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秘藏。
——《地藏十輪經》
1
史景在沙發上坐下來,想看看報紙。
報紙有厚厚的一大沓,整齊地堆放在茶幾上。辦公室文秘深知史景的瀏覽習慣,把《參考消息》《環球時報》放在上面。
今天報紙上面還放著幾封信。史景隨手撥了撥,看見一個白色信封,信封上面有一朵紅色的小花。細看,這朵小花是六角形的雪花狀,手繪的。
史景拿起信,細細看這封信,收信人寫的是他的名字,字是電腦打印的。史景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信里面有個硬物。他就隨手撕開了信封。信里面倒出了一把很小的刀子,很小很小,細長而尖銳。
史景喜歡刀,懂刀,認出這刀的樣子有點像傳說中的魚腸劍。小刀打磨得不是很圓潤,拿在手里有點扎。
這是什么材質的呢?像玉,又不是玉。
或許是骨頭?
這刀子真是骨頭磨的?
這個念頭讓史景的思維緊張起來,身子不自然地往前一傾身。猛然地,一束陽光扎進了他的瞳孔。
也就一恍惚,史景回過神來。刀子仍然捏在手里。史景起身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
剛拉上窗簾,他又把窗簾拉開了。窗外,下午三點多的陽光照到對面樓房的玻璃上,那幢樓外墻整體是玻璃,光線反射過來,照到了史景坐的沙發上。
史景沒有再把窗簾拉上。冬天了。陽光倒還是和暖的,照著林立的高樓,色彩斑斕,讓史景略微從白骨小刀的寒意里緩過點勁來。史景又從信封里取出張紙,信的內容仍然是打印的,沒有幾句話:
史總好,你肯定在疑問,這把刀子是什么磨的?從你九樓的辦公室往下看,那塊你準備要建造高樓的空地上,石城市文理學院的學生,是不是正在進行教學考古?你再往場地的西北角看,那兒是不是倒著一塊石碑?石碑底下是一個挖掘出來的坑,坑里有一具六七歲小孩子的遺骨。你走到窗口看一下,你應該能看清楚石碑,但看不到遺骨。你手里的小刀子就是我用從坑里撿來的遺骨磨制而成的。工具不是很順手,磨得粗糙了些,見諒。
就那么幾句話,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史景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沒有其他文字。
史景冒出一個念頭,這封信是不是寄錯了?再一想,不會的,信的開頭稱呼是史總,那就是沒寄錯。那朵鮮紅的雪花,那絕對是特意畫上去的。
代表什么意思呢?
史景想了又想,搖搖頭,顯然自己是猜不透的。自己遇到了一位福爾摩斯式的人物,是敵是友?不清楚。他要對自己做什么?當然也不可能猜得到。
“這事兒只是個開頭吧,事態如何發展,只能等人家大偵探來安排了。”史景嘲弄般地抿抿嘴想。
信里面提到的石城文理學院考古場地,就在史景辦公室的樓下,他的辦公室還真是在九樓。小區叫御景園,就兩幢樓,分為1號樓、2號樓。史景租用了2號樓八、九兩個樓層做辦公室,剛租沒多長時間。離工地近,方便。
這么看,寄信人對史景的行蹤還挺了解。至于考古場地,自從開挖以來,史景沒有去過,他覺得太晦氣。好好的一塊地皮,要建兩座高三十五層的高檔商住兩用樓,居然挖出無數座白骨森森的墳墓。當時地皮調研的時候,就知道這兒可能有墳墓——這兒方圓幾十里,到處都是墳墓。這從地名上就可以看出來,有于家墳、英家墳、索家墳等等。這兒在幾百年前離石城老城區好幾十里地,風水好,城里大家族的墳地基本選在這兒。只是幾百年過去了,墳墓已經深埋地底,分不清哪兒是哪兒了。不管是哪個開發商,只要在石城市城西拿地,就得擔這個風險。運氣好,拿到的地就可能避開了墳塋;運氣不好,挖一處是一處墳。史景的公司就挖到了這個據稱是索家的墳地。從目前考古場地的范圍來看,這索家人丁可能不是很旺,挖掘出的墳墓不到百十孔。不過呢,也不一定,東邊早就開發了的那些地皮,可能也是索家的墳地。那個時候挖到墳墓,直接就挖掘機一挖了事,誰來管你的祖宗十八代。也就是這幾年,市文管委新上任的俞館長,是個能人,上面又有人,面子大,對石城市的古建古墓了解很深,搶救性地保護了不少文物。索家墳墓還沒有開挖,俞館長就來拜訪過史景。人家很客氣,話說得更漂亮,真是給史景十足的面子。不就占用十來天時間考古挖掘研究嗎?史景同意了。后來,墳地開挖后,俞館長一看考古價值不大,但場面越挖越大,就聯系了石城文理學院,讓他們當作教學考古。這事兒呢,俞館長是沒有通知史景的,是石城文理學院直接找的省教育廳,省教育廳直接發的通知。
每當史景站在窗前看眼前的考古現場,就很是不爽。覺得晦氣是一,另外就是,本來以為十天半個月就會完事,不想,挖來挖去,竟然挖出百十來孔。對一個家族來說,百十來孔墓穴可能并不多,可是對一個學校來說,簡直就是如獲至寶,石城文理學院考古系的學生幾乎每個人都獲得了實踐的機會。這不,弄了一個多月還沒有弄完,據說還得半個月。
史景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想動用關系,讓學生們撤走。后來有人說,挖出個墳地,那么多學生,沖沖陰氣,風水會變好。
史景作為一個房地產老板,當然知道風水好壞對售樓的影響。雖然城西的每一個樓盤風水都不好,但是,有個說法總比沒有說法好。你看,博大山水這個樓盤,有關風水不好的傳言本來就很多,后來有業主入住后,裝修時各種不順,離奇不堪,很多業主真的退房了。
史景就忍著,近兩個月的時間,讓這幫學生在那兒胡折騰。
信里的話讓史景將信將疑,然后有了種好奇心,那石碑底下真的有一具六七歲孩子的遺骨?
他決定去看看。
人吧,就是這樣,心里有什么,身體就會有反應。走進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史景的腦子里清晰地浮現出一具六七歲孩子的白骨,電梯里的氣場變得陰森森的。
2號樓有三臺電梯,一字排開。此樓屬于涉外公寓,裝的是高速電梯,挺快的。這幾天,三臺電梯老是出故障,南邊的電梯昨天還從十六樓直接掉到了三樓。業主們威脅說如果再不修好電梯,今年的物業費就不交了。
從電梯里出來,史景聽到自己走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是那么刺耳,似乎自己就正走在一堆堆白骨上,腳步聲像是在給恐怖片配音。他拿出手機給自己的司機兼保鏢羅根打電話,讓他到現場等著。
考古場地圍得很嚴實,東西各開了兩個門。史景從2號樓出來進考古場地,得從東門進去。到西北角那塊石碑的位置,要穿過整個墳場。從九樓往下看,史景只看到百十來個大小不一的墓坑,墓坑與墓坑之間沒有挖斷。現在要一個一個走過去,像走著一座九曲十八彎的橋。
每個坑里都有白骨。有的很是完整,有的零星散亂。
每一根白骨上的泥土被學生們刷得很是干凈。走到一個有學生正在作業的墳墓,史景與羅根停下來觀看。一個胖乎乎的女生很好奇地問:“啊,兩位叔叔,你們是怎么進來的?”
“怎么進來的?你知道這位是誰嗎?這是我們大老板。這塊地兒,我們大老板要蓋兩座三十五層的大樓。”羅根說。
“你跟她說這個干嗎!”史景呵斥了羅根一聲,然后回頭問胖乎乎的女生,“你們考古考了這么多天,都考到什么了?”
“叔叔好,這片應該是一個家族平民的墓葬,沒有什么貴重的物品,不過,我們考古并不是為了什么寶藏,而是了解當時的喪葬文化。”胖乎乎的女生說。
“據說這兒有幾百年了,那幾百年前的人至少還用玉器吧,有沒有挖到過?”史景問。
“這倒有的,不過,沒有什么貴重的,都是一些小裝飾。”女生說著,彎身從墓坑拿出一塊小玉佩遞給史景。史景還真有些好奇,他家里雖然有很多高級的玉,但他還真沒有見過地底下埋了幾百年,剛剛才被挖出來的玉。所以,他順手接了過來,瞧了瞧,確實很小,不是個稀罕物。
他把玉還給女生,與羅根向西北角走去。
從樓上往下看,石碑是整體的,走到眼前一看,石碑原來是斷了的,斷成了兩段。長一點的一段連著底座,底座還懸在墳坑上。
坑里真的是一個小孩子的遺骨,看骨架大小也就是六七歲的樣子。骨架基本完整,肋骨有兩根斷了。史景仔細地查看兩根斷骨,也沒有發現缺少一段呀。或許是手指骨?手指骨也是完整的,沒少。
史景搖了搖頭。羅根在邊上覺得好奇,這史總從來沒有來過墳場,也不止一次聽他說不能來墳場,說是晦氣。可是,今天他不僅來了,還對這具小孩子的遺骨這么認真地看來看去,這里有什么名堂不成?
史景站起身來,準備回去,他環顧四周。讓史景很難理解的是,這個小孩子的墳墓為什么遠離墓群?至少離墓群有幾百米,墓坑邊上還有一塊石碑,還是一塊無字的石碑。
“羅根,你看,這個石碑本來是應該放在那兒的,怎么倒在這個小孩子的墳坑上方?難道是為了鎮住這個小孩子?”史景問羅根道。
“史總,這我哪兒知道呀,要不我去問問他們。”羅根道。
“問個球。”史景沒搭理羅根,走了。
走到墓地中間的時候,他想起那束反射到他辦公室里的陽光,眼睛四顧地看了下。太陽西下,再加上四周高樓阻隔,陽光已經照射不到那幢整體是玻璃的大樓,自然也就沒有陽光反射到他辦公室里去了。
2
從墓地出來,史景看了下時間,差不多四點了,隨口就問羅根:“安安她們幾點到機場?”
“六點四十分。”羅根說。史景停住腳步想了想。
“你去把車開出來,我一起去接她們。”史景說。
“史總,你晚上約的財政局曾局長,在香滿樓。”羅根提醒史景。
“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們吃好就行。”史景點了點頭,然后直了一下脖子說。
上車,史景坐的是后座,交代羅根把車開穩些,他困了,想睡一下。這一覺史景睡得很熟,車到機場了,還在睡。羅根從后視鏡里早就看到史景睡著了,把車停好后,看時間才五點半,離安安娘兒倆到達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他也打算睡一下。
也就是車進機場停車場的時候,史景在夢境里走進御景園小區里去了。
史景走進小區的時候,看見小區內開小賣部的那個女人在打孩子。女人不是在小賣部里打的孩子,史景是看見她嘴里大聲叫罵著,沖出小賣部,揪住小孩子一頓狂揍。拳打腳踢的,打得孩子滿地爬。這個狠勁,讓史景這位久經打殺場面的人,都覺得太過分了。
這是自己的孩子不是?
