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基于中國上市公司的經驗證據

［摘 要］ 聚焦企業集團治理與技術創新的重要議題，以2007—2022年A股上市公司及其母公司為研究樣本，系統考察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研究發現，擴大董事會規模和提升獨立董事占比能夠顯著增強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能力，而母公司董事兼任子公司高管則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產生抑制效應。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存在顯著的異質性，非國有子公司、與母公司同地區子公司以及中小規模子公司受益更為顯著。機制分析表明，母公司董事會治理通過減少子公司融資約束、緩解委托代理問題以及提升資源配置效率等多種路徑，促進了子公司技術創新。

［關鍵詞］ 母公司；子公司；董事會治理；技術創新

［中圖分類號］" F425"" ［文獻標識碼］ Ａ"" ［文章編號］ 1008-1763（2025）02-0044-11

The Impact of Parent Company Board Governance

on Subsidiary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Empirical Evidence from Chinese Listed Companies

Abstract：This paper focuses on the crucial topic of corporate group governance and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using the data from A-share listed companies and their parent companies between 2007 and 2022. It systematically examines the impact of the parent company’s board governance on subsidiaries’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The findings reveal that enlarging the board size and increasing the proportion of independent directors significantly enhance the subsidiaries’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capacity， while parent company directors concurrently serving as senior executives in subsidiaries exerts an inhibiting effect on innovation. Moreover， there exists a prominent heterogeneity effect： non-state-owned subsidiaries， subsidiaries located in the same region as the parent company， and smaller-scale subsidiaries benefit more from the parent company’s board governance. Mechanism analysis reveals that parent company board governance promotes subsidiaries’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through multiple channels， including mitigating subsidiaries’ financing constraints， lowering agency costs， and improving resource allocation efficiency.

Key words： parent company; subsidiary; board governance;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一 引 言

隨著中國經濟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創新驅動已成為經濟轉型升級的核心動力和內在要求。對于企業集團而言，子公司作為技術孵化器和創新實踐的最前沿，是新技術研發與成果轉化的關鍵載體。通過子公司，母公司不僅可以引入新的技術、產品和服務，還能夠激發員工的創造力與積極性，為集團拓展市場空間、加強產業鏈協同提供有力支持。然而在實踐中，子公司普遍面臨技術創新動力不足、自主創新能力薄弱等困境。在這一背景下，如何有效促進子公司技術創新，并通過優化資源配置與治理模式破解創新瓶頸，成為公司治理亟須解決的關鍵課題。

作為企業資源的控制中樞，母公司董事會在推動子公司技術創新中的作用日益突出。母公司董事會不僅負責對子公司資源的分配與使用進行指導和監督，還在決策效率、資源整合、戰略規劃和激勵機制設計等多個層面，深刻影響著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行為與績效。因此，探討母公司董事會治理與子公司技術創新之間的內在關系，基于經驗證據揭示其作用的效果與機制，不僅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也可為企業實踐與政策制定提供借鑒。

與本文相關的第一支文獻考察了董事會治理對企業創新的影響。既有研究從董事會結構、決策過程、社會資本等多個視角，對董事會如何影響企業創新進行了較為深入的研究。基于對2009—2019年上市企業的實證研究，王澤民等[1]發現董事會層級一致性與企業創新效率之間存在倒U形關系：當層級一致性過低時，內部溝通阻礙增大，不利于創新；當一致性過高時又會造成同質化風險，抑制創新。謝永珍和袁菲菲[2]從社會資本角度發現董事會社會資本與創新投入同樣呈倒U形關系，并強調區域冒險精神會進一步影響企業的創新策略選擇。顧海峰和卞雨晨[3]聚焦董事會人力與社會資本融合，發現董事會資本能夠通過風險承擔提升企業創新投入。牛建波和李維安[4]發現強調董事會程序理性和政治行為在探索性及開發性創新中均發揮積極作用，但對開發性創新的促進更為顯著。林雁等[5]則考察了異地獨董與董事會文化多樣性對創新的影響，發現文化沖突在帶來信息增益的同時，也可能削弱對長周期創新的有效監督，進而降低企業創新投入。以上文獻大都聚焦于母公司的創新活動，忽視了母公司董事會治理結構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傳導效應，本文通過分析母公司董事會決策、治理特征如何影響到子公司的技術創新活動，揭示了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企業整體技術創新的間接作用，有助于更加深入地理解治理機制在企業內部不同層次上的作用及差異。

