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瑣記（散文）

“孤獨星球”旅行指南《美國》中文版開篇第一句，即引用了劇作家阿瑟·米勒的話：“美國的精髓在于它的承諾。”

這承諾是什么意思？每個剛來美國人的都有所體會，對我而言，這里不會像在柏林一樣問“你從哪里來”，因為你已經在美國了。我有次回到愛荷華州，我確實是“回”，我在愛荷華大學住過兩個多月，那次是重返。從芝加哥到愛荷華的大巴上，半途我們下來休息，我和車上的一個老頭寒暄，他是個本地人，我說我剛從柏林過來，他說“歡迎回來”。他的語氣那么自然、坦蕩，帶著典型的美國式的熱情和對家鄉的自豪感。一瞬間我明白了，這就是美國的承諾。

林肯

我們坐在公共洗衣房里，一邊用電腦，一邊等衣服洗完。這里設施完備，擺放著三十幾臺洗衣機和烘干機，有無線網絡和洗手間，窗邊有結實實用的桌子和木椅供顧客使用。一臺飲料自動售賣機上貼著一張“out of order”的紙條，下面還有說明，翻譯成漢語就是“對不起， 舊的機器壞了，新的已經訂購了”。另一個角落里放著零食售賣機和三種口味的糖豆售賣機，看上去沒什么問題。

可以這么說，這里完全是一個小小的生態，是一個小星球。它便利、實用。洗衣機小型的3美元，中型的5美元，大型的8美元，烘干機小的25美分，大的75美分，洗一次25分鐘，烘干也需要同樣的時間。角落里有可以換硬幣的機器，也有可以刷卡的機器，但有些刷卡機是壞了的。

來洗衣房的人基本上都是比較窮的，有錢人家里有洗衣機，所以來這里的幾乎都是南美人。今天一進門就看到一個黑色卷發的媽媽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正在往洗衣機里放衣服。我說“你好”，她回過頭來沖我一笑。

我正在查在堪薩斯城的信息，突然聽到耳邊有人叫我“女士、女士”，原來是這里的工作人員，一個穿橙色T恤的身材矮小的女士，她問我對面洗衣機上的洗衣液是不是我的。我說不是。她笑了，去找其他人，我也笑了，因為她態度的友好。

在這里查閱資料和閱讀比在大學的圖書館和教室更令我放松，可能是因為身后的洗衣機的嗡嗡聲和偶爾進來的顧客，都讓我感覺有種正在生活著的人氣兒吧。我還沒有嘗試過在這里寫作，迄今為止我還只能在自己家里才能寫出小說來。

洗手間在進門的右手處，大小符合殘疾人使用標準，干凈而整潔，該有的都有。洗衣房的墻壁是帶一點灰度的天藍色，天花板是炭灰色，這兩種顏色的搭配非常和諧。

整個美國讓人踏實，熱情而友好的氣氛無處不在。

出門，發現有點起霧的樣子，下著蒙蒙小雨。這就是春天的雨。春天的樣子。

不知為什么，這里的早晨總是一股灰白色，直到中午才開始出太陽，整個下午都陽光燦爛。偉大的充足的陽光會一直持續到太陽落山。看著陽光灑在無處不在的空闊之地荒蕪之地，就感慨陽光之慷慨，陽光對人性格的重要性簡直是不言而喻的，它塑造人的性格。這也讓我想到陽光缺乏的柏林。總之要想快樂，充足的陽光必不可少。

天藍得要命。

陽光燦爛而不刺眼。

我躺在校園里的一張長椅上，瞇上了雙眼。

內布拉斯加大學林肯分校附屬的謝爾頓美術館，正有一個新展“危機時期的藝術”。這是家免費的美術館，漂亮、整潔，里面的人并不太多。

晚上八點，圖書館里還人來人往，甚至可以說是熱鬧非凡。

圖書館一層，公共空間既有舒服的單人沙發，也有配桌子的雙人沙發椅，還有幾個透明玻璃門可供四人使用的小單間，配有大屏幕，可放投影。總之就是總有一款適合你。如果你想學習，或者哪怕只是上網，或者找個地方看書，你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總算明白為什么D不在家里安網絡了，學校應有盡有，家就完全成了一個睡覺的地方，像一個旅館，只能睡覺和做飯，洗衣服都要拿到洗衣房。