你看這女人,一腳踢在小孩子的腰部,又一腳踢在小孩子的屁股上,又是一腳,這次踢在了小孩子的肩膀上。這一腳太重了,踢得孩子轉了個圈。這孩子只有六七歲,怎么經得住這么打?正是踢在肩膀的這一腳,踢得孩子松開了手里抓著的東西,這東西飛到了史景的腳下,他定睛一看,是個日本版奧特曼玩具。
“就為這個,你這么狠勁打孩子?”女人走過來撿奧特曼玩具時,史景問。
女人沒有回答史景的問話。撿起奧特曼后,用自己的衣襟一個勁地擦著奧特曼玩具,一邊擦一邊嘴里念念有詞,眼睛里滿是淚水。然后史景看著她走回自己的小賣部里去,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擦著奧特曼。
史景去自己辦公室,必須路過小賣部。
他也是真的好奇,就為這個奧特曼?這頓打呀,是差點要把小孩子打殘的節奏,這到底是為啥?所以,路過小賣部時,史景特意走了進去,裝作要買東西的樣子,準備探一探到底是為什么。走進去一看,差點把史景笑死。他看見女人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口里一個勁地說奧特曼大老爺不要跟小孩子生氣,發發慈悲保佑自己的小店順順風風,財源廣進。史景往她跪著磕頭的地方,往上看。這一看,差點把史景氣暈了,這老娘們居然把奧特曼當財神供著在拜。
他媽的,這是什么毛病!
這是真的有毛病吧!人家拜關公,拜趙公明,她倒好,拜奧特曼,這算是日本財神?
這看得真是氣極了,史景氣得火燒起來,收不住了。他順手操起放在柜臺上的魚缸,砸向奧特曼。這魚缸是小了點,但還是把奧特曼基本砸碎了。
女人怎么也沒想到,哪兒來的臭流氓,竟然把她的財神砸爛了。她從地上爬起來,發了瘋似的與史景扭打在一起。史景哪兒是她的對手,三下五除二,被她打倒在地。然后被女人拖死狗一樣,拖出小賣部,再拖到小賣部后門,那里有個大坑,把史景扔進坑里,又是啪啪啪砸下無數塊大石頭。
把史景埋了。
史景被埋在地下。他聽得清清楚楚的,那娘兒們沒有走遠,而是一個勁地向她的日本財神哭訴,禱告自己罪孽深重,希望財神爺原諒她,她一定替它重塑金身。史景聽得那個氣呀,這個老娘們真是有眼無珠,你求的是什么鬼財神,還奧特曼,老子就是財神。你那個破店,如果向老子求財,老子分分鐘讓你發財。不過,現在老子要是出去,分分鐘先把你滅了。
史景也算是急中生智,他突然尖聲尖氣地道:“我原諒你了,你去吧!”
女人真的聽見了,不哭了,待了幾分鐘,就走了。史景抖了抖身子,就從坑里爬了出來,他看見女人還沒有走到小賣部呢,他快走幾步就追上她,拔出腰間的手槍,砰的一聲,那娘兒們就應聲而倒了。
“打我,去死吧!”史景吹了吹槍管口。
史景看著倒臥在地上的尸體,想到剛才被女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甚至被她埋在坑里,那痛不欲生、尋死無門的慘樣,窒息感在胸口重新壓迫而來。他恨死這個臭女人了,他又朝女人開了幾槍。這幾次全部命中她的脖子,脖子被打得稀巴爛。史景朝女人的頭顱踢了一腳,獰笑著,看著頭顱滾向遠處。
又是砰的一聲響,史景應聲撲倒在地。還清醒的腦子聽見有腳步聲走向他,他睜開眼睛看著向他走來的那個人。那,那不正是剛才被女人揍的小孩子嘛!
史景驚出一身冷汗,猛然醒來,是南柯一夢。史景驚醒的時候大喊了一聲,把羅根驚醒了。羅根看見史景滿頭大汗,連忙抽了幾張紙遞給史景。史景慢慢地擦著汗水,努力讓自己靜下來。
史景靜了靜,心緒安定下來。他想,怎么那么巧,竟然是六七歲的孩子,我打死了他的娘,他打死了我。這是哪兒跟哪兒結的仇?
當然,這是史景的思維滑坡,他是被夢境引導在反思事件的過程。
是的,我史景手里有幾條人命,有刻意殺的,比如擋我財路的,我史景殺過。也有無意殺的,工地事故,難免出人命。可是,也沒有六七歲的孩子的人命在自己的手里呀!
安安是史景與前妻周金花的女兒,在加拿大上高中,明年就考大學了。史景前妻周金花在加拿大陪讀。每年的圣誕節安安都回來陪史景過節。從機場回來的路上,安安說爸爸你的臉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史景還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臉色,聽安安這么說,隨手揉了揉了自己的臉說,沒有哇,這幾天挺好,也沒什么大事讓你老爸煩心,你也不要一回來就煩老爸喲。安安聽史景還有心思跟自己開玩笑,笑了笑,沒有再接這個話題。安安是個文靜內向的女孩子,平時不大愛說話。史景本不想讓安安去加拿大留學的,可是看似文弱的安安,非要去,史景只好讓她去。
史景離婚后再婚了,有一個九歲多的兒子。
周金花沒有再婚。這也是安安提出要媽媽一起去加拿大,史景就答應了的原因。
怎么說呢,他們倆離婚的原因很俗,俗不可耐。周金花與史景結婚很早,那時兩家都窮兮兮的,后來史景發達了,周金花與他不配了。不配了就不配了,街里街坊聽說他倆離婚的最后原因是周金花有外遇。這個,他們是打死也不相信的。他們知道史景有外遇,而且,那不是外遇,是金屋藏嬌。不是一個,是一個又一個,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周金花有外遇?沒人信。周金花呢,二話不說,就同意離了。離婚后,史景給她們娘兒倆裝修了一個很豪華的房子,安安一直跟周金花過。
晚飯是史景安排人做好了的,他也留下來吃晚飯。安安出國前,史景也常常過來陪她們吃晚飯。吃飯的場景很是融洽,就跟普通的一家三口吃飯沒有區別。吃完飯,史景就起身要走。他走到門口伸手要開門時,周金花突然跟史景說了一句話:“你的臉色是很白的。”
這么多年來,史景雖然跟她們娘兒倆沒少在一起吃飯,但周金花是絕少說話的,甚至是幾乎沒有說過話。她的這句話,讓史景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臉色不是一般地差。不然,周金花絕對不可能開口說話。史景體味周金花說話的口氣時,她竟然是有些不安的。在這一瞬間,史景想到了“結發妻子”這四個字。周金花曾是他的結發妻子,雖然離了婚,她周金花對史景來說,仍是他命運里的一部分。因為安安,這一部分甚至從來沒有真正在時間與空間上割裂過。她在史景的臉上看到的是不安,所以她開口說了這句話。這個善良的女人,她一直是善良的,這點史景心知肚明。這倒并不是史景聽了周金花的話后在反思,或者懺悔什么。而是,這個時候,他想跟她說點什么。周金花的父親生前是農村里的老先生,懂點陰陽八卦,婚喪嫁娶會看個日子什么的。他相信自己的女兒嫁給史景是沒有錯的。史景不是想跟她說自己做的夢,而是想跟她說說墓地里,那個遠離墓群而埋的小孩子,還有那塊石碑的事。
史景松開門把手上的手,回轉身來說話:“金花,我想跟你說個事,行嗎?”
周金花沒有回答史景的話,她仍然坐在餐桌上沒有起身。低著個頭,想著什么。史景明白了周金花的意思,他可以說。離婚后,如果是她周金花不想說的事、不想聽的事,她會立即走開,不理史景。
史景說了墓地的事,周金花靜靜地聽他說完,中間沒有插一句話。等史景說完,她長時間沒有說話,然后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再也沒有出來。史景很是氣惱,但也沒有發火,跟安安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第二天的晚上,史景又來陪安安與周金花吃飯,吃完飯要走的時候,安安遞給史景一個信封。史景問是什么呀?安安說這是媽媽給的,說交給你,回家去看吧。史景又是老大個不爽,表情很是難看地把信封扔在了書桌上。安安又把信封拿起來塞給史景說,這是媽媽寫的東西,說你一定要看一下。
周金花給史景的信里說的是她父親曾經給她講過的一個傳說。一個村里,有兩戶人家,一家周姓,一家求姓。周姓人家有一個六歲的男孩,求姓人家有兩個男孩子,一個四歲,一個七歲。周、求兩家是隔壁鄰居,兩家孩子常常在一起玩。有一天,求家七歲的男孩與周家的男孩子玩的時候,打鬧了起來。一不小心,求家男孩失手把周家男孩推倒在地,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周家孩子就莫名其妙地死了。這事鬧到官府,官府也沒有辦法定求家孩子的罪。后來族里做的決定,讓求家男孩給周家的男孩披麻戴孝送葬。周家說求家的男孩子只要披麻戴孝,在周家孩子的棺材前叩拜就行了,不要求送葬上山。求家孩子照辦后,就回了家。第二天一早,求家的孩子卻找不見了。求家找了整兩年,也沒有找到。兩年后,求家四歲的孩子六歲了。這一年冬至日,這孩子突然大哭不止,說自己冷,一直就說冷,也無法說清為什么冷。語無倫次,一會兒說是自己冷,一會兒又說是哥哥冷。而且,常常自言自語,像是跟一個人在對話,有時說說笑笑,有時說著說著就大哭不止。求家人以為小兒子中邪了,就請法師來作法驅邪,也沒有用。直到有一天,求家的小兒子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我哥住的地方太冷了,他快凍死了,爸爸,媽媽,你們能給哥哥送衣服穿嗎?還說哥哥被壓在大石頭下,求求爸爸媽媽去救救哥哥。求家人心有疑惑,開始仔仔細細地盤問兒子說的每一句話。從小兒子瘋瘋癲癲的話里,尋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懷疑自家的大兒子是被周家害死了。但是,沒有證據,是沒法告官的。求家人真是有心機呀,他們以找大兒子的理由,常常一家人出去幾個月不回村。直到一年后,搬離了村子。十幾年,再也沒有回過村子。等他們回村的時候,是帶著官府的人來的。開墓驗棺,棺槨底有隔層,在周家祖墓的石碑底下,挖出一具六七歲孩子的遺骨。原來,十幾年的時間里,求家從來沒有放棄查找自己失蹤的孩子。十幾年過去了,為周家辦事的當事人有的過世了,有的還活著。有意無意之間,或多或少地透露了當年的事。因為求家搬離村子十幾年沒有回村了,認為求家人不可能回村了,所以這個事眾人也沒放在心上,周家也慢慢放松了警惕——求家孩子是當天夜里被周家派人抓走的,謀殺后放在棺槨夾層抬上山,然后又取出來,埋在石碑底下的。
史景回到家,讀完周金花講的事,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絕不相信這個傳說。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我就問了遺骨的事,你就說你爹曾經說過這樣的故事給你聽。有鼻子有眼的,甚至幾乎是真人真事兒一樣了。這也太神奇了。她老爺子真講過這樣的故事,那簡直就是神算子了。
3
史景走進辦公室剛坐下來,秘書就跟了進來。她指著茶幾上一個快遞盒子對史景說:
“史總,這個快遞是您的,上面寫著您親收。所以,我沒有打開。是要我幫你打開,還是您自己拆?”
