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問桃木

霧氣將盡

桃花未開。若釀酒

只有三分甜

萬物還在打坐。占卜不宜

卦象并非觀星能解

造物主苦苦造謎，讓昆蟲啃食自身

如你所知——

斷指之人，不再描述狩獵技藝

須知：槍膛啞火，比豹子脾性還猛烈

不妨再等等

山上的道觀

開始清凈。少了青煙彌漫

你一眼就能認出那位年邁的守廟人

他正躬身，叩問桃木

影子被桃枝反復

折疊

果實墜落

走向大霧

走向果園深處的墓地

沿途，熟透的果實

一個，接一個

掉落……

有些腐爛于泥

有些被松鼠重新抱回枝頭

那天，在樹下

駐足良久——

仿佛，我來此

并非參加葬禮

而是，等

一顆飽滿的果實，重重地

落在頭頂

烏合之眾

不止一次

我聽見野獸發出

低吼：“不能放過烏合之眾

讓他以身試險”

它們，為了

舔舐，領我走向深淵

反復鉆研讀心術

“別在乎真相

饒恕，只會讓他

一遍遍與真理背道而馳”

不止一次，它們

交出咒語

而我，交出供詞。日夜往身上捆綁

罪名。與死結

偶遇盲者

綠燈轉紅前

他需憑導盲犬，穿越斑馬線

我牽著女兒經過他

她還小，不懂人

如何像植物那般

靠觸覺活

我也不懂——

世上的荒涼

不會因，影子相遇重疊而減少

不會因，皮囊漏風消失而徒增

天就要黑了

我們，像植物一樣

緩慢，撕開失重的

光粒

人間占卜

我在人間占卜

施法。終日勞作

只為——

往枯井里淘濾鹽粒

從花蜜中提取毒液

于迷霧間捕捉猛獸

有時候

也溫酒

晚禱。與鏡子對坐

那里，住著無數個故人

苦苦糾纏我的

命理，與悖論

也困住他們

但他們可以撕碎自己

我不行。我只能在風暴日

磨刀修弓

以卵擊石

懶得抽枝

靈魂，很多時候

脫離肉身，成為旁觀者

譬如母親年輕時

去海邊捕撈，去荒野開墾

用貧瘠喂養兒女

靈魂就在身后偷懶

它停在冷峻的枝丫上打盹

暮年后，母親再也無法

從深海帶回潮汐

去高山帶回云霧

往廟宇帶回香火

她再也無法途經什么

這次，肉身悄悄站在靈魂身后

再也懶得抽枝

責任編輯 劉鈺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