第二支文獻考察了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績效的影響。現有文獻從多個視角考察了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的影響，張陽和徐向藝[6]研究發現，母公司超額委派董事與子公司投資效率呈倒U型關系，這種關系在子公司董事會規模較小、互動強度高時更為顯著，且通過監督、資源和信息溝通等效應發揮作用。肖珉等[7]則關注母公司通過公司風險投資（CVC）影響新創企業創新的機制，發現母公司創新學習戰略意圖越強烈，其公司風險投資的新創企業創新水平越高，特別是在母公司內部創新受到制度約束時這種效應更為明顯。基于高管特征視角，朱佳信等[8]發現母公司高管的東道國經歷能夠促進海外子公司績效提高，這種促進作用在文化距離大、制度質量低和子公司經營年限短時更為顯著，而非東道國經歷作為通用資源，對子公司績效影響不顯著。劉小元等[9]研究表明母公司持股比例與子公司財務績效呈正相關，但這種關系會受到地理距離和制度距離的負向調節。不同于以上文獻僅關注單一治理機制，本文從董事會整體治理結構出發，綜合考察了董事會規模、獨立董事占比、董事兼任子公司高管等多個維度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

二 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母公司董事會治理的具體表現與子公司技術創新

1.母公司董事會規模與子公司技術創新

母公司董事會規模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第一，較大規模的董事會能夠為子公司技術創新提供更豐富的資源支持。規模較大的董事會往往意味著董事會成員具有更加多元化的專業背景和更為廣泛的社會網絡，這有助于子公司獲取多樣化的創新資源[10]。第二，從決策質量角度來看，較大規模的董事會能夠提升創新決策的科學性和有效性。董事會成員的多元化背景使得決策過程中能夠充分考慮不同視角，有效降低決策偏差[11]。同時，董事會規模擴大后，可以通過設立專門委員會等方式加強對子公司技術創新活動的專業指導和風險控制，有效降低創新失敗的概率。第三，從知識整合視角來看，規模較大的董事會能夠促進創新知識的有效傳遞和整合。董事會成員之間的知識互補和經驗共享不僅能夠為子公司技術創新提供智力支持，還能夠促進母子公司之間以及子公司之間的協同創新。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1a：母公司董事會規模越大，子公司技術創新能力越強。

2.母公司獨立董事占比與子公司技術創新

母公司獨立董事占比提高對子公司技術創新能力的影響主要有以下方面。首先，獨立董事的主要職責是通過外部視角對管理層及企業重大決策實施監督，以確保公司治理的客觀性和透明性[12-13]。相較于內部董事，獨立董事通常不直接參與企業的日常經營事務，其在企業中沒有直接利益關系，因此更能夠獨立地履行監督職能。從母公司對子公司的治理角度來說，較高比例的獨立董事能夠更加有效地監督母公司對子公司的資源分配行為，防范母公司內部人控制或對子公司技術創新資源的侵占，從而為子公司技術創新活動創造更加公正透明的治理環境。其次，獨立董事的引入能夠優化董事會的決策結構，提高董事會的專業性和科學性。獨立董事往往具有學界或不同行業的豐富經驗，從而能夠針對企業的長期發展戰略和復雜決策提供獨立的專業化建議[14]。具體到子公司技術創新領域，獨立董事的意見能夠幫助母公司避免短視行為，從而對子公司實施更長期、更有前瞻性的創新支持策略。最后，獨立董事的監督能夠一定程度上避免母公司管理層對子公司的行政干預和過度逐利行為，進而促使子公司在創新項目中獲得更大的自由度和更強的靈活性。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1b：母公司獨立董事占比越高，子公司技術創新能力越強。