“我自己來吧!”史景說著走到茶幾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快遞盒不小,是四四方方一個木質盒子。史景一眼便看見上面畫著一朵鮮紅的雪花。
“又來了!”史景心里暗說一句。
他想起了那把小刀,就用它來拆快遞吧!哼,看來還真沒完沒了,我倒是要看看,這個龜兒子又給我寄來了什么玩意兒。史景喃喃自語說。
史景從包裝盒里取出來的是一個石膏像,一眼就認出是他自己的頭像。一個睡夢中的自己。從張著的嘴形看,自己應該是喝醉了。睡得死沉死沉的,感覺自己凝固了。史景把石膏像取出來,在包裝盒里找字條。果然,他找著一張紙,一張A4紙,跟石膏像一樣白,對折放在底下。史景打開字條:
頭顱真是美極了,絕對是上帝制造的人類里,最了不起的部分。
他在熟睡,一個正在夢想的人——史景。
史景看著石膏像,那個熟睡中的自己,不知道這是什么時候的自己,他還從來沒有看到過自己熟睡中的樣子。一個頭顱,獨立、完整的存在,完全離開了自己的身體。頭頸部結束的地方,平整光滑,潔白無瑕。又仿佛被切開時,疼痛與尖叫,還有流淌的血液都靜默了。沒有自己的思維、溫度、呼吸。一個被制造的、自己的頭顱冷冰冰地睡著。骨制的小刀,鮮紅的雪花,冰冷的頭顱。似乎是,史景體味出來,這個隱者(就把這個人稱為隱者吧)需要讓自己明白什么了!這至少是讓他知道,這里面有一個死亡的信息。只是,史景還沒有得到明示,隱者向他傳遞這個信息的原因與目的是什么。
他需要等待。
史景把包裝盒合上。看到快遞信息很完整地保留著寄件人地址、姓名、電話。當然,史景明白,這些是不可能讓他找到這個隱者的。史景仍然決定讓羅根去這個叫大成旅館的地方,看看那個寄件人是個什么樣的人。
大成旅館在石城市腫瘤醫院附近。快遞單上沒有明確的地址,只是寫著市腫瘤醫院南門對面。這個南門是市腫瘤醫院的后門,很小,是腫瘤醫院的太平間所在。說是太平間,就是停尸房。以前,這兒是極少有人來的。石城市的人大多都知道這條叫牛頭嶺路的小街,陰氣森森,除非有事,要不有病(這個病是說腦子進水了的病),不然,不會有人沒事跑這個鬼地方來。不過呢,市腫瘤醫院后門對面那塊地皮,被一個開發商看中,建了一個叫茶亭馬道的小區,挺大,人氣很足。當時,開發商完全考慮到了市腫瘤醫院后門是停尸房這個極為嚴重的不利條件,出錢對太平間進行隱蔽改造。以前,太平間常常傳出撕心裂肺的哭聲,陰森恐怖。現在這種聲音是絕對傳不到外面的了,就是站在后門,也聽不到了。然后呢,正對太平間這一塊地,不是建造樓房,而是設計成一個極具規模的小區公園。湖光山色,景色四季變換,又種了大量的月桂,幾乎是四季桂香四溢。身處這樣的美景,沒有多少人再會忌諱太平間什么的了。
茶亭馬道小區圍墻比正常的要高不少,大成旅館的招牌很醒目地涂在墻上,下面有兩行小字,就是制作石膏像的信息:石膏制品,定制現做,遺像藝術,不再讓你有永遠告別的遺憾。電話、姓名,加一個鮮紅的大箭頭。羅根對了一下電話與姓名,完完全全對上,沒錯,要找的就是這個家伙。
在小區門口打聽大成旅館,門衛說,一直往里走,找不著再問一下,就問八號樓就行。旅館在八號樓的地下室里。羅根叫同行的人等在小區門衛處,他一個人進去找。小區太大,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八號樓。旅館進口很小,很隱秘。這個隱秘倒不是有什么秘密,而是,它所處的位置,綠植太多,不走到門口是看不見的。進門有一個接待室,羅根看了看,沒人,他就直接往下走。樓梯很窄,臺階倒打掃得很是干凈。還別說,地下室那種特有的氣味并不濃。走下臺階,是一個不大的休息處,有一人在看電視。看羅根走進去,與他對視了一眼,看年紀應該五十上下。電視機上面擺著幾個石膏像。其中有兩個是佛像,一尊觀音,一尊彌勒佛,還有一個是羅素思想者像。這三個石膏像,羅根都認識。佛像不用說了,他羅根又不是傻子。羅素思想者像他也認識。他老板史景的辦公室里就有一個。那個是銅制的,比這個好太多。休息室北面是一扇雙開玻璃門,不用說,里面就是房間了。羅根大概其地判斷出這個人就是制作石膏像的,就直接問:“你是做石膏像的?”
“是啊,先生你也是要定做嗎?”
“定做個你媽的頭。”羅根聽到中年人的問話,想也沒想就知道他的意思,中年人是把他當成來為離世的親人定做遺像的了。
“哎,你怎么好端端地罵人呢!”中年人一聽急了。
“你,還記得給一個叫史景的人做過石膏像嗎?”羅根也不接他的話,繼續問。
“做過,做過,前天寄走,今天應該收到了吧?”中年人沒多想,就說。
“誰讓你做的?”
“我收到一封信,信里有一張照片。信里交代,就按照片里人的頭部,做一個,然后按信里的地址給寄去就行。”
“信還在嗎?讓我看看。”
“你是誰呀?”
“別問,你把信給我看就行。別廢話,快去拿。”
“這可不行,我也不知道你是誰,憑什么給你看。”
“憑這個行嗎?”羅根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跟中年人廢話,話音沒落,一只手掐住了中年人的喉嚨,把他頂在墻壁上。中年人又驚又憋得慌,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羅根放開手時,中年人跌倒在地,連咳帶喘不止。羅根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腳說,別裝死,快去拿信。中年人慢慢地爬起來,一邊爬一邊連忙說我去拿我去拿。羅根嫌他啰唆,又踢了他一腳,這又把他踢倒在地。中年人進去不大一會兒,出來了,說信沒了,照片還在。羅根拿過來一看,照片里的人真是史景,他就把照片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史景看著自己睡覺的那張照片,明白自己躺在什么地方了。他問清楚了羅根找到石膏匠后的細節,知道自己料想的沒差,隱者做事滴水不漏,是個高手無疑。照片拍攝于石城市蒙娜麗莎歌舞廳,自己真的是喝醉了。他知道,自己要去追查照片,或者說去追查隱者,是完全徒勞的。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徒勞的。而且這張照片根本不需要追查,這個場景是史景生活里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個瞬間。蒙娜麗莎歌舞廳,在幾年前,史景曾經經歷過一個生死關。那時自己被一個商界對手整治,差點亡命。這個睡姿就是當時他被對手襲擊前的樣子。他是在酩酊大醉中被襲擊、羞辱、折磨,史景一直裝醉,不敢醒來。事情已經了結,此事不可能有后患,隱者的意圖與此事絕無可能有關。所以,史景并沒有被照片迷惑,他在思考的是,隱者用這張照片里的自己,塑成石膏像寄給他,這個警告比之骨制小刀、鮮紅的小雪花,傳遞的信息漸次明確。
“他在熟睡,一個正在夢想的人——史景。”一個死亡的威脅,說得如此動聽,甚至是超級的幽默,絕聽出不來一點恐怖與血腥。
4
史景從醫院出來,已是凌晨。他發動車子,往家走的時候,天空大雪紛紛揚揚下著。很大,是一瞬間,一眨眼,就落下來的大雪,大得簡直讓史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沒有風,雪靜靜地下,雪花成堆成堆地落下來。似浸透足了水分,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雪花,被刮開去時,每一下都是厚厚的,因水分足而顯得沉重。雨刮器開的是最大擋,積雪被大力地甩出去,凌亂不堪。雪太大,街道兩邊的物體在昏黃的燈光里模糊不清。街道似乎是與天地渾然一體了。一個又一個路口的紅綠燈,還是機械的,盡心盡職地梳理著交通。史景慢慢蠕行的車子,又趕上一個紅燈。他幾乎是讓車子無聲無息地停下來。停下來,深夜的時空萬籟俱寂。紅綠燈是數字燈,史景“五、四、三、二、一”地在心里默數著。突然,一道閃電,照徹萬物。史景下意識地緊閉雙目,等他睜開眼睛時,雪夜一團黑乎乎,仿若地獄。接著一聲焦雷炸響,驚心破膽。然后,天地失聲,萬物沉淪。
紅綠燈的數字有五十秒。在這個雪夜里,這個十字街口只有史景一輛車子,數字燈仍然機械式地變化著數字。綠燈數字又快變零了,史景才讓車子慢慢地動起來,慢慢地滑過路口,直行。閃電就閃了一下,驚雷也就轟炸了幾秒。現在,仍然只有白雪在主宰這個夜晚。史景像經歷了一場噩夢,噩夢隨著車子的前行,仍然揮之不去。車燈光柱里的雪花,哪是雪花呀,那簡直就是無數白骨,密密麻麻地砸向史景的車子,卻砸得無聲無息,這更顯得陰森恐怖。車子行進得悄無聲息,似乎是四兩撥千斤,滿不在乎。而白骨是絕不退讓。似乎是,它們為報血海深仇,義無反顧,視死如歸。
是的,這是白骨的視死如歸。
當然,史景并不是在害怕,而是腦子里就是這樣的幻覺,揮之不去。這些白骨又讓史景的思緒接引到現實中的白骨。在他的工地里,那個石城文理學院的教學考古墓群,那些被清理得干干凈凈的白骨,一具一具地在他眼前變幻。那個六歲孩子的白骨,那個斷裂的石碑。然后,他又回憶起那個夢。夢中他被六歲兒童擊斃的槍聲,史景的注意力聚焦于這聲槍響,他的思緒有那么一會兒,停留在槍聲里。他恍惚于這聲槍響,槍聲響起前的火光,也是白色的。白色的火光燃起,整個世界又被閃瞎了,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時又一道現實的閃電,重合在史景對夢中槍聲的回憶里。這道閃電,史景倒是觀察得清清楚楚,雪夜再也沒有遁跡不見。雪花、街道、悄無聲息的雨刮器,甚至是街道兩邊的樹木,也是很清晰的。昏黃的燈光不再模糊,它照亮了雪夜里的一切。史景沒有等到雷聲再起,閃電過后,他把車緩緩地開到馬路邊上,停下來,熄了火,點起一根煙,他要讓自己靜一靜。
周金花吃過晚飯下樓,她想去湖堤公園透透氣。安安要陪她一起去,周金花說不用了,她說想出去走走,是想碰見幾個老街坊聊聊天,你又不愛聽,去干什么呢?聽周金花這么說,安安嘟嘟嘴說,那我就不去了,你們老太太聊天,不好玩。從湖濱二路走著去湖堤公園,也就幾百米。準確地說,也就是三百來米。湖堤公園的主體是一個蓄水湖,水從沃洲湖下來,到這兒蓄滿水,出水口就是東門水電站。湖面不算大,水也不深,也就兩米左右。湖的形狀像一只豬肚。水流東進西出,兩頭尖,中間膨脹開來有點夸張。湖的南邊是警鐘山,山勢不高,建有登山道,健身的人很多。湖的北邊就是周金花住的城東四村。吃過晚飯,有事沒事大家就會來湖堤公園遛個彎。碰到老街坊,點個頭,打個招呼。好說話的,就聚在一起聊個天。周金花陪安安在加拿大讀書,最想念的,就是這些老街坊。在加拿大的那些個日夜,這種親近太遙遠了。
或許是周金花吃晚飯時間有點早,或者是天氣冷,天看上去隨時會下大雪的樣子。反正,周金花今天出來碰到的人不多。平時,遛公園的人是很多的。當然,去公園的路上,也碰到幾個老街坊。他們還挺奇怪,這樣的天氣,周金花還出來逛公園,讓她趕緊回去。這么個天,看著就是要下大雪的。氣象預報也說了,有暴雪,別回去晚了,被大雪埋住。周金花聽了挺高興,她就喜歡聽這樣的話,不是關切,勝似關切,熟識到骨子里的鄉情,遠離后,才會體味出格外的意味。她周金花過了圣誕節,又要回加拿大。除了照顧安安,她就是青燈孤影,念經稱佛,又寂然而坐了。
周金花掉進湖里去了。她是怎么掉到湖里去的?周金花的感覺是,她在湖邊坐著,突然眼前一黑,她就掉進湖里去了。她一掉到湖里,就被邊上的人發現了(還別說,街上人不多,湖邊倒還是有幾個人的)。幸好人離湖岸不遠,有人慌亂中找著一根毛竹,伸向周金花。周金花抓著毛竹被拉回湖岸邊上,但要她自己爬上來,那是萬萬做不到的。見狀,一個好心人立即跳進水里,幫著周金花上岸。岸邊吃水不深,岸其實也不高,加吃水,也就兩米左右。只是,大冬天的,把周金花頂上岸是費老勁的。周金花五十二了,身體又弱,幾乎是被岸上的幾個人拖著上岸的。周金花被又拉又拽的,身上擦傷了好幾處,腋下、腹部擦得比較嚴重,見了血。
被人送到家后,看見安安驚愕的樣子,周金花還是挺鎮靜的,雖然渾身打戰,還是擠出笑容對安安笑了笑。
安安問周金花:“媽媽,你這是怎么啦?”
