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右邊

1

教室內(nèi)，班主任正在上班會課。她時而眉飛色舞，時而雙眉緊蹙，嘴里吐出的音符高低起伏，在耳邊不停地嗡嗡響——上這樣的課是很無趣的，雖然班主任看起來不像是那種無趣的人。我不明白，為什么學校會把這樣一節(jié)無趣的課放在每個星期第一天的第一節(jié)？但轉(zhuǎn)念一想，如果這樣無趣的一節(jié)課，放在星期五最后一節(jié)，可能更沒意思。

我把目光投向教室外面。教室外，校長與政教處的一個主任正在一棵芒果樹下交談，校長與主任比手畫腳，不時地指著芒果樹。校長白白胖胖的，是個禿頂，亮亮的腦殼像是抹了油的葫蘆瓢。校長人很隨和，完全沒有校長的威嚴，倒像是一個鄰居大叔。但校長畢竟是聰明的，而且他的聰明無需向世人展示，只要在人前一晃，那個“絕頂”便是最好的詮釋。

校長現(xiàn)在站的地方是一個小院。小院不大，種了兩排芒果樹，一排在南邊，一排在北邊，南邊種著八棵芒果樹，北邊也種著八棵芒果樹。這兩排芒果樹，給我無趣的校園生活添了一些色彩。很多同學都說喜歡芒果樹的夏天，可以看著芒果由青變綠，又由綠變成淡黃，再由淡黃變成深黃。這些芒果從小到大，掛在高高的樹頂，在夏天的光陰里，閃著金黃的光芒?？粗切┟⒐医?jīng)常會想：這個世界是先有樹再有果呢，還是先有果再有樹？有時我也想問一下老師，但我看到老師那嚴肅的臉，總是開不了口。而我也認為，這算是生物課知識，生物課講的內(nèi)容都是物種起源、自然資源之類的，這些內(nèi)容都是嚴肅的，老師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回答呢。

我最喜歡的，是秋天的芒果樹。陽光下，風從芒果樹上穿過，葉子發(fā)出沙沙的聲音，淡淡的，軟軟的，是那樣溫柔，那樣舒服，讓我好想觸摸一下，看看風的模樣，看看風的年齡。有一次，爸爸和媽媽吵架了，我心里很難受，傍晚放學后一個人坐在芒果樹下。風吹過來，沙沙的聲音讓我忘記了不快，甚至我想：要是媽媽說話的聲音能像風吹葉子的沙沙聲，那多好啊。

2

“現(xiàn)在，我來表揚一下上個星期各方面表現(xiàn)好的同學。”老師的話把我扯回了教室。這可是班會課的保留節(jié)目。對于表揚這個環(huán)節(jié)，我之前總是專門為別人鼓掌的人，不過，畫風自從上個星期起好像轉(zhuǎn)向了。記得上個星期，班主任上完英語課后把我叫到辦公室，我忐忑不安，把自己這兩天在學校里做的事在腦海里重新放映了一遍，覺得沒犯什么錯，緊張感才稍微減輕了點。進了辦公室，見了老師，我的心跳又加速了。

“一虹，這次考試你有了很大的進步。希望你以后……”我聽到這里，心已經(jīng)飛了起來，飛到了小院的芒果樹頂了。我知道我被老師表揚了，老師剩下的話，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那天以后，班主任幾乎每次上課都表揚我，仿佛我變成了另一個人，要不然，就是老師變成了另一個人。

“鄭一虹最近表現(xiàn)不錯，作業(yè)書寫很漂亮，上課也經(jīng)?；卮饐栴}，特別是上個星期，看到小樹林里的小鳥掉下來，主動把它放回了鳥巢……”

真的又表揚我了，可是班主任還提那檔子鳥事！每次想起那鳥事，我的心里就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說是我救了小鳥，倒不如說是小鳥救了我。

3

那天，媽媽要我到她家，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商量。爸爸也要我去他那里，他也有重要事情要跟我商量。而我，自從爸爸與媽媽分開后，一直跟著爺爺奶奶住。

整整一天，我一直在問自己，到底應(yīng)該去誰那邊。爸爸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名詞，有好幾次聽到別人喊“爸爸”，我心里都不會起一點波瀾。媽媽每個月會來看我一次。一般都是發(fā)了工資，就買點好吃的東西給我。但最近她總是說忙，已經(jīng)連續(xù)幾個月沒有來了。她就像天上的白云，看上去很美好，但實際距離很遙遠。爸爸和媽媽，在我的生命中，就像是天邊的彩虹，出現(xiàn)過，卻稍縱即逝。所以，哪一個我都不想討好，哪一個我都不想怠慢。于是，我把選擇交給命運，決定放學時，先看到誰，就去誰那里。

那一天，我總是想著這件事，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放學后，我步履沉重，一步一步挪出教室。當我快挪到校門口時，我停住了，因為我怕——如果爸媽同時看到我，都向我跑來，怎么辦？這可不行！

我躲在一個角落向校門口張望。果然，我看到爸爸正在門口的左邊，向?qū)W校里面張望。我正想向他走去，但他甩了一下手，顯得有點不耐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停住了腳步。我又往門口的右邊望去，只見媽媽也正在往里張望。

