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鳥低翔

一

鳥兒的翅膀屬于天空，它們飛到哪里，哪里就是它們的故鄉。鳥兒在城市上空靈動地飛翔。它們在城市筑巢安家、養兒育女，直至將自己靈魂安置在無人知曉的某個角落。

幾只鳥兒棲息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樹上，“滴溜兒，滴溜兒”叫。眼前這棵香樟樹正值青春年華，枝條茂密，葉片層疊，一棵樹年輕的生命，一棵樟最好的年華。清晨陽光在樟樹葉上流光溢彩，小小的鳥兒躲在香樟樹枝葉間，五彩叫聲在枝葉間傳遞。樹是沒有語言的，鳥兒的叫聲為樹代言。鳥兒最懂樹，鳥兒最理解樹的成長。一棵樹如果沒有鳥兒的叫聲停歇，那是多么孤獨的一棵樹，樹成全了鳥兒婉轉的鳴叫。

太陽慢慢升起來，密林里能見一絲絲的陽光在動，多么好的陽光，干凈、純粹、清新。

小區外早餐店已經開門，老板姓貫，索性小吃店就叫“貫涼面”。門面只有三十多平方米，里面半截做了亮灶廚房，外面半截搭桌子板凳，供客人吃飯時用。城管管得不嚴時，也搭兩三張桌子板凳在門面外。我遠遠看見一群麻雀在小吃店門外的桌子板凳之間跳躍，它們在啄食那些掉落在地的剩飯渣兒。剛走近，麻雀就撲棱棱飛走了，停在近處的香樟樹上。我要了一碗米涼面，和老板開玩笑說，麻雀比我們還早呢。

老板邊忙手上的活兒邊笑著說，是嘛，早起的鳥兒有吃的，這群麻雀鬼精靈呢。

我邊吃邊說，這鳥兒也進城了。

老板笑著說，我們不也是像這些鳥兒一樣進城來了，城里機會多嘛。

我一驚，我們確實像這些麻雀一樣紛紛進城了。先是村里的大哥大嫂，再是年輕晚輩們。這些年來，我倒是與城市日久生情。先是從城市東邊搬到城市南邊，跨越老城新城，相當于橫跨全城。老城人氣聚集，擁擠破舊，讓人倍感親切。新城環境甚好，設施齊全，讓我心生留戀。后因小女兒在另一個城市讀中學，我從北城市跨越到西城市，在西城市租房，每周末雷打不動，從北城市趕動車到西城市。動車是讓人信任的交通工具，只要確定時間，就能準點到達。上午在北城市上班，下午搖身混在了西城市。幾百公里都不在話下。想想若在古代，那要怎樣一個車馬勞頓呢。而且，到了另一個城市，可以領略另一番風景，可以見到更多陌生的面孔。一想到這些，就覺得自己像一只鳥一樣，從一個城市飛向另一個城市，無比欣喜。

就說這鳥兒吧。西城市陽光清華A區，三十九棟樓房，夠大的一個小區了。遮天蔽日的黃葛樹，高大的香樟樹，常綠的女貞樹，形態各異的柏樹，還有枇杷、李、梨、桃樹。小區一樓住戶還辟出各式花園菜園來，種花種菜。我發現小區至少養活了三群鳥。一群白頰噪鹛，十多只。長得像畫眉，也叫土畫眉。說它“土”，是它們講“土話”，只能單調地“擠呀擠”叫，沒有畫眉那么悅耳動聽的歌聲。它們一身黃褐色，有人也叫它們“黃拐子”。黃葛樹結著粉紅的小果實，它們啄食一會兒，又飛到香樟樹上。香樟樹上的果實還是青澀的，一串串小青豆，在綠葉間閃現。它們三三兩兩滑翔下來，跳到草叢啄食蟲子和草籽。它們啄一下，抬一下頭。顯然它們已經是這個城市的一員了，一點兒不懼怕人。人從草坪經過，它們也不飛走，尾巴高高翹起，認真而執著。