3.母公司董事兼任子公司高管與子公司技術創新

母公司董事兼任子公司高管對子公司技術創新能力的影響主要有以下方面。首先，當母公司董事同時擔任子公司高管時，其既是決策的制定者又是執行者，這種雙重身份模糊了治理邊界，使得母公司層面的監督制衡機制難以有效發揮作用。特別是在技術創新項目的立項、實施和評估過程中，兼任者可能出于自身利益考慮而規避監督，導致創新決策的科學性和有效性受到影響。其次，董事兼任加劇了母子公司之間的代理問題，引發創新資源配置扭曲。兼任者在母子公司之間的利益關聯使其在資源分配決策中更傾向于追求個人利益最大化，而非企業整體價值的提升[15]。例如，可能會過度強調短期業績考核指標而壓縮創新投入，或者出于規避個人風險的考慮而減少對具有不確定性的創新項目的支持。這種非效率的資源配置直接制約了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能力。最后，董事兼任限制了子公司的經營自主權，降低了創新決策的靈活性。母公司董事的深度參與容易導致對子公司經營決策的過度干預，使得子公司管理層在創新活動中缺乏必要的決策空間和自主權。這種治理模式不利于子公司根據市場需求和自身特點靈活開展創新活動，也可能抑制子公司管理層的創新積極性。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1c：母公司董事若兼任子公司高管，子公司技術創新能力相對較弱。

（二）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影響子公司技術創新的理論機制

1.融資約束

一方面，完善的董事會治理能夠向外部投資者和金融機構傳遞更積極的信號，使其相信企業具備穩健的管理架構與可持續的業務發展策略，從而帶來更好的融資環境與更低的融資成本。具體而言，良好的董事會治理通常意味著完善的信息披露制度、合理的內部管控流程以及對違規行為的有力防范[17]。越透明、越規范的公司治理體系越有助于降低外部投資者對潛在風險的擔憂，從而提高企業信用等級和市場公信力。另一方面，母公司較高的治理水平也為內部資本市場的有效運作提供了制度保障。母公司董事會可以識別和篩選有發展前景的技術創新項目，而不至于因子公司外部融資困難或短期現金流壓力而錯失潛在的創新機會。相較于需要依賴銀行貸款或股債融資的子公司而言，母公司內部分配的資金往往能夠以更低的成本、更靈活的條件到達研發團隊手中，幫助子公司以更從容的態度投入前沿技術開發和新產品研發[18]。對于那些面向未來且成果不確定性較高的研發項目而言，內部資本市場下的資源傾斜可以起到托底作用，使子公司具備更大的容錯空間，更好應對失敗風險或周期拉長等潛在問題。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2a：母公司提升董事會治理水平通過減少融資約束影響子公司技術創新。

2.委托代理問題

良好的董事會治理意味著更加科學和體系化的監督與激勵機制，對管理層和股東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16]。母公司董事會通過對子公司高管的考核與評估，可以及時掌握技術創新需求和項目進展，幫助子公司識別和規避技術投入中的重大風險，預防子公司管理層過度關注眼前利益、忽視長期技術積累的傾向。在這一過程中，董事會通過設定更透明、更完善的報告與審議流程，可以保證管理層的行為受到有效監督，也使技術創新能夠得到重視和資金支持。另外，良好的董事會治理還能帶來更加合理的績效考核與薪酬激勵制度，為子公司管理團隊創造合適的研發環境。如果績效指標過度依賴短期利潤或市場規模，子公司可能因迫于業績壓力而減少對研發活動的投入。通過對績效考核體系進行全面設計，董事會可以提高創新研發在考評權重中的占比，并對關鍵的技術負責人或研發團隊給予長期性的激勵，使其更專注于前沿技術研究與產品迭代。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2b：母公司提升董事會治理水平通過緩解委托代理問題影響子公司技術創新。

