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魯迅《孔乙己》敘事
魯迅最負盛名的作品《狂人日記》,被稱為中國現代文學的開山之作,是第一篇用現代體式寫成的白話短篇小說,成就至高至偉。可是《狂人日記》卻并不是魯迅的最愛。他自己最喜歡、最滿意的作品,是《孔乙己》。在自選文集的時候,魯迅首選《孔乙己》。當他選擇將自己的作品翻譯到國外的時候,《孔乙己》仍是首選。魯迅為什么這么喜歡《孔乙己》?他說,因為這篇諷刺得不很明顯,比較內涵。《孔乙己》諷刺的,難道不是封建禮教的腐朽、科舉制度的罪惡嗎?不是孔乙己的迂腐、懶惰、麻木嗎?這不是很明顯嗎?魯迅真正想諷刺的,我們真的讀出來了嗎?
《孔乙己》的故事情節,我們都已經十分熟悉。孔乙己是一個落魄的讀書人,是唯一一個穿著長衫,卻站著喝酒的人。因為偷書,他被打斷了腿,后來死掉了。但是,對一篇小說而言,故事發生在什么空間、什么時間,由誰來敘述,以什么樣的方式被講述,這些敘事學的因素都至關重要,都關涉主題的表達。我們需要從敘事學的角度,重新解讀這個文本。
敘事時空的背后
首先,這個故事發生在哪里?魯鎮的咸亨酒店。這個酒店空間有什么特點?這篇小說的第一句說:“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柜臺。”這個大柜臺有什么作用?除了溫酒、放錢之外,它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把人和人隔開。把什么人和什么人隔開?把有錢人和窮人隔開。做工的人,基本是從事體力勞動的,比較辛苦。但不管有多辛苦,只能靠在柜臺外面,站著休息。只有穿長衫的有錢人,才能走到里面,要酒要菜,慢慢地坐著喝。這是一個什么樣的空間?一個等級森嚴、貧富二分的空間。這個柜臺也把有文化的人和沒文化的人分開了。但是,這里有一個例外——孔乙己。他有文化,穿著長衫,卻只能站著喝酒,因為他是個窮人。所以歸根結底,還是錢的問題。這個酒店的空間布局,是根據顧客的經濟狀況,將他們分成三六九等。沒有足夠多的錢,就不能在咸亨酒店里享用一把椅子。這個酒店里人們默認的“潛規則”,是窮人不配和有錢人坐在一起喝酒。
那這個酒店的人文氛圍呢?“聽人家背地里談論,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是他好吃懶做,越過越窮,免不了偶爾做些偷竊的事,諸如此類。注意原文里有三個字——“背地里”!也就是說,我們從酒店里聽到的這些話,大多是背地里說的,孔乙己常常沒有什么辯解的機會。這些話有沒有添油加醋的成分?里面的真實度、可信度有多少?我們并不知道。酒店里的人經常故意開孔乙己的玩笑,等孔乙己一旦認真地開始辯解,大家便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酒店里的人們在意事實真相嗎?不在意。大家只是在捉弄孔乙己,讓他出丑,通過這樣的方式尋開心。這是一個什么樣的空間?一個背地里說人壞話,當面嘲笑人,當面踐踏人自尊的空間。后來,孔乙己消失了很久,幾乎沒有人記得他。因為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掌柜看見這筆賬還寫在粉板上,這才想起他來。掌柜想起來的,其實根本不是孔乙己,而是孔乙己欠他的錢。咸亨酒店就是這樣一個只認錢,不認人的空間。
這個酒店的氛圍實在不怎么樣,孔乙己為什么還總來這里喝酒?因為他別無選擇。小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魯鎮的酒店,“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柜臺,不管哪家酒店,格局都是一樣的。在魯鎮,咸亨酒店也許還算是對孔乙己稍微友好一點的。可以想見,喝酒的日子大概是孔乙己生活中最愜意的一段時光。但孔乙己生活中最快樂的時光,也是在這樣等級森嚴、貧富懸殊、被“背后談論,被當面嘲笑”、只認錢不認人的、極其冷漠的空間里度過的。
這個故事發生在什么時間?時間詞語在這篇小說中出現得很頻繁,至少有24次:“有一天”“大約”“長久”“中秋前”“中秋后”“此后”“過了幾天”……這些時間詞語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非常模糊。孔乙己在哪年哪月哪日出生,來酒店時多大年紀,故事里基本看不出來。孔乙己是哪年哪月哪日被打斷腿,哪年哪月哪日死的,沒有人記得。孔乙己是病死的、餓死的,還是凍死的,死在哪里,沒有人說得清楚。孔乙己就生活在這樣模模糊糊的時空里。模模糊糊的時間背后,是人心的冷漠,沒有人關心他的死活。
