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研究

摘 要：在宏觀環境復雜多變與貿易保護主義趨勢愈發明顯的背景下，控制企業合規風險至關重要。本文基于2017—2023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數據，實證檢驗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結果表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會顯著增大企業合規風險。異質性分析表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中小型企業及非國有企業的合規風險沖擊更大。進一步分析發現，貿易自由化程度及管理者風險偏好能顯著調節二者之間的關系；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通過加劇融資約束、降低內部控制效能及弱化外部監督有效性影響企業合規風險。研究結論為強化企業合規管理提供新的視角，對推動企業高質量發展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合規風險；融資約束；內部控制；外部監督

中圖分類號：F272.3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626X（2025）02-0054-15

一、引言

當前時代正處于前所未有之大變局中，逆全球化思潮興起，國際貿易摩擦顯著增多，中美貿易戰、歐盟擬對中國電動汽車加征關稅等事件，均提升了國際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不僅直接影響到參與進出口的企業，也對間接涉及貿易的企業造成了一定的沖擊，如供應鏈中的上游和下游企業可能因進出口控制或成本變動而受到波及。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決策體系的作用呈現雙重特征，既直接作用于短期經營決策，又能系統性重構其中長期戰略布局。

企業合規管理作為全面依法治國的重要組成部分，被納入黨的二十大提出的全面依法治國戰略布局中，這一舉措對推進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保障資本市場的穩定性與高效運作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盡管我國上市公司違規行為廣受社會與媒體關注，且政府監管嚴格、懲罰嚴厲，違規現象卻仍逐年攀升。這一狀況導致利益相關者面臨重大損失，并可能對資本市場的健康發展構成阻礙。鑒于此，控制上市公司的合規風險，提升公司治理質量以及保障投資者權益，已成為學術研究和實踐中的重點議題。在此背景下，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作為對企業決策行為產生重大影響的一個外部因素，其是否會加劇企業合規風險？若是，其作用機制是什么？針對這一挑戰，相關部門和企業應該采取哪些策略？對這些問題的深入探討對于優化企業合規管理和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的理論與實踐意義。

現有相關文獻主要集中于兩大核心議題：一是對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經濟效應的探究，研究多從宏觀與微觀兩個層面展開。在宏觀層面，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宏觀經濟具有負向沖擊的特征，具體表現在減少貿易流量、削弱投資者信心以及降低城市居民消費福利等方面[1-3]。在微觀層面，有學者指出，日益增加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顯著提高了企業的出口經營風險，抑制了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與投資行為等[4-6]；然而，另有研究表明，這種不確定性可能促使中國企業在自主創新和高質量出口方面取得進展[7，8]。二是圍繞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因素，現有研究主要關注內部治理、外部環境以及企業行為三個方面。內部治理被認為是影響企業合規風險的重要因素。已有研究表明，董事會的獨立性、內部審計功能、投服中心持股行權以及內部控制機制的健全性對于降低企業合規風險至關重要[9-12]。在外部環境方面，政策法規的變動、市場競爭激烈程度及社會輿論的壓力同樣被認為影響企業合規風險[13-15]。此外，企業文化與合規管理體系建設等企業行為亦被視為影響企業合規風險的關鍵因素[16，17]。但是，現有研究仍存在一定的局限：其一，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經濟效應研究多聚焦宏觀與微觀經濟結果，卻鮮少探討其對企業內部治理的傳導機制；其二，企業合規風險研究雖已關注內外部因素，但尚未系統考察外部政策不確定性如何通過治理路徑影響合規風險。鑒于此，本文以企業合規風險為研究對象，從微觀層面探討了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及作用機制。

本文的邊際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豐富了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因素。本文探討了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這一宏觀要素如何影響企業合規風險，為防范企業合規風險提供了新的視角；此外，相較于傳統的依賴于定性分析的研究方法，本文通過將企業是否違規與違規次數作為企業合規風險的量化指標，并應用實證分析方法，提升了研究的可重復性和可驗證性。第二，擴展了對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經濟效應的研究。研究發現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增加顯著提高了企業合規風險發生的概率，這不僅補充了現有關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經濟效應的文獻，而且對于警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可能帶來的微觀企業負面效應具有重要意義。第三，本文的研究結論為上市公司的合規管理提供了理論借鑒，并為提升實體經濟在面對不確定性挑戰時的抵抗能力與韌性提供了新的思路。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企業合規風險

