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中的朝圣者

1

忽然想念牛。這幾日做夢都夢見成群的牛。

夜里去過一條山谷，高高低低，都是放養的牛，山頂霧里也是牛。有一次車在沒路的山頂，被臥牛攔住去向，它們不讓，仿佛周身銹住一般，看上去是想起來但站不起。不能摁喇叭，驚牛是非常可怕的，殺傷力驚人。只能把遠光調成近光避免刺激到牛，待它們慢慢起身。有一頭大牛探過身來，把頭靠近搖開的車窗。我懂點牛，伸手摸了一下它巨大的頭顱。它的長角在車窗上磕了一下，樣子有點狼狽，或害羞。就像人和人打招呼時不小心跌一跤似的，不好意思的模樣。

白晝時想起，所歷恍惚起來，仿佛一夢。那些山頂的牛，彼時正在夢中，很抱歉我闖入了它們荒涼的夢。一頭牛會夢到什么？許多頭牛夢的總和會是什么？

我離開，它們接著躺下，反芻，入夢，在夢中反芻。它們是否也覺得不真實，會認為適才之人、之車，也是牛夢之象？

要帶了長焦大炮、無人機，去拍那些牛的樣子。牛角，牛嘴，牛蹄，牛身上的霜花，群牛和孑孑獨行的不合群的孤牛，小牛，老得走不動的老牛，盯著看時讓人想流淚的牛眼睛，牛的長睫毛，吃草的牛和它正吃的干草，如此等等。

2

環并皆山，雪落西東。絕妙之境，有寺誦經。道僻鮮有人知，距山下大路，不過十來分鐘車程。陡峭直上山頂，轉眼間海拔上升千米。

山下飛雨若有若無，山上雪花飄飄，大霧茫茫。目之相接，美不勝收。不意間闖入此景，仙乎其仙。

3

接孩子。多是女性，人頭攢動，非常濃的脂粉氣息蒸騰。

還是自然的氣息好。

真的自然，比如夜間，即便冬天，在荒野，是松樹的氣息蒸騰。或者楊樹、槐樹，不用看樹，嗅得出它們的氣息，各不一樣的。在春天，氣息尤為濃烈。但是不嗅，不用開頭燈，黑暗里也辨得出是什么樹種。

還有雜草的氣息，尤其蒿草的氣息。漿果的氣息，秋天的時候有蘋果的氣息，梨的氣息，柿子的氣息，棗的氣息，山楂的氣息，還有玉米和谷子的氣息，等等。如果靠近村莊，氣息就被人味弄亂，不太容易辨出。

4

壓在積雪上的黑暗，仿佛輕易便能夠被那白顛覆，卻終于沒有。

空曠之處，風起，抓起傾斜樹枝上的落雪，一大把一大把砸下來。躲閃不及，有一陣是劈頭蓋臉。有砸進脖頸的，有糊了一臉的。以為過去了，忽然巨大一團落下，直接砸掉眼鏡。

厚雪里摸眼鏡是一件困難之事，弄到衣袖都濕了，但總算摸到，然后發現車鑰匙不見了。

終于被雪折騰得發怒，飛腳亂踢，直踢得鑰匙一聲微響，飛在空中。黑暗里辨聲，伸手跳起一把抓住。你即便是一只雉，也會在手中，況只是無生命的一串鑰匙。

出去走一圈，凍得賊啦啦爽。太冷，不自覺越走越快，喘息呼氣，在眼鏡上結冰，但湊合能認出哪里是路。

曠野，樹上還有積雪，是一大片核桃樹。大喝一聲，雪撲簌簌砸落。不均勻，有的是碎屑，有的是很大的團狀，積壓之下，成了冰塊。被這東西砸一下，患腦血栓的人，腦袋中血栓都能砸開。

