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蕭梧葉送寒聲,江上秋風動客情。
知有兒童挑促織,夜深籬落一燈明。
山道蜿蜒。王蘇草今天卻注定要走直道的。
道路行將曲折時候,山壁會把目中圖景遮掉半幅,被遮去的半幅盡是些石頭,荒在野地里久了,色褪得黯淡,凌空偶生些樹木在上面,也都是些枝干短小的,活著已耗去它們許多氣力,自然余不下好面色來。剩得半幅遠景生動些,卻持續得不久長,車子一動,至于下處彎,所見也就隨著不同,移步換景一般,一處彎是山,見些丘陵低峰或峰間夾出的谷,迫著人慨嘆造物神跡,一處灣是海,看得不真切,究竟是離得遠了,海水沒有自己顏色,只能倒映天色得些光彩。是時天光昏暗,遂致波光不顯,不顯波光投在她眸子里,也是一般悻悻然。更遠處,一艘大船被扔在水面上,孤零零地,天頂撇下一束光偏要救它,它便不情不愿地披了水面上唯一的金色的甲。怎樣的人看怎樣的景,他從自己車座左首小鏡里瞥她臉色,看得清了,就只好不多話。
目下看來,這是條行錯了的路,不知先前誤了哪個岔口,以致他們未按正道行進,路又太窄,不及讓車子調頭,便只得勉強向前,大抵以為前程總有余地轉圜。世事中惹人憂懼者或是如此,前路并非不通,而是無論如何都行得通,但偏不好走,暫又別無他途,只得順未卜道路走下去。現下正卡在這個時刻。王蘇草不是駕車人,只好盡些別的義務,在地圖上確定此路與目的地之間亦是通順的,只繞些路程,便催他繼續往前。其實這山先前曾上過的,她并不歡喜,不歡喜就不加在意,錯過了細處也顯得情有可原。前回上山是在夜里,不循這條路,那路在暗處雖也顯出曲折,譬如記憶還存著彼時因彎多頻繁剎車而生出的搖晃感覺,以及接續到來的不悅。但現在念及,相較總要好一些的。王蘇草感官與常人無異,不悅當然急于忘記,然而記憶并由不得她,再遇著相似境遇,記憶還是要自己跳將出來。山路盤錯令不到百米便添岔道或急彎,車子挑了大燈照亮前途,然而光照總有極限,在彎岔盡頭便沒入山間未散的晨霧里,眼睛也隨著光追進迷蒙。腦子是跟從目力的,當下光景跟得愈久,愈是發僵,直要墮進漩渦里似的。王蘇草身子不由軟下去,嘴里泛了惡心,胃也一并不甚舒適起來。她順口嚼了句粗鄙話,卻終于沒吐出來,而是囫圇和著口水咽了回去。她曉得心是隨著眼神一起亂的,索性合了眼,免去心里亂。洋人偏就歡喜在半山上面安宅,許是憑借山勢能看到海里景色的緣故,無遮無擋的。然而山勢全無義務因歡喜而慷慨,本地山勢不高卻峭,山上不存在有許多平坦地皮,屋宅遂往往須依坡懸空而建,遠觀只見數根木梁在山壁上支起基礎,叫人覺著驚心。這般坡地華人們是看不上的,骨子里被先人教導的滄海桑田變化,誰人曉得數十年間山勢會否穩固依然。景看得久難免膩煩,左不過是銷售廣告上多的一句評語,或增加幾張風景相片,錦上添花而已。不在將來交易時候存著隱患而讓買家殺了價格的,才是華人眼里的上佳地皮。因此更顯出山間少有平地愈是緊俏,可山間平地也要攀山方可到達,究竟逃不得這段路程,而無論選的哪條途徑,大約都會不甚好走。
王蘇草也不中意這山勢,當然全不是為盡華人義務,卻有點恨屋及烏的緣故。當下不適一時發散不掉,便只好向內走,感覺變作心思,微恙漸成厭惡,連帶整片地方都受了連累,討不得她內心的好。這地方名字拗口,開荒初辟是個從英國遠來的軍官,大約是在印度或巴格達累過些功勛,到來以后不舍他鄉風情,便把記憶繼承到了地名上面。說到底還是落寞,故國回不去,只能擺弄些曾經的風光聊以自慰。王蘇草聽他說起地名來歷,如是想到。當然無須對他說。她更有甚,想著一并取笑男人總好標記,連取名喝號都不忘彪炳曩昔事跡。因他也是男人,當然更無須說。話雖沒說出口,卻到底不是好話,腹誹就像當著他面把一字一句頂在腦袋上,仿佛他一偏頭就能看見,這倒輪著王蘇草不自在了,不自在是她自己的不自在,他是沒有絲毫知覺的。直到她偏了腦袋,好似要把冒犯從頭頂甩下來,惹出了動靜,他方才以為是王蘇草不適,放緩了車子速度,過問一句安好。這一問倒給了王蘇草臺階,她就勢回過一句還好,那些說辭也正好紛紛拾階而下,安然落了地。她兀自撓了撓頭頂發心,像要再確定些,不要遺露了馬腳使他發覺。忙著收拾一陣,卻讓王蘇草沒知覺,他錯會她動作的時候,方才覺察到了她的不適,就連問候似也只是紳士作態般客套。然而對話偏是這般規矩,在接續回合以內發現錯漏才好發作,事后就算醒悟,總也作不得數的。