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是指因政策變動可能性引起的國際貿易風險和預測困難。在當前逆全球化趨勢加劇的環境下，企業在生產經營過程中所面臨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日益增加。一方面，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直接影響企業的經濟狀況。由于政策的不穩定性，企業不得不做出頻繁調整，以應對不斷變化的法規，從而增加了相應的成本[18]。同時，政策變化引起的關稅調整和進出口限制增加了市場準入的不確定性，直接影響企業的利潤空間[6]。尤其是企業可能面臨關稅上升等突發事件，這不僅威脅到企業的正常運行，還可能導致資金周轉困難和庫存積壓，從而加劇企業的債務負擔，提高債務違約風險。另一方面，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的日常運營與戰略布局構成一定的挑戰。貿易環境的不穩定可能導致供應鏈效率低下或中斷，增加企業在供應鏈管理和物流上的挑戰[19]。此外，潘超和李季剛（2021）通過構建涵括中美宏觀經濟結構特征的模型，實證揭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會顯著影響公眾對匯率波動的預期[20]。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提升會導致管理層對政策預期的信心大打折扣，使其難以準確應對政策變動帶來的潛在影響。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1：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越高，企業合規風險越大。

（二）調節效應分析

貿易自由化指標是衡量一個國家在全球貿易中開放性和市場接入自由度的關鍵因素，對我國“穩定外貿”的推動作用尤為關鍵[21]。推動貿易自由化進程的基礎路徑在于雙向制度優化，既要強化政策可預見性以緩解企業決策壓力，又要實施稅率漸進式調降實現貿易成本可控性收斂，二者都有助于減輕企業的合規風險。一方面，在開放的貿易環境下，較低的貿易壁壘及更加穩定透明的政策環境不僅有利于企業更好地適應并預測國際市場的動態，從而有效降低政策不確定性造成的負面影響。另一方面，開放的貿易體系往往分階段削減關稅稅率形成可預期的成本梯度，使企業能夠動態優化供應鏈關稅敏感節點的合規資源配置，從而將政策變動引發的合規風險降低。所以一個國家的貿易自由化程度直接影響企業在應對政策不確定性時的穩定性和預測能力，進一步影響其合規風險管理的效率。在政策不確定性較大的環境下，貿易自由化可以起到穩定作用，為企業提供一種緩解合規風險的“緩沖”效果。因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2：貿易自由化程度越高，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越小。

管理層的個性特征在不確定的貿易政策環境下對企業的決策和行為具有著重要的影響力。劉嫦和王勇（2019）提出風險偏好型管理者可能會過度關注合規風險的潛在收益，而忽視由此可能引發的嚴重后果[22]。具體表現為，高風險偏好的管理者傾向于采取更為激進的商業策略，如開拓新市場或應用未成熟技術，從而可能增加企業的合規風險。在貿易政策不確定環境下，這種風險偏好高的決策行為可能導致企業未能充分評估新政策帶來的法規改變，從而在合規方面存在缺失。相對而言，風險厭惡型管理者則更傾向于采取措施以防范可能引發不良后果的合規風險。所以，在貿易政策不確定的情況下，風險厭惡型管理者通常能更有效地降低合規風險的發生率；而風險偏好型管理者則可能導致更多的合規風險。研究還發現，相較于年輕的管理者，經驗更豐富的管理者更傾向于規避風險[23]。據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3：管理者風險偏好越大，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越大。

（三）影響機制分析

舞弊三角理論提出，企業的舞弊行為通常由三個因素驅動：壓力、機會和自我合理化[24]。該理論為分析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如何影響企業合規風險提供了有效的分析框架。在此基礎上，本文將從融資約束、內部治理和外部監督三個角度探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的潛在影響。具體來說，融資約束可能增加企業的經濟壓力，進而提升合規風險；內部治理結構的薄弱則可能為違規行為提供機會；而外部監督的不足則可能讓企業在不受制約的環境中進行自我合理化。通過這三個維度的分析，可以更全面地理解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

