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數字化開辟的教育新賽道在哪里？

摘 要：本文通過梳理中西方教育變革的路徑與階段，分析了造成中國教育與西方教育存在質量差距的原因，明確了教育賽道變革的過程。面向智能社會，特別是人工智能與認知智能推動教育智能體的出現，本文提出智能社會構建教育新賽道的方向，以智能學習中心構建智能學校，以大教育服務生態建設支撐終身學習，以智能伴隨評價推動構建教育評價新范式，共同推動學習方式變革、教學組織變革與學習型社會構建。

關鍵詞：教育數字化；教育新賽道；教育新生態；教育智能體

作者簡介：郭紹青，西北師范大學智能教育研究院院長、教授（通訊作者： guosq1995@163.com 蘭州 730070）；王雄，西北師范大學教育技術學院博士研究生（蘭州 730070）

基金項目：甘肅省2024年高校科研創新平臺重大培育項目“鄉村科學教育數字化關鍵技術與應用示范”（項目編號：2024CXPT-20）

中圖分類號：G5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458ｘ（2025）3-0014-19

2023年5月29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體學習時強調：“教育數字化是我國開辟教育發展新賽道和塑造教育發展新優勢的重要突破口。”（新華社， 2023）這一論述從戰略方向上明確了教育數字化與教育強國建設的關系，是給教育工作者提出的一個重要研究命題，也是教育數字化推動體制機制改革、建立面向智能時代的新教育所必須回答的世紀命題。本文通過梳理教育發展過程，并比較中西方教育發展的過去與現在，嘗試推演未來發展趨向，試圖對這個命題進行解釋。

一、本研究的邏輯主線

“教育數字化是我國開辟教育發展新賽道和塑造教育發展新優勢的重要突破口”這一命題需要分解為三個問題進行討論。一是跟誰賽？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清楚的，比賽對象就是當前世界上的教育強國。二是比賽的結果是什么？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是明確的，即推動教育改革創新，構建智能社會教育新生態，實現教育強國建設的目標。三是開辟教育發展新賽道的方向與比賽項目是什么？這個問題是前述命題的根本問題。如果我國開辟的新賽道是正確的，是引領未來教育大方向的，我國將在未來教育中處于領先地位，引領世界教育的發展，反之，將會拉大教育差距。在此，我們必須首先明確教育發展的新賽道是什么樣的，才能明確教育數字化如何進行突破。教育是一個復雜的系統，構成教育的要素與維度很多，如果把所有要素全部納入分析，將會變得混亂而無從著手。如何用最少的核心維度對教育賽道問題進行分析，這需要本研究首先確定分析邏輯主線。

（一）教育變革的社會作用維度的確定

從系統論的角度看，整個人類社會是一個復雜的系統，教育是構成人類社會的眾多子系統中的一個。教育子系統不是封閉與孤立存在的，而是與社會其他子系統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系，這種聯系就是教育子系統與其他子系統之間的輸入與輸出關系，如圖1所示。教育子系統輸出符合社會需要的人才，社會其他子系統對教育的輸入則可歸納為三個方面：一是科學、技術、工程等創新研究成果為教育供給教學內容；二是提出人才培養的目標與需求；三是提供物質基礎（如智能教室、網絡平臺等）。

馬克思（Marx， K.）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明確提出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而上層建筑反作用于經濟基礎。教育是一個復雜的子系統，它既有上層建筑的功能，也有經濟基礎的功能。統治、制度等上層建筑的需要會作用于教育，同時，工業、科技等構成經濟基礎的各子系統的急迫的新型人才培養等需求也會作用于教育，當兩者達成共識時將形成外部社會推動教育根本性變革的動力。這一動力的產生是基于主流社會意識形態達成的“教育必須變革”之共識，它將轉化為權力行為，形成政策性或制度化措施以推動教育變革。這種動力的產生會發生在預見或正在進行的社會轉型發展過程中，對社會人才能力結構提出新的訴求，推動教育進行根本性的變革。社會變革與轉型發展必然推動教育創新，是教育創新發展的外部動力，因此，本研究把社會轉型發展作為分析教育變革的一個動力維度。

（二）教育變革的學習者發展維度的確定

教育子系統包括社會教育、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是由多種要素及其相互作用構成的復雜系統，涉及政府、教育環境、教師、家長、學生（學習者）、教育資源等眾多要素及其關系。由此推論，若要分析教育新賽道問題，似乎關涉的要素很多。教育作為一個系統，其存在的本質或充分必要條件是什么？當我們從教育外部審視教育時，有一個最根本的要素讓問題變得簡單：因為有學習者的存在。學習者是教育存在的充要條件，其他要素與關系存在的價值就是保證學習者能夠有效地學習，獲得符合社會與自身需要的發展。由此，可以確定學習者是分析的關鍵要素，這就使我們能夠提出三個基本的問題：學習者要獲得與發展什么？學習者在哪里學習？他們以什么樣的方式組織學習？

綜上所述，本文針對中西方教育賽道分析的邏輯主線界定在四個維度上：社會轉型，學習者獲得與發展什么（即學習內容），學習者在哪里學習（即學習場所），以及學習者以什么樣的組織方式進行學習（即組織方式）。