晚上風刮得嗚嗚作響，像千軍萬馬在奔騰怒號，房間簡直像一個四面漏風的小客棧，但那也是不錯的感覺，起碼屋里空氣清新。早晨起來天依然是灰白色，煮咖啡，吃麥片，抽煙，然后帶垃圾下樓。美國的垃圾不分類，因此帶著一紙盒的垃圾，丟到哪個垃圾箱里都行。紙盒是在超市免費拿的，是原來產品的包裝盒。出門的一瞬，感覺有些許陽光照在水泥地上，抬頭一看，果然，多云的天開始要放晴了。這真令人欣喜，走在去學校的路上，風很大，頭發都被吹亂了，這時候我就明白為什么學生喜歡穿帽衫了，帽衫既暖和又方便活動，有風的時候還可以當帽子用。都是多風的天氣，為什么這里沒有流行起穿風衣，而英國是風衣的發源地？是不是因為風衣相對于熱愛運動的美國人而言還是有點太做作了？我邊走邊想著這種有點無聊的問題，視野所及之處，是陽光為地面投下的清晰的分界線，有陽光的明亮之處和沒有陽光的暗處。路人并不多，這里還是依靠汽車來通行，騎自行車的人也少，只見到了一個。在這樣的刮大風的，氣候預報寫著最高溫度14攝氏度的天氣，迎面走來一個男人，上半身捂得嚴嚴實實，下面穿著短褲，看起來像是嬉皮士。這片區域確實貧窮，在路上走著的人不是學生就是看起來像要失業或者已經失業了的底層人士。我出現在這里，也可能蠻奇怪的，不過我想，看到我的人會自動想到這附近有所大學，我肯定是跟這大學有點什么關系，才出現在這里的。這種猜想確實也沒什么錯。

到了校區，就看到一排排路燈上掛著的學校的紅色廣告，左邊是一個大的N，右邊是Go Big Red，都是紅底白字。紅色，是內布拉斯加大學林肯分校的標志顏色。LOVE圖書館南樓二樓，臨窗有一小格一小格的單人空間，配桌椅和充電器插口，可能是太安靜了，也太壓抑了。我向來不喜歡過于逼仄的空間，勉強在這里待了一小時，主要是看網上的打折品，又讀了讀《枕草子》和《徒然草》，覺得在這里氣都喘不過來了，索性還是回北樓吧。

北樓的圖書館里有許多畫冊，我選了兩本，一本是薇薇安·邁爾（Vivian Maier）的攝影集《一位攝影師的發現》（Vivian Maier A Photographer Found），2014年出版的，這是她最全的一本攝影集。另一本是任航的。

看薇薇安·邁爾的攝影是一種全然的幸福，她的照片是一個我可以進入的世界，并且可以在其中游蕩，可以沉浸。

任航的放在一邊，只是在要走的時候，我才翻了翻。我們曾是朋友，在他生前。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沒什么名氣。當時他做了一本叫Moon的電子雜志，第一期就拍了我。他是來我家給我拍的，我涂著紅嘴唇坐在鋼琴前，胸前用口紅寫著“Moon”。整個拍攝過程非常快，也很順利。他是一個不會打擾模特的攝影師。我們那時候都還是青春期的狀態，看演出、寫作、聽搖滾、漫無止境地和朋友聊天、聚會，仿佛生活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也以為這樣的生活能夠一直繼續。后來他因為拍了許多亞文化的青少年裸體照而名聲大躁，變得忙碌，我們也很少再來往，偶爾會在聚會上碰到對方。2017年的某天，那時我已經搬到了柏林，突然在網上看到一則噩耗，他因為抑郁而跳樓身亡。

