認為,導致成名悲劇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為人迂拙而不善言辭,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么只要是這種性格的人都會有悲劇?其實性格從來就不是命運。問題就在于“里胥”這個人。蒲松齡在開頭寫道:“里胥猾黠。”為了完成主上的心愿,他將任務派發到下層,而作為底層人民來說,只要是上級下發的召令,都是圣旨,是不敢違抗的,不然只有死路,嚴重的還會連累家人。要知道善良的人一旦被官府盯上,必定是插翅難逃的,他們將可能成為犧牲品,最終悲劇是和那些“猾黠”之人是脫不了干系的。當“迂訥”遇上了“猾黠”,性格就必須是命運。這也折射出了底層百姓的生活和基層官場的運作,管中窺豹式的見證社會的腐朽衰敗[4]。當善良的人遇到狡黠的人,或者是當一個以狡黠為主流的社會中,出現一個有品格且富有同情心的人,那么等待他的必然是悲劇,只有啟動“神話”才能將他救贖。
(四)平庸釀惡果
身處于舊時代,所發生的悲劇就只能隱忍承受?完全沒有機會去掙脫?《促織》中,讓我們看到了父性的缺少、人性的扭曲、社會體制的悲哀、神性的失位等幾大悲劇。而這一切的悲劇來源,歸根結底,是來自人的平庸。在專制統治社會下,人只是工具,蟲才是目的,天子的享樂則是終極目的,人權是在蟲權之下的,人蟲共舞,人蟲共同被游戲,整個社會都在互相欺騙,互相淪為奴役,說到底誰都是受害者。但是腐朽的體制和封建的專制統治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縱容惡的態度與行為,使自己活在畏懼之中。自古以來,好像只要是底層,必定會走向悲劇,就不能有翻身的機會,就不能控制自己的命運,真的是這樣嗎?其實主要是由于人們的思想被封建制度所禁錮,讓平庸之惡的種子在惡劣的環境中自由生長,把平庸的思想徹底貫徹落實在了腦海之中,讓平庸打下了時代的烙印,讓自己甘愿平庸,最后被封建意識同化,陷入平庸之境。簡言之,《促織》主人公成名的困局正是由層層剝削下的封建官僚制度與自身道德修養不合所產生的[5]。
(五)角色的錯位
天子的喜好具有很強的偶然性,而成名的悲劇性卻具有必然性。小說中人和物的角色發生了失位,應然和實然不相匹配,造成了人和物角色錯位的荒誕現象,其中差異最大的是人化促織的錯位(如表1所示)。與其說成名是獵人,毋寧說促織是獵人。促織的主動、靈性、輕捷,成名的被動、笨拙、緊張構成了錯位。遇見人本應該急促逃避的是促織,而成名應該是主動出擊靈敏的一方,但在文中,這種獵人獵物關系恰好形成了錯位。普通的促織只能是人的玩物,而作為皇帝寵物的促織,便被賦予了超人的特權,它由被人賞玩而變為戲弄人。這種客體支配主體的異化現象正是統治階級剝削欺壓百姓的必然結果。促織可以使成名死,也可以使成名生,成名的命運就這樣被牢牢地掌握在了蟲子的手中,他是否有價值則由蟲來決定[6]。作為弱勢群體的底層人民,在惡勢力的籠罩之下,被迫尋求促織,甚至變成促織,他們逐漸失去了尊嚴、自由以及人的特有屬性與主體精神價值,他們淪為了統治者和管理者手中的一枚棋子,他們自身的主體價值不斷地被消解,被促織所取代。
(六)反常引觸動
在初讀《促織》時,沒能讀出來小蟲其實是成名之子的化身。通過重讀,文中毫無保留地在向讀者透露線索,從原先的只有作者知道促織是由孩子變成的,到只要細心地閱讀,讀者也會恍然大悟的,甚至知道真相后,難免還會感動其中。人形的轉變,正是當時社會擠壓底層人民生存空間的生動再現[7]。蒲松齡通過小蟲出現所表現的幾個動作,便向讀者公布了答案。小促織“一鳴輒躍,行且速”;“超忽而躍,急趨之”;“折過墻隅,迷其所在”;再“伏上壁”,通過這一系列動作,我們可以看出,這其實哪里是在寫一只促織,這分明就是寫出了一個淘氣頑皮的男孩子。讀到這里的時候,是揪心的,不會真的是孩子變的吧?經過第五個動作,就真的揭開謎底了:“壁上小蟲忽躍落袖間”。通常情況下,無論是蟲還是鳥,感知到人是很害怕的,都會避而飛之。但是這只小蟲做出了這么反常的事情來,它是多么特別。讀到這里,所有讀者都知道促織是孩子變的,而不知道真相的就只有成名,這是多么戲劇性的。不過這一段,卻是最為人所動容的,是最溫暖的。
無論是馬伯庸《長安的荔枝》中的李善德,還是莫泊桑《項鏈》中的瑪蒂爾德,他們都與《促織》中的成名一樣有著共同的身份——“小人物”。他們的命運都是被微物所主宰。有被荔枝所控制的,也有被一條假項鏈所改變一生的,都與促織控制成名一家的命運有著驚人的相似,都體現了微物之重,命途之輕的社會現象。從文內來看,促織這一微物成為了左右成名一家命運的關鍵,深刻體現了蟲與人之間的失位現象。從言外看,影射出封建社會制度森嚴,底層人民的生命如同螻蟻一般,他們的命運能輕而易舉地被微物緊緊攥于手中。得蟲則生,失蟲則死;王命大于天,人卑賤不如蟲。小說再現了歷代王朝皇權統治下,弱小人民的生存困境。一只小蟲可以把人拉下萬丈深淵,也可以幫助成名擺脫人生的困境而裘馬揚揚。透視微物,能有力地抨擊統治者和社會制度。對《促織》文內言外的解讀,能讓我們透過歷史的迷霧,洞察到腐朽的封建統治下底層人民的苦難與無奈、人性的平庸與悲哀,以及社會的畸形與變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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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徐洋.《長安的荔枝》:小人物的突圍與堅守[J].新閱讀,2023(09).
[5]吳小濤.小說《促織》的深度解讀[J].語文教學與研究,20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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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方婷儀.“三重反轉”支架下的匠心品讀——以《促織》為例[J].語文學習,202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