一群白頭鵯，二十多只。那天早上，我在一陣鳥叫聲中醒來。窗外幾棵香樟樹上鳥兒在叫，側耳細聽，它們竟然叫的是“巧克力，巧克——力”。這時，女兒也醒了，她說，巧克力鳥又叫了呢。我說，這鳥名字叫白頭鵯呢。女兒笑嘻嘻說，它就是叫的巧克力呀，你聽嘛。我點點頭，女兒和我都“巧克力，巧克力”叫開了。窗外鳥叫，屋里人歡，真像是吃上甜蜜巧克力一樣。一次，我在小區瞎轉悠，幾只白頭鵯在小葉女貞樹叢里追逐蝴蝶。小葉女貞樹正開白色小花，一簇簇開，散發出濃濃的香氣。陽光下蝴蝶停在花叢中，翅膀一張一合的。白頭鵯先是蹲在花叢中一動不動，等蝴蝶放松警惕，它便似離弦之箭飛撲過去，把一只花蝴蝶啄在嘴上。蝴蝶還在扇動五彩翅膀，白頭鵯仰著頭，幾口吞咽下了肚。面對突如其來的偷襲，蝴蝶們沒有在意，依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鳥兒在低空中隨著蝴蝶舞蹈，它們一會兒振翅彈起，一會兒滑翔遠去。

還有一群棕頭雀?鹛。它們叫聲清細、干脆，像掉落進瓷盤的無數珍珠。盛夏時節的皂角樹葉子茂密，輕細的鳥叫聲在綠油油的葉子上流淌。樹上有一只鳥窩，雛鳥早已飛走了。鳥窩盛滿了鳥叫聲和陽光。它們飛翔的時候，如一道光閃現，在樹叢中穿梭。它們啄食花草里的草籽、小蟲子，也啄食菜園里的菜。女兒每次見到它們，總要追好遠。女兒說，這鳥好乖，想要養一只呢。女兒在樹下，它們在樹枝上，相互對視著。一雙小眼睛眨巴著，一雙雙小眼睛眨巴著。他們都是這個城市調皮的孩子。

偶然機會，我在小區四號門圍墻臺階上，看見三群鳥兒齊聚在一起啄食。鳥群中央站著一位滿頭銀發的大娘，她手里拿著搗碎的米粒，“咕咕——咕咕”喚著鳥兒。吃飽了的鳥兒在她肩上站著，在圍墻欄桿上歇著。白頰噪鹛、白頭鵯、?棕頭雀鹛發出不同的鳥聲，像在開一場盛大的演唱會。大娘是它們演唱會的現場指揮兼領唱。大娘每天都來喂鳥，與鳥兒說一會兒話。

大娘和鳥兒說話，沒有想鳥兒回答。她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陽光下大娘白發閃亮。

二

一天早上，我急著趕去上班，出門就攔了一輛出租車。我對師傅說，快點兒吧，趕時間呢。師傅一腳油門，車子駛出好遠，然后師傅慢悠悠說，再快也得安全呢。這話說得百分之百千分之千正確，我只得閉嘴，看著車窗外快速流動的風景。

馬路前方，一對斑鳩在馬路邊上啄食。我想，這馬路上有啥好啄食的呢。心里一笑，這鳥兒也趕時髦呢，該是在談戀愛吧，也學著人“壓馬路”。這大清早的，空氣好啊。它們氣定神閑，時而并肩走，時而一前一后走。車子從它們身邊一一駛過。出租車也快要駛過去了。突然，一只斑鳩折轉身子，低飛起來，它是要飛到馬路對面去。斑鳩折轉身子一剎那，出租車也快速迎了過去?！班亍币宦暎啉F撞到出租車車頭上。我下意識踩了一腳剎車，剎車沒有在我腳下。我喊：剎車呀，撞上了呀。師傅沒有減速，沒有看我一眼，沒有回答我，車還在疾駛。我又說，撞死了吧。這時，師傅黑著臉說，還能活嗎？他頓了頓又說，咋敢剎車，后面車跟得那么緊。我坐在車上一言不發，很不是滋味。到了辦公室，我一上午都在想那只斑鳩，它還能回到它愛人身邊嗎。

城里看不到鳥兒的尸體。它們在生命最后一刻，會飛上高高的樹枝，用爪子緊緊抓住樹梢，閉上眼睛隨風飄搖。最后，它們的身子被風雨吹打，被陽光烤干，成為一棵樹的特殊標志。一日又一日，它們身上的羽毛隨風飄落，它們身上的骨頭散架落下，只有那一雙爪子還死死抓在樹枝上，像兩根火柴，在空中擦來擦去，想要擦亮天邊的云彩。