從融資約束的角度看，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帶來的資金壓力可能迫使企業削減對合規管理的投入，使得企業采取非法手段以維持盈利水平和市場地位。其一，在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較高的時期，銀行在評估投資風險時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和挑戰，通常導致信貸供應的收縮，進而使企業融資更加困難。這種融資約束加劇了企業在資金緊張情況下的經營壓力，進而提高了企業合規風險發生的概率。其二，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還可能促使企業在市場中進行戰略調整，如供應鏈的重構、生產基地的轉移或市場布局的變化，這些調整影響了企業的資金流動和資本結構，導致融資風險上升，進一步加劇了企業的合規風險。根據財務松弛理論，企業財務資金充足時會有足夠的安全感，能夠應付各種突發情況。而企業陷入資金流動危機時，企業管理者的風險決策傾向會加重，進而誘發違法違規亂象[25]。研究表明，當企業面臨償債能力惡化時，為拓展外部融資渠道，其信息披露違規概率呈現顯著上升趨勢[26]。同時，當企業處于經營績效持續下滑階段，管理層既可能通過盈余管理手段掩飾真實財務狀況，也可能基于職務尋租動機實施利益輸送，雙重路徑均會引致合規風險增大[27]。在這些因素綜合作用下，企業的融資約束加劇，增加其合規風險。因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4：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通過加劇融資約束來提高企業合規風險。

從內部治理的角度看，不確定的貿易政策環境要求企業增強其風險管理能力，這一能力的核心在于建立有效的內部控制系統。張慧等（2022）的研究顯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會顯著阻礙企業生存，迫使企業重新評估其供應鏈配置、成本結構和市場戰略[28]。這要求企業的內部控制系統必須具備足夠的靈活性，以適應快速變化的外部環境，并保持對關鍵財務和運營活動的嚴密監控。如果內部控制系統不能有效適應這些變化，企業可能因監控不足而無意中違反新的貿易規定或稅收政策。不確定的貿易政策環境還可能影響企業的預算編制、資本支出決策及市場擴展計劃[29]，進一步削弱內部控制系統的執行效果，降低對導致合規風險因素的有效識別和評估能力，增大企業合規風險。公司治理中的合規文化和員工培訓對于應對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也十分重要。政策變化可能要求企業重新進行合規培訓和文化建設，以確保員工了解并遵循新的法規要求。若企業在這方面投入不足，可能導致員工對新的合規要求認識不夠，從而增加合規風險。因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5：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通過降低內部控制效能來提高企業合規風險。

從外部監督的角度看，機構投資者被視為促進企業良好治理的關鍵力量。陸瑤等（2012）提出，擁有較高比例股份的機構投資者在監管上市公司方面具有更強的積極性和能力[30]，因此可以更有效地防范上市公司的合規風險。貿易政策不穩定性會使機構投資者難以準確判斷未來形勢和資產價格變化趨勢，因而機構投資者會減少投資意愿，降低對外投資金額，導致其股份持有量下降。機構投資者對投資對象持股比例高的時候，會為了投資業績和控制投資風險實施積極治理，從而降低企業違規的機會、制約企業違規行為的發生；當機構投資者的持股比例下降時，他們對公司治理的關注和控制能力通常會減弱，這將會加劇企業合規風險[31]。同時，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也可能直接影響機構投資者的回報預期和風險評估模型[32]，如關稅或出口限制導致某些行業的股價波動加劇。在這種市場波動環境下，機構投資者可能更加關注短期風險管理而非長期的公司治理，這會導致其對企業內部控制和合規性的關注減少。據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6：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通過削弱外部監督有效性來提高企業合規風險。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取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2017—2023年滬深A股上市的企業作為研究樣本，并根據下述標準對原始樣本進行處理：剔除存在缺失值的樣本；剔除金融行業公司；剔除ST、*ST的公司。此外，為減少極端數據的干擾，對全部連續型變量在上下1%分位數處實施截尾調整。經過上述處理，最終得到20932個“企業-年度”觀測值，財務數據來源于國泰安和迪博數據庫，地區數據取自《中國統計年鑒》。