2020年的時候，應任航和我的好友米諾之邀，我寫了一段文字來紀念他：

2018年12月10日，我在買手店The Store附帶的書店看見任航的攝影集。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想起他曾經送給過我他的攝影集，讓我搬家的時候放在陽臺，后來不知道送給了誰。我并不太敢經常翻他的作品，總覺得情緒和氣質太過激烈，也深知這樣的作品，攝影師需要付出多少心血。要賠上自己，才能得到好作品。這本來就是創作的代價。賠上自己，就得貼補自己，就得在日常生活里滋養自己。

又有一晚突然想起任航。他把我們這些朋友都拍了個遍，然后，開始拍更多的人。然后，他消失了。

我又看些他的詩，露骨的誠實。有時候就是呼救，有時候也是一種顯露。不寫不行，寫下就是意義。

他的個展在C/O Berlin展出的那晚，我特意去看，先是帶著孩子，孩子不適合這樣的環境，我打車把孩子送回家后又重新回來了，好好看了一遍。非常感動，他把轉瞬即逝留住，每個人在他鏡頭下都那么美那么浪漫情懷，都那么認真地面對著這個世界。我并不了解他，其實是看他的紀錄片才對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也在紀錄片里發現了朋友蔡藝蕓和攝影師九口走召。

看完他的展覽，第二天第三天我都陷入一種抑郁的情緒中。我還是有困惑，為什么他在藝術和商業上如此成功但依然這么絕望？可能正如卡佛說的：“藝術是一種奢侈，它不會改變我和我的生活，藝術不會改變任何東西。”可能所有的創作者最終都會痛苦地意識到這一點。

阿富汗小飯館中午的自助餐。因是復活節，很多餐廳都不開門。中午12點，沒什么人，只有一個老頭坐在飯館中，像在等著打包。有種像手抓飯的米飯，味道極好。米、葡萄干、切成細絲的胡蘿卜條和大塊的羊肉，還有種好吃的看起來像春卷一樣的東西，里面夾著的是牛肉末、西葫蘆和胡蘿卜絲，再吃幾口，才吃出來原來是黃咖啡調制的，怪不得又香又特別，也不覺得太膩。

茶分兩種，一種是左邊放著的冷茶，另一種是熱茶，放在右邊，有綠茶和紅茶之分。我選了紅茶，結果倒出來發現也差不多是涼的。放茶的大茶壺旁邊，放著一個大的透明缸子，里面是椰棗。有些好奇為何放在茶壺旁邊，答曰這是吃的，不能放進茶里。我也笑，奇怪自己的突發奇想，居然想要把椰棗泡進茶里喝。

來了幾天后，我想要去健健身，于是和D來到學校體育館，這里比起愛荷華大學的要小一點。我原本是想游泳，但工作人員告訴我泳池在裝修，于是干脆打壁球吧，這里也有壁球室。可惜沒帶運動服，于是我就穿著T恤打了，打壁球的時候心無旁騖，特別開心。我是在愛荷華大學體育館學會打壁球的，從此它成為我最喜歡的運動之一。

這兩天也打了乒乓球和網球，都找不到感覺，只有在打壁球的時候感覺最好。

吃吃喝喝逛逛的一天，去了一家連鎖店，得州風味牛排，顧客和服務員都很粗獷熱情，內向的人在這里得瘋，幸好我很喜歡。我喜歡這種無拘無束的樂呵感。

學校夜晚的花樹也美。

可惜這種花沒有香味，白天看也索然無味，但在夜晚的晚風下，影影綽綽，還是有點意思。

吃到了超級好吃的美國南方菜，它一躍成為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飯的前十名，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飯館圣路易斯安那的風情（A taste of Louisiana）。門口的招牌是一只正在咧嘴笑的戴著廚師帽正在上菜的活靈亂現的紅色龍蝦。還別提，牙還挺白。這里居然是家快餐店，從早晨11點營業到晚上8點。沒什么人，光等菜就等了半個小時，我們早已饑腸轆轆了，往好里想，這肯定不是預制菜。菜上來了，放在便宜的一次性飯盒里，半只螃蟹、大蝦、香腸和雞腿煮在一起。配菜有綠色的豆子和長豆角，還上了一份店里的玉米糕，香香甜甜的，應該是加了黃油。太好吃了，好吃到停不下來，口感和味覺極大的豐富，吃得我欲仙欲死，真是幸福死了。