鳥兒都跟人進城了。鳥兒聰明著呢，它們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吃的。西城陽光清華小區大多是五六層的房子，坡屋頂。斑鳩喜歡成雙成對停歇在屋頂看風景。一只梳理羽毛，一只悠閑踱步。有時，我就想，它們在看什么呢？對面屋子里來回走動的男人女人，他們接吻、打鬧，生氣、罵人，他們拖地、做飯，澆花、洗衣，他們摔門、砸東西，拆快遞、照鏡子，斑鳩都看得一清二楚。屋子里那只黃貓跳上桌子，抓桌子上那塊巧克力餅干，斑鳩也看見了。斑鳩站在屋頂，長一聲短一聲“咕咕——咕”叫。整個小區的斑鳩跟著叫起來，咕咕聲此起彼伏。陽光落滿樹枝，微風過處，樹枝搖曳，仿佛一樹樹的斑鳩叫聲落下來。

三

麻雀也進城了。

麻雀總是與人類廝混在一起。它們總是在不經意間撲棱棱飛起，盤旋于頭頂，又黑壓壓落在一片草地上。麻雀喜歡群居。白天，麻雀三五成群飛到草坪啄食草籽、蟲子，或在小吃店門口撿食落在地上的面渣米粒。晚上，它們齊普普從四面八方飛回到小葉榕樹上過夜。小葉榕樹是這座城市的行道樹，它們枝繁葉茂，初秋樹枝上掛著粉紅色黃豆大小的果實。處暑已過，天氣卻悶熱得很，持續十多天三十六度的高溫。黃昏過后，想著出去散步，卻依然熱浪迎人。走到紅軍路，看到天空中一群群麻雀飛回到小葉榕樹上。麻雀鉆進樹枝間，在枝頭跳來跳去，震落了那些枯黃的樹葉。一會兒，街上鋪上一層黃樹葉。街邊一個刻章的男人笑著說，這麻雀還是榕樹的清理工呢。

一大群麻雀飛回到這幾棵榕樹上，它們高聲喧鬧，嘈雜不止。更為壯觀的是滿樹葉子顫動，滿樹枝條搖曳，像無數細風吹過。原來，樹葉真是在鳥聲中醒來的，它們會用詩句叫遍這個城市。

麻雀像一群天真活潑的孩子。一次，我去一所學校。校園一棵大黃葛樹，枝繁葉茂，我們站在樹下閑談。樹上一群麻雀也嘰嘰喳喳叫。突然，樹上落下兩三滴鳥屎來，“啪”一聲正好滴在我手背上。一行人都笑，說，走狗屎運了呢。我尷尬一笑，說，這真是千年鳥屎等來人呀。校長笑著說，這一樹鳥兒也像學生一樣可愛呢。上課時，麻雀就是一群旁聽生，歇在樹上歪著小腦袋安靜著。下課了，學生在操場上跑跳，一樹的麻雀也鬧呢。有時候，它們還飛到孩子中間，啄食地上的面包渣兒。

下課了，孩子們臉蛋紅撲撲的，嬉笑著在操場上跑跳，聲音像一群麻雀。他們的目光清澈見底，沒有一絲污濁。那些麻雀的目光也沒有一點兒雜質，像藍天一樣潔凈。我對校長說，多好啊，這些鳥兒也是你的孩子。校長笑著說，是啊，每天，孩子們都與樹上的鳥兒一起歌唱。