（二）變量說明

1. 被解釋變量

企業合規風險（[Ccr]）。企業合規風險是指企業違法違規行為導致的企業被處罰的風險。上市公司違規行為引發多重風險敞口：暴露公司治理失效與監管缺漏、觸發監管機構處罰風險、導致投資者信任危機以及造成商譽價值折損。違規行為不僅破壞企業運營生態的穩定性，更直接威脅企業可持續發展能力，損害利益相關者的合法權益，最終可能危及資本市場的資源配置效率及社會經濟的良性發展秩序。抑制企業違規行為就是防范化解企業合規風險。因此本文用企業違規行為的發生和頻次作為企業合規風險的替代變量。具體說來，參考前人研究[31，33]，一是企業是否違規（[Fraud]），如果當年公司有違規行為如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產品質量違規、稅務合規問題、虛假記載、信息披露不實、內幕交易或操縱股價等，并在事后被監管機構處罰，則該變量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二是違規次數（[Freq]），采用年度內受監管機構公開披露的違規行為總數。

2. 解釋變量

貿易政策不確定性（[TPU]）。本文使用[TPU]指數對企業面臨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進行衡量，并對當年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年度數據進行簡單平均后取對數值分析。在Baker、Bloom和Davis等13位學者編制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基礎上，Davis等（2019）選擇了中國最有影響力的兩家報紙《人民日報》和《光明日報》進行內容分析[34]。他們搜索了每月刊登的含有“不確定性（Uncertainty）、經濟（Economics）、貿易政策（Trade Policy）”等關鍵詞的文章，據此創建涉及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月度頻率數據庫。并通過將所提取的月度頻率與該月刊登的所有文章總數相除后進行標準化處理，得到適用于中國國情的[TPU]指數。相關的具體術語設定見表1。基于Dixit（1989）的理論闡釋，指數法具備時間序列敏感性和狀態持續性，可準確測度政策不確定性的動態演進特征[35]。

表1 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標構建關鍵術語

[關鍵術語 檢索關鍵詞 不確定性（Uncertainty） 不確定、不明確、不明朗、未明、難料、難以預計、難以估計、難以預測、難以預料、未知 經濟（Economics） 經濟、商業 貿易政策（Trade Policy） 進口關稅、進口稅、進口壁壘、WTO、世界貿易組織、世貿組織、貿易條約、貿易協定、貿易政策、貿易法、多哈回合、烏拉圭回合、GATT、關貿總協定、傾銷、保護主義、貿易壁壘、出口補貼 ]

3. 調節變量

貿易自由化程度（[TF]）。基于既有研究的方法論設計，選取美國傳統基金會與《華爾街日報》所發布的貿易自由度指數作為代理變量，該指數基于關稅加權均值及非關稅壁壘數量進行系統化構建[36]。

管理層風險偏好（[AGE]）。本文參考陸超和王宸（2022）的研究，通過采用管理者平均年齡作為一個量化指標，來評估其對決策過程中風險偏好的影響，年長的管理者可能更傾向于采取保守的策略，而年輕的管理者則可能更愿意接受較高的風險[31]。

4. 中介變量

融資約束（[KZ]）。使用國泰安數據庫中的[KZ]指數衡量，該指數越大，代表融資約束越嚴重。

內部控制（[IC]）。采用迪博數據庫中的內部控制指數評分來衡量企業的內部控制水平。為解決數據的偏態分布問題，對該指數除100進行處理。

外部監督（[IO]）。利用國泰安數據庫中披露的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來衡量機構的監督效力。監管機構持股情況直接反映了其對公司運營的影響力和監督程度。

5. 控制變量

參考既有文獻，本文還對可能影響企業合規風險的一系列變量進行控制。企業層面控制變量為企業規模（[Size]）、資產收益率（[ROA]）、資產負債率（[Lev]）、經營活動現金流（[Cash]）、成長能力（[Growth]）、產權性質（[SOE]）、兩職合一（[Dual]）、股權集中度（[Shrcr5]）和審計機構（[Big4]）等。宏觀經濟層面，控制變量包括宏觀經濟發展水平（[GDP]）、貨幣供給水平（[M2]）和居民消費水平（[CPI]）。在穩健性檢驗中，加入企業景氣指數（FirmPI）來控制時間效應。具體的變量定義見表2。