周金花顯得有些茫然,想了想,搖了搖頭。
送周金花回家的兩個人對安安說:“你媽媽掉到湖里去了,還好旁邊有人,被救上來了。”
安安聽說周金花是掉到湖里了,就立即說:“媽媽,你得去醫院,這樣子,你肯定會得重感冒的。”
周金花的意思是不去醫院,說換身衣服,傷口撒點云南白藥,捂著被睡一覺就行了。安安不明就里,以為媽媽除了掉進湖里,真的沒有其他事情了。再說了,她也知道媽媽的脾氣,她說不去醫院,自己再勸也很難勸她去的。她就幫著周金花換衣服。當安安看見周金花身上好多處擦傷,還流著血時,安安嚇壞了。她說:“媽媽,這怎么行呢,你身上好多地方出血了。”說著就哭了,淚如雨下。
安安給史景打電話說:“媽媽掉湖里了。”說一句掉湖里了,就再也說不下去了。手機扔在被子上,抱著周金花就是大哭。
史景在電話里大聲問:“哪個湖?哪個湖?是蓮湖嗎?”
還是周金花撿起安安的電話,對史景說:“在家里。”
周金花對史景從來沒有多余的話,即使是在這個時候。
抽了三支煙,史景的腦子靜了下來。他又發動了車子,不是要回到自己的家里,他把車子向周金花與安安住的城東四村開去。他在心里說,我現在不能回家,我得去看看周金花掉下去的地方,看看有什么蹊蹺。在自己直接收到死亡警告的情況下,他家人的一切可能也都在隱者的謀劃當中。史景從來不怕江湖恩怨。很多江湖恩怨甚至就是他自己去制造的。一個江湖腥風血雨的制造者,理所當然地,就會有各種對策、膽魄、力量。明刀真槍的江湖,盡管也有無法預測的隱患,但大體上恩怨分明,只要是力量的對抗就行了。而這次,史景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個隱者對他的死亡并不是直接的威脅,而是警告。
只是警告。
這點史景自認為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然而,史景是非常謹慎的人。盡管相信自己的直覺,但排查工作仍然要做到位。這個時候叫醒羅根是沒有必要的,甚至明天,史景也不打算讓羅根去徹查此事。仍然是相信自己的直覺,史景知道,隱者會不斷地接近他,他總會知道隱者向他要求的是什么。只要是隱者明確了他的要求,史景認為自己沒有對付不了的人與事。至少在石城市,他史景可以說無所不能。史景基本可以判斷出來,隱者這樣做,一可能是實力不濟,故弄玄虛;二呢也可能確實是智力超群,想玩玩史景。怎么玩,史景都無所謂,只要隱者亮明條件,除非是史景完全置之不理,讓隱者鋌而走險,不然,事情完全會在自己的掌控之內。
雪下得是真的太猛了,大街上已經分不清道路的邊界。街道空無一人,積雪很厚,車燈的光幾乎是貼著雪地,又被雪花砸得七零八落。在湖堤公園門口停好車,下來一看,前車保險杠快要被積雪頂上了。史景剛要走進公園去,突然想起來,自己根本不知道周金花是在哪個位置掉下去的。他沒有問周金花。他一直沒有問。這也是他們之間的習慣了。周金花在史景面前從不說多余的話,史景也不會問。而且,史景想起來,他是在閃電與驚雷之后,做出決定要來看一看周金花掉下去的地方的。說是在車里抽了三支煙,自己靜了下來,其實,史景沒有真正地靜下來。
史景仍然深埋于自己對冬雷的驚駭里:冬雷是不祥之兆。
他史景慌亂于這冬雷,冬雷的不祥之兆。人,可以無畏于人間世事,卻不可能無畏于天,而且是天降的不祥之大兆。
史景仰起頭來,大雪紛紛落下,似漫天白骨砸向他,雙目根本無法直視。
5
周金花在醫院住了幾天,就出院了。只是需要養好皮外傷,身體沒有什么其他方面的大礙。雖然查血常規時,查出她有很嚴重的甲亢,就開了些藥——他巴唑。聽醫生說,甲亢這個病是慢性病,得長時間吃藥。因為馬上要返回加拿大,所以周金花要醫生給她開半年的藥。安安說:“媽,你開這么多藥干嗎,回加拿大又不是沒有。”
周金花說:“中國的藥便宜。”
安安瞬時無語。
周金花身體沒什么事,這讓史景心里很不踏實。本來,他以為冬雷之兆應該是預示周金花的身體要出大事。現在,周金花身體沒事,那這冬雷之咒,會是什么呢?當然,冬雷之咒只是個傳說,不一定應驗在史景的家里。就算應驗,周金花真的去世,對史景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周金花真的現在去世,安安年紀還小,一個人去加拿大倒是個麻煩事,在安安的生活里,他史景遠遠沒有周金花重要。不過,這也不算什么過不去的坎。
現在,周金花沒有去世,好好的,出院了,就成了史景心里的一道坎。
人吧,就是這樣,一有心魔,就很難去除。冬雷之兆,在史景的心里實實在在地像長了毛一樣,揮之不去。
就是揮之不去,所以史景去找了大鐵老師。
大鐵老師是近幾年來史景比較信任的風水先生。本來,這個工程正式開工前,史景也會去找大鐵老師來看一看,只是文理學院那幫學生一直沒完沒了地考古,他還沒有去找大鐵老師來看。
認識大鐵老師是在一位朋友的爺爺的葬禮上,大鐵老師作為重要貴賓,被朋友安排與史景同一桌。吃飯的時候,大鐵老師幾乎是一個人吃了一個豬蹄髈,還吃了一湯盤的米飯。注意,是湯盤。好家伙,真是用湯盤盛得滿滿的白米飯,他全吃完了。菜,吃得也并不少。他搛菜的方式很不雅,一搛就是一大筷,搛起就往嘴里送,從不放到湯盤里。關鍵是他的長相,讓史景特意關注起他來。他的長相,怎么說呢,長得像金魚頭。這讓史景想起了一個傳說,那個杭州西湖三潭印月的傳說。三潭印月是一個倒扣著的香爐露出水面的三只腳,這個倒扣香爐下面,鎮壓著一條金魚精。故事的內容史景早已忘記,但每次去西湖,他就想起這個傳說。現在一看見大鐵老師的形象,他在內心哈哈大笑。他實在驚訝于大鐵老師的飯量,就嘆贊大鐵老師好口福。大鐵老師回道:“口福口福,胃口好,身體就好,就有福。”事后呢,史景向朋友打聽大鐵老師的來歷。朋友嘿嘿嘿地發笑。史景說:“你笑什么?”
朋友說:“他是陽亢。”
史景大奇,陽亢?陽亢是什么?他從來沒聽說過。
朋友說:“陽亢就是陽亢,就是,就是金槍不倒。”然后朋友說,大鐵老師就是天生的金槍不倒,那活兒一上來就是兩三個小時。年輕的時候他老婆就受不了,但一直忍著。后來年紀大了,那就是遭罪呀,就給他找小姐。實心實意地找的,她實在是受不了這份罪。小姐也受不了,來了一兩次,就不敢再來,那錢掙不起,可不敢掙。史景聽了,真是大奇,心說這老家伙,真是了不得,真是陽氣十足。就憑這陽氣,史景就認為他天生就會是個好風水先生。他問朋友,大鐵老師看風水的本事怎么樣?朋友說,沒的挑。
所以,后來公司有什么風水方面的事,史景基本就找大鐵老師。
說大鐵老師是個風水先生,其實,他很少幫別人看風水。又怎么說呢?大鐵老師說,風水這東西,是泄露天機,看多了折壽。有傳言很多風水先生點穴,往往會偏離正穴,不給主人家點正,點偏穴,就不算泄露天機。不過呢,好風水就是好風水,偏點穴位,仍然是好風水。而大鐵老師看風水點穴,點的是正穴。他點的穴,土必見五色,來龍必見脈象。甚至,破土的時辰,天必見異象。大鐵老師一般不給別人看風水,因為他看的風水寶地,至少是中地。找他大鐵老師看風水,要先報主人的生辰八字。主人有福他看,無福,他就不看。大鐵老師說,無福無命,好風水受不起的,反遭報應。因為看得少,所以大鐵老師作為風水先生的手段與名聲,在他居住的小鎮,極少有人知道。他一個陽亢,就是個怪物,哪會相信他是個好風水先生。像史景這樣,從陽亢聯想到陽剛之氣,那是天才的想法。小鎮人說大鐵老師是個怪物,并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對大鐵老師的陽亢,他們大多表示的是不可思議、不可理解,是個飯后談資。不過,大鐵老師在小鎮里還真是個名人,那就是他的醫術。醫術到底多好,那就不好說了。反正,中醫這個東西,很是玄乎,很是神秘,也是天機不可泄露。
史景也不是專程去小鎮找的大鐵老師,一是他在小鎮的一個項目需要他親自去一趟;二是找大鐵老師敲定下時間,是哪天去接他下來看看工地。接送大鐵老師的事,史景從來不讓羅根去。這個也是史景的一個心結,總好像大鐵老師不是羅根這樣的人接觸的。大鐵老師在史景的心目中,也是神秘的。
史景看見大鐵老師家的門是開著的,就知道他在家里。進屋沒見他人,聽見樓上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大聲喊道:
“大鐵老師,你在家嗎?”
“是史總嗎?”大鐵老師回道,“你上來吧,我在樓上堆草藥呢。”
史景上樓,看見草藥堆滿了屋子,大鐵老師的頭幾乎撞到了屋頂。史景說:
“大鐵老師,你的草藥值不少錢吧?”史景也就是一說,對史景來說,這些草藥再值錢,也不是個錢。只是隨口一問,讓大鐵老師高興一下。
“錢吧,應該是值不少,這是一個屋子,我還有三間屋子,基本上也堆滿了。”大鐵老師說。
“還有三間屋子?”史景說。三間屋子的草藥,那真他媽的不少了。這很讓史景意外:“那,你說說,能賣多少錢?”