都說美國是飲食的荒漠，吃完這頓，我堅決不同意，至少南方菜是好吃的。在美國吃飯，可能是蔬菜比較少。

在出發前，我們去了林肯的一家酒吧，網評不錯，就在去大學的路上。酒吧當晚還有爵士演出，可惜當我們到的時候已經快演完了，趕上了一個尾巴，當時結束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中場休息，因為當時才九點多呀。

我點了一杯自由古巴，酒保沒放檸檬片，味道很濃烈。那就原諒他吧哈哈哈。

在路上

我太愛波德里亞的《美國》這本書了，南京大學出版2011年那版。重讀這本書，驚訝地發現波德里亞寫到了一些在美國時也讓我感到驚訝的事。比如本書第一句“注意：鏡子中的物體會比它們看起來的更近！”這是貼在車的右視鏡上的一句話。

還有一句在路上開車常看到的句子，“右車道必須出去”。意思是右車道必須右拐。波德里亞說這就像連禱文。我驚訝于它的篤定。一種命令，但莫名令人安心。

我們的目的地是堪薩斯城。在吃了一頓路上的墨西哥餐館后，迎著炙熱的陽光，我們上路了。繞過內布拉斯加城，經過密蘇里河，用《在路上》的話說：“大片美麗的白云飄浮在空中，讓人感到老大破敗的美國從北到南、從西到東的遼闊無垠。”

里弗頓（Riverton），一個屬于愛荷華州的小城。其實這里人口很少。D想拍一些跟小鎮相關的素材，因此我也就踏足到了這些我從未想過要踏足的地方。在此之前，我以為我還挺喜歡田園自然風光，不到半小時我就確定了，我還是個城市女孩。這里的兒童游樂場里空無一人，似乎已被廢棄，其實游樂場空間很大，設施完備。不遠處的美國國旗在風中飄蕩，國旗后面是一座教堂。

我們又開到一個叫“漢堡”的小城，依然屬于愛荷華州，與密蘇里州和內布拉斯加州接壤。這里讓我們都很親切。在漢堡，我們參觀了當地的公共圖書館。它外觀看起來大氣而穩重，磚紅色的建筑上有一小塊石灰色的牌子，刻有“公共圖書館1917”的字樣。一面美國國旗在風中飄揚。長椅旁，是一個站立閱讀的小男孩的雕塑，在他旁邊，蹲坐著一條小狗。圖書館不大，設有兒童區和成人區，兒童區的書很多，整個區域布置得溫馨而整潔，在一個小小的深棕色兒童沙發上，斜躺著一只白色穿花裙子的玩具熊。后來我上了這家圖書館的網站，了解到了它的歷史。早在1886年漢堡學校圖書館就成立了，1890年舊館被大火燒毀。1916年，漢堡從鋼鐵大王安德魯·卡內基那里得到了9000美元，新的公共圖書館從1917年開始修建。2004年開始，圖書館建立了自動化閱讀系統，從此，用戶們可以從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訪問圖書館資源。