前躍十下，后躍十下，上躍三十下，雪地滾三十圈，到暈頭轉向，爬起來不辨南北，也分不清上下，以為掉到溝里。快哉！

吼《李陵答蘇武書》而歸。路遇兩男，不理不顧，吼聲如雷，兩男瑟瑟躲于路邊，仍覺不安全，又跳過路邊水渠那側，其一站不穩滑了一下，險些跌倒。

強壓笑意不理，誦聲大作而去。屆走上大路，一文未畢，僅誦至“相去萬里，人絕路殊”。

上大路就老實了。努力像個人模狗樣的人。

5

太行天下脊，所言非虛。九州之內，名山大川不可勝數，但很難有背負這么厚重歷史的山脈。

這一片土地，四面皆高起的土崖。沿河無種植痕跡，唯靠近土崖的稍高處，裸田里有玉米茬。河岸四五處池泊，大者周長七八百步，小者如籃球場，再小的，也就相當于三四個乒乓球桌。池泊是涌泉形成。湖面皆冰，無法取水。有水口涌水往低處，過蘆葦蕩經過濾，水質清澈。不可飲用，可以洗刷。

池岸裸土有白花花如霜的東西，疑為滲出的堿。土堿，故稼禾不生。

有馬場，遇列隊七八匹馳驟。其實談不到馳驟，馬走路而已。首尾一男一女，當為馬場主。尾為女，一望而知是會騎的，悠閑而颯爽，馬人一體，隨馬而上下伏動的姿勢帥極了。

有野雞嘎嘎，有牛群哞哞，有羊群咩咩，有斑鳩咕咕。有鴉有鵲，皆為天籟。有野兔在蘆葦中，走近了它才突然蹬腿跳開，蘆葦一陣亂響，它趁人受驚嚇的當兒不見了。我猜即便狐貍來，也是突然受一驚，未緩過神來，兔子就消失了。

野兔是特別不愛說話的野物，一般不叫喚。總是悄然往返，謹慎地循平素出沒的路線，幾無偏差。現在它發春，夜里發出不會說話的嬰兒憋足了氣力示威一般的啼哭聲。不是一般，是簡直和嬰兒啼哭一模一樣。不知道的人會覺得瘆人，以為鬼怪。懂的人便不以為意。哪一天你在夜間的曠野聽到這聲音，要想起我說過的話。不過是一只兔子在發情尖叫，你的膽子，好歹應該比兔子膽稍大，就大一點點。

這一片樹林，不知何故大多枯掉。看斷樹茬的年輪，老的與我同歲，或大于我。也可能仍然是因為土堿，樹漸漸扛不住。

6

一棵三百年的核桃樹。三百年前是雍正時代，它見過梳金錢尾辮的男人，樹下裹了腳抽泣的小女孩。見過人們剪辮子，見過日本鬼子在樹下捉雞，見過黑夜進村的游擊隊，見過土改。聽過無數次喇叭里的口號，見過土地下放、改革開放，見證過WTO，人們有了雙休日。它仍然默默注視著今朝，要見證我們這一代看到這篇散文的人全部入土。

背后山上，是竹帛口長城。戰國時初修，為趙國長城部分。明代有重修。今人稱為內長城，為內三關部分。

7

竹帛口長城下不遠，一個有原始風貌的水庫，在北方算是大。有荒草，無來人，有廢廟，無鐵絲網等人工痕跡。車可直驅水邊。

不遠處山頂，積雪閃閃發光。

有點美！風清白，吹得水上白骨頂雞搖擺，水搖擺，無人機搖擺。

不遠處山頂的積雪，也會被強風飛起一點吧。

許多許多大風車，嗚嚕嗚嚕轉，有的也不轉，一動不動。以為壞了，后來才查到是后臺控制轉或不轉。

大風車們沿兩側山根密匝匝排開，直至山頂。其實山下平地也有，行車間時常閃過，但荒地上更多的是光伏板，數公里地鋪排開去。這些風車、光伏板，比此地路過的村子里的人多了太多、熱鬧太多。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不協調，卻也說不出。