“多少錢?沒細算,如果全賣了,上百萬還是有的。這些草藥都是名貴草藥,不太值錢的,我基本上邊采邊賣。”大鐵老師說。然后,史景看見大鐵老師利索地從草藥堆里閃身走出來。“走,我們下樓喝茶去。”
“你存這么多草藥,是有什么打算吧?”史景問。
“哈哈哈,打算當然有。”大鐵老師站在樓梯口,轉身又看看幾乎一屋子擺放得井然有序的草藥,對史景說,“我找到了一個山洞,絕對隱秘,我打算明年秋天開始上山去了。”
“你上山去,去干嗎?去修仙?”史景問。
“試試吧,有緣一世為人,別浪費了。”大鐵老師對史景說,又自言自語地說,“有漏微塵國,皆依空所生,漚滅空本無,況復諸三有。”
“大鐵老師,你這是?”史景沒聽明白大鐵老師像唱歌似的四句話。
“這是《楞嚴經》里的四句偈語。”大鐵老師說,“史總你跟我不一樣,你是有福報的人,這是前世修來的,先享受吧。”
大鐵老師聽史景講述了這些天的事,特別是聽到那個六歲的夢中小孩子,大鐵老師算了下日子說,我后天去你工地看看,你來接我,一定要早上七點前到,別過了七點。大鐵老師看了工地后,給史景的答復有兩個要求:一是索家遺骨要好生安葬;二是在六歲孩子的遺骨處修一座小型的地藏殿。按大鐵老師的要求,這兩點都是可行的。大鐵老師說,索家遺骨不離原地。他看了設計圖后,指定了幾個位置,都是綠化帶。史景明白,這是不讓索家遺骨壓在高樓下。關于地藏殿,也只是建一個佛堂,內設一尊地藏菩薩像,殿門朝南而開,直接面向大街了。方便善男信女進香朝拜。
“為什么不設一座觀音堂?”史景問。
大鐵老師笑笑,沒有說話。史景又向大鐵老師問了冬雷之事,大鐵老師說,與你有關,也與你無關,不必掛在心上。
“與我有關,又與我無關?”史景有點納悶,嘴里說道。
“這么說吧,冬雷是你一個人聽到的嗎?”大鐵老師說。聽大鐵老師這么一說,史景看著他,咧開嘴笑了。
“那個匿名者?”史景又問。
“一切順其自然,沒有什么大礙。一切順其自然,不要有什么逆反。”大鐵老師說,神態很是嚴肅。
史景聽到“逆反”這兩個字,心里很不舒服。
6
史景站在窗前,皺著眉頭思考著一樁謀殺案。屋子里沒有開燈,窗口偶爾吹進來幾絲風。3月了,風已經不太冷。史景緊閉著眼睛,這是他的習慣。他思考重大問題時,總是閉著眼睛,集中精神。然而,今天他閉著眼睛時,那樁謀殺案并沒有集中到他的思緒里,他腦子里出現的是窗外的聲響。窗外,有兩條公路,一條是常臺高速,一條是京福線,幾乎是并排而建,車流密集,形成的聲響像極了一場由遠而近的暴風雨的怒吼聲。怒吼聲里,還夾帶著隱隱的救護車的警報聲。閉著眼睛,自己手指夾著的香煙,很清晰地浮現在腦子里:燃燒的煙頭,香煙與嘴唇的距離,嘴唇含著香煙的力度,吐納出來的煙霧。他是睜開眼睛看了一下吐出去的煙霧的,因為有一瞬間,他無法確定煙霧的形態。然后又閉上了眼睛。史景幻想著車輪滾動,滾動中的每一個車輪,碾壓著尸體,沒有血液,沒有慘叫,頭顱破裂聲是有的,就像壓碎塑料桶的聲音。
那起謀殺案里沒有救護車的聲音。史景的嘴角咧了咧,仍然是閉著眼睛,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單手撥完手機號碼。手機接通后,響起的是羅根的聲音。
“史總好,你指示。”
“去年死的那個貴州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管寧。”
“什么日子還記得嗎?”
“是3月24日。”
史景掛了電話。是的,那場謀殺案需要羅根提醒一下,才能清醒地回憶起來。謀殺案?這個案子算是謀殺案嗎?不,不,不,這不是謀殺案,這只能算是意外死亡。史景猛然發現,自己是無意識地落進了隱者的語言陷阱。
他剛才收到一條短信:
去年的今天,一個叫管寧的人,被你謀殺了,還記得嗎?
手機號是陌生的,他讓人查了下,是貴州畢節的。他很奇怪,自己的手機號怎么會收到這條短信。繼而是憤怒,自己的手機號居然被一個遠在貴州、毫不相識的人知道了。而這個毫不相識的人,居然知道這起謀殺案。這也是史景剛才久久地站在窗口思緒不能集中精力回憶謀殺案的原因所在。自己完全在明處,他人在暗處。
是隱者,是隱者給他發的短信,史景斷定是他。
算來是三個多月沒有消息了,史景還想著這事兒呢,怎么就沒有消息了呢?他本以為隱者仍然會寄來帶著鮮紅雪花的信件,一直會以這種方式聯絡。而現在,直接是短信。以史景的閱歷,當然明白要獲得一個人的手機號,并不很困難,所有電子通信手段,讓每個人的行蹤一清二楚。前提你有這個法律權限,比如公安辦案需要;或者就是你在電信局有熟人,這個熟人會替你查詢你想要的用戶資料。去年石城市天姥路的連環爆炸案,公安部門查找了幾乎所有與被害人的通話記錄,并根據定位找到了作案者扔掉的手機后,順藤摸瓜,抓獲了兇手。
現在,史景知道了,隱者有這個能耐。我史景,我的家人,我的員工,只要隱者想要獲得相關的通信資料,他就會得到。這個人絕對不可小覷。這個人?是個人嗎?恍惚間,史景甚至意識里出現過隱者不是個人,而是那個叫管寧的貴州人的索命鬼魂。
管寧的死,確實是個意外,這點史景認為確定無疑。
管寧的死是羅根的錯。
這個叫管寧的人,三年前曾在史景的工地里做鋼筋工,史景有些印象。人矮小,力氣卻很大,史景親眼看見過他拎鋼筋。在工地,跟管寧一起的還有一個老鄉,聽羅根說過,他與管寧是表兄弟,叫王小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一天羅根跟王小鋒打了一架,羅根把王小鋒的頭打破了。管寧找到羅根要個說法。羅根是誰,在他的地盤,對他管轄的人,會給個說法?管寧就跟羅根打了起來。單挑,羅根完全不是管寧的對手。幾次,羅根被放倒在地,后來被人勸開。羅根是什么樣的人,史景當然知道,管寧是沒有好果子吃的。或許管寧也是知道的,當天管寧兩人向公司結賬要走人。就是那天傍晚,羅根帶了幾個人圍住了管寧。管寧是服了軟的,羅根揍他的時候,沒有還手。羅根呢,氣也消了,是準備放走管寧他們兩人的。只是,在管寧轉身要走的時候,在他身后踢了一腳。這一腳單飛腿,勁兒很大,管寧沒有防備,倒在了地上,兩根鋼筋刺穿了他的腦袋。
警方結案時,管寧的死因是兩根鋼筋從高空掉落砸中他的腦袋,是一起安全生產事故,工地關停半個月,整頓后再施工。對管寧的賠償按相關法律辦理。管寧只身在外,又無任何證明他身份的相關物品與證件,警方將繼續尋找,等找到相關親屬后,再進行賠償。
當時,史景是不想報案的,在跟法律顧問再三協商后,最后決定報案。一是,這確實是一起意外死亡事故,當然羅根得背負一個意外殺人的罪名。二是,對王小鋒恐嚇、威逼、協商后,同意接受對管寧的賠償,走人。三是,他們偽造現場后再報警。
所以,才有警方的結案內容。
收到鮮紅的雪花信件后,史景再三問過羅根,管寧的表弟肯定送走了嗎?羅根肯定地說,是他送王小鋒上的飛機,并且是看著飛機關閉艙門起飛的,王小鋒絕對沒有下飛機。這是史景安排好的,他相信羅根是在機場候機室的登機口緊盯著人的。甚至于,史景還懷疑過,羅根會不會把王小鋒也做了了結。至少史景這樣想過,希望羅根能做個了結。羅根沒有,這也是事實。羅根只是個打手,不是濫殺無辜的劊子手。
“這確實是一起意外死亡事故,不是謀殺,也就不是一起謀殺案。你是亂扣罪名,我史景不承認。”
“你還不承認,好,我承認這是一起意外死亡事故,那我問你,羅根被判刑了嗎?他被送進監獄了嗎?沒有,他沒有進監獄,因為你們謀殺了真相。”
“你們謀殺了真相!”
“你們謀殺了真相!”
“謀殺真相,就是犯罪,你史景難道不是罪犯?你的法律顧問難道不是罪犯?你們是徹頭徹尾的罪犯,罪犯,兇手,罪犯,兇手。”
似乎是一場審判正在進行,史景面對指控,被律師指證。如果真正面對法律的審判,會有證據嗎?史景想著,現場當然不可能有證據。工程早已完工,小區的房子也早就銷售一空。管寧死去的地方,現在綠草茵茵,那上面種的桃樹應該也開花了。羅根是活著的證據,那天羅根帶來的人是證據,那個拿走二十萬管寧死亡賠償金的王小鋒,是活著的證據。這些人本來是不可能成為管寧死亡的證人的,但是現在一切都不好說,因為有一個隱者出現了。
大鐵老師說過,對于隱者,要順其自然。那么,我現在接到這個短信,我應該做什么呢?怎么做是順其自然呢?回一條短信?怎么回好呢?很長時間,史景一直沒有睜開眼睛,他閉目深思。終于,他想好怎么樣回短信了。他睜開眼睛,一睜開眼睛,他仿佛看見管寧頭顱上的兩個洞,被鋼筋砸出的兩個洞,映在窗戶的玻璃上,像一雙眼睛,凝視著他。
他回了一條短信: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條件。
不能再被動了,引蛇出洞,正面交鋒吧。史景心里想。
7
大鐵老師對索家墓地遺骨移葬的事宜安排得極為嚴格,幾乎是重生了一個小型的風水格局。當然,這一切是在原來設計圖紙的基礎上進行的。或許真是天意,原來留出的綠化規劃,面積足夠大鐵老師重建遺骨移葬墓地。大鐵老師只是把原來平面的綠化帶,建成高爾夫球場式,挖溝成渠,填土成山。等工程完工,綠化成形,在平常人看來是別具特色的小區綠化,內里卻暗含著索家遺骨重新安息的福寶之地。大鐵老師還讓史景給每具遺骨做了一具小型棺材。棺材做得極其簡單,根據遺骨體量釘一個長方形木盒子,也不上漆了。
地藏殿也蓋好了,四面都是透明的有機玻璃。空間略小了些,但地藏法像塑得很是莊嚴。這點史景也是有心人,請大成旅館的石膏匠來塑的,手藝確實不錯。隨喜工錢也頗豐,有點補償的意思,畢竟羅根揍他一頓,他是冤枉受的。雖說地藏殿殿堂空間小了些,進來五六個人,還是轉得開的。那個六歲孩子的遺骨單獨埋在地藏殿的邊上。史景特地交代工匠給他單做了棺木,木質比較厚,做得也精致,上了黑漆。墓穴還用磚砌成了窯洞式,幾乎是正式安葬了一次。
做完這些工作,著實是花了大鐵老師不少心血與時間。所以,史景給了大鐵老師不少錢。大鐵老師也沒有二話,當仁不讓地收受了。
大鐵老師說:“史總你真是有心人。”
這句話,大鐵老師已經說過一次了,就是史景表示愿意厚葬六歲孩子遺骨的時候。
“他活在我夢里是仇人,我報他一個好安生吧。”史景說。
大鐵老師還讓史景助印一千冊《地藏本愿經》。
“我讓你隨喜助印的一千本《地藏本愿經》,印了吧?