二、工業社會里中西方的教育賽道

教育產生于原始社會，并在農業社會得到快速發展，中國的官學、書院與民間私塾教育等構成了農業社會教育的基本形態，西方宗教教育、貴族教育等構成其教育主體，學校這種教育場所與集體學習的組織方式開始出現并得到推廣。在農業社會初期和中期，教育與勞動實踐是脫離的，農業技術等勞動知識與技能基本是通過師徒傳授或家庭教育獲得的。在教育內容上，中國的禮、樂、射、御、書、數等六藝教育與西方的文法、修辭、辯證法（邏輯）、算術、幾何、天文、音樂等七藝教育存在差別但大致相同，但西方已經開始有科學教育的成分。本研究不打算詳細討論農業社會的中西方教育發展問題，而把研究起點設定在國家如何全面推進學校教育制度、推動全民教育大眾化上。

（一）工業革命初期中西方教育的初始賽道與并軌同行

在西方，國家高等教育發展要早于基礎教育。在政教一體的政治制度下，神學和宗教是西方高等教育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在開展宗教相關教育的同時，伽利略·伽利雷（Galilei， G.）、約翰尼斯·開普勒（Kepler， J.）、艾薩克·牛頓（Newton， I.）等科學家的大量研究成果產生于17世紀并納入西方高等教育之中，西方高等教育為其社會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培養了掌握科學知識的人才。推動西方基礎教育走向大眾化的代表人物是16世紀德國的馬丁·路德（Luther， M.）（中德科技學院， 2015），其根本動因在于新宗教教育理念的綜合體現，強調教育需要普及化。同時，各邦國的君主希望加強自身的統治權力，這與路德的擺脫羅馬天主教會控制的宗教改革主張相一致，由此形成了政府與新宗教改革的合力，推動了基礎教育普及化的進程。德國1763年頒布《普魯士普通學校規程》是被社會轉型發展中政教分離的大勢所趨，是政府從教會手中搶奪公民教育權的結果，也是最早在國家層面推動基礎教育的法案。這個法案的出臺本質上是社會意識形態達成多方共識的結果，推動了西方學校教育制度在國家層面的大眾化。隨后，英國、法國等國家相繼出臺法案，在國家層面推動了基礎教育的普及。由此，西方工業社會的發展明確了人才培養的基礎，本文將以此為時間起點進行討論。

1. 工業社會中西方教育的初始賽道

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經歷了幾十年，是工業生產方式的產生與積累達到一定程度的結果。一般認為工業社會開始于18世紀后期的英國工業革命，標志性技術創新包括珍妮紡紗機（1765年）、瓦特改良蒸汽機（1769年）等，并逐漸從英國蔓延到歐洲大陸和北美地區，19世紀西方國家全面進入工業社會。從18世紀后期到19世紀末，是西方國家工業體系始建與快速發展的時期，也是學校教育全面普及與工業社會人才培養體系構建的時期。對我國而言，這個時期恰恰是清朝（1644—1912年）從建立、鼎盛到消亡的時期，是中國繼續沿著農業社會路線發展的階段。中西方教育在這個時期的初始賽道及其并軌同行之勢如圖2所示。

此時，中國繼續沿著農業社會的形態前行，教育為加強皇權統治服務，其定位仍然停留在實現政治功能、文化功能與個體功能上。而西方國家實現了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轉型，教育的經濟功能成為繼政治、文化、個體功能后的第四功能。在這一時期，學校教育制度與班級授課制在西方國家全面普及，同樣年齡、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樣內容的標準化教育為批量化“生產”符合大工業生產需要的勞動者奠定了基礎。學校與教室是學習場所，班級集體講授教學是其教學組織與教學方式。中國在這一時期延續了農業社會的教育體制。

西方學校教育體系構建的過程也是其符合經濟功能的教育內容體系構建與完善的過程，科學教育從早期的自然等課程中逐步分化與體系化，形成了包含物理、生物、化學等在內的科學課程新體系。指向工業生產的技術教育、工程教育開始出現并體系化發展。此時，中國繼續開展六藝教育。

綜上，可以明確的是，中西方教育在這一時期沒有走在同一個賽道上，中西方在這一時間段的經濟基礎形態不同，因而上層建筑中主流意識形態的認識亦不同，對教育的功能要求存在顯著差異，使教育的發展走在了不同的路徑上。

2. 中西方教育并軌同行

鴉片戰爭、西方工業商品傾銷、民族資本主義發展等使中國手工業和農業遭受沉重打擊，中國農業社會經濟結構逐漸解體，政治觀念也同時受到西方思想文化的沖擊。洋務運動推動了軍事工業和民用工業等的發展，標志著中國近代工業的起步。培養工業技術人才與管理人才等社會需求推動了新型學堂的建設，最早的新型學堂——京師同文館于1862年創辦（陳學軍， 2009）。清政府面臨社會結構調整、階層分化等眾多社會問題，開始認識到西方教育制度的先進性，自1872年開始先后派遣四批學生赴美留學。經濟基礎的變化推動上層建筑做出相應調整。彼時的社會主流意識形態認識到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的必然性與教育制度改革的必要性，在此背景下，1902年，清政府頒布《欽定學堂章程》（陳學恂， 1986， p.120），成為我國推動學校教育制度的開始。中國全面推行學校教育制度實現面向每個人的教育是新中國成立之后。新中國成立之初，全國總人口中文盲人口占80%以上。2001年1月1日，中國向全世界莊嚴宣布：中國實現了基本普及九年義務教育和基本掃除青壯年文盲的戰略目標（翟博 等， 2012）。中國于20世紀初開始加快了與西方教育并軌的步伐，建立了學校教育制度和班級授課制，實現了教學內容的全面改革。這種并軌是向西方傳統知識體系教育和講授式教學的并軌，是全面普及科學、技術與工程教育的并軌。