8

書院在一片竹海中晃悠。主人說，跟前那竹山林是他家的。有條石板道直通山頂，兩側竹林在風中低吟。曾經走了一段路，未至山頂。離山頂還有幾公里的路程？主人說杜鵑花開時節，滿山是杜鵑，空中盡是杜鵑香氣。翻過山，大概是婺源還是皖南？

他采的野茶，大約是山頂附近的，那里少有人跡，茶樹豐滿而自在。這茶，浸在野花、竹海、山泉之中，是真正的滋味峻拔的野逸啊。時而有麂子之類的獸經過茶樹，大概也會伸長了脖子，去扒拉幾口嫩葉子。山間見過一處小樹被啃了皮，想必便是麂子干的。鄭兄在山上見過一只，幾米遠相互愣著對視，然后它撒丫子跑得不見。

山泉甚佳，北人難以理解這么好的水，白花花地晝夜流走。書店夜間，聽著窗前泉水濺濺，心中幾乎著急。水是真的好。晨起刷牙，含一口水就呆一下。水是甜的。是山泉水直接引來。記憶如烙，過了許多日，仍清晰記得晨起洗刷那一呆。

主人親自去深山采摘、親手炒制，完全天然野生的明前綠茶，寄來一點品嘗。小酌一杯，有異香入喉。說不上什么香，總之是像南方山間忽然嗅見的某種空中之香。是滿頭大汗、身心皆疲之時，剎那間包圍你，裹挾你的某種香。它在同一時刻浸入你裸露的皮膚、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脖子、腳踝，直至周身。所謂沁人肺腑，此便是了。

9

眉將柳而爭綠，面共桃而競紅。

影來池里，花落衫中。

苔始綠而藏魚，麥才青而覆雉。

庾信《春賦》，入筆細膩輕盈，與物無隔，仿佛能看到池中人影和衣衫上落花，以及麥田中隱現頭一探一探的長尾野雞。一千五百年前的書寫，今日讀來依然歷歷可感。

駢文被稱為四六句，庾信的《春賦》，開篇卻是七言，尾端是五七言夾雜。

庾信，世家大族。十五歲即為梁朝太子講讀。詩文一出，世人爭相傳抄。在梁朝很早就做到太康令，相當于今日某大市的市委書記。后經侯景之亂羈留長安，在西魏做到車騎大將軍。西魏變為北周，許多南人南歸，他仍然不能回，因王室愛他的詩歌才能，兩任皇帝都是他的忠實粉絲，不肯放他走，又讓他做驃騎大將軍。

庾信長壽，終老北地。杜甫是他粉絲總夸他。庾信是杜甫的河南老鄉，南陽新野人。

江西老表陶淵明先于庾信一百五十年左右。在庾信時代，沒有陶淵明什么事，陶只是幾可忽略不計的小詩人。唐人有隱逸詩，也不重視陶淵明，同為隱逸派的王維還出言譏諷陶淵明。中唐以后略有改觀。陶被重新激活是到了宋朝，過了六七百年才重新被發現，被宋人推崇到“晉宋之間一人而已”“李杜諸人皆莫及”的地步。蘇軾、辛棄疾皆是陶淵明的粉絲。

10

特別討厭鑼鼓。粗糙，含混，空洞，假裝威風熱鬧。也沒個音準，反正是咚咚咚，就靠聲音大，壓制一切聲響。這簡直就不能算個樂器，相反是對音樂的破壞，是對人樂感的破壞。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咚咚咚。

它沒什么技術要求，不需要怎樣的音樂天賦和技藝訓練，就靠人多，一大群人一起敲，說這叫氣勢。因此也可算一種烏合美學。個體和個人的聲音是被這聲音遮掩的，扼殺的。人的思考，是在這聲音中被打斷、被葬送的。