“在印在印,現在印一千本。以后不夠,我再印。”
“再加印一千張《楞嚴咒》吧。”大鐵老師想了想說。
“聽你的,這事,我都聽你的。”史景開心地說。
“我希望你也每天持《楞嚴咒》,行嗎?”大鐵老師說。
“我,我念它干嗎!”史景脫口說道。
“那就隨緣吧!”大鐵老師笑笑說,“有這地藏殿,史總就是功德無量之人,阿彌陀佛。”
這些話是史景把大鐵老師送回小鎮的路上兩人說的。回來的路上,史景回味著大鐵老師的話,卻是心里頗為不爽。什么功德無量?我他媽的還功德無量了。史景在內心苦笑。那個隱者,王八蛋,到底要對我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說實在的,大鐵老師要做的這些,史景認為完全是迷信。只是這個迷信讓他無法跨越,這些年來,就一直在做。他的內心真的是不太相信的。或者說,好比是走夜路,不希望遇見鬼,怕遇見鬼,心虛,很有些未雨綢繆的意思。當然,他對大鐵老師,內心還是很敬重的。這個老家伙,有道,高深。史景有些稀罕他。
那條短信,史景向隱者發出的短信,過去有半個多月了,沒有回信。沒有回信,是在史景的意料之中,他,就是在把我史景當老鼠耍。史景是想引蛇出洞,哪兒去找蛇去,連蛇洞都找不著。他一直在追查那個手機號,朋友說,那個手機號一直就在貴州畢節,一直是開著機的。史景想追著這個手機號,去貴州查一下。可是,他想到一種可能,如果是隱者隨便找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隨便找一個借口,借別人的手機發一條短信呢?隱者只須向史景傳達自己信息,完全不在乎史景給他什么樣的答復。那么,這就是一個陷阱,隱者就是希望史景踏進他設計的一個一個陷阱。
現在,隱者找史景麻煩的原因是一清二楚了的,就是管寧的死,是要替管寧報仇。報仇,人生在世,有仇必報。就憑這點,史景是敬佩的。可是,這個隱者是管寧的什么人呢?管寧死后,史景托人向貴州方面查過他的家底。管寧是獨子,父親早亡,現在家里只有一個老娘,身體很不好。當然,史景也讓貴州方面查了王小鋒的動向,王小鋒確實是回了一趟貴州,也見了管寧的母親。王小鋒在貴陽市區買了套房子,然后又出門打工去了。這些,貴州方面給的信息是準確無誤的。史景分析,王小鋒買房子的錢應該是管寧的賠償金。既然王小鋒是用賠償金買的房子,那么他就沒有把管寧之死告訴管寧的母親。他私吞了這筆錢。史景并不在乎王小鋒私吞這筆賠償金的行為,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封的就是王小鋒之口。得到貴州方面的消息后,關于管寧之死,在史景心里已經失去戒心。這讓他很是后悔。這個后悔是他在聽周金花講述那個故事后,好好細品,回過神來的。周金花的意思,不就是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嗎?這個故事,或許周金花真聽她老父親講過,而且她老父親講故事的意義也就在于教育周金花,人在做、天在看的道理。只是,這個故事太契合當時史景的夢境了,讓史景很不舒服。對,當時,史景就是很不舒服,就是覺得周金花講這個故事是在嘲諷他。
嘲諷我史景,你周金花不配。
想到這兒,史景又想到了周金花掉到蓮湖里去的事。這事也太蹊蹺,好端端的,怎么就掉進湖里去了呢?說什么眼前一黑,這一黑是怎么黑的?你周金花一個大活人,雖說身體瘦弱,可畢竟是能好好地去逛公園的人,怎么就來這一下無緣無故的眼前一黑?這么一想,史景又氣不打一處來。周金花,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掉下湖里去的。你是又惡心我史景呀,你那個所謂的風水陰陽都懂的老爹,怎么就教得你這樣一個女兒?我史景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史景壞事做盡,遭天打雷劈,關你什么事?你這樣自以為是,惡心我史景的事,不要再做了好不好!離婚前,我做的一些事你看不順眼,只要是你認為我做的某件事傷天害理,你就會用各種方式自殘,說是替我史家贖罪。我史景就是受不了,受不了。你憑什么可以替我史景贖罪,我史景不需要任何人贖罪,人生在世,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史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史景的事,不關你周金花的事。人人都認為,我跟你離婚,是嫌你周金花人老珠黃,配不上我史景了。周金花,你心里,你對我的不屑,你不知道嗎?我史景在你心里就是個十惡不赦的惡魔。
我就跟你講了一個工地遺骨的事,你又來給我這一出。啊,他媽的真是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現在,你史景早跟周金花離了,人家也沒改嫁,照顧著自己的女兒、史家的安安。實質上,她周金花,生就是史家的人,死永遠是史家的鬼。你史景還真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
“離婚卻不改嫁,你也是故意的,周金花。”史景一邊開著車,忍不住狠狠地拍了幾下方向盤,心里真是恨得癢癢的。他恨周金花,一個從骨子里瞧不起他史景的周金花,他是真恨。可是,現在,周金花遠在加拿大,史景能拿人家怎么著。再說了,恨,也就是想起來時恨一恨。這些年,史景對周金花的恨,從來也是一陣風、一陣雨。史景,也不是渾人,他恨周金花,只是恨她瞧透了他史景。周金花做事,沒有一件對不起他史景。她那表現出來“恨不得自己去死的恨”,史景真是受不了。
8
“羅根必須進監獄。”一個月后,史景收到這樣一條短信,這條短信是北京手機號發出來的。
9
收到短信后,史景真是費了些心思,經過各種渠道的尋查,手機機主叫梁小定,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史景想來想去,還是追查一下管寧的表弟王小鋒的去向,一查,果然確定王小鋒在北京。基本確定了下王小鋒在北京的活動路徑,史景把羅根找來,說明了管寧之死并沒有了結,把短信給羅根看,羅根嚇得一哆嗦。他知道,如果管寧之死真要追究,死刑雖然不會,但判個無期,那是完全有可能的。他有些怔住了,好久沒有說話,腦子里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想得很多。史景自顧自地點了一支煙,防風打火機發出的輕微聲音,才讓羅根清醒過來。
他對史景說:“史總,我羅根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會連累史總。”
“說什么呢?我的意思只是讓你去一趟北京,把王小鋒找著了,我懷疑這事兒不一定是王小鋒搞的,他還沒有這個能耐。”然后,史景把如何收到信件、石膏匠是怎么回事,原原本本地都說了一遍,“這事雖然不一定是王小鋒搞的,但是,至少是跟他有關系的。你把他找著后,把事情搞清楚,要注意分寸,不要把事情搞砸了。”
南四環大紅門橋再往南,在和義莊十字路口,有一家東北家常菜館。菜館再往西兩三百米,有個小區叫和義里。根據史景給羅根的吩咐,王小鋒應該住在這個小區內。羅根踏看了一下通往和義里的那條路,這是一條斷頭路。說是斷頭路呢,倒也是不真斷。和義里路一直往西,盡頭裝了個大鐵門,人可以進出,車輛不可以進出。剛好呢,這兒有一家漢庭酒店,羅根就開了個房間,住了下來。羅根到北京南苑機場時,已經上午八點多了。本來,羅根的航班是昨天晚上十點二十分抵達北京的,出于天氣原因取消了,第二天早晨六點多才飛。從南苑機場到義和里小區,倒是很近,羅根打了個車,二十多分鐘就到了。
羅根有王小鋒的手機號(仍然是那句話,在這個時代,只要你在用電信設備,你的行蹤就沒有隱秘可言),可以直接打給王小鋒。以什么樣的方式與王小鋒通話,羅根都想過,買一個北京號碼,說是送快遞的,讓他來取快遞。不過,上上策是能直接截住王小鋒,如果真的截不住,到時候肯定得想類似的辦法。羅根一上午也沒閑著,他從和義路西頭的大鐵門出去,沿著小區圍墻轉了一圈。他感嘆北京的小區真大,這個和義里小區應該是一個老小區,不算是大的,可是走一圈也用了差不多半小時。他在石城市住的金泰尚品小區,號稱石城市最大的小區之一,一千一百多戶人家,跟這個比,那也是小太多。這一圈轉下來,羅根發現和義里小區只有南門一個大門,如果王小鋒真是住在這個小區里的話,那這南門是必經之路,他只要守在大門對面就得了。
轉完圈,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羅根覺得有些餓,就去了路口的東北家常菜館吃飯。點了兩個菜,一個鹽焗老母雞,一個烤豬腳。菜是老板推薦的,味道都不錯。老板還問喝什么酒。羅根很想喝點,最后沒有要。鹽焗雞真是味道不錯,雞好,真是老母雞。那肉一絲絲發暗紅色,咬起來有韌勁。烤豬腳一般,皮烤得很脆,香味也好,就是貼骨的肉還有點涼,沒透。羅根也沒怎么計較,只是對老板說,肉還是涼的。老板說不好意思,要不要換一下?羅根說算了,不用換。這不是石城市,他不想計較。飯,要了兩碗,菜與飯全吃光了,羅根覺得很飽,內心還是挺滿意的。晚飯打算還來這兒吃,還點這兩個菜,那烤豬腳烤透了,味道肯定不一樣。
在和義里小區南門對面,羅根守到下午快六點的時候,他遠遠地看見一輛機動三輪車開過來,那個開車人好像有些面熟。在北京的大街上,能讓羅根面熟的人還能有誰?王小鋒!羅根一陣狂喜,等著三輪車駛近。三輪車快開到羅根的眼前,他正想一個箭步沖上去時,三輪車突然間拐了個彎,開進小區南邊的一個大門里去了。三輪車開進去的大門里面,是一個公園,羅根是進去看過的,公園南圍墻腳是一大塊空地,停著不少車。羅根拔腿就跑,向公園大門沖去。剛沖到大門口,看見一個人走了出來,正是王小鋒。
羅根伸手一把抓住王小鋒說:“哎呀,老兄,可算是把你找著了。”
王小鋒一看是羅根,他太認得羅根了,也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自己在被羅根抓住的一瞬間,他第一反應就是掙脫羅根,跑。王小鋒可是個機靈人,力氣也有,上次跟羅根打架,雖然打不過羅根,但羅根要完全制伏王小鋒,那也是不容易。這個制伏,可比打架難。打架,夠狠,往死里打,勇就是勝算。制伏卻是要有絕對實力。所以,如果王小鋒第一時間全力設法逃跑,羅根是沒有辦法制伏王小鋒的。王小鋒的問題是,他想抖個機靈,趁羅根不注意,一手肘擊向羅根。那羅根是什么人,真打架,不要說一個王小鋒,兩個王小鋒也不是羅根的對手。羅根沒有傳說中那些保鏢那樣身手不凡,黑社會保鏢那些個搞的是群架,人多勢眾,群狼戰術罷了。單挑,羅根連管寧也打不過。就是因為王小鋒知道,羅根連管寧也打不過,所以他會一肘擊向羅根,想出其不意地擊他一肘,再跑。
羅根的方法很簡單,不再控制王小鋒的手,而是一伸手揪住了王小鋒的頭發,一轉身繞到王小鋒身后,另一只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低聲喝道:“別動,再動老子就勒死你。”
王小鋒就不動了,他也動不了。他知道自己是跑不了了,索性不再掙扎。羅根看王小鋒不動了,放開他,手捋了捋王小鋒的頭發,盡量想把它捋平直了。
王小鋒打掉羅根的手,自己捋了捋頭發說:“說吧,你找我什么事?”
