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百二十一年來第三次和“零號”交手。
甚至不能稱為他或是她,它的血液聞起來有一種腥甜,螃蟹很喜歡,于是每晚熟睡,總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螃蟹從海灘往公路上爬行。第一次發(fā)現(xiàn)它,就是在那樣一個遍布螃蟹尸體的城市。
夜行者從地下走向地面,抬頭見一見鼓動潮汐的月亮,隨后開始清理城市中的張牙舞爪的螃蟹。我們一直以為像“零號”這樣的實驗品一定藏在日行者中,畢竟白天的空氣和城市從一開始就植入在它的腦海中,熟悉又安全的一切,難道不是最好的藏身之所嗎?
但真的見到它,不過是一名頹然的,遍布白發(fā)的老嫗,下垂的眼皮,溝壑重重的臉……只有一雙不符合外貌、年齡的清澈的眼睛,能證明它是實驗開展以來的唯一一件成功品與唯一一件失敗品。聰明、善變、狡猾,難以預(yù)測和無法管理。
它說:“你跟我有著同樣的一雙眼睛。”差點相信了它的真誠,如果不是它擊碎了周圍的防護(hù)體,應(yīng)該會將其危害等級降為三級——不過是眼睛會蠱惑人心而已。
它逃跑了。
這次的失敗被上級批評,總結(jié)為缺少對“零號”的思考,老嫗的身份怎么能在日行者中混跡?城中盡是高級的生命體,全是最好的基因改良者,它又有什么樣的能力生存?自然是在夜行者中清理城市的垃圾。為此,重新制訂了計劃,所有的夜行者逐一檢查,人群重重疊疊,我們一無所獲。
第二次與“零號”見面,它已然成為“海裂谷”的工程師,薄薄的透明的船體從遠(yuǎn)處漂來,“海裂谷號”的船頭站著一位面色赤紅的男子,中等身材,微微有些消瘦,那雙眼睛!在重重黑壓壓的人頭中,那樣引人注目,它突然戴上了墨鏡,與周圍的人握手,誰也抵擋不住這樣一位光鮮的人的友善。而穿過人群的時候,它又突然消失不見,只留下沒有指紋的老式墨鏡……
第三次,有線索顯示“零號”在基地的舊山里。真是讓人意想不到,舊山的設(shè)施早就被腐蝕殆盡,它竟在那里——路都沒有的地方,倒是個好屏障。越往基地舊山走,隊伍人越稀,輻射和屏閉系統(tǒng)使得機(jī)械的一切無法運轉(zhuǎn),頭疼、背疼、腿腳疼,其他人建議我改一下皮囊形態(tài),以小孩子的外表向里走,皮膚面積減少,輻射的影響會減輕很多,可又不能變成嬰兒,基地的路,在山的里頭,還是要走。一路向里,我的身材越發(fā)矮小,越發(fā)瘦弱,走到基地口的時候,差不多只是蹣跚學(xué)步的幼兒狀態(tài)。
我顫抖的,搖搖晃晃的雙腿往基地廢墟走去,層層墻體,像是重重的迷宮,林影綽綽,天光淡淡,生出一種寂靜的惶恐。
沒有人來過基地舊山深處,或者說,來過的實驗品,都沒有記憶,至少是重置,更多是被無害化處理。我開始感謝零號一路上給我的提示:一本《人類文明史》,被它撕成一條一條,掛在虬曲的樹上,讓我能走到這里。
我已經(jīng)感知到它在,狹窄陡峭的路,只容人像螃蟹一樣側(cè)身挪動,仿佛聞到了玫瑰的香味混合海水的腥氣,那味道,有一種鐵銹紅色的甜蜜。我的雙腿開始不能站立,手掌貼著地皮,膝蓋立在地面,沉重地、手腳并用地爬行。
頭變得與身體不成比例,手指粗短,不聽使喚,輻射讓我的嘴巴一張一合,唾液不受控制地流下來,爬一會兒,又需要休整一會兒,瞌睡、疲憊,不受控制。我懷疑,它是故意引我到這里,畢竟這樣的身體和能力無法對這個可怕的實驗品帶去任何的打擊,也許它會嘲笑我,甚至是殺死我……
我開始恐懼,跌坐在那里,難以克制地大哭起來,甚至忘記了我為什么而來。是抓捕零號嗎?抓住它又要干什么呢?基地的實驗早就終止。是為了殺死它嗎?三百二十一年來從未接到殺死它無害化的命令,它一直活著,卑微地、光鮮地,活著。那是為了研究它嗎?可它不是基地自行設(shè)計出來的嗎?就是在這片廢墟上,它被一點一點創(chuàng)作出來,那些聰明的、善變的,狡猾的,不受控制的東西,是誰給了它?
面對它的時候,我從未勝利過,我始終是個弱者,像被拋棄的夜行者,像被碾碎清理的螃蟹,像無數(shù)失去記憶沒有歸路的實驗品,像無害化處理的一切,這是零號的可怕之處,讓人心驚膽寒。
地面上積了一層銀白色的滾動的水銀,我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它說:“你跟我有著同樣的一雙眼睛。\"
衰老的、赤紅的、幼小的,男人的,女人的,你跟我一樣。
隱約在重重山影之中,在重重密林之中,在重重迷宮一般的墻體之中,在歡呼雀躍的人群之中,在重重腥臭的螃蟹之中,我看到了零號走來。
我,站了起來,脖頸支撐起沉重的頭顱,站了起來,手腳發(fā)力托起身軀,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去,伴隨著舊山的碎石塵埃和倒塌的轟響。
“你別過來。”它說。
責(zé)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