表演者的著裝，至今還是酷似義和團。時不時擺個造型齊聲吼叫，有時還露個膀子，或赤上身頭包紅巾，一個個耷拉著肥肚皮，晃著個二餅。那造型幾乎是歷史圖片中義和團合影造型的翻版，或對之一次又一次的完美復原。女人們一概都像紅燈照。

鼓樂中，某國音樂中有一些，很注意搜集過。他們鼓樂中有靈動，有個人，有思考，是音樂，不是威風鑼鼓。

11

四縣垴，海拔2023.5米，是四縣的自然分界，以山頂可望四縣城輪廓而得名。山上見到界碑。

沿途漫山的野杏花，有時路邊即是。

如花在野，當是這個樣子。與人力所就的規整拘謹果園、人為痕跡過重的花園公園，完全無法相提并論。

這些花樹，像豹子一樣力大、敏捷，輕巧地站在懸崖之上，在方向不定的風中扭來扭去。它伸枝，向低矮的空中揪一把雪下來披頭上。它抬頭，任雷電映亮最隱秘處的枝杈，它俯身，看一眼摧枯拉朽的山洪咆哮。叫什么叫？

它的美幾乎殘忍。它像豹子一樣神秘，沉默，爆發力深不可測。它忽然便在萬山之間一躍而起！發著光，周身花朵洋洋灑灑。豹子也的確是它的鄰人，或家人。它是與豹子為友的花朵。沒多少花有此種幸運。

它隱現山間，已是千年萬年，見多了世間白云蒼狗。

目遇者為之癡，繞樹三匝者為之癲狂。趺坐其下不忍離去者，是何人哉！

如此，此年之春，方可稱非為虛度。

據說此山之中，最大的一棵花樹，樹冠之下可容一千頭羊避雨。在人跡難至之處，惜乎不能夠找到。

12

又一片桃林。

從前桃林很少，此地多是種蘋果樹，蘋果卻不好吃，果肉不緊實，我的說法，是像吃了假蘋果。甘肅靜寧那邊的蘋果瓷實。兩下相較，原來蘋果是靜寧那樣的滋味。也見過那里枝頭的蘋果，粉紅透亮，那種粉的美好，在畫中都沒見過，我覺得西方繪畫中最美的女人的面色都不能及。

中土原無蘋果，此物是舶來。有專家考證說《禮記》里就提到蘋果，所以我們有。那壓根就不是同一物種，那種是小漿果，澀，得煮熟了才能吃，而且味道不同。難吃，不能當作日常水果。

蘋果又叫林檎，據說日本仍然叫這個名字。老家這里，有個已經廢棄的村子就叫林檎。一般村名都難聽，一股子酸曲兒的醋熘味，無非是什么坡、什么莊、什么堡、什么溝之類，這里卻有這么文雅的地名，心中甚覺怪異，專門去走訪過，但仍然沒弄清地名和蘋果的關系。

靜寧蘋果，是1901年左右傳教士移植而來，同一時期青島那里的蘋果也移植成功。我猜想傳教士在中國許多地方移植過蘋果，但當時成活的只有這兩地，說明這兩地的氣候、土壤，最適合蘋果生長。也就是說，1901年中土才有蘋果，而西方在《圣經》時代就有此物了，相隔數千年之久。

從前此地，蘋果也是沒有的，我小時候很少能見到蘋果樹。直到2000年以后，才有大面積的蘋果園。現在，蘋果園不賺錢，又提倡退林還耕，許多蘋果園都毀掉了。打開電子地圖，以前成片的樹林樣貌現在都是綠。這個季節，綠是麥田。

從前此地沒有桃林，但桃樹家家都有一棵的。我猜度是桃木辟邪的古風遺留。桃樹是原生古老物種，神荼郁壘需要桃木刻制，再古老的神話時代，夸父逐日所持的杖，也是桃木。我記憶里桃花是毛桃的花，但不記得花的色澤和樣貌，那個年紀，只對果實感興趣。偷毛桃是少年夏天的重要功課。二股筋小背心下擺扎腰里往里塞毛桃，也是必修課。之后鉆心癢撓破皮膚也沒用，這是來自桃子的懲罰。