麻雀是實實在在的外來戶，外來戶能在城市站穩腳跟，實屬不易。單單是做窩繁殖后代這件事就夠張羅一陣子。城市的樹越栽越大，大樹上做窩相對安全，但一開春，綠化工人拿著鋸子剪刀修枝整形，總是把搭建好的窩搞得七零八落。風一吹，窩就散了。城市綠化帶各種灌木叢越來越密，在這里做窩簡直好得不得了?？墒?，一年兩次噴灑農藥，讓這些麻雀眼睛都難以睜開，鳥寶寶更是出生就夭折了。哪里是家呢？只好把窩搭在房屋空調外機上，那還真是一個好地方，看得遠，也聽得見屋里主人說話。原來，做人也不容易。好多鳥事更多的時候是有苦說不出。它們歪著腦袋，側耳聽著屋里的動靜，靈動地轉動著小眼睛，偶爾嘰喳叫上幾聲。有時會遇上主人發脾氣，嚇得屋外的麻雀飛遠了。不一會兒，又飛回來，發現屋子里安靜了。趁著主人不在，它們從窗戶跳進屋里，看剛才主人摔了一地的東西，啄食桌上剩下的那半塊面包。屋子里真是干凈呀，客廳那一張山水畫清新怡人。聽見門鎖響了，主人回家，趕快逃吧，一不小心，撞上玻璃窗，撞得那兩眼冒火花呢。

四

“宛彼鳴鳩，翰飛戾天。”不只是斑鳩，一群群各種鳥兒盤旋在城市上空。

春天的一個早上，細雨蒙蒙，一群燕子在空中滑翔。這么多燕子，它們的巢在哪里？西城市的上馬新村，城中村，全是清一色的四五層樓房。每層樓房都做了木結構屋檐。仔細一看，這木屋檐好呀，既遮飄雨，又可讓燕子來筑巢。走攏一看，屋檐木結構處居然還真有好幾個燕子窩。再一看，每棟樓房屋檐下都有燕子飛進飛出。窩口還擠著幾個粉紅色的小腦袋，唧唧唧唧叫個不停。大燕子在屋檐下來回穿梭，不停把啄到的小蟲子銜到窩里喂食小家伙們。小家伙閉著眼睛，一旦大燕子飛回來，就伸長了脖子擺動頭張開嘴，爭著要吃的。大燕子也不偏心，會依次把小蟲子放進小家伙們的嘴里。

屋里走出一位老人，見我望著燕子窩出神，他笑笑說，看燕子呀。

我點點頭，驚訝地說，這么多燕子窩呀，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一城的燕子都在這里筑巢呢，當然多了呀。老人坐在屋檐下石凳上，笑嘻嘻地說。

一城的燕子？我有點兒不相信老人的話。

你是沒發現嗎，這一城就我們這里有木屋檐呢。木屋檐有檁子椽子，透風透氣，方便燕子筑窩呢。

我恍然大悟。忽然想起小時候人人都會唱的那首兒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我霎時覺得，這燕子是有福的，在這擁擠喧囂的城市里，還有這一方屋檐可來筑窩。

老人說，這自古以來，就是人燕同居呀。有燕子，就有風水呢。房子風水好不好，看燕子來不來筑窩了。老話都說，燕子不進苦寒門。燕子來家做個窩，喜事多又多。

我連連說，有道理，有道理。

老人又說，這燕子窩也都不一樣呢?？纯矗型胄蔚摹⒒ㄆ繝畹?，還有壺狀的呢。

抬頭看屋檐下那一個個燕子窩，有筑在檁子上的，有掛在椽子上，有貼在檐角處的，各式各樣。

我問，這有啥奧秘呢？

老人家笑笑說，燕子懂得依山就勢嘛。

原來是這樣。燕子僅憑幾粒泥土，就建造起一方精美溫暖的居巢。不管世間怎樣的風雨飄搖，它們都能坐擁一方，無虞而歌。這是張貼在屋檐下的一方獎章，這是高掛在凡俗世間的一枚光芒。

最后，老人家有些憂郁地說，我們生活的地方，如果只是人了，只有人了，連鳥兒都不曉得去哪里了，這也不是啥子好事哦。

是呀，我們在城市建設中，考慮過那些與人類異常親近的動物、植物的去處了嗎？我們是不是考慮自身多了點兒？如果繼續這樣，也許不遠的將來，不只是燕子找不到筑窩的屋檐了。

倏忽間，燕子呢呢喃喃，從不遠處的空中飛回來，落在我頭頂屋檐的泥窩邊。它們眼里清亮閃光，冒著星星綠芽。

每次，看見燕子貼著城市屋頂在空中低翔，我都要抬頭久久望著它們，向它們問好，向它們致敬。女兒問我，看什么呢。我說，看小燕子呢。女兒不解地說，這不是大人做的事吧。我一時無語。

責任編輯 劉" " 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