3.資源配置效率

首先，董事會作為母公司最高決策機構，其有效監督與科學決策能夠緩解內部信息不對稱問題。在業務實踐中，董事會可以針對不同子公司的業務特點、研發進度以及市場前景設定明確的資源投放指標，并要求相關部門對項目評估、預算申請、進度匯報等流程進行細化和透明化管理。這樣一來，原本可能因為信息封閉或職責劃分不清而隱性浪費的資源能夠更好地應用于研發核心環節，促進子公司在整個項目周期中保持策略性投入，避免重復建設或交叉投入的情況出現[19]。其次，母公司董事會通常擁有廣泛的行業資源與專業背景，通過明確的組織架構和計劃指令，能夠在資金、技術、人力、市場渠道等多維度為子公司提供“定制式支持”。對于那些具有前瞻性、潛力大的研發項目，董事會可以快速組織跨職能團隊協助推進。這種協同既能防止子公司各自為戰導致的效率低下，也能確保集團層面的戰略方向與每個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路線保持一致，從而形成多方合力，提升資源配置整體效能。最后，完善的董事會能夠及時獲取內部外部信息，通過關注行業競爭格局與技術演進路徑，評估集團整體優勢與子公司在不同細分領域的潛能。基于此，董事會可做出跨領域或跨產品線的資源調配決策，讓具有潛力的子公司在科研設施、專家團隊以及外部合作等方面優先獲得所需支持，從而縮短創新周期。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2c：母公司提升董事會治理水平通過提升資源配置效率影響子公司技術創新。

三 研究設計

（一）模型構建

為檢驗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本文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Patentit=0+1Governit+2Xit+μi+ηt+εit（1）

其中，Patentit為子公司i第t年技術創新水平，Governit為公司i第t年母公司董事會治理水平，Xit為一組企業層面控制變量。μi為企業固定效應，ηt為年份固定效應，εit為誤差項。

（二）變量選取

1.被解釋變量：技術創新水平（Patent）

考慮到專利申請數據呈現明顯的右偏分布特征，且部分企業專利申請數量為0，本文參考既有文獻，對專利申請數量加1后取自然對數進行處理，即Patent=ln（專利申請數量+1）。專利申請數量越多，表明企業的技術創新能力越強。

2.解釋變量：母公司董事會治理（Govern）

本文從董事會規模、獨立性和兼任情況三個維度反映母公司董事會治理：（1）母公司董事會規模（Msize），用母公司董事會人數衡量；（2）母公司獨立董事占比（Mindep），用獨立董事人數占董事會總人數比重衡量；（3）母公司董事是否兼任子公司高管（Common），如果母公司董事兼任子公司高管則賦值為1，否則為0

本文對“董監高”的界定基于上市公司年度報告中的規范披露，具體包括以下人員：董事類包括董事長、副董事長、執行董事等董事會成員（不含獨立董事），高管類包括總經理、副總經理、財務總監、董事會秘書等高級管理人員，監事類包括監事會主席、監事會成員等監事會人員。。

3.控制變量（X）

具體包括：（1）全要素生產率（Tfp），采用Levinsohn-Petrin（LP）方法進行測算。全要素生產率反映了企業技術效率和生產力水平，較高的全要素生產率通常表明企業具備更強的創新能力和更高的資源使用效率。（2）資本密集度（Asset），采用期末固定資產凈值與期末資產總額的比值計算。資本密集度反映了企業對固定資產的投入程度，較高的資本密集度可能預示企業具備較先進的生產裝備，有助于技術創新活動的開展。（3）財務杠桿水平（Lev），采用期末負債總額與期末資產總額的比值計算，較高的財務杠桿水平可能增加企業的財務壓力，進而影響其創新投入。（4）總資產凈收益率（Roa），采用年度凈利潤與平均資產總額的比值計算，總資產凈收益率反映了企業資產的盈利能力，較高的總資產凈收益率說明企業經營績效良好，具備更多的資源進行技術創新。（5）企業規模（Size），采用企業總資產的自然對數來衡量。企業規模較大往往意味著企業擁有更多的資源和較強的市場競爭力，有可能對技術創新產生積極影響。

（三）數據來源和整理

基于研究目的和數據可得性，我們以2007—2022年中國A股上市公司及其母公司為研究對象構建初始樣本。基礎數據主要來源于Wind金融終端、CSMAR數據庫和巨潮資訊網，通過手工收集比對上市公司年度報告來確保數據的準確性和完整性。