這一片桃林的主人，看不起前面發過視頻的那個小小桃樹的桃林。他鄙夷地說，那個桃，連我這一半也趕不上。我問，咋是不及一半，是產量，還是果子不好吃？

他說就說價格吧。我這賣兩塊一斤，他只能一塊，還賣不掉。

這果農黑黢黢，頭發上粘著些粉嘟嘟的桃花瓣，說話間一顫一顫的，很是詭異搞笑。我說給他，他害羞地摸頭捋下來。他說，他這個桃子品種叫秋月桃，八月十五以后才成熟，是一年中最晚的桃子。

秋月桃，懷疑是來自日本的品種，待查。八十年代風靡至今的大久保，便是日本品種，市面上桃子許多仍然是大久保。日本人也愛桃樹，故事里有桃太郎。我們文化中，在《詩經》時代之后，似乎絕少有正面形象的桃樹和桃花。一般而言就是出現魅人的桃精，是需要被連根刨除并一把火燒掉的。

13

看到桐花開了，車窗上一閃而過，沒有來得及拍照。

家鄉，清明剛過桐花便開了，相距三百公里，差了十天。

從前老家院里有桐樹，長得遮天蔽日。花開時節，一邊開一邊掉。尤其微雨時，蘸飽了雨水的花串撲通撲通往地上砸。是每天需要用小平車往外面倒桐花的。后來受不了，伐倒了。

見有南方的朋友，微圈也在發桐花。桐花花期長，是春天少見的南北方能同時看到花開的花樹。那種紫，陰郁而熱烈。它的香氣也霸道，將空氣凝結一般，春夜尤濃。桐花萬里路，它凝結一萬里的空氣。古人走不完這萬里，桐樹就伸滿了綠意森森的寬大葉片，人一邊走樹一邊長。桐樹長勢驚人，幾乎肉眼可見。在北方，印象中長得最快的是它。只要有水，它就發瘋。我印象前兩年的桐樹，是需要從根部砍掉待重發的，否則木質太空太虛。是前兩年還是一年，記不準了。相比棗樹就太慢，是兔子與蝸牛的速度比。有一次在荒野撿到一根棗木，比拇指略粗。鋸了看切口，細數年輪，是十年的樹齡了。

十年，桐樹可以長到成年男子抱不攏主干。

14

狹路，風來，花瓣亂飛。駐車跳下，原來是黃刺玫花開。

這是山下。山上的，大約得本周末開吧，也是漫山遍野。黃刺玫的花，是一種略帶腥臊的香氣，與丁香一樣，微雨中尤其濃烈。

美好是這樣的。它壓根不管不顧，兀自招展。窮人富人，心懷鬼胎的人，滿腦殼算計的人，惡念橫生的人，市儈的人，善良的人，有義的人，它一視同仁。發現它的美的人，或許心懷感激之念，看不到的也就錯過了。

