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書生穿越時空的對酌

摘 要 作為經典的文言散文，《項脊軒志》不僅呈現了從容優雅的表達方式、“文道合一”的創作主張，還糅合了作者的生命意識及其生發成長，據此，教學中可以嘗試借助生命美學的理論，引導學生同作者與不同時期的自己進行超然對話，在這一過程中豐盈生命意識，培養審美感悟力。

關鍵詞 《項脊軒志》 生命美學 生命意識 超然對話

歸有光的《項脊軒志》踐行了唐宋派“文道合一”的主張，這與其對自身的關照有著緊密聯系，成為理解《項脊軒志》和發掘其生命美學教學方向的依據。從新課標出發，本文從屬于“中華傳統文化經典研習”任務群，生命美學向度的解讀是文化傳承與審美教育的有效途徑；從教材出發，本文被選編在統編高中《語文》選擇性必修下冊第三單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意在通過教學使學生觸摸民族文化血脈，增進傳統文化理解，這也指引我們教學過程中向著與傳統文化相承襲的生命美學角度側重。

一、從生命美學視角解讀《項脊軒志》

《項脊軒志》開篇圍繞項脊軒進行的記敘和描寫是一種向時間深處的回望，有著鮮明的主體客觀化特點——自我關照。所謂“一切景語皆情語”，文中“三五之夜，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移影動”是也，這也是詩人的審美意趣的投射和自然生發。同時，我們會發現，畫面中還有少年身影，“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這是審美主體向時間深處回望時自然而然將自我客體化的典型，這一客體化，使得少年之形象也成為回憶的客體、審美的對象：他眉宇舒展、眼神清澈、內心明朗，與身處的項脊軒渾然一體；呼應著“萬籟有聲”，又襯托著“庭階寂寂”，還點染著三五鳥雀，讀書聲與萬籟合一。百年屋，少年郎，與萬物萌發，在主客觀的交互中共同構成頗有意趣的圖畫，鋪陳著昂揚的理想主義光輝，更詮釋了一種生命原初狀態下的混沌與融合之美。

詩意于斯，失意于斯。文本由喜轉悲，始于“諸父異爨”，繼而追憶祖母和母親的遠逝，然其悲也，并無真正意義上的終結。人生況味如此，生命的深沉氣息生發。這里的深刻生命意識可以聯合刪減部分一同解讀。因沉靜下來的對自身過往的深情凝望，這一切失意也浸透了詩味，這種詩味源于千百年的士人精神文化傳統和作者“文道合一”的創作審美取向。家族觀念和壯志難酬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符號，是中國人能夠毫無障礙解讀的精神密碼，因此，作者創作本篇散文時不必追求對分家緣由的詳盡解釋，不必講求祖母和母親去世年月以及相關事宜的敘述，在白描和留白中喚醒無數讀者作為中華文化承襲者的豐富文化記憶，那種關照家族、關照理想的審美本能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生命美學認為生命和美學互為見證，此言得之。失意于斯，也超越于斯。

進而是生命和美學互為創新?！俄椉管幹尽分械奈锵髮徝劳徽J為是傳統士人階層的審美趣味，但其實能夠將其寫入散文，具備象征意義和明顯的審美表達，可見一種對于自我時代處境的疏離，它創造出既貼近生命的充沛深情，又超越生命的冷峻的命運審視。其完成在文中補充的追憶發妻片段達到高潮。一棵亭亭如蓋的枇杷樹，令人不難想到其前《秋聲賦》的悲哉，其后《故都的秋》的以“悲”為美。這里并不是說中國人本身傾向于接受或者挑戰苦難，而是一種文化意識中的勇敢的早熟。那種輕易的對命運的明晰滲透在民族血液中，存在和流傳著，最終不可避免地成為包括“當事人”在內的一切知情者的審美觀照，即那種面對命運之不可捉摸的確定性的馴順而又堅韌的審美態度。

