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君夫婦均已退休。冬季里的一日,夫妻倆散步至離寓所不遠處的飛英公園。
那條熟悉的青石小徑內側有條沒有靠背的石凳。凳面33厘米寬,120厘米長,10厘米厚。橫板下是兩只敦實的凳腳。整體是花崗巖質地,粗礪而結實。據說這石凳在這個位置已“蹲”了十多年了。
斜對面是座臨水小亭,亭柱上掛著一副木雕對聯:
輕燕愛風迎落絮
老魚叩浪動新荷
夫妻倆就落座這條石凳小憩。
坐久了,安然君會起身到斜對面的小亭轉一圈,回座的時候嘴里嘮嘮叨叨的,像是在背誦那亭柱上的對聯。看得出,他很欣賞這副不明作者的對聯。
斜道上走來蔚女士,是老妻之老同事,自從各自下崗后,不怎么聯系,在同一個城市生活也不大有機會碰面。蔚女士面相還算端麗,身材高挑,皮膚較白,穿著比較素雅,只是讓人估摸不準年紀。
寒暄幾句后,安然君問:“孩子多大了?”
蔚女士用手掩笑:“還沒結婚哩。”
安然君暗忖:她有多大的孩子還沒有結婚?
老妻釋惑:“小蔚雖然三十五六歲了,但還沒有結婚。”這么說,蔚女士說“還沒結婚”是指自己,不是指她的孩子。安然君就有點自責自己的思路不免荒唐。
安然君越想越不可理解,他甚至問蔚女士:“唉,小蔚你不要多想,我冒昧問一下,你也老大不小了,誰個女子不懷春?難道你不喜歡男人?”
蔚女士聞聲,響亮地哈哈大笑起來:“我沒有特別的性取向,就是機會沒來,遇到帥哥俊弟,我也會動心的。”她還聊說了幾次所謂的“艷遇”,都很短暫,也很膚淺,沒能在她青春的夢境里刻畫出什么痕跡。
于是,接下去,信佛不久的老妻勸蔚女士信佛:“既然你如此定心、靜心,何不信信佛看?需要的話可以到我家來取點相關資料,我家離你現在上班的地方也不遠的。”
蔚女士又笑了,微微搖頭:“信什么佛呀,佛在心中,處處有佛……”她還說了別的什么,言語中顯露,她是不會看破紅塵的。
而安然君卻鼓勵她積極參加社交活動,早日給大家發喜糖。他認為一個女人終身不嫁得有個拿得出手的理由,比如有重大的情感創傷,或者有比較偉大、崇高的事業支撐。而蔚女士自從下崗后一直在此公園附近的一個頗有規模的廣告公司當會計,收入不豐也不菲,平時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興趣愛好。至于瞅個空當到樹木蔥郁的公園里散散步,那是常有的事。
十年過去了。那個冬天,安然君夫婦又得閑到飛英公園那條石凳上小坐。
蔚女士又走來了。
于是又一番相認,寒暄。
關于婚姻和孩子的話題,自然又重復一遍。蔚女士在家是獨女,和父母一起過。吃喝拉撒都不必費心。生活簡單而方便。安然君的夫人還是直言不諱地勸道:“去交個朋友吧,自己有個小家庭多好啊。老人總有一天要先于你離開塵世,那時你就孤單了。趁現在年紀還不太大……”
蔚女士亭亭站在安然君夫妻身前,并不想在石凳的空當里落座。她笑著說:“一個人多好啊,自由自在。當然我并不奉行獨身主義,遇到合適的,我也會動心的……”
很多年過去了。那天,那個公園的那條石徑旁的石凳上坐著一位老婦——她就是那位蔚女士。她已經退休數年,年近六旬,仍獨居。此刻她獨坐無語,容顏不再那么鮮麗。她的父母已不在人世,親戚少,也少有來往。到這公園來散散步,在斜對面有個臨水小亭的石凳上坐坐,也算是一種挺有風味的精神享受了。
小雪飄撒,落在臉上全無知覺。她的還算端莊的臉上,微紋蕩漾,展現的那種神思,有點像在追溯什么,和微笑有點兒相像。左前方走來步履蹣跚的一對互相攙扶的耄耋老人,他倆前行的目標,正是那條不會說話的粗礪而結實的花崗巖石凳。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