王蘇草直覺他心里有她,但也不欲向他求索究竟,便是擠在這輛車子的促狹空間里也不曾想,求證只消唇齒碰出一句話,卻要就此費掉許多快樂。究竟已在婚姻里走過一遭了,不再需要盡甚世俗義務,情人曖昧卻成了緊俏行貨,當下既已擁有,何不快活一陣。人哪得那么多遠景可想,俗世眾生大都只能照拂眼前而已,因遠景大抵總是越想越黯淡的,除非憑空添進些幻想。王蘇草分明沒作這般想,睜了眼,卻發現目下暗了下去,左首暗下去,連他也隨著暗下去,像大變活人戲法里,箱子四圍幕布漸次蓋下去,委身箱內的女郎什么都看不見了。王蘇草有些恍惚,鎮定些略略回神,才發現原來下雨了,天幕遭黑云遮了,水點開始在車窗上面輻輳,積得多了便化作道道水痕滑下來,把近處遠處的景盡皆扭曲了,統統融進模糊里。十多年以前,窗上的雨分明只有斑駁幾點,那時車子穿過維多利亞山,沿韋禮士街向下,那條街南高北低,街尾有處小碼頭,原本靜靜掛在海岸上,久了變作羅織游人的場所。彼時蘇草瞇著眼睛自小水點里看投在彼處的景,那些相是顛倒的,長坡也怎的都走不完似的。伯邦偷目看她道:你們北邊大城市下來的人,還會好奇這小城小景嗎?那時蘇草覺得他怎樣說話都好聽的,嘴上卻沒答話,只心里想道:島上華人有趣,管向北叫作上來,向南自然就是下去,大陸外島來的華人如是,港島華人如是,本地生長華人,假如仍會講華語的亦如是,大約是取上北下南說法,到底是這些地方地理不寬闊,想象與說辭也只能跟著促狹。想到此處,韋禮士街盡頭也到了,車子只能隨著路途打彎,窗子上附著的水點便跟著蕩開來,藏在里面的景也散了。如今水點越積越多,十多年也過去了,她再無心觀景,時節究竟只添給她一摞舊事,如蛆附骨般纏她。這些年王蘇草單只貪長壽歲,身子卻還是那般小,受不住舊事奔涌而來似的,她又不欲讓它們露出來,在外人面前現出蹤跡,于是縱是身材小巧,她還是想把它們往身下藏,目下在椅子背上尋著依靠,她便盡力縮了身子,腿也使力并了攏,一如當年初潮來時那般,仿佛一旦泄了力,丑事就要暴露進他人眼光里。然而蘇草股間仍分明感受到液體正汩汩涌出,緩慢又黏稠,一道,兩道,羼進空氣便涼了,身上暖濕也終于被時間拍在了車窗上,仍是一道,兩道,卻成了清冷的水痕。
雨勢愈大,雨刷刮開雨幕的頻率愈高,除卻刮掉遮目的雨水,連帶著回憶也一并刷掉了。天氣不賞光,倒顯出逸生車子開得穩當,車輪時而碾著積水并雨點砸中車身引起雜響,如是以外,蘇草在車上也的確未感覺與尋常有異。她并非中意他的穩當,然而穩當在俗世眼光里總不是缺點。逸生姓唐,本名喚作閩生,逸生得自他英文名字的華文音調,如今倒越俎代庖成了外人口傳的本名。唐家本在福建安溪鄉里務農,專務茶事,彼處成茶雖蜚聲在外,但遍身羅綺,非養蠶人,唐家數代仍是蓬戶甕牖。那年逸生年歲尚幼,也自然只有人喚他閩生,到至在鎮上觀看富戶操持自廟里請媽祖,媽祖被八人抬著鑾轎,到每家每戶出巡。方出得廟門,總是要先去那家富戶門口的。少年人舉動雖為觀看熱鬧,且他心思澄澈,心底還是難免捻酸。后來逸生父親投靠本鄉親友離了本土,來到域外先做幫廚,大約耗費辛苦得了媽祖護佑,其后光景漸佳,做得大師傅入伙,不知覺幾十年也便倏忽而過了,當初合伙的老伙計們榮休的榮休,謝世的謝世,終于由老唐承繼了產業,也算多年辛苦得償。如今去考尼地飲茶,老唐的鴻閣定是首選之處了。逸生年方而立,距今大約廿載以前,老唐將妻與逸生接到本地重聚,彼時家中資財漸豐,無須逸生循父輩舊路。老家舊屋卻日漸隳圮,老唐也不再修葺,只將在世的逸生阿嫲送到鎮上并建了新宅居住。唐家也是鄉里富戶了,當然便有了接請媽祖的資格。那年逸生西裝革履立在人群里,四圍香火繚繞,逢人謀面便有人贊他瀟灑,他也時而被喚作逸生了。媽祖的八人鑾轎終于第一個去了阿嫲家門口,當年的捻酸勁兒早消了,他卻也消了觀看熱鬧的興致。
王蘇草分明記得這些舊事唐逸生只與自己說過一次,定是只有一次的。一來是蘇草記憶好,所以一摞舊事才會在心里堆得老高;二來逸生向來是不多話的,昨日與他約定晨間八時過來接她,他應下來,也沒多話過問因由去處。仲秋天醒得晚,蘇草故意沒在屋里燃燈,便撥開窗簾一角向外觀望。他的車已泊在路邊,路上只一只宿在別家一夜,早來歸家的肥貓伴他。逸生大約也看見了那只貓,輕手開了車門,墜在那貓后面彳亍了一陣,將欲伸手撫那貓的背,它卻忽地跳將開來,竄出去蹤影不見了。他就只得歇了向前步子折返回來,才發覺開門時不留心遺落了一件物什在地上,撿拾起來歸了位,又再回到車上坐定。舉動都確鑿落進蘇草眼里,只那件物什看不真切。然而待等蘇草一坐進車里,便看得清了,那是只巴掌大小的牛皮紙袋,內裝的或是司康餅之類的吃食,大約橢圓形狀的,不十分規則,沒法妥帖在袋中,它在里面弓了背,把那紙袋頂起一只角,同時抻一只腳在袋子外面,頂起的那只角,依稀在袋子上印了油花出來。然而蘇草便是這般拗的,她既不會問那袋子里是什么,更不消去問他是否是為她準備的,哪怕知他已經曉得她看見了。蘇草也許歡喜的便是他不說,不說她當然也就不問。逸生生了張討人歡喜的臉,像被煦風裁過的新葉,那風心是軟的,裁也便裁得小心翼翼,定要塑給這片葉子剛好的型,于是逸生面上的線條并無有突兀增減,頜角沒有,顴骨亦沒有,都是頂流暢的。