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童星遭受的“未成年剝削”說不

在童星出身的韓國女演員金賽綸自殺離世之后，韓國娛樂圈（以下簡稱“韓娛”）畸形文化里“未成年剝削”的話題也逐漸受到重視。

據(jù)環(huán)球時報報道，隨著韓國偶像成員的出道年齡不斷降低，越來越多立志成為明星的韓國青少年在十二三歲甚至更小的年齡便開始練習生生活，這導致他們無法進行正常的校園學習。在沒有特殊保護措施的情況下，將價值觀尚未完全形成的未成年人暴露在競爭激烈的公開選秀環(huán)境中，令人擔憂。

畢竟，過早盛開的櫻花，難免會錯過真正屬于它的春天。

風口浪尖的女童選秀節(jié)目

在這個金賽綸事件余波未平的春天，一檔低齡選秀的韓國綜藝又引發(fā)熱議。

據(jù)環(huán)球時報援引韓國《體育京鄉(xiāng)》報道，由15歲以下少女組成女子組合的選秀節(jié)目《UNDER15》（“十五歲以下”）將于3月31日在韓國MBN（Maeil Broadcasting Network，每日放送）電視臺播出。

節(jié)目預告中稱，不論種族和國籍，從全世界選拔的59名15歲以下少女，將用外貌、表演、唱功兼?zhèn)涞牧呅西攘鴮慘-POP（韓流）新歷史。

據(jù)悉，節(jié)目制作人是此前成功打造《Miss Trot》（韓國演歌小姐）的徐惠珍，她表示：“目標是打造一個平均出道年齡比NewJeans（2022年出道時的平均年齡16.4歲，這一組合今年2月已更名為NJZ）更低的組合。”

事實上，2024年出道的女團BURVEY平均年齡僅14.5歲，JYP新女團VCHA成員最小12歲，SM旗下組合Hearts2Hearts全員未成年。資本通過提前出道延長偶像“黃金期”，將兒童視為可快速變現(xiàn)的資產(chǎn)。

令人咂舌的是，此次《UNDER15》參賽選手中，年齡最小的出生于2016年，年僅9歲。而且，在節(jié)目發(fā)布的預告片中，這些不滿15歲的女孩們穿著露臍短T恤和迷你裙，化著成人妝跳舞，表演方式也過于成熟。公開的個人簡歷照片上還刻有條形碼，讓人感覺到這是“商品化”。因此，預告片一經(jīng)播出，就立刻遭遇了網(wǎng)友抵制。

對此，3月21日，《UNDER15》節(jié)目組回應稱，選手們受到了傷害，還希望觀眾能夠觀看即將公開的正式預告片，感受選手們的熱情和節(jié)目組的誠意。他們強調，《UNDER15》是在選手和監(jiān)護人同意的情況下進行的。節(jié)目一直嚴格遵守錄制要求，保護未成年選手。此外，服裝和造型也是與監(jiān)護人討論后決定的，錄制時間上也保障了選手們學習的時間。

節(jié)目組還表示：“第一期還未播出就引發(fā)各種爭議，給參加節(jié)目的小選手們以及他們的監(jiān)護人帶來了極大的傷害，這讓我們感到非常失望和遺憾……我們計劃通過官方YouTube頻道上傳預告視頻。我們相信，你們一定能看到小選手們的熱情和節(jié)目組的誠意，請大家觀看視頻并評價。”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節(jié)目開播前的另一大賣點就是韓劇《請回答1988》里飾演“珍珠”的小吃貨女孩金雪，也是該節(jié)目的參賽選手之一。

據(jù)悉，2011年出生的金雪，4歲時憑借“珍珠”一角成為國民童星。金雪早在3歲時就參演了《情歸故里》和《國際市場》兩部電影，然后才踏足電視圈。雖然她不如金賽綸那樣耀眼，但也是一個家喻戶曉的韓國童星。

在《請回答1988》大火之后，金雪似乎與演藝圈若即若離，只在2017年電影《艾拉 Ayla》和2022年音樂電影《迷人的歌聲：開始》中客串了角色。

如今，未滿14周歲的金雪宣布參加《UNDER15》，雖然她曾在2021年的《蒙面歌王》中展現(xiàn)過不俗的唱功，但她是否做好充分準備去當一個“唱跳愛豆”還是個未知數(shù)。畢竟，她也可能面臨“過氣童星被迫回爐再造”的尷尬局面。