“那邊有家東北菜,我請你吃個飯,一邊吃,我們一邊聊。”羅根的手扶在王小鋒的肩膀說。
羅根真的又點了鹽焗雞、烤豬腳,其他菜點了六七個。他要跟王小鋒慢慢喝、慢慢聊,菜就得多點些。話題一開始當然由羅根主導。羅根詳詳細細地把他要對王小鋒說的話,沒有保留地說了。為了讓王小鋒徹底相信自己說的話是真的,他撥通了王小鋒的手機號。在手機聲響起的一剎那,王小鋒是驚恐萬狀。自己在貴陽買房子的事,連自己家里人都沒有透一點風聲,他們居然知道。他在北京打工的事,自己住在這兒,自己的手機號,這一切的一切,他們都知道。他就是個光著屁股的猴一樣,露在他們的眼里。當然,王小鋒也聽得很解氣,那個隱者讓史景這樣所謂手眼通天的人,無從著手。他甚至是暗暗高興,希望那個隱者真的替管寧報了仇,管寧就是為我王小鋒死的。我王小鋒是絕對無法替管寧報仇的。王小鋒也壓根兒沒有替管寧報仇的打算,能力是一,金錢的誘惑是二。
王小鋒拿著管寧的死亡賠償金后,確實是回到了貴州老家。在家里神不守舍過了幾天,終于決定了怎么做。他先是去了一趟管寧的家,給了管寧的母親——自己的姑姑七千元錢,說是管寧托他帶回來的。姑姑問長問短地問管寧的一切,除了管寧之死,王小鋒一五一十地告訴她,說得真真切切。姑姑還挺高興,說管寧真是懂事,也孝順。只是自己的病恐怕是好不了了。王小鋒聽管寧說過,姑姑得的病是癌癥,醫生說也就半年時間吧。管寧在外打工,掙不了幾個錢,早就放棄治療。甚至不愿意回家陪著母親,陪著她,反正病也不會好起來,陪在她床前,看著她死,不如逃離,逃得遠遠的。
“那她死了沒有?”羅根問。
“死了,去年10月死的。”王小鋒說。那個時候,王小鋒是在貴陽打工。他在貴陽打工,就是因為離家里近。雖說是離家近,但從貴陽回畢節也得十幾個小時,而從畢節回管寧的老家,還要五個多小時。王小鋒原來打算是在畢節打工的,畢竟他內心愧疚,離姑姑近些,多回去看她幾趟,算是做點補償吧。但是沒有找到工作,只能來貴陽了。這期間,王小鋒回去看過姑姑兩次,想第三次回去時,家里來電話,姑姑死了。
“你有錢,管寧的死亡賠償金,為什么不替她治病?”羅根問。
“姑姑反正是要死的人。”聽羅根這么問他,王小鋒沉默了很久說,“她兒子也放棄了,我當然也放棄。我們活著都太難了。”
“那你跟誰講過管寧之死?”羅根再問,這是羅根這次北京之行的根本性主題。
“我從沒有跟與管寧認識的人講過,我也不可能講,把管寧之死爛在我肚子里,我才能安心落下那二十萬元。如果非要問跟誰講過,那么我是講過的。那是有一次去按摩,跟一個按摩小姐講的。”王小鋒說。
“按摩小姐,你他媽的跟一個按摩小姐講什么。”羅根一聽王小鋒這話,簡直是氣急敗壞地大罵著說。
“還記得那家按摩店嗎?”羅根又問王小鋒。
“記得。”王小鋒說。
按摩店在東鐵營橋往南,一條叫橫八條的街上,那兒有一家青年餐廳,對面就是那家按摩店。那是王小鋒年初剛到北京的時候,還沒有找到工作,陰差陽錯地來到了宋家莊,走進了這家按摩店,與按摩妹子聊得興起,就一五一十地講了管寧之死的事。為了解恨,他完全是實名實姓講的。難道自己的講述,除了按摩妹子,還有其他人也聽見了?難道,那天在自己隔壁做按摩的客人,就是那位隱者?或者是按摩小姐就是隱者?不可能,不可能,絕無可能。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如果真有那么巧,那就是管寧的靈魂不滅,一直跟著王小鋒,或者是管寧的靈魂跟著王小鋒,就是因為冤魂難消?
羅根聽了王小鋒的話,也是將信將疑。王小鋒關于賠償金與管寧放棄對母親的治療的話,他是相信的,他也相信王小鋒去按摩店按摩,會對按摩女講管寧之死的話。但是說,這里面有隱者什么事,他無法相信。他到飯店門口,給史景打了個電話,史景聽了,也覺得這里面應該沒有隱者什么事,他先是掛了羅根的電話。沒過幾分鐘,又打電話給羅根,讓羅根去那個按摩店看看,到底有沒有這個按摩店。
史景讓羅根去按摩店看看,是反復思考了的。管寧與羅根打架,雖然有幾個人目擊,但當時是做了清場處理的,這幾個目擊者并不能確認管寧當場死亡。對管寧之死的后續處理,除了警方,另外只有四個人知道,公司法律顧問、史景自己、羅根,然后就是王小鋒了。這四個人里,與史景沒有任何利益關系的,只有王小鋒,所以,王小鋒仍然是唯一與隱者有關的人。讓他頭大的是,他隱約地直覺到,從王小鋒向按摩女講述管寧之死的那個時候起,管寧之死便會以各種方式在各種人之間傳揚。傳揚之人,不是有什么目的,而是傳揚著一個社會上的故事,是茶余飯后式的閑聊。或許,傳揚會走形,他史景的名字、石城市的名字,甚至管寧的名字,都會走形、變樣。或許,這里有一個人可能是隱者,完全記住了這個故事的真相。
“真相并沒有真正地被謀殺!”史景在心里說,“隱者,難道,你真就像佐羅大俠一樣,要替人間伸張正義?”
史景站在窗前,看著夜色,淡淡地一笑。
羅根與王小鋒來到宋家莊的橫八條,那個叫青年餐廳對面的按摩店。暖色調的夜色里,那是一片狼藉的拆遷現場,那家掛著牌子的按摩店還真沒有完全拆完,牌子還掛在上面:南海按摩,“店”字沒了。
10
凜冬又至,又一個黑夜來臨,這是個寒冷的夜,今年進入冬季以來,天氣幾乎是一天比一天冷,整個城市好像被凍僵了、凍呆了。
羅根的雙眼也是僵的,他呆呆地看著照片。照片有好幾張,照片里的人物是他的兩個親人,一個是自己的女人,一個是自己的女兒。他現在拿在手里的一張應該是最近拍的,就在女兒的學校門口,他女兒剛剛坐上妻子的自行車后座,還沒有坐穩的樣子,被定格了。
羅根做史景保鏢之前,曾經混過一段社會。本來,他當兵退伍后是進了一家工廠的,因為家里的地基糾紛,父親被鄰居打傷了。說是受傷,其實也只是受了點皮外傷。那個時候,羅根剛剛退伍回來,有人打他父親,那肯定不會罷休。“打我老子,老子就打死你。”人當然沒打死,只是打傷了鄰居一家的兩個人。傷得也不重,羅根也只是有冤報冤,沒下狠手,畢竟也是鄉里鄉親嘛。鄉派出所了解原委后,只是做了警告處理。只是事情通報到廠里,羅根覺得很沒意思,就辭職了。
然后就是混,沒混半年,名氣就出來了。
這么說吧,只要羅根在石城市某一條街上出現,這條街上只要有飯店,不管是像樣的飯店,還是不像樣的飯店,只要有小混混在里面吃喝,看見羅根飄過,馬上就會跑出來,羅哥長羅哥短的,非得讓進去一起喝一杯。這樣的吃喝會從中午延伸到深夜,羅根樂此不疲,從不拒絕。那個冬天里,羅根披著一件呢制風衣,梳個小崩頭,晃蕩在石城市的大街小巷。那個派頭大,不輸發哥周潤發。后來,他一個戰友要開個快餐店,兩人就合了伙。快餐店生意很好,開了兩年,掙了些錢,又合伙開了個歌舞廳。
事情就出在這個歌舞廳。
某個晚上,石城市爆發了一場群戰。那場群戰,據說是近幾十年來石城市最大的一場黑勢力火并。據警方事后通報,參加群戰的人數有四百多人。這場架讓羅根名揚石城市:因為最后是四百多人看著羅根以一敵六,毫無懼色,英勇完勝。這場架另外的收獲是,羅根獲得一個美女的芳心,與他結了婚,生了個女兒。然后,史景要他做了保鏢。又悄悄地過去了十年,羅根的女兒十歲了,在石城市實驗小學上三年級,成績挺好。
羅根翻看著照片,看完這張看那張,看了好幾遍了。一張是春天拍的,地點就在自己的小區門口,那棵桂花樹下,女兒站在那兒,應該是等她媽媽。一張是夏天的,地點在海洋城,他們在一家叫鵝天下餐館吃飯。鵝天下當家菜是鵝掌,湘味,特辣,女兒并不喜歡辣的,所以給她買了一個肯德基全家桶。羅根記得清楚,那天他們主要是去看電影《火星救援》的。海洋城的萬達電影院是新裝修的,電影是3D版的,又是IMAX特效廳,效果好得嚇人。
看完電影出來,羅根問妻子:“電影好看嗎?”
“好看是好看。”羅根妻子說。
“好看是好看,這是什么話?難道說,好看之外還有什么?”羅根知道妻子從來沒有看過IMAX效果。海洋城萬達影院第一次落戶石城市,可以說石城市大多數人是第一次聽到它。羅根是看過的,上次去北京找王小鋒,看了《巴霍巴利王·終結》,就是IMAX效果。
“就是,就是太嚇人了。那個碎片飛來,我以為自己被擊中了。”羅根妻子說。
“對的,對的,就是太嚇人了。爸爸,我也以為自己被打中了,摸了又摸自己的腦袋,怎么一點血都沒有。”羅根女兒也在邊上幫自己的媽媽說話,“我的心還跳得很厲害呢。”
還有一張,竟然是他老家的。這張照片里沒有一個人,就只是羅根老家的村子,從角度看,是站在村對面的那片茶園里對著村子拍的。但是,細看,羅根發現這張照片的正中心就是自己家的老房子。
每一張照片后面,寫著一行字:你不進監獄,地獄將不再是虛構的。另外,隨照片寄來的是一張A4紙,上面打印著一封信:
今年的冬天冷吧!那么,你還記得三年前的冬天嗎?如果你不記得,那么我記得,那個冬天異常地冷。那場大火中兩具燒成黑色的尸體,他們也感覺到冷。被你們強行驅逐的數千人,瞬間失去家園,無家可歸,你們給了他們一個永難忘記的地獄。本來,我是想一張照片一張照片寄給你的,每張照片給你講一個故事。你必須同意,每一個頭顱被砍掉,會是一個故事,這樣的故事會因為是一顆頭顱的掉落而血淋淋。我一直無法做出決定,到底是殺死你的女兒,還是你的女人。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到現在仍然無法確認,那場大火是不是你們故意放的,目的就是逼迫角門村那些租戶搬走。盡管傳言說,就是你出的主意,放一把火,再以這把火的名義進行強行消防整治,驅逐那些租戶。你可能會說,你從沒有心要燒死這兩個人。那么,你手里有一條真實的人命,你必須進監獄,那條人命叫管寧。噢,對了,或者說,我壓根兒也沒有真正打算殺死你的女兒,或者你的女人,我只是想虛構一個地獄,讓你恐慌。我會把這份恐慌無限地延長,延長到什么時候,我沒法確定。但至少會延長到讓你有身處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般恐慌的感覺。就是那句話:恐慌之外無地獄,無間地獄,那就是無限的恐慌。我現在只追問你:
那場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是不是你放的?
