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里的花：“修地球”爺爺造出夢中情院

2024年春天，隨著紀錄片《客從春天來》的熱播，張治新老兩口和三棵茶花樹的故事，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

一對夫妻，三代同堂，治愈無數孤獨的城市人；三棵茶樹，滿院花草，成了無數都市人的童話世界。

茶花樹下，那時車馬都慢

“求救來哩，咋個這些肉，你們幾個月不在，就蔫巴了呢！”2019年五一勞動節，陳婷婷從重慶市區驅車到南川鄉下的老屋，從車廂搬出一盆盆多肉，找公公張治新求助。

說來也怪，明明都是澆水、松土，公公在時這些多肉長得胖乎乎的。幾個月前，公婆回了鄉下，它們就亂了節奏，了無生氣。拍得了紀錄片卻搞不定幾盆多肉，同為紀錄片導演的老公也束手無策。她不得不將多肉們打包回來，求公公給它們保命。

在陳婷婷的眼里，公公張治新是個妙人。他是農民，但他愛花愛寫字，做事不緊不慢，臉上總掛著笑，老屋那三棵茶花樹就是見證。

得知兒媳的來意，張治新不慌不忙地忙活起來。陳婷婷心虛地跟在公公身后“偷師”。平日工作忙，偶爾回回老家，難得有如此長的時間跟著公公擺弄花草，她便一邊忙一邊跟公公擺龍門陣。

陳婷婷是85后，跟老公住在重慶市區。兒子毛毛出生后，公婆過來幫忙。毛毛讀完幼兒園，公婆因不喜歡城里受限的空間，提出回村：“屋里頭的三棵茶花樹，沒得人看著，不好。”

公婆辛苦一輩子，拉扯大一雙兒女，本就應安享晚年，陳婷婷夫妻倆同意了。才回來短短幾個月，公婆就將老房子收拾一新，房前屋后種上了綠油油的菜，跑著活蹦亂跳的雞。愛花的公公不知從哪里弄來花花草草，擺滿了院落。屋前三棵比人還高的茶花樹，修剪一新，亭亭如蓋。

毛毛忍不住要攀爬，公公慈愛地護著，引他到樹梢：“這三棵樹是寶貝，比你爸爸還大咯。當年我種下時，不過手指那么長的芽兒……”

講起他視若珍寶的茶花樹，73歲的公公打開了話匣子，陳婷婷第一次聽到公公和婆婆的愛情故事。

公公20歲以前，是村里少有的初中畢業生，做過代課老師，教美術和數學，寫得一手好字。經人介紹，公公與婆婆盧瑛對上眼緣。成家后，婆婆生下女兒。那時，西南大山里窮，為節約口糧，公公遠赴秦皇島當兵。婆婆帶著女兒留在老家種地。

后來，憑借出色的表現，公公被選為班長，后又被選為干部培養對象。就在他去軍校學習的前一天，婆婆帶著女兒來了。看到妻女，公公改變主意，陪她們娘倆好好耍了一通，提干，從此沒戲。

南北分居的日子，有八年。那時車馬慢，一封信從北到南，要走過漫長歲月。每次寫信，公公總寫滿密密的兩頁紙，再附上整個月的津貼。

公公退伍后在鄉鎮企業當會計。他一邊上班一邊接過家中的鋤頭，和婆婆一起用心經營著小家。他們省吃儉用，想攢錢蓋房。

然而，沒幾年光景，企業倒閉了，公公又去當了護林員。幾年后，他回家當了農民，種地的間隙跟著老鄉學扦插，接一些零活。剛學扦插不久，公公跟著老鄉給一家苗圃做茶花扦插。喜歡花的他，遇見老鄉家有好看的山茶花，便討一根枝條帶回家扦插。

茶花樹抽出嫩芽，長出枝葉，陳婷婷的老公出生。冬去春來，茶花樹開枝散葉，花開花落間，姐弟倆一點點長大。門前的山茶花長成大樹，公公婆婆目送著一雙兒女外出讀書，在城里工作，安家……

老屋被竹林包圍，離家有一段小坡，怕婆婆出門擇菜打滑，公公用石板鋪了一條梯坎。2011年，公婆花17萬元建了一座紅磚房。公公說：“那時用馬馱起磚頭水泥，請了好些鄰居來幫忙。”

公公給多肉換好盆，接著就給它們松土。陳婷婷在一旁靜靜聽著。婆婆笑著接腔：“這上頭，每一塊磚我都摸過。”