由此，我們整合出作者在自我關照中，理想意識、家族意識的覺醒，繼而在家族變遷、歷盡人世悲歡后，共同升華為一種命運意識。三者構成傳統儒家進取精神背后的溫柔底色，它在鳥雀，在蘭桂，在天倫之樂，在伉儷情深，是生命意識的復歸與審美超越。

二、《項脊軒志》生命美學向度教學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本文創作的時間跨度大，其中作者經歷的人事變遷豐富而具有典型性。盡管時代早已經變化巨大，但是文化根脈在生命意識層面仍具有很強的韌性。

之于教學的可能性，對于文言散文中的傳統意象，今天的學生依然具備文化解讀力和審美感悟力，曾經一片月，映照萬川歸海，今天依舊擁抱學子秋心；今天的學生依然葆有赤子坦率的熱情、寶貴的共鳴之心以及感發萬物、傾聽自然的初心。同時，社會審美基調依然承襲著崇尚中正平和之美的主流，時代依然呼喚真善美一體的價值取向。

必要性方面，學校教育也面臨文化斷層的潛在危險和現代病的滋生。今天對于傳統文化的學習呼聲高漲，其實是一種文化預警，新課程標準特別強調“精神內涵、審美追求和文化價值”，其意也在此。同時，我們必須承認一些生發于現代社會生活的心理文化無力感、價值體系解構的茫然感甚至是直接發展為心理問題或疾病的情況，是不可能繞過校園而只存在于成人社會的。這是時代印記在青少年身心的真實投射：一方面初心澄澈，具有本能的自我表達的赤誠，浸潤于向上向善昂揚進取的時代精神；另一方面又真實而真切地知曉無數前所未有的變遷以及一切年齡段乃至文化背景下人們的惶恐與不安。這構成了從生命美學角度開展教學的心理基礎和教學必要性。

三、體悟式散文閱讀教學設計與反饋

項脊軒，室僅方丈，時空交疊，是生命舞臺，更是審美圖層?？梢浴罢b-聯-析-悟”為基本學習步驟，開拓這篇散文的生命美學向度的教學可能性。情景設置與學習任務分為三層——走入書齋，走出書齋，走回書齋，形成一次回環，學生跟隨作者的人生經歷和心路歷程開展跨越時空的審美見證。

學習任務一，走入書齋探書生

學習涵泳讀書法，初步體會散文意境美與情感美，再通過靜觀校園和共性聯想，找尋審美基點。教學過程中的文本誦讀和體會以表格形式呈現，要素有理解層級（表層、深層）、知識要點（語素、重音、斷句等），學生通過誦讀，結合喜歡的句子暢談體會（分析因果）。

本環節側重第一自然段，學生在誦讀涵泳揣摩過程中自然發現。例如：

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

此句內容上是寫項脊軒之舊，但是誦讀過程中仍能探索出并不沉重的基調，不僅如此，還能感受到一種因舊而喜的情緒，這是作者回憶中沉淀的傳統審美趣味使然，以舊為久，以久為韌，以韌為美。這里是對學生審美啟發的一個起點。又如：

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珊珊可愛。

誦讀要點是舒緩而明朗，語音輕而脆。教師點撥，學生進而發現這一時期的書生歸有光，項脊軒照亮的是他的理想意識和青春熱情。

以此為前提，開展學習活動“校園景物速寫”。引導學生借助聯想和想象，跨越時空，尋找自己與歸有光的共性——書生（少年）身份。學生靜觀校園，也關照自己，將直覺體驗和閱讀體驗通過共性連接，運用聯想和想象，豐富自己對現實生活和文學形象的審美感受與理解。

學生習作1：鳳凰花

鳳凰樹長在食堂的門口，那是唯一的一棵，它第一次開花的時候，我們在樹下討論它的年齡，對著六月的日光，欣賞它的“花若飛凰之羽，葉若丹鳳之冠”。今天，它也開滿了花，只是開在了離別的日子。

學生習作2：雨中的樹

校園的紅墻不高，遮不住對面的山，山不遠，也不高，長滿了不知名的樹，雨天，我們常常一起凝望，雨，纏纏綿綿，惆惆悵悵，就像我們看雨時的心情。有一次，我們終于，看見了那些不知名的樹，在雨中——靜穆，于是我們都說看到了生命的詩。