與此同時,另外有一組數字,與模糊的時間詞形成了鮮明的反差:關于錢的數字。講故事的這個人說,二十多年前,一碗酒只要4文銅錢,現在每碗酒要漲到10文錢。孔乙己來的時候,在柜臺排出9個大錢,最后他死的時候,還欠著19個錢。這個講故事的人,他把錢記得那么一清二楚,卻不記得孔乙己的生死。他不是記性不好,也不是因為時間太久了記不住,而是因為冷漠,因為他并不關心。這篇小說的敘事空間和敘事時間的背后,都是人心的冷漠。
敘事者與敘述方式
講故事的人,是咸亨酒店里的小伙計。為什么要讓小伙計講述這個故事?也許因為小伙計當時在酒店里,是許多事件的目擊者和親歷者;也許因為小伙計那時還是個孩子,童言無忌,由他來講述故事會顯得比較真實。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原因嗎?我們需要繼續分析,小伙計是如何講述這個故事的。
《孔乙己》是一篇短篇小說,但它講述故事的方式是比較復雜的,有兩種敘述方式一直在相互交織。第一種是述其所見,就是小伙計講他看見的事情。小伙計在酒店里都親眼看見了什么?他看見,盡管別人說孔乙己如何如何不好,“但他在我們店里,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就算偶爾有欠款,他也一定盡快還清。這是一個講誠信的人。這句話里的“別人”指的是誰?酒店里的其他酒客。原來,那些總在背后說孔乙己壞話的人,品行還不如他呢!
孔乙己一到酒店,所有人都看著他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聊天”,他完全清楚身邊都是一群什么樣的人,話不投機半句多。但是他覺得孩子是好的,所以去“向孩子說話”。孔乙己是個什么樣的人?一個有自知之明的、對自己身處的環境有著高度覺知的、非常清醒的人。鄰居的孩子們聽見笑聲,就知道孔乙己來了,于是都圍了過來。孔乙己便把自己的茴香豆分給他們,一人一顆,一直發到自己都快沒有了。我們知道,孔乙己也不寬裕,但凡多有一點錢,為什么不買碟小菜走到里邊慢慢地坐著喝酒呢,何必讓自己那么尷尬?他連這點錢都沒有,或者都舍不得,卻把自己的茴香豆分給小孩子。孔乙己是個什么樣的人?是一個心地善良,而且慷慨大方的人。當他捂著碗口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的時候,有人珍惜他的愛心,有人欣賞他的慷慨嗎?沒有,大家都只是在嘲笑他的迂腐。
小伙計也是小孩子,于是孔乙己也來找小伙計說話。當小伙計敷衍了他幾句的時候,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用指甲敲著柜臺,點頭說“對呀對呀”。這是一個多么孤獨而又多么友善的人!后來小伙計嫌棄他,努著嘴走遠了,不想理他了。孔乙己嘆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我們看,有人理他,“極高興”;沒人理他,“極惋惜”。孔乙己是一個麻木的人嗎?不是的,他完全不麻木,他有一顆細膩敏感的心,他有豐富的感情,他非常在意別人對他的態度。
最后一次出現在酒店里的時候,他的腿已經斷了。別人還在嘲笑他偷書,他沒有承認,他說腿是“跌斷”的。他為什么還要分辯?腿都已經斷了,原因很重要嗎?對他而言,很重要。因為他是一個有自尊心的人。孔乙己的這些言行和為人,是小伙計在酒店里親眼看見的事實。
這么看來,孔乙己似乎并沒有那么壞,他身上也有很多好的品質。但我們仍然很難確鑿地說他是個好人,他身上還有一個明顯的問題——偷書。偷書,不僅是一個道德問題,也是一個法律問題。對此,從法律的角度應該怎么看?第一,要看事實是否清楚。酒店里的傳言,其實并不能作為實質性的證據。在小說中,真正的證詞只有一份,就是有人說他親眼看見孔乙己偷書被吊著打。但他并沒有說清楚看見的是孔乙己偷書,還是孔乙己被吊著打,抑或看見孔乙己從偷書到被打的全過程。不排除他看見孔乙己被打后,受傳言和偏見的影響,自己腦補了原因,并且他的說法孔乙己并不認同。單靠這樣一份不充分的證詞,不能判定孔乙己有罪。第二,要看情節是否嚴重。假設孔乙己確實偷了書,還需要看他具體偷了多少本,價值多少錢,這關系到性質的認定和量刑的輕重。如果金額太小,達不到法定標準,也是不能構成盜竊罪的。第三,要看罪罰是否相當。即使是那些說孔乙己偷竊、對孔乙己不利的傳言里,孔乙己似乎也只偷過書,而且是偶爾偷書。當他進到有錢人的家里,竟然不偷金銀珠寶,不找地契綢緞,只拿書和筆墨紙硯。我們大致可以推測,孔乙己即便真的偷了書,他偷竊的金額應該不會太大,所以量刑不會太重。但他為此付出了被打致殘,甚至失去生命的代價,這明顯違背了罪罰相當的原則。當然,偷書的行為無論如何都是不對的,這是一個明顯的過失。但就算孔乙己犯了罪,也應該通過法定程序對其進行懲處,丁舉人不應該私設公堂、私刑報復,丁舉人其實已經涉嫌故意傷害罪了。