他的眼梢微微垂著,不笑時候也含了笑意,仿佛永不會慍怒似的。他的膚是熱的,是因貼著蘇草的膚而發熱嗎?她從不這般想,他的呼吸分明起伏如常,并不因她而激烈些,并不因吻她而激烈些,而他吻得卻是頂粗暴的,他的舌像只不諳人世謙讓的獸,叩開蘇草的牙關,便要圈她濕潤的腔作棲身之所。有時蘇草的指會同他的發交纏在一處,掌抵在他額上,徒勞行些抵抗動作,又怕使重了力弄疼了他,她的手抽回,指間便余下他發上的味,柚皮噴出油脂的味,檀木燃作齏粉的味,都是幽幽的,不馥郁。蘇草記不牢從前是否也曾如此抵抗過伯邦,自然只她一人時默默作想,蘇草還不至于要掃了興的。只是原以為舊事能似精兵悍勇般可堪受閱,哪曉得真撿拾起來,卻是一敗再敗。她那時是要伯邦教她的,渾身骨節都僵著,要被他一一暖過才得活動似的,周身只一雙杏眼里盛著一對不凍的泉,泉眼漫出喜也冒著懼,潺湲卻不休止,直隨著顫動一齊滲出來。蘇草后來覺得她活像只幼獸,被捕得受了驚,徑直投到獵手圈套里去,還自認得了庇護。可她也知那時的確就是受他庇護的,只這庇護不因一紙契約便增些,后來還不是不只護得她一個。婚姻以后的事,她總要想得實際些的,吃什么餐,穿什么衫,置怎樣的宅子云云,而他大約以為那都是些俗事,可他又不當行的,最后還是得她費得心力。他飄在天上的翼頂不情愿落得那般低的,自是體會不到低飛的苦,還總惦念雛鳥新飛的志氣。他念得久了,心也便偏到以為能比翼的新人那邊去了。
風在外面緊著雨的步子,雨在當季斷不復夏時豪雨氣勢的,落得細密,身子也輕,受不住風來推搡。其實下得倒也扎實,一場能有一場的樣子,落一場便增一層秋涼。可惜朔風并不解意,仍要催得緊,仿佛一經雨潲,立時能令時節老去一季。于是一時被潲到山石上,山石變了面色,樹木也被打得潮嘰嘰,蔫得更沒了生氣。一時被潲在海里,海天仍是一色,原先那船大約早被奪了金甲,朦朧間連蹤影都不知沒落至何方去了。得了風勢的雨添得許多戾氣,立時透濕了海鳥羽翼,惹得它們只好急尋庇護躲過風頭。王蘇草并未分明留意這般蕭索種種,她只安坐在車里,乜斜眼睛望他,合掌以指節抵在頭側,抵得久難免吃痛,卻不改姿勢,只漸次將指節向上多抵一寸,似株纖細藤蔓在緩慢攀緣,身子仍瑟縮在位置上,心下倒隱約生出些安穩來,想道:這盤山道路果然不甚好走,幸而這一程她有遮擋,而他也穩當。可王蘇草不曉得,這一程將要盡了,山道行完,直道便在眼前。只聽逸生道:坎鎮到了。這話吐得沒有頭尾,似在對她說,又像只是自語,倒是終于令她換了姿勢,藤蔓自額頭一側枯下來,枝頭凋萎懸著,憑空撈起來那話頭兒,卻沒在意方才抵處已經留了紅印子,說道:緬甸街和開士米道的路口有間法國鋪頭,就近泊了車子同我去吃些東西。逸生只是點首,卻沒有開口回話,他曉得她能看著,也知他們原本是要去她友人家里做客的,他不愿多問緣何改得行程,生了口舌也不只為講話,轉念不知他又想到了些什么,便再兀自抿了下嘴唇。
逸生把車子停妥,車子泊在開士米道上,道是條長直道,緬甸街是處小街,泊車地方離鋪頭約莫三五分鐘腳程。他安穩她不要動作,自己先下了車,自后廂里取了傘具出來,繞到她一側,替她開了車門,再同她撐了傘并走。蘇草知覺自己不因比他貪長了歲數便長了心竅,他總是更細致,以至她竟習慣了他的細致。他們共在一把傘下,卻各自走得孤零零的,像兩只不見彼此的鬼,大約是蘇草步子小些,他便會調慢步子將就她,看上去步調是客氣的,但終究失了協調。情人就該要黏在一起的,這仿佛是個規矩,約定俗成的,上輩子是兩個分散的魄,這一世尋到完整,便不肯輕易分開;做得夫妻,雖不再如膠似漆的,也不會離得太遠,投了影子終歸還能疊在一處。他們卻像各走各路似的,只被一把傘勉強罩在一起。雨勢如此,又逢周末光景時辰尚早,路上行人漸稀。洋人是不慣打傘的,雨里也只著風帽雨衣,到底生來就同這雨打交道,長久也便習慣了,所以偏只他們這類外鄉人頂著把傘,像秋塘里枯剩的一片殘葉。房檐短窄,行在檐下也要撐傘,沿街挑著鋪頭招幌,傘角隨著步子微微掀起,她看見鋪頭名字:土耳其卡巴、班夫咖啡館。傘角再掀起,她看見鋪頭頂上留了從前的生意痕跡:無線電維修、電視機售賣。不知是哪一年的老皇歷,舊光景似翻頁般被囫圇過去,究竟何人經手翻的,又在何時翻的,自然少人記得。招幌上端裝置了細密尖刺,飛鳥難以立足,可使人省些勞力清洗。陸上的鳥早已同熙攘相熟,偶有過路行人擾起響動,也是不得驚飛它們。它們外羽沾了水垂著,毛毿毿的,把圓滾身子露了出來,在陸上過活總不乏遇著投食者,覓食如此便當,自也少了爭搶,漸也心寬體胖起來。它們趁著將要下雨的當兒,早結伴窩在檐下頂靠里位置,聚得多便成了氣候,也就不懼猛悍兇禽,竟迫得飛來避風頭的海鳥無處落腳,只得振翅飛回雨里。傘角又掀起,蘇草目睹電線凌空蕪雜,交錯把天裂成碎片,海鳥扎進碎片里,成了上面斑駁的點。