至此構成“我——校園（書齋）——歸有光”的關系鏈條，也完成了基于聯想和求同的文本體會，得出《項脊軒志》的第一重美感：理想意識的光輝。

學習任務二，走出書齋問書生

重點任務為讀懂變遷，側重文本第二、三自然段。提供給學生的支架包含第二、三自然段的文言知識以及紀錄片《時代·我》袁隆平篇、“樹洞博士”新聞。

設置兩個主要問題：①文中哪些語句觸動了你，找出來，并分析原因。②為什么仍居此屋？

通過問題①，引導學生從細節讀出作者人生和家庭的變遷，以及這些變化對作者的影響。并結合紀錄片《時代·我》和“樹洞博士”新聞所反映出的當今時代變遷對人的理想和人生態度的影響，分析得出歸有光“家族意識”的深沉。通過問題②，呼應前文的理性意識，引導學生認識到眷戀親情和以振興家族之責任為理想兩種意識的關聯。

進而引導學生思考這種回顧和靜觀，其實也是對自己價值選擇的再次確認，是意識強化更是審美確認。

學習任務三：走回書齋悟書生

歸有光用第一人稱記敘，卻選擇“志”的文體，大有深意。我們根據前兩個環節自然過渡到感悟環節，助力學生從感性認知升華為理性認知。

首先對《項脊軒志》最后兩段進行感悟式解讀，探討歸有光再次面臨沉痛的失去時的表達，借此分析傳統文化情感表達的含蓄內斂之美，如“衣帶漸寬”“小軒窗，正梳妝”“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然后開展“老宅故人”主題周記的分享。

學生習作1：

這就是那幢外婆常常為我溫白粥的老屋，那白粥撒上翠綠的蔥花，再配上一碟火紅的腐乳，又或許哪次腐乳沒了，就配蘿卜干，白粥端上來時，任由我再怎么“多動癥”，都會安靜下來，立即大快朵頤……

學生習作2：

……春天又快要來了，咿呀咿呀的聲音遠了，老宅外的桃樹又長出了新的枝丫。宅子里的我看看窗外的桃樹聽著他最愛的一段《珠簾寨》。排骨的香味從廚房飄了出來，我端著排骨坐在樹墩子上，西天，太陽已經落山了。

新課標提出要重視美的表達與創造，本文真誠深刻，“得文辭之助，而不為文辭所累”，正是很好的示范。分享過程中關聯歸有光家族分崩離析和當代社會城鄉變遷的普遍現狀，使學生認識到，每個人都是時代變遷的見證者和人生況味的體驗者，我們是和歸有光一樣的書生，共鳴之情愈加深刻。

課堂主要環節：走入書齋悟書生（誦讀、校園風景速寫、理想意識）→走出書齋問書生（細讀、時代與“他”、家族意識）→走回書齋悟書生（聯讀、“老宅故人”主題周記、命運意識）。

誦讀和靜觀，聯系書齋和校園，體驗感悟生發之美，靜觀外物，豐盈內心，而處于青年時代的作者和學生，共同擁有著理想意識的光輝，是以共鳴；在文本細讀中感受生活真實和細節之美，我們能夠抽象出一種對于生命經驗的認真對待和家族意識的深情承擔；在看似不可掌控的人事變遷中，雜糅無限的生命的堅韌與昂揚、對親情的擁抱、對命運的坦然：這些共同構成潤澤生命的美的啟示。

本文在前人基礎之上，探索從生命美學的角度進行教學，呼喚對自我的真誠關照，打破時代差異帶來的局限，古今貫通，以作者的理想意識、家族意識和命運意識啟發學生，結合自身的時代變遷之感悟，產生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審美接受，通過“誦-聯-析-悟”的思維進階模式，將散文教學推向深入文化和心靈的生命美學高度。

[本文系珠海市教育科研規劃課題2023年度資助項目“美育視角下高中語文散文教學策略研究”（課題編號：2023HGHKT030）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