（二）后工業時代西方教育的變道與教育信息化賦能期

科學、技術與工程的持續突破推動了西方工業社會升級發展。西方國家在200多年時間里積累的大量科學研究成果強力支撐其于20世紀涌現豐富的技術創新與發明，多領域、多維度的技術突破奠定了西方國家強大的工業基礎，推動西方后工業生產方式從勞動密集型向技術密集型轉型的重大變革。技術密集型工業體系需要技術更新迭代支撐，涉及復雜的生產流程與多生產環節的協同，需要進行全球性的產業鏈和供應鏈布局與運行。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產業結構的轉型升級改變著社會的經濟基礎，也對人才的知識與能力結構提出新要求，成為推動教育變革的外在動力。同時期，約翰·杜威（Dewey， J.）、杰羅姆·布魯納（Bruner， J.）、戴維·保羅·奧蘇貝爾（Ausubel， D. P.）、羅伯特·米爾斯·加涅（Gagné， R. M.）、卡爾·羅杰斯（Rogers， K.）等學者在心理學、教育學等領域提出新思想、新理論，成為教育系統進行優化調整的內在動力。西方國家在20世紀中期逐步達成了社會意識形態的共識，以知識傳授為核心的傳統教育已經不能滿足社會工業生產向自動化、信息化發展的需要，教育需要創新變革，需要進行從知識體系教育朝向知識與能力培養的轉型（如圖3所示）。我們也可以認為這是西方教育內容系統優化的結果，具體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

1. 從知識體系教育走向素養教育

傳統知識體系教育為大工業生產線勞動密集型經濟培養了大批適應性人才，但隨著科技革命推進、經濟結構轉型、社會多元化與國際化，知識體系教育已經不能適應科技創新發展所推動的經濟形態變化的需要，創造力成為企業競爭的核心。20世紀中期，西方國家對傳統教育的批判與反思聚焦于從知識體系教育向知識與能力培養的轉型，批判性思維能力、問題解決能力、系統性思維能力、反思性思維能力、交流與協作能力、跨學科思維能力等不斷被提出，并被稱為高級思維能力，培養這些能力逐步成為社會共識，進而開始推動教育目標與內容體系的綜合變革。《教育——財富蘊藏其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1996， p.85）提出，學會認知、學會做事、學會共同生活、學會生存是面向21世紀的四大支柱。1997年，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

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的“素養的界定與遴選：理論和概念基礎”項目首次提出了“素養”概念，2002年美國制訂的“21世紀素養”框架、2006年歐盟頒布的“21世紀素養”框架、2010年新加坡頒布的“21世紀素養”框架，以及2016年中國發布的“中國學生發展核心素養”，均標志著核心素養教育正在取代知識體系教育，成為全世界的教育目標與教育內容改革的方向。

2. 從講授教學走向合作學習

知識體系教育走向素養體系教育的同時伴隨了心理學、腦科學的理論突破，建構主義思潮同時興起，其強調以學習者為中心，注重學習者的主動學習、體驗式學習，反對傳統的灌輸式教學，強調高級思維能力培養。讓·皮亞杰（Piaget， J.）的認知發展理論認為兒童的認知發展是一個主動建構的過程。布魯納的認知結構學習理論強調學習的實質是主動地形成認知結構。杜威主張教育即生活、學校即社會，強調教育應該與兒童的生活經驗相結合，讓兒童在做中學。列夫·維果茨基（Vygotsky， L.）提出了“最近發展區”的概念，推動支架式教學等。社會凝聚力理論、動機理論等眾多教育學、心理學理論的提出則推動了合作學習在 20 世紀 70 年代初在美國興起，并于80年代中期取得實質性進展。合作學習是學習者在小組或團隊中為了完成共同的任務而明確責任分工的互助性學習，其核心是交流、協作、支持、幫助，以共同解決問題、完成學習任務。合作學習最本質的特征是引起了教學在兩個維度上的變化：一是改革教學組織方式，從排排坐的集體聽講走向3～5人的小組學習；二是引發學習過程的變革，自主、合作、探究成為構成教學過程的要素，這是教學組織方式上的重大變革。

3. 中西方教育信息化賦能教育的差異

20世紀90年代，多媒體技術的成熟發展使計算機能夠以數字化的方式處理多種類型的教育資源。1993年，美國政府在“國家信息基礎設施”（National Information Infrastructure，NII）計劃中提出“信息高速公路”的概念（張海峰， 1994）。中國出臺的《面向21世紀教育振興行動計劃》（1998年）、《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進素質教育的決定》（1999年）等政策文件中提出或強調了教育信息化、終身學習體系、素質教育、創造性人才、全民族的素質和創新能力教育等概念（國務院， 1999a， 1999b）。在2000年至2025年間，我國社會整體認識到傳統應試教育存在弊端，難以培養面向未來的人才，形成了全社會批判學校教育現存問題并要求其變革的外部動力。教育改革政策持續出臺，推動著知識體系教育向素養體系教育發展，以及教育信息化的布局與快速迭代。在中國，由于教育的慣性，教育信息化的功能主要是信息技術與課程整合，這背后的觀念僅僅是傳統教育的優化觀而非變革觀。數字教育資源開發、信息化教學環境建設等指向的是教師的教，反而強化了傳統講授教學。但近幾年的整體認識發生了轉變，開始強調變革教學模式與學習方式。西方國家由于這二者的變革基本完成，教育信息化是自然地指向自主、合作、探究學習，進而影響其對數字教育資源開發與學習環境建設的方方面面。