童星？娛樂圈“童工”罷了

在韓國，未滿18周歲就在娛樂圈摸爬滾打的少男少女比比皆是，這要源于韓國特有的藝人培訓體系——練習生制度。

1996年，韓國Star Museum（簡稱SM）公司推出組合H.O.T，成為第一代韓流文化的代表，SM公司一套具有產(chǎn)業(yè)特點的造星模式被廣泛接受，它的核心是：一個熱愛唱跳的普通人，通過一套科學的訓練方式，最終成為明星。

1998年，韓國正式提出“文化立國”的方針，文化產(chǎn)業(yè)中最為人矚目的就是娛樂產(chǎn)業(yè)，獨具特色的“韓流”發(fā)展模式輻射到世界各國。在韓國經(jīng)濟低迷時期，娛樂業(yè)也是挽救頹勢的重要力量，練習生制度也因此風生水起。

近30年來，SM、JYP、YG這韓國三大娛樂公司呈鼎足之勢，每個公司常年培訓數(shù)十位練習生；此外還有上千家規(guī)模不等的娛樂公司，同樣源源不斷地為迅速更新?lián)Q代的娛樂圈輸送新鮮血液。

對于這些娛樂公司來說，練習生出道年齡越小，為公司賺錢的時間就越久，畢竟偶像的保鮮期并不長久，一旦青春逝去，就會很快被新涌現(xiàn)出的小鮮肉們取代。

在韓國，偶像團體的出道年齡一般在17至20歲，這個數(shù)字還在不斷“內卷”。近幾年，女團中年紀最小的成員往往在十四五歲就正式出道。從舞臺下來，她們脫下表演服，卸掉成熟的妝容，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開始寫初中課程作業(yè)。

隨著越來越多立志成為明星的韓國青少年在十二三歲甚至更小的年齡便開始練習生生活，這導致他們無法進行正常的校園學習。以女團為例，2008年出生的李惠仁在2022年作為NJZ（原NewJeans）成員出道時年僅14歲。今年20歲的張元英從11歲開始當練習生，在14歲時參加選秀節(jié)目后出道。

2019年在家自殺的崔真理（雪莉），成為SM公司的練習生時年僅11歲，出道時也才15歲。雪莉曾在節(jié)目中稱：“內心是灰暗的，但在外面必須要假裝陽光。”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次《UNDER15》爭議之前，韓國JYP娛樂公司因“對未成年人勞動剝削”“進行精神和身體虐待”等原因在美國被起訴。據(jù)環(huán)球時報援引韓國《中央日報》報道，JYP旗下女子組合VCHA的美國成員凱拉（Keira Grace Madder）以“受到了經(jīng)紀公司的虐待”為由，于去年12月向洛杉磯法院提交了針對JYP USA（JYP的美國當?shù)胤ㄈ耍┑钠鹪V書。

原來，在2023年，JYP的美國分公司聯(lián)合美國國內的一個媒體公司舉辦了一個女團選秀節(jié)目，招募北美地區(qū)想要成為練習生的年輕女孩。最終，6個美少女脫穎而出，其中最小的僅15歲，最大的也不過19歲。

這個團體取名VCHA，除了國籍和文化，非常吸睛的點在于，這幾個女孩種族背景各異，她們分別是白人、拉丁裔、黑人、韓國人、越南人和出生在美國的苗族。

音樂方面才華橫溢的凱拉，2007年6月出生，以“KG”的藝名出道時未滿17歲。2024年1月，VCHA借著JYP旗下最為出名和成功的女子組合TWICE的巡演的開場嘉賓登臺亮相，并發(fā)布了單曲正式出道。不過單曲并沒有掀起多少浪花，這個組合一直沒火起來。

直到凱拉的一紙訴狀，才讓大家知道這個美國女團組合對于韓國練習生制度非常“水土不服”——因為過度的舞蹈排練，凱拉一度肩部肌腱撕裂，但公司卻不讓她休息，而是讓她帶傷繼續(xù)練習和演出，完全不顧她的身體情況。女孩們都在無償加班、無法獲得足夠的食物和飲用水。甚至團隊里另一個女孩出現(xiàn)嚴重心理問題和飲食失調，一度吞藥自殺……