表2 變量定義

[變量類型 變量名稱 變量符號 變量定義 被解釋變量 是否違規 Fraud 公司當年被披露有違規事件賦值為1，否則為0 違規次數 Freq 公司當年被披露的違規行為總數 解釋變量 貿易政策不確定性 TPU TPU指數取年度平均數后取對數 調節變量 貿易自由化程度 TF 貿易自由度指數 管理層風險偏好 AGE 管理層平均年齡 中介變量 融資約束 KZ KZ指數 內部控制 IC 內部控制指數/100 外部監督 IO 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 控制變量 企業規模 Size 總資產的自然對數 資產收益率 ROA 稅后凈利潤/總資產 資產負債率 Lev 總負債/總資產 經營活動現金流 Cash 公司當期經營活動凈現金流量的自然對數 成長能力 Growth 公司主營業務收入增長率 產權性質 SOE 國有企業，則賦值為1，否則為0 兩職合一 Dual 董事長與總經理兼任，則賦值為1，否則為0 股權集中度 Shrcr5 公司前五大股東持股比例 審計機構 Big4 負責審計的會計師事務所為四大，則賦值為1，否則為0 宏觀經濟發展水平 GDP （后一期GDP-前一期GDP）/前一期GDP 貨幣供給水平 M2 （后一期M2-前一期M2）/前一期M2 居民消費水平 CPI 消費價格指數/100 時間 FirmPI 企業景氣指數 ]

（三）模型構建

本文建立模型（1），以研究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企業合規風險之間的關系：

[Ccri，t=β0+β1TPUi.t+β2Controlsi，t+γ+δ+εi，t] （1）

為驗證假設2和3，設置模型（2）檢驗調節效應：

[Ccri，t=β0+β1TPUi，t+β2TF/AGEi.t+β3TPUi，t×TF/AGEi.t+β4Controlsi，t+γ+δ+εi，t] （2）

為驗證假設4、5、6，構建中介模型（3）和（4）：

[Medi，t=β0+β1TPUi，t+β2Controlsi，t+γ+δ+εi，t] （3）

[Ccri，t=β0+β1TPUi，t+β2Medi，t+β3Controlsi，t+γ+δ+εi，t] （4）

其中，下標i、t分別表示企業和年份，[Ccri， t]代表企業合規風險，包含是否有違規行為（[Fraud]）和違規次數（[Freq]），[TPUi， t]表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Controlsi， t]為控制變量，[Medi， t]代表中介變量，包括[KZ]、[IC]和[IO]，[γ、δ]為行業（Industry）和地區（Province）層面上的固定效應，[εi， t]為隨機擾動項。借鑒已有文獻[37]，本文使用Probit和Logit模型來評估因變量是否有違規行為的回歸模型，因變量為違規次數時則使用Tobit與Nbreg模型進行估算。根據田國強和李雙建（2020）的研究，TPU指標為時序數據，即所有企業在同一年份面臨相同的測度值，若簡單納入時間固定效應可能引起多重共線性問題，故基本模型中未包含時間固定效應[38]。

（四）描述性統計

表3列示了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數據。根據表3，[Fraud]和[Freq]的平均值分別為0.133和0.233，表明樣本中有合規風險的公司約占總數的13.3%。在對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進行自然對數變換后，該指數的平均值為5.848，標準差為0.396，反映出不同年份間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存在顯著差異。由于其他變量的描述統計結果與已有研究結果大致相符，在此不再詳細描述。

（五）Pearson相關性分析

表4報告了核心變量的Pearson相關系數。[Fraud]、[Freq]和[TPU]兩兩間的相關系數均通過1%顯著性檢驗且方向趨同，初步表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會增加企業合規風險。然而相關分析僅揭示變量間線性關聯特征，需通過后續的回歸模型進行嚴格因果推斷。

四、實證結果分析

（一）基準回歸結果

表5報告了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影響的回歸結果。其中，列（1）、（2）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公司是否有違規行為的Probit回歸和Logit回歸，其回歸系數分別為0.281和0.523，且均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這表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增加顯著提高了上市公司的違規行為傾向。同樣，列（3）、（4）的Tobit回歸和Nbreg回歸結果表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公司違規次數也呈顯著正相關。上述結果與假設1一致，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會增大企業合規風險。