如果孔乙己是因傷致死,丁舉人恐怕會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但悲哀的是,當孔乙己因為不大的過失遭到嚴重侵害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嘲笑挖苦他,沒有一個人為他說話。而對于那個罪責嚴重得多的丁舉人,卻沒有一個人追究他的責任。輿論的反應是:孔乙己“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里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么?”大家認為孔乙己最大的過失甚至不在于偷竊本身,而在于他罔顧了丁舉人的身份地位。魯鎮的人就是這么只看勢利,不問是非。
小說的第二種敘述方式是述其所聞,也就是小伙計講他聽到的聲音。《孔乙己》的敘事聲音伴隨著很大的噪音,小伙計講述的整個故事里,一直夾雜著旁人的笑聲:“孔乙己一到店,所有的人都看著他笑”,“眾人都哄笑起來”,“掌柜見了孔乙己,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這一群孩子都在笑聲里走散了”,“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都有誰嘲笑孔乙己?酒客、路人、掌柜、伙計……所有的人都在笑他。孔乙己來店里喝酒,他是一個消費者,而且是珍貴的回頭客、老主顧。但掌柜為了討好迎合其他更有錢的酒客,也常常主動地拿孔乙己開玩笑,這個掌柜是多么的勢利涼薄。這群小孩子的反應,也值得注意。他們一聽見笑聲,就知道是孔乙己來了,就立刻都圍過來,這說明孔乙己應該是經常給他們茴香豆,同時也說明其他酒客大概是不給他們茴香豆的,只有孔乙己會給。但他們吃完茴香豆以后,對孔乙己似乎也沒有什么感情,也跟著大人一起在笑。盡管這些小孩子的笑不是主動的,沒有那么強烈的惡意,只是跟著大人們笑,但至少也說明他們對孔乙己沒有感激之情,對孔乙己不怎么上心,并不在意孔乙己的感受。這群小孩子長大了,也可能會變成新的酒客。魯鎮就像一個死循環,看不到改變的希望。
人們為什么要笑孔乙己呢?其實這些人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未必過得很好,他們通過嘲笑比自己更弱勢更窘迫的人,來為自己建立優越感,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孔乙己的痛苦之上。此外,關于笑聲,還有一個怪現象:短衣幫也窮,也是在柜臺外站著喝酒,卻沒有人嘲笑他們。人們似乎覺得,窮,并不可笑;但是又有文化又窮,就顯得特別可笑。人們似乎對讀書有一種功利主義的預期。但是,讀書人本來也不一定就能很富裕,賺錢也不是讀書唯一的目的。讀書人必須很有錢,才能贏得別人的尊重,這是社會的悲哀。
在此起彼伏的笑聲中,講故事的小伙計對孔乙己是什么態度呢?他會記得孔乙己的故事,是因為對孔乙己特別關心嗎?不是。小伙計整天站在柜臺里,非常無聊,“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他記得孔乙己的真正原因,是覺得孔乙己好笑——他也在嘲笑孔乙己。小伙計曾經與孔乙己有過直接的接觸,當孔乙己教他“茴”字的寫法時,小伙計心里想的是:“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然后就不理他了。小伙計也打從心底里鄙視孔乙己。孔乙己是一個長輩,身為晚輩的小伙計卻對他沒有絲毫的尊重;孔乙己是一個顧客,作為服務員的小伙計對他也沒有絲毫的尊重;孔乙己知道“茴”字有四種寫法,可以說是一本活字典了,但文化程度不高的小伙計對他仍然沒有絲毫的尊重。只因為他窮,就算他有再多的優點,大家也視而不見。孔乙己消失很久以后,小伙計也沒有發現。直到掌柜想起來孔乙己還欠錢后,小伙計“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就連小伙計,這個講述孔乙己故事的人,對他的態度也是這樣嘲笑的、鄙視的、漠不關心的。
這個故事的時間跨度有二十多年,中間應該經過了辛亥革命,二十多年的時間并不短。講故事的小伙計,已經從不諳世事的小孩,長成了一個嘗過人間酸甜苦辣的中年人。但二十多年過去了,小伙計對孔乙己的態度看法竟然沒有絲毫變化。在這個小伙計身上,看不出多少成長變化的痕跡。歷史的劇變有時就在彈指之間,但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卻難如登天。
敘事結構與主題
小伙計親眼看到了孔乙己的為人和處境,也聽到了身邊人嘲笑孔乙己的聲音,那么他是如何選擇的呢?他想都沒有想,就和身邊的人們一起笑了。直到二十多年后,他仍然在嘲笑孔乙己。魯迅為什么要讓如此冷漠的一個小伙計來講述這個故事?