本文采用如下數據清洗步驟：第一，由于金融類公司在資產負債結構、監管要求等方面的特殊性，將其剔除；第二，為控制財務狀況異常可能帶來的干擾，剔除ST、ST*類公司樣本；第三，剔除關鍵變量缺失及數據可靠性不足的觀測值；第四，剔除不符合會計準則要求的異常樣本（如固定資產或總資產為零、為負值等）；第五，參照蔡衛星等[20]的方法，采用溯源法識別母子公司制集團樣本，剔除非集團型上市公司。經過清洗，本文最終獲得包含1066家公司、17056個公司－年度觀測值的非平衡面板數據。為緩解極端值可能導致的估計偏誤，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在1%和99%分位水平上實施縮尾處理（見表1）。

四 回歸結果

（一）基準回歸

表2報告了基準回歸的估計結果。在控制企業固定效應和年份固定效應后，實證分析顯示母公司董事會治理特征與子公司技術創新能力之間存在顯著關聯。具體而言，母公司董事會規模（Msize）的系數為0.6197，獨立董事占比（Mindep）的系數為1.0684，兩者均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表明董事會規模的擴大和獨立董事比例的提高能夠顯著促進子公司的技術創新活動。與此同時，董事兼任高管（Common）的系數為-0.1001，在5%水平下顯著為負，說明母公司董事兼任子公司高管的任職安排抑制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能力。這些發現與假說H1a、H1b、H1c的理論預期一致，揭示了母公司董事會治理機制對子公司技術創新行為的重要影響。

（二）穩健性檢驗

為了保證計量結果的可靠性，本文分別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穩健性檢驗。

1.內生性檢驗

潛在的內生性主要來源于以下三個方面：第一，反向因果關系。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表現可能反向影響母公司的治理結構選擇，當子公司展現較強的創新能力時，母公司可能相應調整其治理機制，如加強董事會監督職能或改善治理結構，以更好地管理創新活動。第二，遺漏變量偏誤。研究中可能存在一些未被觀察到的關鍵變量，如母公司的戰略定位、組織文化等因素，這些變量可能同時影響母公司的治理結構選擇和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行為。若這些潛在的混淆因素未能得到有效控制，可能導致估計結果產生系統性偏誤。第三，測量誤差。一方面，基于董事會特征的母公司董事會治理指標可能無法全面捕捉實際的治理特點；另一方面，以專利申請數量度量的技術創新水平也可能未能完整反映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能力。

為應對上述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工具變量法進行檢驗。具體地，選取前五大股東持股比例與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的比值作為股權制衡度（IV），將其作為母公司董事會治理變量的工具變量。選取該工具變量的原因在于：首先，就相關性條件而言，股權制衡度與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存在顯著關聯。當股權制衡度較高時，意味著大股東之間的制衡更為有效，這種均衡的權力結構有助于約束控股股東的自利行為，從而推動更為規范的董事會治理機制的形成。其次，就排他性條件而言，母公司層面的股權結構通常不會對子公司的技術創新活動產生直接影響，因為子公司的技術創新主要取決于其自身的資源稟賦、創新能力以及所處行業的特征等因素，而非母公司股東間的相對持股比例。

表3報告了工具變量法的估計結果。第一階段回歸結果顯示，工具變量（IV）與母公司董事會規模（Msize）和獨立董事比例（Mindep）顯著正相關，與董事兼任高管（Common）顯著負相關，驗證了工具變量的相關性條件。第二階段回歸中，子公司專利申請數量（Patent）的估計系數仍然保持顯著性。進一步的工具變量有效性檢驗表明：Kleibergen-Paap F統計量顯著超過臨界值，拒絕了弱工具變量的原假設；Anderson-Rubin LM檢驗也拒絕了工具變量不可識別的原假設，這些檢驗結果共同支持了所選工具變量的合理性。綜上，在使用工具變量方法有效緩解了內生性問題后，本文的基準回歸結論仍然穩健成立，進一步確證了母公司董事會治理與子公司技術創新之間的因果關系。