生命中多少事，皆是如此。或許，還有多少人。

15

好大一株丁香！黃昏剛進山門，便嗅見濃郁花香，確定是丁香，只能是丁香。舉目四下張望，三面環山，郁郁已是夏狀。一面開闊，如開窗觀大城，獨不見花。

以為錯覺再嗅，幾乎被嗆到咳嗽。直到山寺最后一進，方見這一株花樹。山上寒，風大，植物長得慢，這丁香主干傾斜而生，目測得百歲左右了。

于是跳踉，起舞就罷了。如此形狀，似乎唐突花樹，猶如對美人秀肌肉，太過難看。

此間識得一樹，曰土壇樹。此前沒有見過。此樹多生海南，不料暖溫帶寒涼山間也能生存。這是已經適應和被馴化的土壇。海南的土壇如果直接移植到山西山中，怕是會活不成吧？

土壇樹又名割舌果，果實鮮美，說是吃多了舌頭會流血。

土壇樹入藥，可治蛇鼠咬傷，對狂犬病有奇效。葉片敷關節處，可療風濕。

寺廟有個碑有趣。曰“后欠錢石碑”。大意是修廟時，一些人家拖欠了錢財，一直不給。于是乎就把這些人名字都刻到了碑上，讓他們幾百年以后也被世人記著。夠狠。

欠款最多的一個叫張某財，欠一千文。

欠款數額不大，看上去都是小老百姓。他們活在當時就很艱難，才不管你以后怎么說。

16

無人機拍到一條路沿山脊而來，從未走過，一直未發現。不知從具體哪個位置上來。找到了，或者可以月夜一攀。目測距離不是太遠。車扔山下，三四個小時，應當夠吧。

非常討厭規整的景觀和人工痕跡太重的修飾。荒野自具原始豐茂，自具自我修復能力和繁殖能力。

許多山路被鐵桿攔住，或直接一道鐵門鎖上。極其可惡。

所知有些地方，以前是有環衛工打掃山路的。鎖一道門，就省了事。是為市里一些區自作主張的懶政。我以為不可慣著由他這么囂張。遇著的朋友應當投訴。

另有許多山路，被放羊的人砍下的樹枝遮擋。放羊人在山間毀樹嚴重。他們把有的樹主干都砍斷鋸斷，隨意橫在路上，只為讓他的羊可以啃到樹葉。

17

長江邊遠眺，莫名想到崔顥。唐朝留下名字的姓崔的都不簡單，崔也遠不僅是個詩人。崔曾在雁門關那里做官。我下鄉在代縣村里的夜晚，時或想到他，并找一些蛛絲馬跡的聯系。我并不喜歡崔的詩，那首《黃鶴樓》也沒世上傳言那么好。我只是興之所至涉及他。

又想到傅雷譯文。“江聲浩蕩，自午后上升。”這有魔力的句子，仿佛能夠提著人后脖頸，將人帶到水花相激的江面上空。

是一個地名有的地方。這個字第一次見，讀ǒu。又見到一個地名，芍陂，可不能讀作sháo pō，而讀què bēi。

18

微雨。路過一段滿是槐米香氣的鄉間路，兩旁樹木交柯。

我認為它是美的。它指：

飄零的微雨，夏日蒸騰的熱氣，槐米香氣，地上厚積的槐米和被雨水打濕發亮的路面，茂密交叉的樹，裸的土崖，少的行人，在此一特定時刻路過的我，以及我的若有所思。

其美之巨，不亞于一座雪山。

19

昨夜遇到史上最難纏的小東西，黑暗里糾纏很久，達兩三個小時，直到精疲力竭。

丟失的時候就跟刺猬玩，是兩只正在交配的刺猬。它們氣呼呼嫌我打擾，小豬崽一樣咻咻示威。但春心不減，換個地方又開始嘿咻，再被我找到，把它們拽開。如是者三，三都不能如意進行。

刺猬大概氣壞了。它們一定在罵，這世上怎么有這么不要臉的兩腳獸？

對刺猬實無惡意。只是玩性大作，一時惡作劇。相信刺猬不會像南宋趙構，受驚嚇以后不能盡人道。呃，猬道。

20

山道。不識的鳥，忽然飛起來，肉墩墩，飛得很慢。不僅于太胖，它似乎是故意慢慢飛，以吸引人注意力。且不遠飛，稍遠就繞回來，在頭頂盤旋。然后又來一只，兩只一起在頭頂天空遛彎。

