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上、下兩輯刊載于《作品》2024年第5、6期的柳冬嫵的長篇隨筆——《這樣的戰士:〈野草〉時期的魯迅、軍閥與“文人學士們”》以近乎寫作一本書的充沛熱情和罕見體量,帶領讀者穿越歷史與時局的紛紜蕪雜,還原出中國自五四運動以降至國民大革命之間所激蕩的風云際會。這一具有駁雜面目的歷史遽變時期的切入點,柳冬嫵可謂煞費苦心——他以魯迅作于1924—1926年間的23篇散文詩集結而成的《野草》中的一則篇目《這樣的戰士》為引,輔以大量細密翔實的報章摘錄與圖書引文作為互證,在孜孜不倦的對史料的爬梳、對照、整理、總結與升華之間,挖掘出圍繞在魯迅身邊的知識分子在國家內憂外患的雙重夾擊下,他們所面臨的時代際遇、內心求索與道路抉擇。
眾所周知,清末民初至抗戰時期這一段歷史是中國自辛亥革命以來混亂不堪的軍閥割據時代。這段特殊的時期也是中國現代文學奠基人之一的魯迅所生活的年代。《野草》這部散文詩集寫于1924—1926年間,此時各方軍閥勢力風起云涌。作者柳冬嫵這篇歷史隨筆共分為十個章節,外加一篇余論,苦心孤詣洋洋灑灑十數萬言,從魯迅與比他小21歲的文學青年韋素園之間的交集開始進入這段極其混雜的歷史現場,以文本細讀的方式分析了魯迅《野草》文集中的《這樣的戰士》,用鉤沉索隱的鉆探功夫試圖深挖這樁在魯迅文學道路上乃至中國文學歷史上一段眾說紛紜的“懸案”。
《這樣的戰士》在魯迅的文學創作歷史上是一部最難解的作品。魯迅在此文集的序言中說:“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在這里,柳冬嫵向讀者提出了令人深思的幾個疑問:一、“文人學士們”是誰?二、“軍閥”是誰?三、魯迅周圍有哪些文人?四、“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都是誰?通過對以上幾點主線問題有據可查脈絡清晰的尋根究底,除此之外,還穿插講述了軍閥勢力與女師大復校風潮的始末,魯迅與“現代評論派”的主將之間關于軍閥問題的論戰以及牽連而出的《民報》之興衰、在北京大學俄文系授課的魯迅與韋素園等一眾學生的交往概況。在對細節如探針一般的窺測中,讀者從汪洋恣肆的歷史海洋中打撈起蒙塵的檔案,既有苦心孤詣的原文實錄,又夾雜對學界翹楚的客觀公允之評析,同時,難能可貴的是,在這段復雜混沌的歷史現場之中,作者柳冬嫵以舉重若輕的筆法書寫文壇、政界、報界、軍界等要員之間千絲萬縷之勾連。可以這樣說,這部十幾萬字的長篇歷史隨筆,從小處著眼,由細微至整體,以局部切入,積毫厘至千里。正如柳冬嫵自己在這部長篇隨筆的篇首里寫道:“系統全面地考察魯迅與韋素園的精神際遇,深入梳理他們之間的種種具體關聯,可以有力地復原《野草》時期極其混雜的歷史現場與具體情景,為我們深入認識當時的‘魯迅文學’與‘魯迅思想’,特別是‘革命魯迅’‘政治魯迅’,提供被主流敘述所忽略的一種觀察視角。”
魯迅一直是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者乃至海外文學愛好者筆下的“顯學”,而他的《野草》更因其獨有的形式、詭異的內涵、豐富的隱喻吸引了無邊無際的讀者,也成為學者們闡釋不盡的“無物之陣”。盡管作者柳冬嫵并未給此番考證畫下一個最終的句點,但此番周詳的考證和充滿說服力的分析,已經讓讀者身臨其境地感知到那段特殊歲月的蓬勃萬千。這個“永遠舉起投槍的戰士”,成為“革命者”的魯迅一個最為深切亦是最為貼切的文學形象。不論蒙昧土著肩扛雪亮毛瑟槍,中國綠營兵佩戴盒子炮,不論頭頂翻涌各色旗幟:學者文士、雅人君子,不論身披何種外套:道德國粹、民意公理,他毫無乞靈于牛皮和廢鐵的甲胄,他只有自己。在政治意涵上,《這樣的戰士》凸顯出魯迅一貫秉持的“戰斗精神”;在文學意義上,它亦具有能夠獨立欣賞的審美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