獨立于教育目標、教育內容、教學模式、學習方式與教育過程去討論教育信息化是沒有意義的。我國有少數學校認識到教育整體變革的必要性，正在全面推動學校教育變革，試圖與全球素養教育、合作學習的賽道并軌，探索教育信息化在教育變革中的功能與作用，如前文圖2所示。這個時期可以認為是中西方素養教育與合作學習新賽道的并軌推動期，我們與西方國家站在了同一教育信息化起跑線，發揮教育信息化功能的翻轉課堂、創客教育、項目式學習、主題式學習、STEM教育等教學模式被引入，但多是曇花一現，沒有能夠在課程中廣泛推廣和沉淀，根本原因在于這些模式的本質指向素養教育，適用于以小組合作學習為基礎的新型教學模式。

上述分析表明，西方國家從20世紀中期開始對教學目標與內容所做的反思觸發了素養教育的發展，從教育目標與內容上推動了教育的全面變革。同時，理論研究的突破推動了合作學習的實踐活動，隨之出現的項目式學習、主題式學習、探究式學習等教學模式都是以小組合作學習為教學組織的基本單位構建出的教學新模式，簡言之，合作學習是教學模式變革的本質。也可以認為，西方國家在20世紀中期到21世紀初期的近40年間進行了教育的內在優化變革，使其教育產生變軌，走在了一個培養適應21世紀經濟基礎體系變革需求的新人才的賽道上。而中國在這一時期主要完成了學校教育制度的全面普及，實現了九年義務教育，保障了每個人受教育的權利，推動了有質量的知識體系教育，用50年時間走過了西方國家近300年的教育之路。21世紀初的二十多年間，中國推動全面教育變革、推進教育信息化等舉措加速了與西方教育改革的并軌。本研究嘗試歸納工業社會發展過程中中西方教育發展過程（如表1所示）。

三、數字技術推動教育質變的力量顯現

隨著數字技術的持續創新發展并融入教育系統，世界各國相繼制定政策推進數字技術在教育中的應用，并且政策力度持續加強，重點集中在推進教育數字化基礎設施建設、開發與共享數字教育資源、提升教育質量、促進教育公平、改變教學模式與學習方式等方面，整體看還是主張技術融入教育教學過程，以及通過技術促進教育子系統產生變革。西方國家雖然在工業社會后期進行了素養教育與合作學習的變革，并推動以數字技術支撐素養教育與合作學習，但從作用維度看還是傳統工業社會學校教育制度基礎上的優化，并不是教育形態的根本性變革。中國政府提出“信息技術對教育發展具有革命性影響”的戰略預判（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工作小組辦公室， 2010），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教育數字化是我國開辟教育發展新賽道和塑造教育發展新優勢的重要突破口”（新華社， 2023），確定了數字技術作用于教育的宏觀層面的判定。而開辟教育發展新賽道的論述是對傳統工業社會教育體系提出解構、重組與再造以締造新的教育生態。教育是一個慣性極大的系統，教育變革首先需要強大的外部作用力，這個作用力來自社會轉型過程中社會意識形態對教育提出的強烈變革要求，已經在迫使教育進行系統性變革。

（一）工業社會向智能社會轉型是教育變革的強大外力

符合工業社會發展需要的教育體系產生于幾百年前并持續優化。縱觀教育發展史，教育的根本性變革會發生在社會轉型過程中，而這個過程的起點是經濟基礎發生變化進而影響上層建筑，共同推動社會轉型。以數字技術為基礎的計算機技術、網絡技術、虛擬現實、增強現實、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新興技術的創新發展與疊加賦能，正在加速向社會全領域滲透。數字技術、生命科學技術、新材料技術等的融合創新正在推動經濟基礎升級換代，引發社會各子系統的數字化改造與創新發展。人們從不同的視角提出智慧社會、智能社會、數字社會等概念，實際已經達成一個共識：社會正在轉型。數字經濟正在構建智能社會新型經濟基礎，中國政府制定《“十四五”數字經濟發展規劃》，德國推行以“智能工廠”為重心的“工業4.0”計劃，以及俄羅斯的《俄羅斯聯邦數字經濟規劃》、日本的《數字化轉型戰略》等，都讓人們看到：數字技術使大工業生產的經濟結構向著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轉型，人類社會的經濟基礎正在進行數字化升級與智能化換代。智能社會產業結構調整、工作崗位變遷等已經引發社會層面的大討論與深入思考。特別是人工智能技術快速發展，大量工作崗位被替代，人機協同工作成為未來的基本工作形態。社會需要的人才類型從工業社會知識型走向了復合型、綜合型與創新型。在我國，對傳統應試教育和知識體系教育的批判已經成為社會意識形態的主流認知，從民眾到政府，推動教育創新變革的外部動力已經形成，要求構建培養具有未來社會適應力、競爭力、創新力的新型人才的教育體系，這是數字技術變革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并整體作用于教育的過程，不是教育想不想變革的問題，而是教育必須變革的問題。