逸生擎著傘,不好舉得太高,佝僂了身子遷就蘇草,或遷就于某種紳士品格。蘇草從前是頂歡喜這些細處遷就的,現在也不討厭,只變得不那么敏感罷了。現在歡喜的是落托,落托只消自娛,而不須勞動他人配合,她這年紀其實頂難不去管顧別人顏色的,挺難做到,所以才成了心頭歡喜。少時總想著年長些便能自在,真添了歲數又恐怕寂寞,瞻前顧后,哪個真能落托。蘇草當下并未這樣想著,對于逸生的紳士,她是習慣的,不作多想的,才能在雨天也不須緊著步子,鞋底雖沾了水踢踏作響,他的傘在她頭頂總會撐得妥帖。她沒許諾過他什么,所以這些細處遷就,還不是全仰賴逸生的紳士風度嗎?即使如此,蘇草究竟還是要替自己問一句道:你還沒吃早飯吧?她曉得這句話說得挺沒意思,分明不是關心,亦非好奇,只是揶揄罷了,她到底還是想知道那司康餅由來的,又不想顯出計較,便繞了彎子冒出些怪腔調來。蘇草沒等逸生回話,倒兀自想到姆媽,姆媽也是一般掃興的,她想到便覺有些喪氣了。掃興是無來由的,看不得別人高興,無端要壞人興致,并不見得能給自己添來多少快活,至多也只在咬牙切齒破人面皮時,能得些爽快,可爽快到底也不是快活。后來也知道這掃興是損人害己的勾當,然而偏偏忍耐不住,逢到事前便要擺副冷臉,說些怪話。蘇草雖這般想著,可惜先前問話已然脫了口,話音早隨雨水落了地,再不得收回。逸生卻并未對此有許多在意,她問話間他已收掉了傘,閃身把蘇草讓在檐下,伸手握住鋪頭門上的黃銅圓把手,手上使力一旋,再向里一推,同時只在嘴上回一句道:還沒有吃的。門上懸著的風鈴呼吸到外面灌進的風,立時活過來似的,急切發出聲響與他們招呼。逸生發覺這間法國鋪頭的名字也喚作鈴。適才他不想她在窄檐下遭了雨水,所以動作得利落,蘇草踅進屋子時,他墜在她后面,她雖腳步是濕的,雨終究不曾潲著她身上,算是周全了他為紳士的體面。但也只有紳士的體面而已,她臉頰上的紅印子早消了,他卻到底都未看著。
店里客人寥寥,兩人尋了個依窗位置坐下,桌椅都是本地頂普通的紅松木,桌上散放些報紙供客觀覽。這天氣透過窗其實看不見什么景的,就是在尋常時候,也只能看些市井人物。坎鎮到底不過是頂尋常的鎮甸。鈴是間小鋪,鋪小就不肯雇多了人空費本錢,都是食客看準了吃食,再親自去柜上點的。蘇草進門時就已順了張食單,動作得與此地很熟絡一般,坐定了位置,她又將報紙推到一邊,再用食指把食單掀在桌上,另外四指頂住紙張邊緣一轉,動作得有些佻薄,他眼里食單上的字便正對了自己。逸生少見她這樣活潑,哪怕只活潑在一小段光景里。他們是在友人家宴上遇著的,那日蘇草只淡描了眉眼,發髻在頭后挽得老高,甩出幾綹發尾垂下來,場面事她只能疲于應付,臉上堆的客套漸漸被賓客翩躚擠得散了架,剩些木訥,倒顯出她的特別來。本地華人依了洋人樣子,正餐前要先小酌一番愉悅氣氛,也使賓客熟絡起來。逸生在客廳見著蘇草時,正值此間熱鬧將散,眾人涌進餐廳各尋座位,喧沸一時都被帶到彼處去了。有人能在熱鬧里面暢游,有人便會溺斃其中,然而熱鬧總還是一樣的熱鬧。外面天光時正漏了一道下來,穿過五彩玻璃投進客廳來,于是有一束光使酒里混了薄荷,一束光令桌面印了天色,一束光將熟稻鋪滿地板,而另有一束光,把紅暈正印在了她面頰上。那次見面距今實在久了,逸生難免記憶不清,那時她是由于待人多了受了窘而面赤,還是外面透進來的那束光使然。然而他是能記得他們的交談的,逸生問蘇草道:酒要再添滿嗎?其實他發覺那場宴會只備了白蘇維濃和香檳,都只是爽口酒而已,不是佳釀,亦不會醉人的,自然也都透著主家算計好宴客本錢的心思。她聞聲抬眼看他,大約他輪廓生得確實好,流暢得令她平白消了許多不爽,然后她微微搖首回應,再思忖片刻,又補了一聲謝。逸生當時不知怎的也正生著厭,恰想躲懶,這場聚會并不合他心思,總是父輩生意趕著他去的,起初自是不情不愿,久了才生出來華人的自覺,曉得凡事總在交際場子方能扯出由頭,個人歡喜是要讓在其次再次的。目下逸生自然不會想著回味過往那些交際,只覺心底空乏,自顧自說道:明明不一定歡喜熱鬧,卻還要急著趕來,白白受些熱鬧的苦。他也不曉得這話是否說與蘇草聽的,或只是閃了神,吐的是些自己的心事。然而這話惹得蘇草生了笑,那時他們尚不熟識。如今逸生念起,她似是再未那般笑過。初見時他便以為蘇草身子是如此小巧的,歲月總好吞掉人年輕時候攢的那點豐腴,獨愛看皮肉垮在骨上,好顯出它的無情來。然而蘇草卻是例外,她只小巧,卻不瘦削的,她的面龐合襯了她的身子,不顯老,不顯得刻薄,只顯她笑得真,她卻偏不常笑,不常裝扮的。