（二）內生性檢驗

1. 傾向得分匹配法

為了控制模型的選擇性，本文根據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的中位數將樣本分為高低兩組，并按照企業規模、資產收益率、資產負債率、經營活動現金流、成長能力等指標，使用0.05卡尺內無放回1：1進行近鄰匹配。利用匹配后的樣本重新回歸，結果見表6列（1）、（2），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再次證實本文假設1成立。

2. 工具變量法

本文采用工具變量法對由遺漏變量和測量誤差等因素引發的內生性偏誤進行修正。鑒于中美兩國宏觀經濟政策之間存在密切的相互作用，且美國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中國企業行為的直接影響較小，采用Davis等（2019）編制的美國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作為工具變量，并使用2SLS的方法回歸[34]。回歸分析前，本文采用Kleibergen-Paap對工具變量進行檢驗，rk Walf F檢驗值為933856.24，明顯超出臨界值10的判別標準，證實不存在弱工具變量問題；同時，rk LM統計量的P值為0.000，有效排除了工具變量識別不足的風險。工具變量（[TPU_US]）與殘差之間的系數為0.022，且系數不顯著，因而認為工具變量滿足外生性假設。表6列（3）～（5）呈現了工具變量法的回歸結果，數據顯示在第一階段回歸中，美國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在1%的水平上呈現顯著正向關聯。表明美國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越高，中國貿易政策不確定水平隨之變大，工具變量與內生性變量具有相關性；第二階段回歸中，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與前文基準回歸結果基本一致。這表明在控制反向因果后，本文的研究結論依然成立。

3. 系統GMM動態估計

考慮到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可能具有滯后效應，本文將被解釋變量滯后一期進行檢驗。進一步構建動態面板模型并采用系統[GMM]回歸進行實證分析。回歸結果見表6中列（6）、（7），其回歸系數分別為0.721和0.754，且分別在5%和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說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具有正向影響，研究結果驗證了本文的假設。此外，滯后一階的[Fraud]和[Freq]指標在回歸分析中顯著為正，表明企業合規風險具有累積效應，即前一階段的企業合規風險對后續階段產生正向影響。系統[GMM]回歸結果通過了AR（2）檢驗，Hansen檢驗的p值大于0.1，這進一步確認了回歸模型的合理性。可見，本文假設1再次得到證實。

（三）穩健性檢驗

1. 控制時間效應

本文在模型中引入企業景氣指數（[FirmPI]）作為控制變量，以應對可能因遺漏時間變量而引起的回歸結果偏差，這一做法有助于增強回歸結果的準確性和可靠性。企業景氣指數通過映射企業的生產與經營狀況，為經濟發展趨勢提供預測。該指數對宏觀經濟政策與企業經營決策均起著重要的作用。表7中列（1）、（2）為控制企業景氣指數之后的回歸結果，該結果與先前回歸依然一致，驗證了結論的穩健性。

2. 替換核心解釋變量

上文使用算術平均方法將每月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轉換為全年數據。為了確保結果的穩健性，進一步采用中位數及最大值等方法對年度的[TPU]指數進行重新評估，并將其應用于基礎回歸模型中以驗證其有效性。表7中，列（3）、（4）為中位數法，列（5）、（6）為最大值法，實證結果揭示，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的回歸系數均為正，表明該指數對相關變量具有穩定的正向影響，回歸效果也與之前的結果一致，進一步驗證了研究結論的穩健性。

3. 排除其他政策沖擊

為控制財政、貨幣等宏觀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的潛在影響，參照顏忠寶和張躍化（2024）的方法[5]，首先將中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設定為核心解釋變量的代理指標，通過構建其與[TPU]指數的回歸方程，提取殘差項表示其他政策不確定性并引入基準模型。表7列（7）、（8）結果顯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上保持正向顯著，這進一步確認了基準結論的穩健特質。