2.替換核心解釋變量

按照國家知識產權局的分類標準，專利可分為發明專利、實用新型專利與外觀設計專利三類。其中，發明專利針對產品或方法提出的新技術方案，實用新型專利則聚焦于產品形狀、構造的技術改進，這兩類專利因其較強的原創性、嚴格的審查標準和較高的技術門檻，能夠更好地反映企業的實質性創新能力。相比之下，外觀設計專利主要涉及產品的外觀創新，技術含量相對較低。基于此，本文分別采用發明專利數量和實用新型專利數量作為子公司技術創新能力的替代指標進行穩健性檢驗。表4的回歸結果顯示，在使用這兩類高技術含量的專利指標后，母公司董事會規模（Msize）和獨立董事比例（Mindep）的估計系數保持顯著為正，董事兼任高管（Common）的估計系數保持顯著為負，且均至少在10%的水平下顯著。這表明，即便聚焦于反映更高創新水平的專利類型，母公司董事會治理與子公司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仍然穩健存在，進一步驗證了本文的基本結論。

3.改變估計方法

考慮到被解釋變量的特殊分布特征，本文采用兩種互補的計量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以提升估計結果的可靠性。首先，鑒于專利申請數量屬于非負整數型計數數據，且其分布特征符合泊松過程的基本假設，本文采用泊松回歸模型進行估計。該模型能夠更好地處理因變量的離散性和非負性特征，避免線性模型可能帶來的預測值為負數等問題。其次，考慮到樣本中存在大量的零值觀測，為處理零膨脹數據可能引發的刪失偏誤，引入Tobit截尾回歸模型作為補充。表5報告了這兩種估計方法的回歸結果。母公司董事會規模（Msize）和獨立董事比例（Mindep）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董事兼任高管（Common）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負。這表明，在改變了估計方法后，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效應依然穩健存在，進一步支持了本文的基本結論。

（三）異質性分析

1.子公司所有制類型

表6給出了區分子公司所有制類型的異質性回歸結果。可以看出，在國有子公司樣本中，Govern的估計系數在10%的水平下并不顯著，而在非國有子公司樣本中，該系數至少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正。這一結果表明，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在不同所有制背景下存在顯著差異：非國有子公司對母公司董事會治理改善的反應更為敏感，而國有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行為則相對獨立于母公司董事會治理水平的變化。

可能的解釋有：一是，治理傳導機制的差異。在非國有企業體系中，母公司可以通過股權控制、人事任命和經營決策等渠道，將良好的治理機制快速傳導至子公司層面。相比之下，國有企業系統中往往存在多層級的行政管理架構，加之各類政策性任務的干預，導致母公司董事會治理效能在傳導過程中逐層衰減，難以有效影響子公司的技術創新決策。二是，決策自主權的差異。非國有子公司通常享有較大的經營自主權，其創新戰略和具體舉措更多地受制于市場導向和公司治理機制的引導。國有子公司則面臨更為復雜的制度環境：一方面需要履行政策性職能，另一方面要回應行政考核要求，這些外部約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力。

2.母子公司距離

表7給出了區分母子公司地理距離的異質性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母子公司同地樣本中，Govern的估計系數至少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正；而在異地樣本中，該系數在10%的水平下并不顯著。這一結果表明，地理鄰近性顯著增強了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促進效應。

可能的原因有：一是，信息傳遞與溝通效率的差異。當母子公司位于同一區域時，高頻率的面對面交流、即時性的線下會議等方式，可以實現更為順暢的信息流通，母公司董事會的治理決策和創新導向能夠更快速、準確地傳達至子公司層面，從而提升治理效能。二是，資源與支持的傾斜效應。同地母子公司往往共享本地化的創新要素，母公司董事會傾向于優先將創新資源配置給管理半徑更小的同地子公司，這種資源集中效應在治理機制優化后會進一步強化。三是，同地母子公司更容易形成創新網絡，不僅可以共享母公司的創新資源，還能夠便捷地對接本地的高校、科研院所和產業集群，構建協同創新體系。

3.子公司規模

表8給出了區分子公司規模的異質性回歸結果。可以看出，在大規模子公司樣本中，Govern的估計系數在10%的水平下并不顯著；而在中小規模子公司樣本中，該系數至少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正。這表明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存在顯著的規模異質性，其影響在中小規模子公司中更為顯著。

