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一棵不幸的柳樹。我出生在渭城,西出便是陽關,那是通往西域的必經之路。人們要完成西出陽關的壯舉,必要經歷萬里跋涉,備嘗獨行窮荒的艱辛寂寞。于是,他們在臨行之前,折柳送別,似是期待一枝一葉,系住深情。
我的不幸,是我承載了太多太多的離愁別緒。
猶記那日,天微微亮,朝雨蒙蒙,像牛毛,像花針,像細絲。淡煙疏雨洗刷著我的枝枝葉葉。我舒展肢體,臨波照影,頗有些自得了,甚至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可此時,一雙手撫上我的枝條,摩挲我的青葉,另一人拱手長揖,眼含熱淚。
唉,又是一場憂愁的送別。我瑟縮著一枝一葉,不愿被折下——那得是多么徹骨的疼痛啊。他們凝望著我,至古亭一醉方休。其中一人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笔前?,西出而行,所見的可能就是胡人了,言語不通,情誼不達,絕無故人。也許,他們此刻的內心,也體會著那種徹骨的疼痛吧?
“元兄,此去安西都護府,一路山高水長,望君珍重。這柳贈你,聊表寸心。”
后來我才知道,這個折柳送別的人正是唐朝大詩人王維,他送別的這位,是他的摯友元二。瞧著摩詰的眼眸,我的全身都震顫了起來,在那一刻,我真正讀懂了什么是離情正濃。我的一枝一葉迎著塞外的風顫抖著,訴說著依依惜別的深情,表達著愁心寄月的關切,寄托著前路珍重的殷切祝愿。
有人說“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仿佛我真的是那般無情。難道我的心又冷又硬,對這些“執手相看淚眼”的離人不能感同身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