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濾鏡下的現實裂痕《難哄》為何既甜且“毒”？

2025年開年，改編自竹已同名小說的都市愛情劇《難哄》以破竹之勢席卷影視市場。上線即打破優酷站內熱度紀錄，OST陣容、韓劇式運鏡與重慶城市美學的創新表達，讓觀眾感嘆“現偶劇終于有新的天花板了”。然而，與高熱度相伴的卻是更猛烈的輿論風暴。弱化原著獨立女性內核的改編爭議、圣母化受害者形象的價值觀質疑，讓這部劇陷入“甜寵糖衣包裹性別敘事毒藥”的批判漩渦。

作為一部現象級作品，《難哄》的撕裂性恰是當下影視創作的縮影。一方面，它展現了國產偶像劇工業化水準的飛躍，柔光濾鏡下男女主跨越九年的破鏡重圓，南濱公園廣場與摩天輪構筑的浪漫地標，共同編織出極具沉浸感的愛情烏托邦。制作團隊對生活流敘事的探索——從合租日常到職場困境——試圖打破“懸浮劇”的刻板印象，這種“浪漫現實主義”的嘗試本可成為現偶賽道的革新標桿。但另一方面，劇集對性別議題的輕佻處理暴露出深層的創作危機。高頻性騷擾情節被簡化為推動男主英雄救美的工具，原著中“明艷堅韌”的溫以凡淪為等待拯救的“疼痛文學小白花”。這種美學與倫理的割裂，折射出資本驅動下“話題優先于責任”的行業頑疾。

《難哄》引發的全民爭議，本質上是一場關于影視創作邊界的社會實驗。觀眾既為桑延跨越九年的暗戀心動落淚，又為女性角色淪為苦難奇觀而憤怒；既肯定OST與城市營銷的創新，又痛斥性騷擾情節的娛樂化消費。這種“既甜且毒”的悖論，恰是偶像劇在藝術表達與社會責任間失衡的典型癥候。當行業沉醉于數據破紀錄的狂歡時，《難哄》的口碑崩塌為所有人敲響警鐘——真正的“難哄”不是觀眾，而是被流量邏輯異化的創作初心。

浪漫美學的“甜”：視聽盛宴與情感烏托邦的構建

《難哄》以桑延與溫以凡的雙向暗戀為核心，通過九年時空折疊的敘事結構，將“破鏡重圓”升華為極致的情感救贖。這種“純愛戰神”與“美強慘”的組合，滿足了Z世代受眾對“嘴硬式浪漫”的情感代償需求，以原生家庭創傷的具象化描寫，完成了對當代青年精神困境的鏡像投射。通過視聽語言與敘事策略的精心設計，《難哄》將浪漫美學的“甜”轉化為一種社會治愈力，這種治愈力既體現在對都市情感荒蕪癥的精神補償，亦折射出消費時代下大眾對愛情神話的集體眷戀。

或許用優秀電視劇的標準來評判，《難哄》仍存在不少問題，但如果僅從類型劇的角度來看，劇集在甜寵劇的類型要素定位上十分清晰。通過鏡頭語言、城市意象與音樂敘事的深度融合，《難哄》成功構建出兼具煙火氣質與童話質感的“情感烏托邦”。

底層敘事話語的匱乏，是目前國產劇的一大通病，光鮮亮麗的上流社會日益占據影視話語主導權，真正的窮人被邊緣化，真實的人文關懷被放逐。當時下國產都市愛情劇還在用月薪5000元的工資“給予”主角市中心的雙層公寓、高定服裝和奢侈品箱包的時候，《難哄》則用起球的毛衣與褪色的床單，撕掉了國產影視劇“假窮人”的標簽，以當代年輕人最真實的生存圖景，引發原著黨罕見點贊：“溫以凡就該窮得真實！”觀眾對“假窮人”的聲討，折射出影視受眾對真實生活的強烈渴求。在32集劇集內，導演為觀眾呈現出現實生活的實然狀態與理想愛情的應然狀態。當都市青年深陷快餐式戀愛、算法匹配的功利主義婚戀觀時，《難哄》則通過剝離金錢、階級、家庭矛盾等現實負累，將愛情還原為“等待”與“被等待”的本質命題。從高中時期到成年后的生活，劇集以非線性敘事為觀眾搭建了一個情感的真空艙。九年前，桑延常常利用課間時光，假裝不經意地踱步至溫以凡的座位旁，只為匆匆一瞥；九年后，當溫以凡對黑夜心生恐懼時，桑延則會默默為她點亮一盞不滅的燈火，守護她整夜。這種對“真愛永恒”的現代重構，既是對后現代情感碎片化的抵抗，也暗含對傳統浪漫主義的當代轉譯。