王蘇草今日將身子包在絳紅色風褸里,搭配著皂色褶裙,她時常便是這般穿著。他記得那日她也是如此裝扮的。風褸的料子一經摩擦會生出雜響,這聲音曾填塞進他們過話間的大量空隙,久了聽得蘇草面色赧然,面上緋色也隨之醉得更甚,她解釋道:臨近赴宴時分,家中仍有親眷缺人照顧,我急關了店才安排妥帖,抽身過來時候為圖便當,就未及更換衣物了。好一句為圖便當,仿佛它能歸納一切緣故似的,蘇草也曾好著華服的,到來域外以后才漸漸舍去那愛好,這里做得事情同從前隔了行市,確實毋需過去那般隆重的,卻讓她日漸萎在這風褸里。逸生后來曉得,蘇草使過往事業攢得本錢盤下間藥店經營,店開在維多利亞山山腳鎮上,鎮子左近戶數眾多且不乏富戶,店中為了徠客也兼做郵政收寄,蘇草自不必憂慮生意。然而瑣事繁雜仍耗去她許多氣力,從前靠著伯邦,雖不全然吃他用他,還多少可以躲懶偷閑。離了他凡事皆可自主了,卻難免勞神傷身,受了累就更不盼舊人的好,仿佛為證明當初分開的決斷是正確似的。她這些心事逸生無從知曉,連她自己都不曾仔細翻檢,只與他人說起舊事時,才能整理一遍,卻難免版本參差,沒得統一面目。逢與逸生說起,她自然是不提伯邦的,概括成為一個他,哪怕她知道逸生是不介意的,又或她以為結婚只是一紙憑證,而同從前那個他的那一張憑證,早被扯得粉碎了。
目下逸生眼里印著蘇草的活潑,不由比照起初遇那日她的樣子。回憶是時間留存的遺骸,人只在將將逝去時瞻仰,積累得多了也就不再稀罕,囫圇摞在一邊。逸生回憶時想起蘇草常因生意牽絆而疏忽她自己,他尋常是不易念及這點的,現在閃念捕到,難免想起要過問,這亦是他紳士風度照拂以內的事情。于是他拈起食單掂量一下,仿若是掂量將要出口話語的分量,道:你想吃些什么?我一并去點。少頃不等她回應,似是隨口添了一句,問道:今日出來,店里不須照應嗎?蘇草對他忽地過問起自己也不覺驚訝,如今沒有什么發問能擾著她了,她可被人情應酬困著,可在世故窠臼里受著窘,然而那多是為了周全他人的事,那些事情東攀西扯的,不由她自己做主。她卻不愿再為自己事情平白受了不堪,矯揉些應對只為討得別人的好,她為的是她可坦然面對自己,這是她發的愿。
瑋婕今日的愿是貪睡半晌,所以早晨被蘇草喚醒時,她定是頂不情愿的。然而她尚未到可以自主的年紀,蘇草就替她做了主,她定是沒在意到她的不愿。所以大約蘇草發的愿會隨著時節漸成瑋婕的愿。瑋婕是她的女兒。蘇草現在不會思想這些枝節,就只回話道:姆媽早晨會過去照看一下店里,婕兒同她一起的。話說至此她略略停頓,像刻意為話語間分出界線,添道:吃食就要一份溏心蛋便好。他聞言起身,抻了抻衣角準備往柜上走,周到也隨之而至,問道:喝些什么呢,咖啡還是茶?
逸生得到了蘇草喝咖啡的回話轉去了柜上,店老板已在柜臺后頭候他。天氣著實是差勁,又逢天色尚早,店老板對每個來客都更上心了些。他自是不會承認這份似是憑空添的上心,心里或也的確沒有分明這般想,動作卻不由自主,還是顯出在意來。逸生眼光掃過柜臺,臺子是玻璃通透的,隱約能印出后面法國店老板的瘦削身子。臺內一側擺了各色點心,行列布置齊整,疏松而不緊張,不呈急切待售,或者待價而沽的樣子。意可蕾許是他家招牌,上綴著朱古力摜奶油,獨享了幾列,邊上列放著幾種水果撻,莓子的,香橙的,蜜桃的,一應切了薄片堆在撻坯上,外面或再被糖衣包了,或是劈頭撒糖粉,逸生隔著玻璃看得真切,舌上都被勾得發甜,甜得生了膩,一時不得解,癡望得忘了動作,仿若時間都被這甜粘住了。逸生只得轉睛去看另一邊,幾個藤編筐子懶懶散放,筐里或豎插或堆起法國長棍、黑麥面包,以及某種他喚不出名字的面食,數量不多,看上去扁平脆干的,形似葉片,疏松布有葉子脈絡狀的開孔。后來他趁著點單的當兒,閑問起那法國人它叫什么,那法國人嘴角揚得飛快,也落得飛快,仿佛那笑是某種憂郁的引子,被人見了便要收斂起來,說道:fougasse。逸生跟著用疑問調子重復一遍那名字,他點首肯定,接續道:它是我普羅旺斯老家的吃食,每日做得不多,賣得也不多,權作練手的。言罷他放笑,笑的聲量倒不像個法國人,更像要把笑藏進另一個笑里似的。逸生想起父親在鴻閣時慣做的咸筍包,餡料一徑用的鄉里方子,筍與肉糜也不是甚難得的材料,唯心史觀給外皮著色的紫菊,尋遍本地仍是無著。那花在家鄉野地里開得倒是盛,沒料想竟成了本地的稀罕物。父親無奈只得擇顏色相近的菜蔬,投進石臼里舂搗,取些漿水的色,卻不得紫菊的味。每逢這般時候,他便能聽見與那店老板一般無二的笑聲。方才檢看食單,逸生發現這店里所售新鮮吃食,乃至鵝肝、果醬一類制成品,一應是法國式,不同其他異國館子總好迎合本地時興,鈴還算維持著本國面目。只店里實在舊了些,裝潢并物什都透著舊。坎鎮是個老鎮甸,屋宅修建得早,鈴縱使開得也有年頭,究竟是后來的,只好將就原來屋宅形式做些建造陳設,連地面上幾行新磚,都是依著舊地面生的殘缺再行補上的,雖也費了心思,仍難免突兀得很。