（二）教育智能體是推動教育系統重構的核心動力源

社會發展已經在告訴教育系統該輸出什么樣的人才才能夠被社會認可，這也意味著社會發展決定教育目標與教育內容，而如何培養人的問題則需要教育系統來回答。系統論認為系統是運動、發展和變化的，系統能夠通過動態演化來適應環境變化，實現自身的發展進化。從這個意義上講，教育系統能夠感知外部社會的強烈訴求，推進自身改革發展。系統論同時認為系統具有穩定性，在一定條件下，系統具有自我穩定的能力，即使有小的變化最終也能恢復到原來的有序狀態和結構。這一點在中國的教育改革中體現得極其明顯。21世紀初推動的課程改革強調自主、合作、探究學習，國家投入大量資金推動項目式學習、翻轉課堂等新教學模式的培訓，許多專家學者深入一線駐校推動教學模式變革。但大家都有一個體會，當專家離開學校后，教學很快恢復到了老師講、學生聽的狀態，翻轉課堂、項目式學習也僅僅是在演示課、公開課中出現。這是無形的、傳統的、慣性的教育在發揮作用。當然系統論也認為，當系統中出現要素增減時，將引發系統結構與功能的變化，而系統功能的增強或減弱，取決于新增要素如何融入系統以及它們與現有要素之間的關系——新要素的加入不僅有可能改變現有的競爭和協同關系，從而影響系統的整體表現，而且有可能引發系統性質的改變，使得系統表現出全新的特性和能力。數字技術作用于教育是引發教育系統中的要素變化進而推動教育功能優化與演進，還是向教育系統注入新要素，對教育系統的功能進行革命性變革？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要追問一個問題：數字技術疊加影響教育系統質變的力量是不是已經出現？

多媒體技術實現了教育資源的數字化表征，推動數字教育資源建設；互聯網特別是移動互聯網技術的發展，支持了教育資源的網絡化共享與隨時隨地的資源利用；人機交互技術的發展使人類與虛擬世界的交互從“鍵鼠+顯示器”的機械性交互逐步發展成為利用觸控技術的集成交流與對話，人類從此可以利用數據手套、智能手環等可穿戴智能交互技術開展交流與對話。特別是祼眼3D顯示設備、全息影像設備、智能眼鏡等的商業化應用，使人們能夠獲得更加接近自然的交互體驗。虛擬現實技術實現了對現實世界的虛擬化表征，使數字教育資源轉變為數字交互學習系統，交互性、沉浸性、體驗性等特征顯現。大數據技術與物聯網的融合推動了學習行為、學習心理、學習質量等數據的獲得與精準化分析，并賦能規模化的個性化學習。但這些技術并沒有引發教育的大變革。前文所分析的技術或技術產品對傳統教育系統的影響聚焦于其對現有要素的功能優化，包括師生素養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了數字素養，教材與資源的呈現和獲取途徑發生變化，學習設備數字化，學習評價數據化，等等。從系統論角度看，這些僅僅是系統要素性質優化，而不是要素增減。要素性質變化會推動系統功能優化與演進，但當系統的穩定性特征更占上風時，這種優化與演進可能難以發生或演進緩慢。中國利用數字技術支撐面向知識體系的傳統講授式教學，西方利用數字技術支撐面向素養教育的合作學習，都是對工業教育體系在不同發展階段的賦能與優化，而不是革命性變革。2023年，全球教育監測報告《教育技術：誰來做主？》（Technology in Education： A Tool on Whose Terms？）認為，關于教育技術影響良好、公正的證據供應不足，關于數字技術在教育中的附加值的有力證據很少，技術的發展速度超過了評估它的可能速度（UNESCO， 2023， p.23）。但是，人工智能技術正在持續取得突破，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得到快速迭代，2022年以來，ChatGPT、豆包等大模型產品不斷涌現，展示了人工智能模仿人類進行文本寫作、圖像與視頻制作等高級思維活動的能力。2025年春節期間，攪動世界人工智能領域的DeepSeek在科學、技術、文化領域的復雜問題解答、圖文理解與生成、良構文本生成、數據處理與可視化等方面的出色表現，證明人工智能正從感知智能向認知智能快速發展。隨著我國教育部組織教育領域大模型垂直應用研發，教育智能體將會以數字人、擬人機器人等多種形式出現在不同的教育場景中，最終成為一個新的要素進入教育全過程。從系統論的角度看，隨著教育智能體這一新要素的進入及其功能不斷增強，其將成為一種顛覆性的內在動力，促進教育系統的解構與功能再造，成為推進教育系統顛覆性變革的核心動力源。

當前我們面臨的教育發展路徑選擇有二。其一是向西方后工業社會教育賽道并軌。在不進行教育全面變革的前提下，推動學校開展素養教育，實現以小組合作學習為核心的自主、合作、探究學習，完成與西方并軌，這個過程可能需要30年或更長的時間，改變全體教師的傳統教育觀與教學觀以及固化的傳統教學模式可能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其二是先預判智能時代的教育會朝哪個方向發展再決定如何并軌。探索未來教育大變革的方向是世界各國面臨的時代命題。當前世界各國都在同一起跑線上，我們是繼續在已有賽道上跟跑，先完成后工業教育的并軌，還是自己開辟一個新賽道？也許在完成當前并軌（素養教育+合作學習）的同時進行新賽道的探索是一種更穩妥的路徑。

四、教育智能化構建智能社會教育新形態

當前，人工智能技術快速迭代并向教育領域全面滲透，教育數字化已經進入教育智能化發展的初始階段，教育智能體作為人工智能技術在教育領域應用的具體表征，將成為另一種強大的外力作用于教育全過程，改革教育系統現有要素，甚至將作為一個新要素融入教育系統，成為教育變革的核心內在驅動力，促使教育系統完成功能再造，構建全新的教育生態。