猜度可能是水禽類。剛起飛時看得見它的腹部，很驚艷的鳥，卻不知是什么鳥，沒有見過。

估計它的巢穴在附近，兩只鳥當是一對。它們假裝在空中遛彎，其實是吸引人注意力，把人引離它巢穴附近。這個季節，它們在孵卵，在造鳥。

21

這一年蜜蜂特別少，我院里櫻桃花開，往年是多到需要提防它們亂飛蜇人的，鉆過我脖頸，鉆過褲子口袋。今年幾乎沒有蜂。

山西祁縣十萬畝梨花，沒有蜜蜂。果農雇人人工授粉，叫作“點花花”。

可能與化肥、農藥有關。漂亮國也面臨同樣問題。漂亮國農業部有官員指出，殺蟲劑的使用會使蜂后整季都不產卵。

22

兩只白頭鵯，每天上下午打卡來偷櫻桃，像人類上班族上下班一樣準時。應該是一對夫妻，并不住在這里，我是知道的。這樣也好，不會著了常在樹上、偶爾也偷吃櫻桃的藍貓的道。白頭鵯夫妻倆每天正午準時回家，是一起給寶寶做飯吃？

我這里原本不該有這種鳥的。除了它，還來過黃鸝，有一次來了只虎皮鸚鵡，還來過八哥。但待不住，凄惶一個是不行的。它們也懼怕貓。

長尾藍鵲最是討厭。呼朋喚友，一下就是幾十只。烏鴉、喜鵲也是，斑鳩略少，一群三五只是有的。堅決驅趕它們，留不得留不得，否則一天果子不剩。

白頭鵯又叫白頭翁，我莫名有錯感，總把它和小學課文里學過的寒號鳥聯系在一起，那真是一種可憐的鳥兒。現在想來，那寒號鳥的故事改編太刻意、太機械，它分明是在說一個不勞而獲只知享受的地主婆，說它餓死拉倒，活該。

白頭鵯實不堪叫作白頭翁。翁，仿佛是說很肥，個頭很大，頭也大。北方的白頭鵯極小，我覺得小于麻雀，又和燕子一樣機靈。它的白頭，使它很像戲曲里鼻子上抹塊豆腐白的三花臉，俏皮又搗蛋的模樣。它的鳴叫，像竹節急促地敲擊兩聲，尾音上翹。

玄氏有歌曰：

白頭鵯在荒野歌唱，

世人沉默不語。

白頭鵯是荒野的精靈，卻來到我家，我是歡喜的。拿了吃的放院里，它們不敢下來，只是啄櫻桃。那么啄吧。它們算是我放養的鳥兒，但只一季，過后就不見了。

那么明年再來。去年、前年、大前年、大大前年，這個時節，總有一對白頭鵯，只是一對白頭鵯。人類的眼力差，分辨不出是不是原來那對。我猜不是。每年按一窩算，或許是隔幾代了呢。

但它們總能找來。我想，白頭鵯一家，大概把食物來源當作基因一般，一代一代遺傳給了子孫。

我喜歡它們，覺得它們美，它們又吃得不多。恰巧，我又有心力觀察它們，記錄它們。美只在有閑暇的人心中存貯，物欲蒙塞的人是不能夠得到的，他們太慌張，心太滿，美像石子打水漂一般一觸即逝。閑暇不是時間概念，而是一種心境，一種身心皆愿并準備隨時為美而停留的心境。這樣的心境，是靜下來的水，澄澈可映萬物，可容萬物，可潤萬物，或為之潤。

來吧，親愛的小小鳥兒，吃吧吃吧。來吧，親愛的小小櫻桃，喂吧喂吧。于我，你們兩者是一回事兒。

23

翻越兩處高于四千三百米的山脈。穿衣從夏天到初冬又到初夏。山上氣溫只三攝氏度、六攝氏度，體感沒那么低，但不能在車外久留。

山高谷深，一山高過一山，視覺極為震撼。

但之前經過的山脈更為奪人心魄。高大的山體如神靈之骨，呈灰白色，寸草不生。山谷直下四千米。據說是古冰川遺跡。

七十二拐，其實走來還算順當。路況很好，只是太多一百八十度轉彎。

山中遇兩次共三只狍子。第三輛車前穿路而過，躲在路邊欄桿下面。它鉆欄桿的時候撅著白屁股。鉆過去不動，并不驚慌。

下山才見大江。江水湍急，水聲在兩岸高山間回蕩，若巨獸咆哮，若夔龍擊鼓。平生第一次聽到如此激烈的水聲。路側山石犬牙交錯，往往迎面而至，令人膽寒。雨季山石是時常滾落的，其中有一間房子那么大的山石。