是不是你放的?
你要真實地回答我。
你要說真話,把你的回答貼在地藏殿的門口,紙就用白色的A4紙。請用你的手親筆寫出:是,或者不是。
不要說謊,不要說謊,不要說謊。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飄起了雪,雪花細碎如塵,似有似無地飄著,在夜色里幾乎不為人所察覺地飄著。
“終于攤牌了!”聽到羅根向他的匯報,史景甚至是長長地出了口氣,“一切都要結束了,他要的結果是什么呢?”史景在內心猜測著。
隱者給史景的信寫得比給羅根的長,也相當啰唆:
史總好,我現在想問你一個問題,兩顆頭顱,一顆是你妻子的,一顆是你兒子的,他們兩人的頭顱我必須取走一顆,你會同意是哪一顆呢?不要懷疑我的問題,也不要質疑我的問題,當然,你也不必回答我的問題。作為一個復仇者,我的話有些啰唆是吧,會讓你不耐煩是吧?讓你不耐煩,甚至暴跳如雷,這其實也是我計劃中的重要內容。管寧死得干凈利索,角門事件中,那場大火燒得干凈利落。你越來越壯大的事業似乎都做得干凈利落。那讓我給你添點堵,我就應該把這封信寫得啰里啰唆,故意煩死你,我才會開心不已。哈哈哈。
好啦,談正事吧。說實話,這一年多來,我覺得自己是失敗的,我那些小伎倆沒有入你史總法眼。我每次行動,你們雖然做出了回應,但你們的回應更像是反擊,而不是懺悔。我知道,你們這樣做最符合你們的利益,但我還是在心里期待過,你們或多或少會有所顧忌,但沒有。所以,我一進步加大了行動的力度,要向你展示一下我認為可以真正打擊你的方式。取走你兩個親人的頭顱中的一顆,是我的第一計劃。
在兩顆頭顱都活生生之前,我先問你一個與羅根同樣的問題,角門村那場大火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你要真實回答,并用你的手親筆寫出:是,或者不是。寫在一張白色的整張A4紙上,貼到地藏殿的門口。你與羅根一人一張A4紙,一左一右貼在地藏殿的門上。誰貼左邊,誰貼右邊,我就不替你倆指定了。我猜測,你們倆不一定愿意這么做,所以,我會向你說明一下,我要你親人一顆頭顱的用處。
為了把殘忍降到最低限度,我先聲明一下,以下講的話只是預演,不一定會真實發生。這場預演,我就選擇你女人的頭顱吧。用什么方式取得你女人的頭顱,我可能還要費點心思,但不要懷疑我,我肯定會摘取你女人的頭顱。另外,作為一個正義的復仇者,我絕對不會對你的女人進行人格上的污辱,我只會把她弄死后,再進行頭顱解剖。
我只是想把你女人的頭顱割下來。如果我這么做了,那么,這個你愛過的人,你與她生有一個兒子的女人,就死了。我也可能還會把她的舌頭割下來,因為她曾經被你親吻過,給你帶來過快樂。我摧毀它,就是摧毀了你的尊嚴。我信守我內心的承諾,我不對她身體的其他部分進行摧殘與玷污。我是一個正義的復仇者,我不敢再做其他事了。
好啦,我說過,我要把這個預演的殘忍降到最低限度,所以,我不再向你描述頭顱的事。我要告訴你的是,不管是你妻子,還是你兒子,他們的頭顱還是安全的,我并不想立刻取走他們其中的一顆,我等著你對角門村那場火災的答復:是,或者不是。
還有個建議是,地藏殿門口朝西面的墻,現在是空著的,能不能在上面刻部《心經》?至于用什么材料把《心經》請上墻,還請史總自己定吧。
信里面有一張照片,是史景女人與他兒子的照片,在他別墅門口的小花園里照的。史景很清楚,照片里的場景是前天早晨的事,他就坐在車里等著妻子與兒子上車。史景憤怒極了,把照片一撕兩半,眼睛死死地盯著信看了老半天。他的心顫抖了,第一次有了一種無力感,隱者之隱,不僅僅是隱著的小丑,還有殘忍,殘忍之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他不得不在內心盤算著,要不要用自己的手,親手寫出那個字:是。
并且把寫有一個“是”字的A4紙,貼到地藏殿的門口。
11
史景站在地藏殿門口,兩張白色的A4紙靜靜地貼在門上,上面各寫著一個字:是。史景寫的那一個字,用力太猛,那一捺力透紙背劃破了紙張。羅根的那個“是”字,明顯寫得小了,盡顯膽怯。史景眼睛瞟過羅根寫的那個字時有些不滿,瞇了下眼皮。紙貼在地藏殿門已經三天了,史景在監控APP上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員。他轉過身來,看著大街上的人流車流,長長地噓了口氣。
“那個隱者三年也不會出現。”他在心里說,“你就是一道迷霧吧!”
史景去找過大鐵老師,然而他已經進山了,住到他所說的那個山洞里去了。那個山洞在哪兒,那天只是聽大鐵老師叨叨了一句,他也沒有細問。問他的家人,也說不知道。這老家伙,真以為自己在修仙嗎?
史景又回轉身來,走進了地藏殿。他合掌向地藏王施了個禮,在東首的一個蒲團上坐了下來,眼睛繼續看著大街。似乎是看見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變幻,正穿過街道,向地藏殿走來。他精神一振,隱者,他內心一聲驚呼。定神凝視,貼在門上的兩張A4紙卻燃燒起來,一眨眼就燒成灰燼。燒成灰燼的紙張變成了深灰色,沒有隨風灰飛煙滅。仍然靜靜地貼在門上。紙上,羅根的字變成了白色,史根的字變成了黑色。
天色突然完全黑了,一盞青油燈亮起。青燈為地藏王法杖所化,那朵搖曳的燈花似乎就托在地藏王的手心里。史景的眼前浮現出一個人,來人四十來歲的樣子,標準的國字臉,戴副眼鏡,很是文雅。看著史景先是笑了笑,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后走到西首正對著史景在蒲團上坐了下來。
“你是誰?”史景開口問。
那個人坐下來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一直不開口。
“李茍。”來人回答道。
“你是活人,還是死人?”史景再問。
“夢中人。”
“夢中人?”
“你我都是夢中人。現在,你我都在夢中。”
“我在你的夢中,還是你在我的夢里?”
“我倆都在王的夢里。”李茍說著向地藏王施了個禮。
聽李茍這么說,史景也抬頭看向地藏王,王寶相莊嚴,笑而不答,深秘如藏。
“你要殺我妻兒?”史景突然大聲斥責李茍。
“你又殺死過多少別人的妻兒親人?”李茍淡淡地說。
用右手的食指反推了一下眼鏡,只是輕輕一推,很鎮靜。
沉默。
“你到底是誰?”史景問。
“慰靈人。”李茍說。
“慰靈人?你為誰慰靈?”史景問。他瞇起了眼睛。
“我的母親。”李茍說。
“你母親?”史景問。
“是的,我母親。還記得你的手下人對角門村的清場行動嗎?那個寒冬之夜,我從外面回來,在村口,就被攔住不讓我回去拿自己的東西。我好話說盡,最后說,我母親的遺像還在里面,請求他們讓我回去拿出來。那個保安還算有良知,讓我進去了。我到家一看,我的家哪還是家,屋子里的東西全被扔得亂七八糟,被子被扔在門口,床被掀翻……我找到母親的遺像,它掉在地上。鏡框的玻璃碎了,碎玻璃扎碎了她的臉,她平靜的臉上,全是傷痕、破洞,眼神里的笑容也被扎得無影無蹤。”
“這么說,并不是我殺死了你的母親?”
“是的,你沒有殺死我母親,我母親是因病亡故的。”
“那你要殺我妻兒報仇?”
“我不會殺死你的妻兒。”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說過,我是慰靈人。我無法在現實中真正對你們實施報復,我沒有這個能耐。但我有能力為你們虛構一個地獄,讓你們感受失去親人那種生不如死。為你們對我母親亡靈的褻瀆,也為管寧,還有角門村那兩個被燒焦的人。”李茍說。
“他們關你什么事?”史景有些氣急敗壞地說。
“本來不關我的事,可是我知道了,我就想管一管。”
“你怎么管?”
“你知道我的職業嗎?”
“哼!”
“輕蔑。是啊,你是史景,石城市的房地產大亨,你有理由輕蔑我。”李茍又哂然一笑,“輕蔑能阻止我對你們的報復行動嗎?”
“說說你的職業。”
“一個電信工作者,還是外線班的,你明白我說的話了吧?某種程度上來說,你對我來說,沒有秘密。”
“你真不會對我妻兒動手?”史景問。
“不會。”
“那你這么做的意義又是什么呢?”史景問。
“我還是一個寫作者。”李茍說。
“寫作者,寫什么?”
“寫小說的。”
“什么意思?”
“我把自己推理設計的一套方案寫成小說,讓讀者獲得一種報復手段。到目前為止,我對你們做的一切,往前再走一步,對你與羅根來說,就是家破人亡。史總,這你不可否認吧!”李茍仍然淡淡地說。
“那你就是個教唆犯!”史景也淡淡地說。
“是的,如果我的小說就這樣寫,確實是有教唆他們犯罪的可能。所以,我讓你來到王的夢中。告訴你,強大的人可以擁有權力與財富為所欲為,弱小者可以運用智慧,四兩撥千斤反擊,以至于發出致命的一擊。”李茍說,“史總,我給你講一個角門村人的事吧,你派人放的那場大火,燒得多旺啊。有火就有救火人,或者是搶險者。那場大火中有一個孕婦,本來病懨懨的,可是那場大火燒起來后,為了搶救家里的東西,我看著她提著一個煤氣瓶,從大火里飛奔著沖出來。人吧,就是這樣,在危機中,可以迸發無窮無盡的力量。而仇恨是一種極度的危機,一旦被強烈到無法平息的敵意控制,會熱衷于暴力,瘋狂反擊,殘忍報復。切下一個一個頭顱,扔到不知所終的地方。比如你的妻兒的頭顱也會不翼而飛,這不是危言聳聽吧?”
“幼稚,你不覺得你很幼稚嗎?”史景輕蔑地看著李茍說。
“是啊,這很幼稚,但我的希望在于它的成長,我要讓你們看到這種成長,也讓他們知道這可以是一種成長,反抗的成長。”李茍說。
說著他站起身來,向地藏王又行了一禮,轉身走出地藏殿。
法杖上的青燈慢慢熄滅了。
黑暗散去,現實的人間仍然是朗朗乾坤。史景瞇著眼睛坐在蒲團上真的睡著了。
突然,史景的身軀猛然一震,從夢中驚醒過來。原來夢中走出地藏殿的李茍,轉過身來向史景一笑,笑著笑著,臉龐變成了青面獠牙。不知道什么時候兩只手里多了兩樣東西,左手提著骨碗,右手提著骷髏頭,一齊向他砸來。
史景不知道,這其實是地藏王化成的憤怒身。
責任編輯:朱亞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