陳婷婷抬頭，看著梯坎，經過歲月磨礪，石板已變得光溜，跟老屋的一切融為一體。他們一家三口回老屋，只要踏上這石階，就莫名心安。再看看這紅房子，土墻都裂開一道道口子。這幾年，為了支持兒女們的事業，公婆進城帶孩子，老屋更加飽經風霜，三棵茶花樹也沒了往日的生氣。還好，孫輩都大了，公婆回來了。

閑聊的時光過得很快。公公仿佛有金手指，經他一擺弄，來時垂頭喪氣的多肉，這會兒恢復了生機。而陳婷婷也像這多肉一般，恢復了能量。

老屋和茶花樹是公婆的根，也是在城里打拼的年輕人的魂。陳婷婷夫婦和大姑姐一家商量，把老屋和院子改造一番，既讓老人住得巴適，年輕一輩也能帶著孩子常回家汲取能量。

牽你的手，在歲月里種下鮮花

改造老屋的提議得到全家一致同意。但改造花費不少錢，公公提議，一家人一起商量改造方案，他和婆婆買回材料自己一點點修建。

很快，三代人涂涂寫寫，起草了房屋改造計劃。原本堆滿雜物的閣樓改造后加高，公公堅持用瓦頂，再用全原木結構撐起。為通透，他加了兩組老虎窗，打造成陽光房。陳婷婷很佩服公公的審美能力。

“廚房是盧指揮的陣地，要聽她的。”公公笑著看向婆婆。這么多年，陳婷婷沒見過公婆紅過臉。婆婆相對嚴肅，但架不住公公好脾氣，夫妻倆總能婦唱夫隨。婆婆嘴角彎彎，沉吟一會兒道：“我就想保留柴火灶，用不慣煤氣灶，其他的隨你們。”

就在一家人忙著改造老屋時，婆婆突發腦梗。公公及時發現，隨即聯系城里的兒女，緊急送醫。經搶救，所幸婆婆沒有大礙。

有公公的悉心護理，婆婆又進行了半年的康復，身體沒留下后遺癥。陳婷婷留意到，公公每天摘來鮮花，變著法兒逗婆婆開心。可無論他怎么花心思，婆婆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公公給她做思想工作：“人就像花兒一樣，生蟲有病時給點藥，就好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都有老的時候，我們活好自己，不給小輩留負擔，也沒啥子好擔心的。”

每逢周末節假日，陳婷婷一家跟大姑姐一家都不約而同往老家趕，陪老人，也推進房屋改造。每次回來，男人們就在公公的帶領下修房子，女人和孩子們就跟著婆婆在廚房燒火煮飯。濃濃的煙火氣，滿山的歡聲笑語，婆婆臉上漸漸紅潤起來。

為逗老伴開心，公公移植了更多不知名的花草養在房子周邊，就連石板路的兩旁也種上了花。滿眼說不上名頭的繁花盛開，公公帶著婆婆穿行在花間，陳婷婷忍不住拿起手機狂拍。公公不時指著路邊的野花，對婆婆說：“看這個水蠟燭，長得好安逸，剪幾棵在屋里頭插起很好看。那個紅花花，放在廚房的墻上，好看極了。”

婆婆不動聲色，任由公公手捧著一大束野花回來，插在他不知從哪里弄來的瓦罐陶器中。大家齊齊說好看，唯有婆婆嘟囔道：“這會兒是好看，謝了落一地的葉子，夠得清理。”

“你莫管那個，只管欣賞。我插的，我來收拾。”公公笑瞇瞇的，拿起一束野花別到婆婆的耳邊，大家被逗笑了，婆婆也忍不住笑了。

“就是嘛，你看你這么笑起來多好看。”公公打趣道。“好看個啥子？都老太婆咯。”婆婆有些害羞地避開公公的大手。“哪個說的，老有老的美。我們不老，啷個有他們？”公公指著眼前一群孩子，笑得合不攏嘴。看到這樣的場景，陳婷婷無比動容：因為愛，再樸實的人也會有驚艷的表達。一點點地改造后，老屋換新顏。改造后的廚房，有落地窗，有能容納下二三十號人一起圍坐吃飯的島臺，窗明幾凈，配上公公的插花，很是雅致。

出于愛好，陳婷婷每次回村總忍不住拍拍拍，再在家族群里曬公公種的花草，公婆的日常。這些照片，總能驚艷眾人。

2022年夏天，陳婷婷將房屋改造、公公的花草、公婆的日常發到網上，方便隨時翻看。

作為獨立紀錄片導演、制作人，制作短視頻手到擒來。陳婷婷首次把公公打造的農家小院發到了網上，雖然花園就五六十平方米，但公公種著各種各樣的花兒，轉場之間，只見繡球、月季、荷花、蘭花等各色花卉映襯，加上院子被蒼翠的青山環繞，襯托得整個花園猶如童話。