其實鴻閣又何嘗不是后來者,連蘇草那間小鋪子也是如此。那間鋪子所在的二層小樓是個下店上宅的樣式,需要拾過樓側陡階才能進到家門。逸生曾跟著她的步子攀過那些梯階,步子落上,窄板上便吱扭作響,樓板間久積的灰塵被腳步踩中揚起,再由身子引起的風帶得亂舞,天光自陡梯盡頭的側窗射進來,灰塵便隱蔽不住。她在前頭說道:老宅羼了新物,新物也被帶老了。而逸生以為,老宅也會被新物襯得更老吧。逸生那時沒同蘇草說起,現在也并沒有翻檢那段回憶,他仍與那法國人攀談著。交談印在蘇草眸上,在她眼里逸生總是這般左右逢源的,同誰都能說得開話。可惜他也只露給她左右逢源的樣子。蘇草以為這類面子上的事情是技術性的,技術越熟練,大約底色越是翻看不得,或是不到翻看的時候。今天她喊著逸生一道,原是想去故人家里拜訪,本是他左右逢源應用的好機會。她那故人早年嫁得洋人,成家以后在山上頂好地段置了業,旁人議論起,總道她取了捷徑,走的是本地富裕人家的路子。最近消息言說她要出售那處山上宅邸,天曉得消息怎的傳開的,簡直無脛自至一般,準確流落到了每個好事者耳朵里。她索性再召集個聚會邀人前往,雖然出國多年,到底還是好算計,保留了往日精明。計劃同去的還有蘇草幾個舊相識,盡管主家定下的由頭是為聚會,她們這些來客彼此還算是心照,不至于真為敘舊,反而落得尷尬。主家定了十點聚會,是個只須吃茶點,而無須負擔午飯的時辰,如今活得闊綽了,又是過的自己日子,丑話便能說得開,沒有了左右逢源的義務。然而這些事情,蘇草統統未及同逸生說起。她自覺已同他說過許多故事,便覺得話說得有些多了,逸生究竟是個紳士,她不說的,他就不會多問。街道上面開始有三兩人影流進窗棱,雨同先前一般大,人影流進視線就被雨痕融了去。陸生的鳥兒三兩只匿在檐下,今日是它們的休息日子,也不再打算飛出去了。兩個穿著風褸的本地女人在街對面遇著,打算說兩句話,一齊往檐下收了腳步。隔著玻璃,又越過街,蘇草聽不見她們交談,只是她們動作大些的緣故,她才知道她們仍在說話。這世上又有多少交談分明看得見動作,甚至聽得清楚話語,卻仍如目盲耳聾一般,無能知曉對面所思所想,而對話與時間并不因不知覺而停留片刻,倏然便過去了。
今日早些時候,蘇草送瑋婕去往姆媽住處,曾路過一片草地。彼時天光晦昧,瑋婕被包在蘇草的風褸里,緊實得像個要被送去遠方,又不可在途中拆看的包裹。驟起一陣疾風,草葉順勢倒向一邊,旋即響起落雨聲音。然而她與瑋婕顧盼之下都不見雨,瑋婕在風帽下稚聲問她何處來的雨聲。她環視四圍,發覺是草葉上蓄了水,被適才那陣風吹落了,大約那片草地面積著實可觀,落水響動積累起來竟像極了雨聲。于是她向瑋婕解釋起這因由,言罷換來稚女的一聲喔。蘇草念起,那些草葉上或是昨夜積的露水,積得也非它們情愿,滴落下來,還要被旁人以為是別處聲響,究竟是它們身子生得低了,不被人在意。
此刻勁風忽至,催得幾點雨滴砸在玻璃上,擾起一陣脆響,又來一股風,就再添一陣響,回憶也被這響動敲得醒了。她才發現面前的溏心蛋正被蛋托頂著,露出小半蛋殼等著破碎,邊上是佐餐的硬面包,一邊置放了咖啡,再一邊瓷質茶壺里裝著他尋常歡喜的伯爵茶,與他點的梅子醬佐布莉歐面包,杏仁在面包頂上碎成薄片。而隔了桌面的另一邊,不知何時,他已重新坐定了。逸生見她出了神,就不出聲打擾,看她回了神,也仍是不說話,只把手里茶杯停在嘴邊,微微頷首邀她用餐。她遂端起咖啡呷一口,早晨便隨著焦香氣味徹底醒了。逸生持起餐刀,將那溏心蛋頂端的蛋殼削去,利落得像要斷判生死,鹽罐和胡椒罐被依次拿起再放下,碎鹽粒和胡椒碎便依次落進未凝固的蛋液里。他一番動作終了,蛋托盛著待食的溏心蛋也到了蘇草身前。他的紳士風度一直在的,而蘇草的或佻薄或活潑,則隨她手指拈起的硬面包,連同它蘸起的溏心蛋液,一齊被融化在了唇齒間。蘇草把先前推開的報紙重新歸攏到身前,以此填塞些兩人間的沉默。一翻看起來,才發現那報紙是只容本城事件刊登的郵報,登得多是盡人皆知的舊聞。這期的頭版以大號聳動字體標舉著韋禮士街碼頭行將拆除,民眾請愿保留的消息。她略讀完大概,想起那處碼頭已經荒蕪并關閉了許久,其實遺跡是否尚在,與大多數人都不擔著實際干系,人們急于保下一具軀殼,為的多是留一處存放舊我的窠罷了。她再向后翻看內頁,房產廣告被新聞紙吐出來,撲人滿面,不由不看似的,小號字密密匝匝排布,生怕排得疏些就會掉下一枚半塊銅板。過往蘇草會留意其中個別,今日雖已有了安排,本應無心查看的,思忖之下,還是在心里默了幾處地址,才翻頁過去,一翻就直到了最底頁。
底頁上登的各類告示聲明、婚告慶典、葬儀訃告,不一而足。悲喜自然是被分別刊在正反頁上的,大約世人皆有避諱,而一頁已足夠間隔死生。只這報紙雖盡力周全這類避諱,卻無能令自己再多銷些,于是諸多的婚喪喜憂消息,都與這館子里的廢報紙一道,懨懨化作鉛字攤放著,待等最后那點油墨味道揮發干凈,終于眾生平等。