我的心里頓時涼涼的，呆在那里，只希望爸爸能望一眼媽媽，或者媽媽能望一眼爸爸，但過了好長時間，爸爸沒有望一眼媽媽，媽媽也沒有望一眼爸爸。

我不想見到他們，轉(zhuǎn)身向?qū)W校的植物園走去。植物園就在學校后面，種著大葉榕、小葉榕之類的樹，且每棵樹都有身份證，寫著產(chǎn)地、生活習性之類的。那里是我喜歡發(fā)呆的地方，每次遇到不開心的事，我都會到那里，默默地跟樹木們說說心里話，或者聽聽樹葉搖動時發(fā)出的聲音，看著魚尾葵在風中不停地搖擺，我心里的郁悶就會慢慢散去。

那天我到了植物園，坐在一棵九里香下。這棵九里香已經(jīng)120歲了，樹干上全是皺褶。此時的九里香很安靜，植物園的其他植物都很安靜，天上沒有云，地上沒有風，只有一棵棵植物，在默默地站著，它們離得很近，我不知道它們之間有沒有互相對望過。

我看到對面一個角落里有一叢酢漿草，粉紫色的小花靜靜地開放。它應(yīng)該是很幸福的吧？因為它的旁邊有很多綠綠的葉子簇擁著它。它肯定不會孤單，不會傷心，才會把花開得那么好看。

我又想到自己，想到爸爸，想到媽媽與奶奶，腦袋像塞滿了棉花，混混沌沌的。突然，“卟”的一聲，一團什么東西落到我的腳下，讓我一下清醒了。

4

我一看，原來是一只小鳥。它的羽毛還沒長出來，翅膀也還沒張開，雙腳不知是無力還是害怕，不停地顫抖，發(fā)出“吱吱吱”的聲音。我把它捧起來，它也不敢看我，身體在我的手掌左搖右晃。多么可憐的小家伙！鳥爸爸和鳥媽媽去哪里了呀？多么狠心的父母，這么小的鳥，竟然沒有看好，要是摔死了怎么辦呢？！看著小鳥，我又想到了自己，不由得哭了起來。

“小貓，小貓，你去哪了呀？”校長明晃晃的光頭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他看到我，眼里露出驚訝之情，我連忙用手擦了擦眼睛。

“小同學，你有沒有看見一只小貓在這里？今天我買了一只小貓，想放到廚房捉老鼠，它卻逃出來了，現(xiàn)在都沒有找到?！蔽衣犘ｉL這樣問，有點不知所措，只好生硬地搖了搖頭。

“小同學，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放學了，你不回家，家人會擔心的?！毙ｉL又說。

“我……我……”我不知如何回答。

“哦，你手里拿著的是什么？”

“小鳥。”我把手里的小鳥遞給校長。

“哦，是剛出生的小鳥。”校長看了看小鳥，“你喜歡它嗎？”

“喜歡，它好可憐。”我本來想說“可愛”的，但出口時卻說成了“可憐”。

“你為什么認為它可憐呢？”

“它這么小，爸爸媽媽卻不理它，讓它掉了下來?！蔽倚÷曊f。

“它的爸爸媽媽怎么會不理它呢？它的爸爸媽媽去找食物了。鳥爸爸和鳥媽媽是負責任的爸爸媽媽，一開始就為小鳥準備了一個溫暖的窩，還為小鳥找食物。找食物的過程，鳥爸爸和鳥媽媽可能會遇到敵人，會被敵人吃掉。但小鳥卻始終在窩里，這是很安全的。”

停了一會，校長看著我，意味深長地說：“始終會有一天，小鳥會長大，會離開爸爸媽媽的。小鳥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照顧好自己，快點長大，到時才會飛得更高更遠?！蓖Ａ艘粫?，校長又說：“來，我們找找它的窩在哪里，把它放回去好嗎？”校長說完，就抬頭往樹上找鳥窩。

“校長，在那！”我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個鳥窩。

“還是你的眼睛亮??！”校長笑著說，向我豎起了大拇指，“來，你敢爬上那棵樹，把它放回去嗎？”校長指指那棵九里香。

“敢呀！”我愉快地說，為校長吩咐的這個任務(wù)激動不已。平時，老師總是不準我們爬樹，今天，我怎么可能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呢。我很快就爬上了樹，接過校長遞上來的小鳥，把它放回窩里去了。

5

“始終有一天，小鳥會長大，會離開爸爸媽媽的。小鳥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照顧好自己，快點長大，到時才會飛得更高更遠?！?/p>

校長的話在我耳邊循環(huán)回響。是的，即使有爸爸媽媽，但終有一天，我也會長大?；蛟S，爸爸媽媽也像小鳥的爸爸媽媽那樣，有他們的難處。但我不能埋怨他們，我要做的，是好好長大。

“校長，我要回家了?！蔽铱戳艘谎坌ｉL那可愛的光頭，然后就朝校門口走去。向左邊，還是向右邊，我心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

走到校門口，我朝左邊走去，對爸爸說：“爸，我要回奶奶家，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回家說?！?/p>

然后我又朝右邊走去，對媽媽說：“媽，我要回奶奶家，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回家說?！?/p>

那晚，爸爸坐在我的左邊，媽媽坐在我的右邊。我給他們講了很多學校發(fā)生的事情，他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地微笑。我不知這樣的事情還會不會再發(fā)生，但我自己已經(jīng)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照顧好自己，快點長大，將來飛得更高更遠。

責編：林楓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