（一）智能學習中心是未來學校的基本單位

“學習在哪里發生？”這個問題在工業社會已有標準答案，學校的教室和實驗室、圖書館的閱覽室、家庭個體學習空間等物理空間是慣常的學習場所，特別是，學校學習空間已被標準化定義。過去的幾十年中，數字化設備僅僅是嵌入標準化的物理空間之中，強化了傳統學習空間中的學生活動。學習中心概念的提出是對傳統學校學習環境的再定義（朱永新， 2019， p.45）。本文認為，促成學習環境演化為學習中心的一個最重要因素是智力服務的存在。在學習中心，學習者能夠獲得教師、教練、指導者等的智力服務。教育智能體能夠替代教師的部分功能，扮演智力服務提供者的角色，使學習中心的構建更加便捷且更加普遍化。智能學習中心是以智能體為核心，融合自然交互系統設備，無障礙獲取多模態數字教育資源，支持自主、合作、探究學習的智能化學習空間（郭紹青 amp; 王家陽， 2025）。廣義的智能學習中心由網絡虛擬教育服務生態和“教育智能體+融合智能設備”的物理學習空間兩部分構成。狹義的智能學習中心僅涉及“教育智能體+融合智能設備”的物理學習空間，是相對于傳統物理學習空間的變革。本文使用的是狹義的智能學習中心概念。

1. 智能學習中心的構成

智能學習中心是在物理學習空間中融入教育智能體、智能輸入與輸出設備等要件。根據具體的教育應用場景，考慮不同技術產品的發展水平與成本等因素，構成不同類型智能學習中心的設備會存在差異。

教育智能體是智能學習中心的核心，能夠以多種方式呈現在學習者面前：或以擬人化設計并融合智能技術，提供自然、逼真、高效的交互體驗數字人形象，如數字牛頓、數字秦始皇等；或搭載人工智能系統，成為具備自然語言處理、情感識別、學習與適應能力，能夠與人類良好互動的擬人機器人；嵌入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卡通形象或智能虛擬物體亦可通過自然語言與學習者對話。總而言之，教育智能體能夠扮演智能教師、智能助手、智能伙伴等多種角色并出現在學習者的學習過程中。

智能技術正在改變著人類與虛擬世界的交互方式，智能輸入與輸出設備是人類連接真實世界與虛擬現實的橋梁。智能輸入設備包括光學動作、慣性動作、機械動作等動作捕捉設備，眼動追蹤設備，腦電、肌電、心電等生物電信號采集設備，語音識別設備，以及數據手套、力反饋設備等觸覺反饋設備。這些設備能夠把人類的各種行為和反應數據輸入計算機系統。虛擬現實頭盔、增強現實眼鏡、全息投影設備、裸眼3D 顯示設備、音響系統設備等輸出設備則能夠將虛擬世界的信息以人類可感知的方式呈現出來，并朝著再現人類在物理世界中的自然感知的方向發展。智能輸入輸出設備綜合化是當下的重要發展方向，如智能眼鏡能夠把語音、視頻輸入功能與顯示屏的功能集成到眼鏡框架中，幫助用戶實現交互控制和增強現實體驗等。

2. 智能學習中心的類型與功能

智能學習中心可根據家庭、學校、社會物理學習空間等場所的不同，適應個體學習、小組合作學習、集體學習在組織方式上的差異，滿足知識學習、技能訓練、實驗實踐等學習活動的需求。智能學習中心會選擇不同的智能輸入輸出設備與教育智能體組建出不同類型的智能交互學習系統，如在家庭、學校、社會場館等場所為個體自主學習提供服務的自主型智能學習中心，為學習小組提供學習支持的交互型智能學習中心，以及提供具備強交互性、體驗性的沉浸型智能學習中心，等等。

3. 以智能學習中心構建未來學校

智能學習中心使學習空間從標準化走向多樣化。工業社會標準化學校里的教室、實驗室、圖書館等建筑格局將被打破，支撐班級授課制、集體學習的學習空間將被全面改造，以多樣化智能學習中心支撐學生自主、合作、探究學習的新型學校將涌現出來。學校中大量的學習活動會以自主學習、小組合作學習的形式來組織，教師將直面教育智能體越來越凸顯的挑戰。工業社會學校的功能將被重新定義，以教師為中心的教學將全面轉型為以學習者為中心的學習，統一的班級授課制解體，差異化、個性化的動態合作學習組織建立起來，家庭、社會智能學習中心學習與學校學習形成一個整體，封閉式學校教育走向開放。智能學習中心不同于物理學習空間，它是學習者獲得智能學習服務與發展的支持單元，將對現有學校進行全面解構，而不同類型智能學習中心的組合將形成新的智能學校的學習生態環境。

（二）以智能教育云空間構建未來教育服務聚合態

隨著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發展以及數字學校、網絡學校、云端學校等概念的提出，《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明確要求，“建好國家數字大學”“實施國家教育數字化戰略”“建立橫縱貫通、協同服務的數字教育體系”“開發新型數字教育資源”“建設云端學校”（新華社， 2025）。數字學校、網絡學校、云端學校、數字大學等實際上是同一個概念，其本質是構建一個智能教育云空間，聚合教育服務供給主體以供給多類型數字教育資源，最終建立教育服務的新生態（如圖4所示）。通過體制機制創新，打破傳統學校對教育的壟斷地位，構建社會化教育服務新體系是構建終身學習服務體系的先決條件。舉例來說，如果故宮博物院能為社會中的廣大學習者提供明清史教育服務，支持博物院專家學者提供在線智力服務，并開發新型數字教育資源，再將其融入教育智能體，并支持將其中的過程性評價結果納入學習者評價體系，區域教育行政部門建設的智能教育云空間（云端學校、數字大學等）就能選擇其服務向不同學段或群體有償或免費提供。智能教育云空間實際上是一個區域的社會化教育服務聚合中心。中國數字大學可考慮通過聚合優質高校或其他教育服務供給主體的教育服務，建立利益共享機制和運行機制，提供社會化服務，發放不同大學的證書或數字大學證書，提供社會化非學歷服務。教育服務主體多元化與聚合服務生態的建設將推動傳統學校教育服務供給中占統治地位的封閉服務走向社會化大教育服務。