（四）異質性分析

1. 企業規模

依據企業規模的不同，本文將企業劃分為大型企業和中小型企業，為了更準確地反映上市公司特點，特別考慮資產總額指標來定義企業的規模。其中大型企業指的是總資產高于行業平均水平的公司，而中小型企業則指總資產低于行業平均水平的公司。雖然有中小板、創業板和新三板為中小型企業提供了上市平臺，但這些上市公司規模通常較小，因此對本研究的總體影響較小，本研究樣本中的企業仍以大型企業為主。表8列（1）～（4）結果表明，中小型企業組別中貿易政策不確定性（[TPU]）的回歸系數更大，即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中小型企業的合規風險影響更為顯著。這可能是因為中小型企業通常資金實力有限、人力資源緊張且管理能力不如大型企業成熟，這些因素導致它們在應對政策波動時缺乏足夠的調整和應對能力。當貿易政策發生改變，涉及供應鏈重組或增加的合規成本時，中小型企業往往難以快速有效地做出反應。此外，這類企業多依賴于特定市場或產品線，多樣化程度低，一旦目標市場受到政策的負面影響，它們的經營和盈利能力將直接受挫。同時，由于市場影響力和議價能力較弱，中小型企業在面對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時，較難通過市場途徑來緩解外部沖擊的影響。因此，相較于資源豐富、多元化經營的大型企業，中小型企業在應對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時顯得更為脆弱，需要額外的政策支持和資源援助，以增強其市場適應性和整體競爭力。

2. 企業產權性質

根據產權性質，將企業分為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回歸結果見表8列（5）～（8）。相較于國有企業，非國有企業組別中貿易政策不確定性（[TPU]）的回歸系數更大，表明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對非國有企業的合規風險影響更為顯著。由于國有企業通常能夠通過強大的政府資源和支持網絡，有效獲取關鍵政策信息和應對指導，從而在面對政策變化時減輕合規風險；此外，國有企業往往具備較為規范和成熟的內部控制系統，使其能夠迅速調整業務策略以符合新的法規要求。因此，國有企業的政策緩沖優勢和較強的市場適應能力，使其在不確定的國際貿易環境中相對更能維持穩定的合規狀態。相比之下，非國有企業通常缺乏直接的政府支持，內部控制和合規管理體系可能因資源有限而不足以應對快速變化的政策環境。這導致它們在政策制定中的影響力較小，難以有效預測和應對政策走向，因而在高不確定性的貿易政策環境中面臨更大的風險和挑戰。

五、進一步分析

（一）調節效應分析

前文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中闡述了貿易自由化程度和管理層風險偏好在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影響中的調節效應。本文對其進行實證檢驗，回歸結果見表9。根據列（1）、（2）的結果分析，[TPU×TF]的回歸系數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為負，說明貿易自由化程度的提升對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合規風險間的關聯具有調節效應，即隨著貿易自由化程度升高，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逐漸減弱。可能的原因是，當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和貿易自由化共同作用時，企業會采取更有效的合規策略，從而減少整體的合規風險。列（3）、（4）的結果則顯示，[TPU×AGE]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說明年輕管理者在不確定的貿易政策環境下更易發生違規行為，強調了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于企業合規風險的影響在管理者具有較高風險偏好的公司中更為顯著。由此證實了本文的假設2與假設3。

（二）影響機制分析

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可能通過融資約束、內部控制和外部監督影響企業合規風險。因此，進一步驗證三者的作用機制，以期探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影響企業合規風險的內在機理。

1. 融資約束的影響機制分析

在融資約束維度中，本文提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通過加劇信貸緊縮和增加資金壓力，迫使企業削減合規投入或采取違規手段以維持盈利，進而加大企業合規風險。基于Bootstrap的1000次重復抽樣結果顯示，融資約束的間接效應在95%置信區間未包含零值，且雙尾檢驗P值為0.000，這一結果證實了融資約束的間接效應顯著。檢驗結果如表10所示，由列（1）可見，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越高，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越嚴重。列（2）、（3）的結果表明，在將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融資約束同時納入模型的情況下，融資約束的回歸系數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呈現正向顯著關系。表明隨著融資約束程度變大，企業發生合規風險概率隨之升高。可見，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融資約束正相關，且融資約束與企業合規風險的發生顯著正相關，從而證實了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通過融資約束加劇企業合規風險的路徑，假設4得到驗證。