我津津有味地讀了一本童書《當蘇菲認為她做不到的時候……》。它帶有所有童書的樂觀積極不放棄的精神，這也是美國的特點。

越往密蘇里州開，路過的小鎮就越荒涼。它們大同小異，大部分商鋪已經關門，只有少數的咖啡館、餐廳和郵局還在營業。我明白了卡森·麥卡勒斯為什么會寫出《傷心咖啡館之歌》和《心是孤獨的獵手》了。“小鎮本身是很沉悶的；鎮子里沒有多少東西，只有一家棉紡廠、一些工人住的兩間一幢的房子、幾株桃樹、一座有兩扇彩色玻璃窗的教堂，還有一條幾百碼不成模樣的大街。每逢星期六，周圍農村的佃農進城來，閑聊天，做買賣，度過這一天。除開這時候，小鎮是寂寞的，憂郁的，像是一處非常偏僻、與世隔絕的地方。最近的火車站在社會城，長途汽車都走叉瀑公路，公路離這里有三英里。這兒的冬天短促而寒冷，夏日則是亮得耀眼，熱得發燙。”——《傷心咖啡館之歌》

這里屬于大平原，不是典型的南方，但經濟的發展不均導致大量的人口搬走，很多小鎮也已廢棄。也許用不上幾十年，它們就都不復存在了，只有一幢幢遺址般的房子訴說著小鎮曾經的歷史和繁榮。

“小鎮在南方的縱深處。夏天是漫長的，寒冷的冬天短而又短。天空總是明凈耀眼的湛藍色，太陽放蕩而刺眼地燃燒著。十一月涼颼颼的小雨隨后就來了，也許過后會有霜凍和短短幾個月的寒冷。冬天是變幻無常的，而夏天永遠是灼熱的。小鎮還是相當大的。在那條主街上，有好幾個商業街區，由兩三層樓的商店和辦公樓組成。但鎮上最大的建筑是工廠，雇傭了小鎮大部分的人口。這些棉紡廠很大，生意興隆；大部分的工人都很窮。街上行人的臉上往往是饑餓孤獨的絕望表情。

“倘若你在八月的一個下午在大街上溜達，你會覺得非常無聊。鎮中心全鎮最大的一座建筑物上，所有的門窗都釘上了木板，房屋向右傾斜得那么厲害，仿佛每一分鐘都會坍塌。”——《心是孤獨的獵手》

卡森筆下那些奇特的人物和奇特的故事都發生在這種孤獨的小鎮上。孤獨讓人變態啊。我默默發誓，以后就不66號高速公路之旅了，坐飛機去紐約舊金山洛杉磯就行了……世界這么大，我也不需要每個地方都了解都走一遍。不得不說，這趟旅行讓我更了解自己了。

在那些城市的窮人區和沒有人愿意開超市的鄉下，分散著一些“一元店”。Dollar Tree、Family Dollar和數量最多的Dollar General，這些都是給窮人購物的廉價超市。實際上這里面的東西并不便宜，但更好的超市不會開在這種地方，而窮人如果沒有汽車，就沒法去更好的地方購物，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去這些“一元店”。在這些窮鄉僻壤，也有幾次看到黑藍相間的星條旗，這是一種變形版的國旗，表達對警察的支持，也表明這里是政治相對保守的地區。

在途經了幾座荒涼的小鎮后，我們來到了密蘇里州的圣約瑟夫（St.Joseph）。磚黃色的建筑，墻上歷史人物的涂鴉，都在告訴我，這里是另一個美國，西部文化的起點。路過一家咖啡館，停車進去，點了一杯“拿鐵”。味道不錯，咖啡館的音樂也悅耳動聽，這座城市的音樂品位真不錯。后來才知道，這里是說唱歌手埃米納姆的出生地。我們路過一個“Pony Express”（“驛馬快信制”）的紀念館，四周雜草叢生，破破爛爛。驛馬快信制是美國近代一項利用快馬在加利福尼亞州和密蘇里州間傳遞郵件、報紙和信息的郵遞系統，1860年開始運行，一年多以后就被更先進的郵遞方式所替代。

我們沒看紀念館，只是在它附屬的商店里轉了轉。我再一次被美國這些小博物館的商品區折服了，和我想象中的粗制濫造的禮品店完全不一樣，這里的小禮品件件精美，有可愛的玩具小馬駒，還有漂亮的紫色羽毛做的鑰匙鏈。