七十二拐之后的路況極差。是全途走過的最差的路，路面顛簸，時常只能二三十邁挪動。

24

路上蹭了陌生人一頓飯。是一對河南籍小伙，在橋下駐車準備搭帳篷宿營。他們開一輛轎車，說在無人區壞掉，被困一夜。

旁邊是網紅牽驢徒步的人，原來并非一人，是三人，兩男一女，女人是東北人。兩男輪流牽驢，女人負責做飯。他們共開一輛工具車，車頂綁著驢草。

橋下風大。提醒他們夜間有獸出沒。看此處地形便知，會有猛獸。攫食類獸尤其習慣夜間在橋下游蕩。

河南小伙開灶。一人健談、靈活，一人沉默做飯。他們弄有新鮮的魚，三兩下便做好，招呼一起吃，于是不客氣去嘗，味道好極，當下心思已定。小伙又開酒瓶，卻是還要開車，酒喝不得。

拿出折疊桌椅和車上吃食，拼一起開吃，是一場素不相識的快活。我似乎絕少不吃主食就吃這么飽。開自己爐子煮茶，茶鮮極，得一致贊美。只可惜我的氣罐伏不住高海拔氣壓崩潰，險些連桌子一并燒毀。

素不相識的快活，乃是真快活。天也高了，地也更闊，幾人如粒。宇宙太大，喜馬拉雅也不過是一粒。自廣漠視角來看，粒與粒區別不大。大風呼啦呼啦，一把一把卷走人間時間。

25

過三百公里草原。草澤豐美，牛羊伏焉，馬匹很認真地吃草。偶有駱駝，不甚高大。記得貝都因的阿拉伯駱駝，跨上去吃一驚，和地面的距離，超出以往對跨騎動物的認知，太高了。那駱駝速度極快，一跨數米，尋常漫步，抵得過人的小跑到中跑，三兩步就把人遠遠甩到后面。史上有駱駝軍隊，所向披靡于中亞、西亞一帶，見此信然。

所過，是萬公里內所遇最高最密的草原。不似高山草甸，草如地衣緊貼地面。

已有秋深跡象，天色里遠望，草尖皆枯白。草地平坦望不到頭，盡頭是綿延山巒。山巒色澤多變，或黑或青，但不是昆侖那邊寸草不生的禿山。

一山頂隱隱有物，有群鳥盤旋。據個人經驗，那么遠距離能看到的鳥，必是巨鳥。烏鴉和小型鷹隼之類是看不到的。我猜只能是禿鷲。望遠鏡去看那山上建筑，是經幡。我猜那邊正有禿鷲食物。苦于找不到路，只得作罷。

查史，這片草原，竟是古戰場，是著名的大非川。大非川，唐與吐蕃因吐谷渾王國交戰于此。唐軍十萬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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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忽有云氣，鋪天蓋地而來，如淡墨在水中洇開，青天為之顏色一變。

初以為緩而遠，卻是迅疾，瞬間便一頭扎了進去，眼前、周遭一暗，如入黃昏，已是被其裹挾。

以為是沙塵，開窗伸手出去，涼而潤，并無被沙塵暴擊的感覺。

車前行，前方見山，一排巨靈神一般一字排開，個頭齊高，向兩側伸展開去。山們周身氤氳，云氣是它們發出、彌散出去的。

遇過夜間的團霧，一團一團，白色小鬼一般一下子撲上來蒙在車前窗上。以為就這一下，卻是又一個小白鬼撲上來。但今日這種彌漫天地的云氣，卻是第一次遇到。

責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