讓凱拉更加郁悶的是，自己每天要工作12小時以上，但周工資僅為500美元，遠低于她所在地加州的童工最低工資。她表示自己因為要兼顧高中學業(yè)和工作，每天疲于奔命，僅有6小時睡眠時間。

在美國的凱拉尚且如此，在韓國本土的未成年練習生的境遇就更糟了。

練習生年齡越小，可塑性就越強，便于公司包裝。但對于年齡小的藝人來說，這也意味著，在他們的青春期甚至童年，就已經(jīng)卷入到殘酷的競爭中，沒有自己的自由空間。

練習生年齡越小，可塑性就越強，便于公司包裝。但對于年齡小的藝人來說，這也意味著，在他們的青春期甚至童年，就已經(jīng)卷入到殘酷的競爭中，沒有自己的自由空間。在公司的時間，可能比跟家長相處的時間還要久。因此，公司實際上成了他們除了父母之外的另一個“監(jiān)護人”，家長式的權威滲透在經(jīng)紀公司的日常中。

值得一提的是，根據(jù)韓國調查機構發(fā)表的《2019大眾文化藝術產(chǎn)業(yè)現(xiàn)狀調查》，僅在2019年，韓國就有超過100萬名來自世界各地的練習生，其中與娛樂公司正式簽約的只有1672名，比例不到0.1%。

簽約藝人的處境已經(jīng)算好的了，那些尚未簽約的練習生更加悲慘。

根據(jù)CNN今年1月播出的紀錄片《韓流：一個明星的誕生》（K-Pop： A Star is Made），練習生被要求嚴格控制飲食和體重，公司每月檢查兩次練習生的體重指標，45公斤被認為是韓國女性偶像的標準體重，女孩們在刻苦訓練的同時也要嚴格節(jié)食，還得想著如何通過整容手術讓自己更完美。

很多人小時候沒有接受正規(guī)教育，作為練習生最長可能無薪水堅持9至10年。過度的競爭和減肥壓力會導致營養(yǎng)失調、月經(jīng)障礙或精神疾病。在既不是雇員也不是學生的位置上，沒有任何法律和規(guī)定可以幫助每天需要練習15個小時運動、舞蹈和唱歌的練習生們。

即使幸運地出道，也要償還經(jīng)紀公司投入的所有費用。音樂廣播、舞臺服裝、音樂電視拍攝等娛樂產(chǎn)業(yè)本身就需要很大的資本投入，因此越是中小規(guī)模的公司，越會對偶像或練習生進行金錢上的督促和壓迫。

法律能改變韓娛童星現(xiàn)狀嗎？

其實，為了保障童星的利益，韓國有相關法律規(guī)定。

如《大眾文化藝術產(chǎn)業(yè)發(fā)展法》中規(guī)定，“在制作大眾文化藝術作品時，未滿15歲的青少年大眾文化藝術從業(yè)者提供服務的時間每周不得超過35小時”“不得在晚上10時至次日清晨6時之間，接受未滿15歲青少年提供的大眾文化藝術服務”。

值得一提的是，韓國發(fā)掘和培養(yǎng)偶像的大眾文化藝術經(jīng)紀公司中，約85%（3196家）在首爾地區(qū)運營。這些公司對以練習生這一特殊身份度過不穩(wěn)定時期的青少年等的支援并不充分。據(jù)環(huán)球網(wǎng)援引《首爾新聞》報道，韓國首爾市議會2024年1月表示，由市議員金圭南發(fā)起的《首爾市青少年文化藝人的權益保護及支援相關條例》最終獲得通過，對練習生在心理檢查、咨詢等方面進行援助，對性騷擾、性暴力、強迫減肥、整容等對青少年練習生造成身心傷害的情況進行早期干預。條例還包括以出道失敗或合約期滿、解除合約的偶像練習生為對象，提供咨詢，幫助他們探索新的事業(yè)等內容。

問題是，韓國娛樂公司的權力和影響很大，未成年的韓國練習生未必能像美國高中女生凱拉那樣有勇氣去維護自己的利益。更何況很多練習生家境一般甚至相對貧困，家人還希望子女能夠“鯉魚跳龍門”而踏入演藝圈，怎么可能去得罪大公司呢？

畢竟，當有足夠多的少男少女涌入韓娛成為練習生，大公司似乎就不需要去考慮如何平衡商業(yè)利益與未成年人保護之間的關系。這也許是當下韓娛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