山野里的詩，有愛就有驚艷的表達

晨光熹微，花團錦簇的小院里，公公婆婆開啟了一天的勞作，一前一后用竹掃把掃地的沙沙聲，雞鳴狗叫不時應和，一下讓網友有時光倒流回到童年的錯覺。“好治愈，夢回童年的感覺。好喜歡，想到我的爺爺奶奶了。”

陳婷婷把這些反饋轉述給二老聽，兩人笑得合不攏嘴。遇上網友私信取經如何養花，陳婷婷只好求助公公。她給公公開了短視頻賬號，方便他直接與網友互動，解答網友的種花問題。

一個大學畢業生在評論區留言，他在一家實習單位干得不開心，才干了6個月就辭職了。本來生無可戀的他，在看了他們的視頻后被治愈。

起先，公公種花，總被鄉親們說道：“不切實際，沒得啥子用。”當一家人說起這件事，公公不緊不慢地說：“人這一生，跟這些花花草草一樣，按時節抽芽，開花，結籽，不是為了開給路人看的。”陳婷婷覺得，公公簡直是個哲學家。

有了小院，兒女們特別喜歡回老家。一起打理小院，一起做飯，一起吃飯，晚上一起坐在茶花樹下看星星，拉家常。一連幾年，老屋和院子就在一家人的齊心協力下，一點點完善，大家給小院取名“耘兮小院”。

這下好了，毛毛一天到晚要回村，還自稱是農村人。他還在作文里記錄下一家人打造院落的經過，最后一句話把陳婷婷驚艷到了：“勞動創造美好生活。”她把這事兒告訴了公公和婆婆，公公婆婆笑得合不攏嘴：“還得是我的乖孫，會說。”

在家人的用心陪伴和公公的悉心照顧下，婆婆臉上日漸有了笑容。重慶當地記者來訪，問起公公婆婆的往事，后輩們壯著膽子問他們，當年在書信中寫了些啥。公公大方地說：“那開頭肯定是‘親愛的，想你’嘛。”公公話一出口，大家哄堂大笑，又起哄道：“那是哪個先看上對方的呢？”

“當然是我先看上她的。”公公比畫著：“那個時候，她梳著兩條麻花辮，好看得很。”婆婆伸手拍打老伴，滿屋笑聲響徹整個小院。

2024年春節，三棵茶花樹滿樹繁花，公公麻溜地爬上樹剪枝整形。打理后的茶花樹，更加大氣雍容，被網友追捧。公公被網友們喊作“茶花爺爺”，小院被稱為“茶花小院”。

“耘兮小院”又多了一個更貼切更浪漫的名字。幾十年前，公公為婆婆種下三棵茶花樹，一棵遇見，一棵陪伴，一棵一輩子。

2025年除夕，陳婷婷他們回小院過年。點燃壁爐，一家三代圍坐，家庭版蛇年春晚如火如荼進行，都顧不上看電視里的春晚。等陳婷婷拿起手機時，發現手機里塞滿了祝賀和道喜的信息，說在春晚看到了他們一家，特別治愈。

陳婷婷這才知道，央視春晚上，莫文蔚和毛不易合唱歌曲《歲月里的花》，出鏡的種花爺爺一家，大家誤以為是他們。盡管是一場烏龍，留了些遺憾，但公公卻說：“能給大家帶去美和能量就夠了。”

陳婷婷再次被公公驚艷。她回頭反復聽莫文蔚的歌，一下被擊中：“牽你的手啊，在歲月種上鮮花，在尋常煙火人家，用漫長慢慢地回答……想要看鮮花，腳下難免有坑洼，生活永遠不會虧待你我認真的剎那……”

這字字句句好似為公公婆婆量身定制，簡直寫到了心尖上。公公婆婆平凡又不普通的一輩子，就是他們這個小家在山野清風中尋找靈感、在柴米油鹽中發現美好與趣味的一輩子。她制作了重慶種花爺爺的MV——在尋常煙火里，慢慢作答。

因為春晚這場烏龍而闖入茶花小院的許多網友，誤以為張治新是退休教授。他知道后，特意拍了一集視頻澄清：“我只是個修地球的。”網友們紛紛留言：“爺爺是億萬級精神富翁。”

2025年2月，公公挑著一擔農家有機肥興致勃勃地去花園，網友們自嘆不如。公公大笑：“新的一年，我要種更多的花給大家看。”

編輯/張亞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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