然而，這種敘事策略亦暗藏悖論：當劇集通過柔焦濾鏡、去社會化的空間設計將現實提純為情感烏托邦時，其治愈性恰以對現實矛盾的遮蔽為代價。觀眾在彈幕中刷屏“教科書級愛情”的瞬間，獲得的是一種代償性滿足，這種滿足既可能成為對抗情感虛無的精神解藥，也可能淪為逃避現實困境的致幻劑。更值得警惕的是，算法時代的內容生產機制正在加劇這種美學分裂，大數據精準投喂的“甜寵”套路，使浪漫敘事逐漸滑向工業糖精的重復生產，令《難哄》中本應具有突破性的“破鏡重圓”母題，被簡化為一套可復制的視覺符號體系。因而，唯有在浪漫幻想與生活肌理的對話中，烏托邦才能真正成為映照現實的鏡面，而非隔絕現實的單向濾鏡。這種平衡并非對浪漫主義的消解，而是使其在當代文化土壤中重獲真實的生命力。畢竟，最高級的“甜”從不是真空無菌的幻覺，而是認清生活真相后依然選擇相信的溫柔力量。

性別敘事的“毒”：性騷擾奇觀化與價值觀倒退

近年來，國產都市劇在性別敘事中呈現出一種撕裂的景觀：表面上高舉女性意識覺醒的旗幟，內里卻不斷復刻傳統性別權力結構，將女性困境異化為流量經濟的消費品。

電視劇《難哄》也未能擺脫這一窠臼，其在性騷擾情節的密集堆砌、女性角色的被動化重塑、現實議題的娛樂化處理中，暴露出國產都市劇創作倫理的深層危機。當性騷擾淪為制造肢體接觸、催化保護欲的戲劇橋段，真實的性別暴力經驗便被消解為情感敘事的廉價燃料，女性苦難在鏡頭凝視下異化為供人消費的奇觀。這種危機折射的不僅是編劇能力的局限，更是影視產業對性別議題的認知仍停留于“話題消費”而非“價值啟蒙”的功利邏輯。

這種奇觀化敘事直接導致角色塑造的邏輯崩塌。原著中溫以凡的獨立堅韌在劇集改編中遭到系統性削弱，其面對騷擾時的反應從主動報警、正面駁斥退化為僵立原地的被動等待。劇集甚至增設女主安慰施害者患病家屬的情節，以“圣母化”的道德光環遮蔽女性表達憤怒的正當性。更具悖論性的是，劇集試圖以“雙向救贖”為敘事外殼，卻始終將女性角色框定在被凝視、被拯救的客體位置：上司騷擾不敢報警、職場被搶功勞只會低頭道歉，甚至面對性騷擾也無能為力。鏡頭反復捕捉其顫抖的指尖與含淚的雙眸，將所謂的“大女主”降格為承載傷痛的視覺符號。這種角色倒退暴露出創作者對女性主體性的認知匱乏，觀眾期待的是影視劇集對女性欲望復雜性的多元化探求，而《難哄》卻仍在用淚水與恐懼構建單薄的角色弧光，折射出IP改編中頑固的性別敘事慣性。

對現實議題的輕浮化處理進一步凸顯其價值觀的斷裂。劇中本可深入探討的獨居安全焦慮，被簡化為“我只是想確認，他們有沒有偷裝攝像頭”的曖昧發言；職場性騷擾背后復雜的權力壓迫，被扭曲為個體道德缺陷；“烏鴉的世界里天鵝也有罪”影像暗喻，將系統性性別困境壓縮為私人情感依賴，使女性安全權從公共議題滑向浪漫關系贈禮。這種“問題景觀化—解決私人化”的敘事策略，以情感戲劇化置換社會批判，將結構性問題降維成男女主角的情感催化劑。當獨居女性真實的生存策略——社區互助、制度維權、自我防衛訓練——被替換為對男性庇護的心理依附，劇集傳遞的價值信號已不僅是創作能力的局限，更是對社會性別意識進步的消解。

從性騷擾奇觀到角色倒退，從現實議題消解到價值傳遞偏差，《難哄》暴露的性別敘事危機，映射出影視產業在性別意識覺醒浪潮中的策略性表演。資本既渴望搭乘女性主義的話題快車，又畏懼真正顛覆既有的敘事權力結構，最終催生出“進步表象”與“保守內核”的畸形縫合。這種分裂在觀眾端已引發反噬。社交媒體上“性騷擾戲份過度消費女性苦難”的批評聲浪，豆瓣小組對角色塑造“開倒車”的集體失望，無不揭示受眾媒介素養的提升。