也是差不多從這里開始，廣播里的音樂也變得動聽起來，一掃之前的沉悶，比起內布拉斯加州有點老土的音樂品位（主要是鄉村和流行樂），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因為我們即將抵達堪薩斯城。你不需要知道堪薩斯城是美國爵士樂的起源地之一，只要扭開廣播，聽那些絕妙的音樂就夠了。有意思的是，堪薩斯城不在堪薩斯州，而在密蘇里州，它甚至也不是密蘇里州的州府。

堪薩斯城。住店之前，我說要去酒吧喝一杯。從谷歌地圖上，D查到一家酒吧，離得不太遠，它在城外的一個小鎮，夜晚的鄉間小路樹影斑駁，有種令人憂傷的懷舊感，似乎這里不是美國，而是多年前的中國，當然不是北京，是我去過的四川的小鎮。結果到了以后發現，它只是個小賣部，根本不是酒吧。

我又找了一家，這次沒找錯。這是家酒吧，但它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種放著搖滾樂或爵士樂的酒吧，而是特別鄉土的酒吧。一進門我就知道，完了，只能在這里喝一杯，趕緊撤吧。酒吧里的人一看都是附近住的農民，喧嘩嘈雜，吧臺坐著的都在喝大杯啤酒，看體育節目。我點了一杯“自由古巴”，這次放了檸檬片，酒很烈。我喝了幾口，D也幫我喝了幾口，然后我們就走了。

我們住的酒店的Wi-Fi壞了，這種廉價酒店，什么問題都可以出現。公道地說，屋里很整潔，還帶有一張寫字臺。可是沒有Wi-Fi，我連電腦都不想打開。

醒了以后，收拾完行李，我迫不及待地離開了這里。

早餐就在酒店旁邊的美國南方連鎖早餐店華夫餅屋（Waffle House），咫尺之遙。說真的我原本想進城找一家“小而美”的獨立咖啡館，但既然來了這里，還是試一下更有特色的吧，這家1955年在佐治亞州成立的連鎖餐廳，目前大多分布在美國中西部和南方。小餐館人來人往，大都是藍領，我們選定了離吧臺近的一張桌子，吧臺后有個男服務員，大概四五十歲，服務體貼入微，周到細致。我點了一杯牛奶咖啡（知道這里沒有拿鐵），他特意給我倒了一小杯牛奶，讓我自己加。我留意了一下，似乎很多人喝咖啡加的是咖啡伴侶，而不是真正的牛奶。我們點了一份配楓葉糖漿和黃油的華夫餅，一份得州牛肉餅，里面夾著牛肉碎，配菜是油炸土豆餅。味道很不錯，不過一看就知道是高熱量。這個服務員一直殷勤周到地忙碌著，他讓我又熱愛人類了。

出于愛逛街的習慣，我們先來到市里的購物街“鄉村俱樂部廣場”。我喜歡的略有些嬉皮風的美國品牌Madewell正在打折，賣得明顯不錯，折扣品貨號已經不全了。男服務員正在跟一位顧客聊天，見到我，忙過來打招呼。我試了幾件新品，最后只有一條藍色牛仔褲和一條白色高腰系蝴蝶結寬腿褲看著還好，可惜它們都不完美。我不喜歡褲子做得太復雜，褲子的線條一定要簡單。所以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放棄了。又去了Lululemon，服務員過于熱情，有點受不了。接著去旁邊的化妝品超市“絲芙蘭”，這回服務員熱情得恰到好處，我買了瓶旅行裝的洗發水和一罐美國牌子的清潔面膜。