可能的解釋有：一是，中小規模子公司往往面臨著研發資金不足、人才儲備有限、技術積累薄弱等創新要素約束。母公司優化董事會治理后，能夠通過更高效的決策機制和資源配置體系，為資源稟賦相對不足的中小子公司提供更有針對性的創新支持，從而激發其創新潛能。二是，中小規模子公司通常治理結構相對簡單、內部控制體系不夠完善。這種治理基礎的薄弱反而為母公司董事會治理機制的嵌入提供了更大空間。通過規范化的治理要求和專業化的管理指導，母公司董事會能夠更深入地影響中小子公司的技術創新決策和實施過程。三是，相比大規模子公司的結構慣性，中小規模子公司具有更強的組織靈活性和戰略適應能力。當母公司推進治理優化時，中小子公司能夠更快速地調整創新戰略和資源配置，更有效地響應母公司的治理導向，從而實現創新能力的快速提升。

五 影響機制檢驗

下文分別從融資約束、委托代理問題以及資源配置效率三個方面展開影響機制檢驗。

（一）融資約束

根據前文的分析，董事會治理通過獲取外部信貸資金與合理配置內部信貸資源，以減少企業融資約束進而促進技術創新。關于外部融資約束（COST），參考周澤將等[21]的研究，本文采用財務費用與銀行借款的比值來衡量。該指標反映了企業獲取外部信貸資金的難易程度：較高的COST值表明企業面臨更高的融資成本和更嚴格的信貸約束，這不僅增加了創新投入的資金壓力，也可能影響創新項目的持續推進。關于內部流動性約束（CR），本文使用流動比率（流動資產與流動負債的比率）來度量。較高的CR值意味著企業擁有更充裕的流動資產，具有更強的短期償債能力和更低的流動性壓力。為此本文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COSTit=β0+β1Governit+β2Xit+μi+ηt+εit（2）

CRit=λ0+λ1Governit+λ2Xit+μi+ηt+εit （3）

表8的估計結果顯示，Govern的估計系數至少在5%的水平下顯著，這表明母公司擴大董事會規模、提升獨立董事占比可減少子公司面臨的內外融資約束，而董事兼任高管則增加了融資約束。綜上，研究假設H2a得到驗證。

（二）委托代理問題

參考Ang等[22]的做法，本文采用子公司代理成本（BE）反映母子公司之間的委托代理問題，具體計算方法為：BE=（合并報表管理費用—母公司報表管理費用）/（合并報表銷售收入—母公司報表銷售收入），較高的BE值表明子公司在收入創造過程中產生了較高的管理開支，可能源于管理層的在職消費、低效決策或資源浪費等代理行為，數值越大，意味著委托代理問題可能越嚴重。本文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BEit=δ0+δ1Governit+δ2Xit+μi+ηt+εit （4）

表9的估計結果顯示，母公司董事會規模、獨立董事占比對委托代理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負，董事兼任高管的估計系數則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正。綜上，研究假設H2b得到驗證。

（三）資源配置效率

對于子公司的資源配置效率，本文參考倪婷婷和王躍堂[23]的研究，具體使用企業投資效率（IR）和勞動力配置效率（EI）進行衡量。對于本年度合理投資水平，本文借鑒Richardson[24]的研究，基于如下公式估算：

Investi，t=χ0+χ1Growthi，t-1+χ2Levi，t-1+χ3Roai，t-1+χ4Agei，t-1+χ5Sizei，t-1+χ6Investi，t-1+∑Indu+∑Year+εit（5）

其中，Invest i，t為固定資產原價在期初資產總額中的占比，Growthi，t-1為企業主營業務收入增長率；Roa i，t-1為總資產凈收益率，采用年度凈利潤與平均資產總額的比值計算；Agei，t-1為企業年齡；Investt-1為企業t-1年固定資產投資，Indu和Year分別為行業與年份虛擬變量。基于公式（5）獲得的殘差大于0時，機制變量企業投資效率（IR）取值等同于殘差值，意味著企業過度投資；殘差小于0時，企業投資效率（IR）取值為0，表明企業投資不足。