（三）智能無感伴隨性教育評價與動態學習組織

智能無感伴隨性教育評價突破了傳統評價的時空限制，是評價范式的根本性變革。利用智能終端設備伴隨性獲取學習者多模態數據后，可以利用智能技術進行分析，達到對學習過程的全面、客觀、動態的評價（朱德全 amp; 艾景雯， 2025）。區塊鏈技術作為一種去中心化、不可篡改的分布式賬本技術能夠破解傳統評價中存在的數據不透明、易篡改、效率低等問題（李新 amp; 楊現民， 2018）。

區塊鏈技術支撐下的智能無感伴隨性教育評價范式對于促進學習方式變革可發揮“保駕護航”的功能。當學習者在家庭、社會、學校中利用智能學習中心或智能設備進行學習時，其核心素養的發展維度與水平能夠被聚合匯聚評價，隨時隨地獲得的學習結果能夠被認可，這將推動學習方式的全面變革，解體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樣年齡的學生學習同樣內容的班級教育組織方式，推動動態學習組織普及化。未來的學校需要解散以年齡劃分的班級，形成根據學習者發展水平組建的學習小組，進而基于同樣的小組組成一個較大的學習組織。而這個組織在每半年評估后，可根據學習者意愿進行動態調整。現有的小學、初中、高中的劃分有可能取消，進而形成貫通的新型學校架構。如果把小學劃分為24個水平等級，某一個學生的語文可能是10級、藝術是14級、數學是18級，于是，該學習者能夠在智能教育云空間、實體學校中加入與其各科水平相對應的各科學習組織，而此時的學習即發生在社會提供的虛實融合的大教育空間之中。

（四）教育數字化開辟教育新賽道的方向

在社會轉型中社會意識形態與教育智能體融入教育全過程的雙重動力推動下，面向智能社會的教育全面變革的根本推動力量已經出現。黨的二十大提出“推進教育數字化，建設全民終身學習的學習型社會、學習型大國”（新華社， 2022）。《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提出“建設學習型社會，以教育數字化開辟發展新賽道、塑造發展新優勢”（新華社， 2025）。這是上層建筑就社會轉型在意識形態維度達到社會共識的結果，是強大的外部推動力。從教育系統內部看，教育數字化催生智能學習中心建設與應用、教育服務主體形態變革。教育評價范式轉型將觸及工業社會教育的本質，中西方因此均面臨智能社會新教育體系構建的戰略性選擇問題。中國教育數字化開辟教育新賽道的突破口逐漸清晰，本文認為其中的突破方向如圖5所示，突破口效應疊加最終將促使工業社會教育體系產生系統性變革。若同時考慮教育生態的特點與上述突破口效應的疊加，或可從以下四個方面綜合闡述當下教育新賽道的突破方向。

1. 班級授課制解體與學習方式全面變革

教育數字化、智能化創造的智能學習中心在家庭、社會、學校普及化應用，智能教育云空間推動教育服務主體多元化的教育新體制建立，智能無感伴隨性教育評價推動動態學習組織發展，這一切將合力推動學校、家庭、社會一體化發展，隨時隨地開展學習活動的設想成為現實。學習型社會被建立起來并表現出以下特征：正式學習與非正式學習的邊界消除，學習者可以在任何地方的智能學習中心學習并得到教育智能體協同，甚至可以戴上智能眼鏡在大山中邊旅行邊掃描植物等進行學習；家庭和社會成為學習活動的重要場所，學習者不依賴課堂也能進行知識與技能的學習；教育智能體融入智能學習中心，支撐學習者自主、合作與探究學習的有效發生，學習者在智能教育云空間、學校等環境中根據發展水平與興趣愛好等學情進入不同的動態學習組織，開展小組合作、探究式學習，而不再拘泥于基于年齡的分層。教育數字化、智能化開辟的學習新賽道全面解構傳統的班級授課制，摧毀班級這一構成工業社會的學校的最小單位，動態學習組織支撐的新型學習方式不斷得到創新與變革。

2. 終身教育支持服務生態打破學校教育的統治地位

中國數字大學、云端學校的建設僅僅是終身教育體系化變革的開始。若參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UNESCO）對終身教育的定義，即終身教育是從出生到死亡，涵蓋正式、非正式和非正規學習的持續過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1996， p.22），那么，隨著智能產業發展與經濟基礎升級，終身學習必將成為智能社會的基本學習形態，數字化所推動的社會轉型與教育數字化、智能化發展將引發全社會反思。教育供給主體的多元化是上層建筑推進教育體制改革的方向。智能教育云空間賦能全社會教育服務主體的供給生態。在此，需要明確的是，作為供給主體的智能教育云空間將不僅僅提供數字教育資源，而且要真正承擔教育主體功能，以頒發微證書、參與過程性評價、提供智能學習中心服務等多種方式參與到學習者的發展過程之中，在終身教育支撐下形成的服務生態將使學習具備極大的靈活性與可選擇性。學習活動會發生在家庭、社區、科技館、博物館等提供的智能學習中心之中，學科知識與能力等的獲取不限于學校場景。在教師不參與的情況下，學習能夠在家庭、社會化的智能學習中心良好發生。一位農村的初中生也可以在家庭或學校的智能學習中心利用北京某物理研究所提供的虛擬學習系統進行物理知識學習，開展物理虛擬實驗，通過物聯網或實地選擇企業或教育部門提供的物理創新實踐中心開展真實實驗。學校教育提供教育服務的傳統將被打破，學校不再是唯一權威的學習機構。學校在工業社會里的知識傳授功能被重新定義，綜合素養、跨學科問題解決能力、高級思維能力的培養與非智力因素的發展等將成為線下實體學校承擔的主要任務。區域數字學校的產生將推動泛在學校概念的出現，由一個市（縣）或更大的區域統籌的區域教育服務聚合服務生態將形成。