我一定要去的是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這是美國中西部最大的藝術博物館之一。當初在網上看的時候我就被吸引了。它的外觀看起來很酷，恢宏且現代。粉紅色紫荊、白色的海棠花與綠色的松樹相互交映，一只巨大的羽毛球形的雕塑是藝術家Claes Oldenburg和Coosje Van Bruggen的合作作品。再走幾步，看到了博物館門前臺階下的花壇里種著的紅色郁金香。還沒進去，我的視覺就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博物館里陳列著不少中國和日本的展品，其中有一個展廳，名為“中國廟宇”，整間大廳美輪美奐，古樸莊嚴。一進門，是一整面壁畫，它的前方，是一座俏皮的觀音雕塑。它的姿勢太有意思了，單腿盤坐，手放在另一條踩在蓮花座上的腿上。從注釋上我了解到，這是遼代木雕水月觀音，也是鎮館之寶之一。室內還陳列著幾尊不同的觀音和菩薩像，每件藝術品旁邊，都有中英文的注釋。壁畫名為《熾盛光佛佛會圖》，原屬于山西省洪洞縣廣勝下寺。供客人休息的長椅，估計也是老物件，木頭長椅表層的漆都已經磨掉了，紋理斑駁。我坐在椅子上，和旁邊一對老夫婦一樣，沉浸在這些藝術品營造的氣氛里，有些不想離開。我眼前的那尊水月觀音越看越迷人，我有些忘記了身處何方，似乎我正在古代中國，正在它們的懷抱里。

除了這個展廳，還有一個展廳與近現代中國相關，有些三寸金蓮什么的，有個女孩正盯著它們看，我匆匆而過，有點很復雜的感受，不想仔細看。

手機沒電了，在走廊處，我發現了可以充電的地方，就一邊充電，一邊蹲著玩手機。“女士、女士！”一抬頭，一位黑人保安正在不遠處看著我，“不好意思打擾您，按規定，游客不能蹲在這里。啊，充電是可以的。”我連忙站起來，坐在椅子上，把手機留在那里充電。我給手機充了點電，就打算出去了。

這里有個好處是，有許多能出去的門。我推開門，穿過巨大的羅馬柱，走下一層層的白色臺階，其間與游客擦肩而過。左右兩側都是精美小巧的雕塑，但我懶得看了，只是看了看正中央羅丹的《思考者》，因為它太有名了。再往下走，是一片小小的運動區，居然配有迷你高爾夫球案，有幾個游客正在打球。這里真厲害，能把藝術、建筑、園林和運動結合在一起，還這么自然。博物館外的草地青翠，散發著新鮮的青草香，踩上去軟軟的。在一個巨大的羽毛球雕塑旁邊，我把圍巾鋪在草地上，又給自己補涂了點防曬霜，就躺了下來。很寂靜，偶爾有游客說話的聲音和腳步聲。我差點睡著，直到D帶著打包的吃的來找我。

最幸福的時刻，在一家美麗的植物園：尤因和穆里爾·考夫曼紀念花園（The Ewing and Muriel Kauffman Memorial Garden）。它小巧可愛，漂亮極了。花園中間是個長方形的水池，豎立著一座跳芭蕾舞女孩的雕塑，由美國著名雕塑家和藝術家Tom Corbin創作。花園太美了，這里有一種悠閑而隨性的氣氛，簡直是我夢中的天堂的模樣。在溫室花園，還看到一只胖乎乎的貓，正被一對夫婦摟著順毛兒。溫室花園也美不勝收，大棵的檸檬樹，被種在花壇里的郁金香和毛茛花，雅致中帶有一種異國情調。我想這對夫婦一定喜歡法國的花園，興許在巴黎也取了不少經。

當我逛累了，就在街上隨機找了一家咖啡館，D接著去拍片子。這條街看著年輕人很多，從門口的玻璃窗看進去，這是家風格現代的咖啡館，大部分顧客都埋頭在電腦前。我到的時候，能充電的座位都被占滿了，我不得不擠在一對兒男女中間，一邊給手機充電，一邊打開電腦，試圖寫點什么。我是無法在咖啡館寫作的，可這里不太像一般的咖啡館，沒有來來往往的客人，大部分人都在用電腦工作，因此我完全不受影響。我點了杯店員推薦的白桃味的茶，太好喝了。對了，咖啡館放的音樂，也是首首好聽，是搖滾風格，但不是耳熟能詳的那些。我想說，這城市跟我很搭，氣場很對，我太喜歡音樂放得好的地方了。這地方就是音樂品位絕佳。