對于勞動力配置效率，本文借鑒曾慶生和陳信元[25]的研究，通過計算企業超額雇員來衡量，基于如下公式估算：

Employeeit=θ0+θ1Growhi，t-1+θ2Sizei，t-1+θ3Capitali，t-1+∑ψIndu+∑ηYear+εit（6）

其中，Employeeit為企業雇員數，采用企業年末從業人員數與總資產之比衡量；Capitali，t－1為資本密集度，采用固定資產占公司總資產的比重衡量。根據公式（6），計算得出正常雇員數估計值Employeeit∧，并以企業實際雇員數減去正常雇員數得到超額雇員EI。超額雇員越多，意味著勞動力配置效率越低。上述兩值越高則意味著企業存在過度投資和超額雇員，資源配置效率越低。

下文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IRit=ω0+ω1Governit+ω2Controlit+μi+ηt+εit （7）

EIit=γ0+γ1Governit+γ2Controlit+μi+ηt+εit （8）

表10的估計結果顯示，Govern的估計系數在1%的水平下顯著，這說明母公司擴大董事會規模、提升獨立董事占比可提高投資效率和勞動力配置效率，而董事兼任高管則降低了投資效率和勞動力配置效率。綜上，研究假設H2c得到有效驗證。

六 主要結論與啟示

本文聚焦企業集團治理與創新的重要議題，以2007—2022年A股上市公司及其母公司為研究樣本，系統考察了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及作用機制。研究得出以下主要結論：

第一，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具有顯著影響。實證結果表明，擴大董事會規模、提升獨立董事占比能夠顯著促進子公司的技術創新，而董事兼任高管則會抑制子公司的技術創新活動。這一發現支持了董事會治理在企業集團創新中的積極作用，同時也揭示了職位兼任可能帶來的治理風險。

第二，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影響具有顯著的異質性效應。研究發現，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非國有子公司、與母公司同地區子公司以及中小規模子公司的技術創新促進效應更為顯著。這表明，企業所有制結構、地理距離以及子公司規模是影響母公司董事會治理效能的重要調節因素。

第三，機制分析表明，母公司董事會治理通過多種路徑促進子公司技術創新：一是減少子公司的融資約束，降低外部信貸成本并提高內部資金流動性；二是緩解母子公司之間的委托代理問題，降低子公司的代理成本；三是提升資源配置效率，為子公司技術創新提供更高效的資源支持。

為充分發揮母公司董事會治理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本文的啟示可歸納為以下三方面：

第一，優化母公司董事會結構，提升治理效能。一是母公司應適度擴大董事會規模，吸納具有多樣化專業背景和豐富行業經驗的成員，增強集體決策的科學性和全面性。二是應進一步提高獨立董事的比例，充分發揮其在監督和戰略指導中的作用，避免內部人風險和權力過度集中。三是應減少母公司董事兼任子公司高管的現象，以強化母子公司之間的治理獨立性，確保資源配置的合理性與決策的公正性。

第二，實施差異化治理策略，根據子公司特征精準施策。母公司在治理子公司時需分類管理，針對不同所有制性質、地理位置及規模特征落實差異化措施。對非國有子公司、母子公司地理位置接近以及中小規模子公司，應加強資源傾斜，通過更貼合其需求的治理機制和資源支持，提高其創新能力。對于國有子公司或分布在異地的子公司，應著眼于提升治理傳導的效率，減少行政性干預，同時加強溝通機制以保證母公司董事會治理的覆蓋面和執行效果。

第三，多措并舉，提升對子公司技術創新的系統性支持。一方面，母公司應完善創新資源分配機制，優化內部資金配置，優先保障創新能力較強或具有技術潛力的子公司的資金需求，并積極拓展外部融資渠道以減輕其融資成本與資金壓力。另一方面，針對子公司管理層可能存在的代理問題，需完善績效考核體系與信息披露機制，明確權責邊界和考核方向，有效減少管理層的在職消費和低效決策行為。此外，母公司應推動母子公司間以及子公司之間的協同創新，通過構建共享技術平臺、研發網絡和創新生態體系，提高創新資源的整合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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