3. 教師的作用被重新定義，人智協同教育成為常態

在家庭、社會、學校等場所的智能學習中心，學習者的學習將不再依賴人類教師，教育智能體可作為虛擬教師為學習者推薦資源，提供實時答疑、學習路徑規劃等服務，更可與學習者進行自然交互。教育智能體伴隨性收集的學習者多模態數據可用來分析學習者的學習行為、學業發展、興趣愛好等，進而生成學情畫像，識別學習優勢和薄弱環節，提前干預并提供針對性輔導。教育智能體還支持提供虛擬實驗、歷史或微觀等場景復現與沉浸式學習體驗，幫助學習者探索復雜概念，亦可支持線上線下合作學習，促進小組討論和分享。智能學習中心將為學習者創造個性化、智能化、沉浸式的學習空間。當然，在智能學習中心，人類教師與教育智能體根據教學需要進行合理分工、相互協作、優勢互補的人機或人智協同教育是大趨勢。這將極大弱化教師作為知識傳授者的作用。人類與智能教師在不同教育情景中所扮演的角色不同，人智協同教學將是常態，教師作用被重新定義，促進學習者創新能力發展與高級思維發展等將是其核心任務，教師群體內部也將產生職業分層。

4. 教育評價范式創新助力學習型社會建設

教育評價是所有教育階段都不能夠回避的現實問題。在中國，從古至今，無論是科舉制度還是高考制度都是具有公信力的人才評價選拔方式。在現代學校中，期中、期末等節點的考試是教學過程的傳統評價方式。區塊鏈技術、物聯網技術、智能伴隨數據采集技術等融合創新與突破，所打造的智能化教育評價新范式（如圖6所示）可具備兩個主要的功能特征。一是智能無感伴隨性教育評價。只要學習者在任何可獲得智能學習中心服務的場所開展學習，其數據就能夠被智能無感采集，并匯聚到智能學習云空間之中，以實現對學習者的系統性、過程性、動態性、增值性評價。二是區塊鏈技術賦予評價不可篡改性，使評價具有公信力，推動智能社會新評價體系的構建。評價能夠嵌入家庭、社會、學校的所有智能學習中心的應用場景與新型數字教育資源之中。智能教育云空間匯聚所有評價數據，實現對學習者的全要素、全過程的可循證評價。無感伴隨性智能教育評價是實現跨教育供給主體及跨家庭、社會、學校教育場景的評價，區塊鏈技術將能夠賦予其公信力。區塊鏈技術支持的全過程、全流程、全場域的過程性、增值性、發展性評價將會替代傳統的評價方式。評價方式數字化與智能化新范式的建立將使人人皆學、處處能學、時時可學的愿望能夠達成。在學歷教育中，學習者能夠擺脫學校的知識學習模式的控制，其在終身教育支持服務生態環境中的任務學習成果能夠得到認可，將有效避免強制重復學習的發生。在非學歷教育中，學習者能夠選擇性開展學習，并能夠得到體現其發展水平的評測與畫像，將能便捷地調整其學習進度。

綜上，智能社會的教育一定是與其社會經濟基礎發展水平及上層建筑相適應的新教育，數字技術推動社會轉型，同時推動教育進行數字化改造。教育智能體融入教育全流程，正在引發教育系統的功能性重構。教育數字化開辟教育新賽道的關鍵突破口在于推動以智能學習中心為核心的學校教育改造與家庭、社會、學校教育一體化發展，推動教育系統體制創新，推動社會大教育服務生態建設。而新評價范式的建立將成為壓垮傳統工業學校教育的“最后一根稻草”，推動社會化學習活動的發生與學習型社會的加速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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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re is the New Educational Track Opened up by Educational Digitalization？

Guo Shaoqing and Wang Xiong

Abstract： By combing the paths and stages of educational reform in China and the West，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causes of the quality gap between Chinese education and Western education， and clarifies the process of educational track change. Facing the intelligent society， especially the emergence of educational agents promoted by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cognitive intelligence， this paper proposes the direction of constructing a new educational track in the intelligent society， with intelligent learning centers constructing intelligent schools， the construction of large educational service ecology supporting lifelong learning， and intelligent accompanying evaluation promoting the construction of a new paradigm of educational evaluation， which will jointly promote the change of learning styles， the change of teaching organization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a learning society.

Keywords： educational digitalization; new educational track; new educational ecology; educational agent

Authors： Guo Shaoqing， dean and professor of the Institute of Intelligent Education， Northwest Normal University （Corresponding Author： guosq1995@163.com Lanzhou 730070）; Wang Xiong， doctoral candidate of the School of Educational Technology， Northwest Normal University （Lanzhou 730070）

責任編輯 郝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