在《孔乙己》中,作者不僅僅是在講一個故事,而是通過這個故事設置了一種多層圍觀的結構。
首先,所有看客都看見了孔乙己的不幸,但沒有一個人幫助他,大家都在嘲笑他。其次,小伙計明明看到了孔乙己的為人,而且孔乙己對他還算不錯,但他受看客們的影響,也跟著大家一起笑了。
那么,當這個故事擺在讀者面前,當我們讀著這個故事的時候,心里是什么感覺?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們是透過小伙計的眼睛,看見孔乙己真心被辜負的酸楚、自尊被踐踏的凄涼,還是跟著小伙計和看客們,一起笑了呢?我們讀《孔乙己》的時候,作者魯迅也在看著我們:一個人只是因為貧窮,就被所有人嘲笑鄙視,這件事好笑嗎?一個讀書人,想要在不堪的生活中為自己保留最后一點點尊嚴,這件事好笑嗎?一個人因為不大的過失,卻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最后一個人在孤獨中凄慘地死去,這件事好笑嗎?如果你也笑了,那這個世界上冷漠的看客,又多了一個。如果你感到有一點不適,有一些困惑,你笑不出來,那么你就是魯迅所說的“沒有吃過人的孩子”,你就是中國的希望。《孔乙己》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它其實是魯迅留給我們所有人的一個心理測試,一次靈魂的拷問!
這篇小說的主題,究竟是什么?是在批判孔乙己的麻木嗎?不是的,孔乙己根本不麻木。是在批判科舉制度、封建禮教嗎?也許有,但那不是這篇小說的重點。在這個故事里,究竟是誰在殘害孔乙己?是誰精心地打造了那些精致的大柜臺,讓他穿著長衫,只能站著喝酒?是人。我們一直在問:孔乙己為什么不脫下他的長衫?但孔乙己想穿什么,那是他的“穿衣自由”。在一個健康的社會,無論孔乙己穿短裝還是穿長衫,都應該不會影響到他得到別人基本的尊重。孔乙己被那么多人嘲笑,不是孔乙己的問題,而是旁人的問題。人們記不清他的任何事,不在乎他的死活,只是一見到他就笑他,對他實施語言暴力。所有圍觀他的不幸、嘲笑他的窘迫、踐踏他的自尊的人,都在殘害他!這篇小說的主題,與其說是“反封建”,不如說是在“反冷漠”!
以上是我們的分析,魯迅本人真是這么想的嗎?魯迅的學生孫伏園曾經問過他,為什么最喜歡《孔乙己》這個作品?喜歡它哪一點?魯迅回答說,他寫這篇作品的“主要用意,是在描寫一般社會對于苦人的涼薄”(孫伏園:《魯迅先生二三事》)。可見,魯迅要批判的根本不是孔乙己,他真正要批判的,是圍在孔乙己身邊的那群冷漠的看客!
魯迅的第一本小說集題名《吶喊》,可他為什么要吶喊?其實,這種“看與被看”的情節結構,是魯迅作品里反復出現的一種模式。除了《孔乙己》,同樣的結構還出現于《藥》《祝福》《示眾》《阿Q正傳》……孔乙己挨打的時候,人們在看;祥林嫂哭訴的時候,人們在看;阿Q枉死的時候,人們在看;烈士被殺的時候,人們還在看……于是魯迅看不下去了,他要發出他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