那法國店老板這時繞出了柜臺,移步來到他們桌前。他只手攢住一個牛皮紙包,紙包身子收了緊,把內裝物什的形狀印了出來。那物什橢圓扁平,被紙包完全籠住,蘇草并看不出所以。他將紙包放在桌上靠近逸生的一側,說道:謝謝你方才問起,這一份是送給你們的。逸生沒有拆看里面究竟,但他分明知道似的,回道:里面是fougasse嗎?我只問一下,不消你這般客氣的。那法國人卻堅持沒再動作,仿佛篤定了他們會是這物什的好去處似的,只在面上掛著笑,同他們擠一下眉眼。逸生便道了謝,不再推辭了。蘇草全然不知要如何應對個恰當表情,她又不知前情由來的。她那時正被報紙底頁上的一則告示牽走了精神,那是她幾個禮拜以前打電話張羅的。盡管最近這兩年,每逢臨近日期她都會做同樣事情,可凡事一旦做得頻了,回憶也便交疊幢幢,反而有些模糊。外面急雨將要泄完,雨勢放得緩了,或將變成霏霏淫雨,把日子徐徐淋到透濕,或在三兩時辰以后,就會雨霽放晴。路人開始步進店里,店里的陳腐空氣一經時而作響的風鈴提醒,也允許攪進些外面吹進的新風。店老板自他們桌上抽身,轉進后廚幫忙去了,留他們仍是不疾不徐,仿佛并沒有更多安排似的。他們漸次吃完各自面前餐點,茶與咖啡都喝得將要盡了。逸生同蘇草講完手邊fougasse的來歷,以為她終于要同自己講明究竟會去往何處。蘇草只將那摞報紙輕推在一邊,眸子印著外面天光,瞳色有一瞬顯得光澤黯淡,卻始終沒有看他,問道:你知道黃金門嗎?紳士難得面露難色,不由信口反問一句:什么黃金門?然后逸生疑惑未消的面龐落進了她的眸子里,她用指尖點了下那牛皮紙包道:說來也沒什么,只是聽你說起這個紙包來歷想到的,隨口一問罷了。說完蘇草作勢起身收拾的樣子,其實并沒什么好收拾的,她把杯盤堆疊在一起,大約在說:這里歇得夠了。逸生沒料她動作得這般急,再問道:這便要走嗎?蘇草回個點首,順勢站起。她坐得有些久了,只伸展了身子,竟也意外覺得舒爽,腳步隨之踱到了門前。逸生本應搶步過來開門,這自然是紳士的義務,她原也不會推辭的。此番蘇草卻徑直開了門,身子搶先閃到門外,再在外面轉動腳尖抵住門邊,等待逸生出來。
開士米道是條直路,道路綿延出去望不見盡頭。天頂濃云將散,云朵邊緣滲出了碧藍天色,又有一束天光漏下來,照著雨絲愈飄愈細,直照得它們像霧氣一般。在這氤氳未醒的時分,他不知為何想要吻她,許是想要應和紳士羅曼蒂克的規范,此時他急需尋回那種感覺的。蘇草卻打了閃,嘴邊同時泛起他未曾見過的笑。接著逸生終于等到蘇草說出他們將要去往何處。他卻終究不會知道他們曾要去往何處。此刻逸生只聽蘇草說起,她要往姆媽家接了瑋婕回去,讓她在家里補睡個好覺。
那間法國鋪子里的客人愈來愈多了。新的來客候著要坐臨窗的位置,店老板正忙著收拾上一客的飲食。客多了,他便只顧忙碌,沒了殷勤的必要。他兀自納悶,方才這桌上與那亞洲男人一道的女子像極了蘇,但她如此寡言,又全然不似蘇的性格。已有多久未見著她了呢,光景久到他已不太記得。畢竟旁邊有客等著,容不得他細想。他用濕布在紅松木臺面上橫豎一抹,他們留下的痕跡就被抹擦得只剩了水漬。郵報攤放在一側,在他不曾在意的角落里,一則訃告寫道:致吾愛蘭,女仙游廿又一載,每歲在此聊表思念,念與歲增,永志不忘。落款寫的蘇與姆媽。然而那則訃告終究只是幾行小字,他自是無能看見,報紙只在手上停頓一下,便被猛地合起,扔到一邊去了。
補:唐逸生
早晨我醒來的時候,她還在睡。那時我并不想起,仰面躺著,盯著屋頂出神。后來她起身,并沒有開燈,也沒有擾我,甚至不曾看我,自然不知我已醒了,只徑直去到廚房,那里有她昨晚已備好的面。她同我講過,今日是要做司康餅的。她畢竟是鴻閣的經理,各類案上的手藝大體都熟悉的。今日蘇草邀我同她一起上山,只給了我接她的時間,卻沒言說具體去處。我歡喜蘇草的,就是她的精神吧,不同她一道,她是有自己生活的,盡管活得辛苦些;同她一道,她又是有些神秘的,不多話,甚至間或沉默的,像只守著傷口自愈的母獸,忍痛時候分明聽得到低吟,她卻忍耐得住,叫人懷著敬,也難免存著距離。體面誰都懂得講的,可如若當真因維持體面而錯失些機會,因此便要受著對同儕難堪的嫉妒,恐怕體面又是極能夠被爽快舍掉的。枕邊的她在鴻閣也已照應多年了,如今同我一起,守的是同一份產業,可免掉彼此去走許多彎路。雖沒有婚姻,伙計們也不會議論,連阿爸都是默認她的。她行事極利落直爽,歡娛繾綣時也是這般,她生不起興趣施舍白晝的辛苦與夜里分享,草草盡些責任就要轉去休息的。蘇草卻是懂得享受的,她亦懂我的好,許是她曾有一段婚姻的緣故吧。然而不好這般比較,如此這夜里便總像有三個人似的。她不應疑心我同蘇草的,因為我不會久留在外面,總是要回鴻閣去照應的。蘇草也并不疑心她,在面上她只是我店里的伙計罷了。我曾確切妒忌過我的胞妹,生在本地,長在本地,自動便有了自主的資格,無須像我這外來客,注定了承繼產業并一生糾纏。她不容我再多想了,趿著拖鞋回到房間,踢踢踏踏的,我也順勢假作被這聲音踢醒了。她雙手托著陶盤,裝盛的果然是司康餅。可我起得終究還是有些遲了,她過問我今日是否過去照看生意的時候,我正盤算著接到蘇草的時間。于是搪塞說要出門辦些事情,吩咐她先去店里候著。她把陶盤放下時,盤底粗厚的邊緣磕到桌面傳出悶響,像桌子吃了痛忍不住發得一聲嗚咽,痛得我再補了一句道:把那司康餅裝在紙袋里,讓我一齊帶著吧。