2. 內部控制的影響機制分析

在內部控制維度中，本文指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通過降低內部控制效能，導致企業合規風險的加劇。采用Bootstrap對內部控制的影響機制進行檢驗，基于1000次重復抽樣構建的95%置信區間未覆蓋零值，且雙尾檢驗P值為0.000，證實了內部控制變量在傳導路徑中的中介作用具有顯著性。表10中列（4）結果表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回歸系數為負，即隨著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增加，企業的內部控制效能呈現下降趨勢，這可能促使合規風險的增加。通過深入的回歸分析，列（5）、（6）的結果揭示了內部控制效能與企業合規風險之間有著顯著的負相關關系，同時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合規風險呈正向關系。這些發現表明，內部控制效能的降低是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影響企業合規風險的另一重要路徑，驗證了內部控制機制的關鍵作用，假設5得到驗證。

3. 外部監督的影響機制分析

在外部監督維度中，本文提出貿易政策不穩定性通過降低機構投資者的投資意愿，導致其股份持有量下降，進一步削弱其在公司治理中的影響力，從而增加了企業的合規風險。用Bootstrap對外部監督進行穩健性評估，基于1000次重復抽樣結果顯示，95%置信區間不含零，且統計顯著性檢驗結果P為0.000，這表明外部監督的間接效應顯著。回歸結果見表10列（7）～（9）。列（7）顯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系數估計值為-0.018，在5%的水平上通過顯著性檢驗，說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機構投資者的持股比例存在顯著抑制效應。列（8）、（9）中，回歸系數均為負，說明機構投資者持股比例與企業合規風險之間有著顯著的負相關關系。體現了機構投資者在控制企業經營行為中的監督功能的重要性，并揭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通過影響外部監督來間接增加企業合規風險的路徑，假設6得到驗證。

六、研究結論與政策啟示

本文以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為研究背景，選取2017—2023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分析樣本，研究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如何影響企業合規風險。研究發現，較高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能夠顯著增加企業合規風險，具體表現為企業違規行為發生概率和違規次數隨著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提高而不斷增加，在進行了一系列內生性和穩健性檢驗之后，該結論依然成立。在異質性分析中發現，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中小型企業和非國有企業的合規風險影響更為顯著。進一步分析揭示，貿易自由化程度高和具有較高風險偏好的管理層能顯著加強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合規風險之間的正向關系；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通過加劇企業的融資約束、降低內部控制效能以及削弱外部監督有效性三個主要渠道影響企業合規風險。

上述研究結論不僅拓展了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經濟效應和企業合規風險管理的理論基礎，而且能夠為政府部門、監管機構以及上市公司提供以下啟示：第一，為維護穩定的貿易環境，政府需提升政策的透明度和穩定性，加強對企業的支持。相關部門可定期發布明確的政策指南并與企業溝通，幫助企業深入理解政策要求，并通過建立完善的政策反饋機制增強政策的針對性和可操作性。尤其是在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較高時，政府應加大對企業的支持力度，通過設立專項資金和提供技術培訓，助力企業提升合規管理能力。針對中小型企業和非國有企業，政府部門應通過專項扶持計劃降低兩類主體的制度性成本。第二，監管機構應加強與企業的信息交流，定期發布行業報告和提供咨詢服務，及時傳達政策變化及其影響。同時，監管機構應根據市場變化和企業反饋，及時調整監管策略，建立動態監管機制，以提高監管效率。充分利用大數據和分析工具，實時監控企業運營數據，通過自動化監管流程減少人工干預，有效識別潛在合規風險和違規行為。此外，監管機構須實施差異化策略，對中小企業推行閾值觸發的精準監管，對合規評級優良的非國企優化檢查頻次與預審服務。第三，企業需著力構建標準化的合規治理體系，通過權責界定與流程優化形成制度約束，同時依托常態化培訓機制與考核評估體系，培育組織成員的合規自覺性，從而在制度保障與文化浸潤的雙重維度提升風險防控效能。可通過建立專業團隊，關注政策和市場變化，及時調整策略以適應外部環境。企業還應加強與管理部門和監管機構的溝通，積極參與政策討論，建立良好的互動關系，有助于在復雜的貿易政策環境中實現更好地合規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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