更值得警惕的是，此類創作并非孤立個案，其折射出行業對性別議題的工具化認知，即將女性困境視為刺激情緒共鳴的原料，拒絕觸碰其背后的結構性暴力。當性騷擾成為都市劇的“標準情節配件”，當女性成長被壓縮為“被愛治愈”的單一路徑，影視工業實際上在參與鞏固而非瓦解性別不平等的社會問題。真正的性別敘事突破，或許應從摒棄“苦難營銷”的流量邏輯開始，讓女性從被拯救的客體轉化為破局的主體，讓愛情不再是拯救人生的諾亞方舟，而是平等主體間的生命對話。

創作困境與觀眾覺醒：偶像劇的流量密碼與信任危機

當前，國產都市愛情劇正站在轉型的十字路口。一邊是觀眾審美的加速進化發展，Z世代不再滿足于“甜寵無腦”的情感快餐，轉而追求情感邏輯的真實性、人物弧光的完整性與價值觀的現代性；另一邊是行業創作慣性的頑固存續，資本仍迷信“IP+流量”的速成公式，將情感敘事簡化為工業糖精的流水線生產。這種供需錯位催生了近年來多部S+級劇集的“高開低走”，而《難哄》的輿論崩盤，正是這一結構性矛盾的集中爆發。觀眾用“一星刷屏”表達對懸浮劇情與價值觀倒退的憤怒，實質是對行業發出的警告：都市愛情劇若不能從“流量至上”的幻覺中清醒，終將被覺醒的觀眾拋棄。

《難哄》改編自晉江文學城收藏量超180萬、積分超過200億的同名現象級IP，劇集上映前，觀眾對“暗戀天花板”IP的影視化充滿期待。白敬亭與章若楠的選角契合度更被視為“神仙選角”，前者清冷疏離的氣質貼近桑延的傲嬌，后者破碎感的眼神契合溫以凡的隱忍。然而成片效果卻與預期形成斷崖式落差。原著中細膩綿長的暗戀心理被替換為狗血沖突的粗暴堆砌，桑延九年等待的情感厚度被簡化為“英雄救美”的條件反射。制作方為制造話題熱度，強行植入醉酒狂吻等陳舊橋段，將原著“破鏡重圓”的沉重命題降維成“工業糖精”的視覺傾銷。這種對文學IP的掠奪性開采，暴露的不僅是改編能力的貧瘠，更是對觀眾情感智商的輕視——當文字承載的微妙情愫在鏡頭轉譯中蒸發殆盡，所謂的“頂級IP”便只剩供算法拆解的“高光片段”與熱搜關鍵詞。

面對觀眾對性騷擾橋段的質疑，片方緊急修改，然而對爭議鏡頭的選擇性刪減，卻也暴露出影視行業在內容生產與輿情應對間的深層矛盾。劇方在未公開聲明的情況下，將部分性騷擾戲份的肢體特寫與窺視鏡頭進行縮減或模糊處理，試圖以技術調整規避輿論風險。然而這種“被動修正”暴露出兩重困境：其一，創作端對女性議題的認知仍停留于表象層面，認為刪除“視覺冒犯”即可化解爭議，忽視了敘事邏輯中根深蒂固的性別權力失衡。例如，溫以凡被騷擾后的心理重建過程依然缺席，其“獨立”僅體現在獨立報警的表現中而非行為動機的連貫性上。其二，行業對觀眾批判的應對策略存在方法論偏差，將復雜的價值觀爭議簡化為“畫面合規性”問題，反映出商業邏輯對創作倫理的擠壓。這種“形式主義正確”的操作，暴露出創作方對觀眾批判的誤讀，觀眾抵制的并非某個具體鏡頭，而是整套將女性困境異化為情感燃料的敘事機制。當豆瓣短評區涌現“既要吃女性紅利又懶得尊重女性”的尖銳批評，當微博話題#難哄拍在了00后最清醒的一年#閱讀量近一億時，流量邏輯的失效已成定局，數據至上的創作觀可以制造短期熱度，卻無法修補價值空心化帶來的信任崩塌。

《難哄》的輿論雪崩是一場觀眾覺醒運動對影視工業的嚴厲質詢。當00后觀眾在彈幕中解構“英雄救美”的男權敘事，當社交媒體掀起“真正的安全感源于制度而非男人”的公共討論，其折射出的不僅是審美能力的躍升，更是對文藝作品社會效能的重新定義。觀眾開始拒絕做“情感奶頭樂”的被動接受者，轉而要求劇集在提供娛樂價值的同時，承擔起對現實困境的真誠凝視與對平等價值的底線堅守。這也為影視創作敲響警鐘，當代都市愛情劇若想突破信任危機，必須摒棄“熱搜驅動創作”的投機心態，重建“人本主義”的敘事倫理，不再將角色視為刺激多巴胺分泌的工具人，而是扎根于現實土壤的復雜生命體，唯有如此，才能讓浪漫敘事重獲打動人心的力量，而非淪為算法流水線上的過期罐頭。

作者

邵仁焱，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文藝學專業2022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