補:姆媽
姆媽養育了兩個女兒,王蘇蘭與王蘇草,都是她在廬城時生育,年歲差了六歲。后來蘭為考學用了家里名額回得滬上,姆媽偕蘇草仍共同生活在廬城,然而她們籍貫一直寫的蘇州,逢人問起,便是寫在了名字里。蘭從來都是姆媽舍得花大本錢供養的,只蘇草那份本錢里倒有泰半也被她耗去了,蘭生得愈旺,草便長得愈低了。終于耗到蘇草大學畢業謀了職業,姆媽也夙愿得償找回些本錢,返回滬上與蘭同住了。后來蘇草出國離鄉,姆媽風光了不多時節,蘭竟害急病故去了。幫手操辦完白事,蘇草第一次邀姆媽搬去域外,她也不曉得緣何要邀,分明感覺是某種道德規范壓她的脖項,撬她的口,其后邀變作了客套地請,請又成了例常過問,姆媽一徑都是拒絕。這世上死了蘭,仿佛萬物都沒了生氣,只留給姆媽一雙冷眼。按說要加倍疼惜蘇草的,可她好似生來沒這個本領,縱使是有長年累月不用也便荒疏了,她偏還要冷眼看她,直看冷了蘇草的婚姻,看冷了幾十年的光景,最后把兩顆心都看得冷了。三年前姆媽生了場大病,連累得記憶不好,不得已才愿挪得同蘇草近些,她從來都覺得自己的才是天下頂好的,后來是遭了災落了難,才能放下身段投靠,卻也不是自己活得不好,總是遭災落難惹出的緣故。蘇草談不上膩煩她這想法,這些年早已冷淡了,可她寧愿讓了大宅子與她獨居,予她錢財也不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不啻一種報復。姆媽記性壞透了以后,常用磁帶錄些自己講話,一來尋常備忘,二來說些舊事以為自娛。目下瑋婕蜷著小身子在沙發里睡著,外面正下著雨,她心思安定,便又按動錄音的鈕,自顧自說道:蘇草,今日報紙上的告文看過了,下次還是尋一份華文報紙去登,英文字姆媽看不懂的,你又總翻得文縐縐的,費了錢財又討不得好,不上算的,對你阿姊也不好交代。姆媽知你是懂事的,還曉得你小時候,有一次同姆媽講你要撲蝴蝶,你又躲懶不想撲的,姆媽便幫你去逮,逮了好長光景也才撲到了幾只,你就乖乖地在那里等。話說至此,姆媽按掉了錄音的鈕,她思索一陣,回憶起來那舊事是同蘭一陣做的,便還要洗掉這錄音,她想來就覺得甚是麻煩。
補
風卷了海里一片墨云回在岸上,岸邊便落起一陣急雨。唐逸生雖知這雨下不長久,卻還是示意妻,將尚在海里玩耍的孩子們喚回岸上。孩子們雀躍著向沙地上奔,他落在后面遠遠看著,眼光倏然掉在海面上,水波漾起,雨又砸得斑斑點點,勉強才能拼出孩子們的背影與他的臉,仿佛孩子們背著他老去的年歲。鴻閣終于做得興旺了,在各州市多開了幾家店面,已不勞夫妻二人總是守著,但興旺卻有興旺的規矩要守,還是難免添給他們新的疲乏。歲月又毫不在意這些乏累的,不諧的夜偏誕給他們婚姻的結晶,自此夜里也增了熱鬧,增了暖色,唯獨不增和諧。旅行途經此地,視野隨著道路轉彎而開闊,偌大海灘在這光景不知怎的顯得有些空,像在勞累間歇打了個盹。孩子們吵嚷著要去海里玩耍,他們本無這般打算,卻不妨逸生與妻都想讓耳根子底下清凈些,雖沒有過話,但都愿意勻些熱鬧給那略顯寂寥的沙灘與海面。海浪追著逸生的步子,許是它被方才熱鬧擾得乏了,既有急雨幫著送客,追了一會兒也便意興闌珊,浪頭在他腳跟上留個嘆便退去了。妻領了孩子們沖掉身上海水,他兀自拭了干,重新穿了上衣,衣松松合在身上,雨小了,身子能感覺吹進來的風里夾著雨絲。逸生再走得遠些,便看見岸上路邊立著一塊石碑,粉砂巖質的,饒是耐得住風,背面受了蝕還是略略顯出斑駁,正面嵌得一塊銅匾,鐫刻的字跡倒是清晰可辨,寫道:一八五〇年代伊始,萬名華人為避政府所課苛稅,遂繞道本鎮登陸,后步行千里赴內陸淘金。道途艱險,十不存一。為念先輩沐雨櫛風之艱難,故立此碑與牌坊一座,聊表敬意。逸生于是轉首再看海上,近岸礁石延伸的盡處立著座紅漆烏木牌坊,是時正有一道天光漏下來,那牌坊似是著了層金衣,分明一座黃金門。海上風大,陸生的鳥難飛抵彼處,那門上豎有尖刺,也防海鳥落腳。然而海鳥只踟躕一陣,便振翅飛回海里。逸生自回憶里翻出王蘇草的笑,已多年沒有她的消息了,那笑上早蒙了灰,但目下他就是分明記得。遠處妻兒正高聲喚他,逸生便也露了笑。
To Eileen,2024年于新西蘭惠靈頓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