來到這里，就像來到了時尚洼地，人們的穿著打扮毫不時尚，確切地說是風格平庸。從頭到尾，我沒看到一個在穿著上讓我眼前一亮的人。其實在林肯也沒有。但與此同時，這座城市的色彩很美。我一直以為堪薩斯城是狂野的，沒想到它也是浪漫的。

晚餐，我查到一家叫“LeFou Flog（快樂青蛙）”的法國小酒館，看上去很雅致，除了室內，還有一個很可愛的戶外就餐區。我們一邊輪流說著林肯廣播電臺的廣告詞“Froggy”“98”，一邊開車奔赴今晚的餐廳。我終于能吃頓好的了，還要喝杯酒，法國葡萄酒或一杯顏色漂亮的雞尾酒。餐廳門口正有幾個人在排隊，我們排在后面，滿懷期待。那幾個人推門進去，片刻后面帶沮喪地走出來，看起來不太妙，我還是推門進去了。果然，一位穿著制服的女工作人員（她身材矮小，其實是個侏儒，這個信息我也在網站上看到過）告訴我們今晚已客滿，而我們沒有提前預訂。我們說話的同時，我用余光看到室內餐廳的大桌子前正坐滿穿著相對考究的食客，顯然他們提前訂了位置。

太遺憾了，我的法國餐廳！我一邊感慨一邊揮著手大步走回車所停的地方，此時天邊正有著美麗的橙紫色的晚霞，另一片天空則是閃閃發光的淡藍色。其實這還是非常美的一個夜晚，我們決定去吃越南菜。和在愛荷華及林肯的越南餐廳一樣，這里也有加了牛肉丸和百葉的河粉，鮮美極了。

回程。在堪薩斯州的州府托皮卡，我們停留了一會兒，先去了一家公園，Gage park。明亮、清澈，這是我對它的第一印象。紫色、粉紅色、橙色的郁金香色彩和諧，競相開放。一輛彩虹有軌小火車經過我們身旁，車上坐滿了家長和孩子。旋轉木馬正在營業，我低聲贊嘆了一聲，童年完美的想象在這里實現了。公園里還有一個小小的湖，兩只鴛鴦緩緩游過，湖中有棵樹，樹下立著一只白鸛。

參觀完州府后，我們來到門羅小學（Monroe School）舊址，這里現在是“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案國家歷史遺址”的一部分，免費向公眾開放。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案在美國歷史上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標志性訴訟案，事件的背景是1951年，美國堪薩斯州地區法院對堪薩斯州托皮卡市教育委員會提起集體訴訟，呼吁學區扭轉其種族隔離政策。1954年5月17日，最高法院一致以9比0做出裁決，支持布朗家族和其他原告。

一進學校的大門，走廊上方懸掛著兩塊指示牌，左邊是“白色”右邊是“有色人種”。這兩個無情的單詞立刻將我帶入了過去的時空。

紀念館里有一個展廳展出了布朗法案審判的過程，也包括美國種族隔離史以及訴訟裁決后引發的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這是波瀾壯闊的美國黑人和有色人種的奮斗史和解放史。在種族隔離政策和思想深度蔓延的美國南方，布朗法案的判決遭到了不少白人的抵制。其中最有名的當屬“小石城九人事件”。要爭取自由，就有犧牲。密西西比州，1963年，民權運動家梅加·埃弗斯（Medgar Evers）起訴廢除密西西比杰克遜學校種族隔離，白人公民委員會（該委員會反對在學校和企業中廢除種族隔離）的成員謀殺了他。梅加·埃弗斯被暗殺后，同樣來自密西西比州的女作家尤多拉·韋爾蒂以犯罪者的第一人稱視角寫了篇名為《聲音從哪里來？》的小說，發表在《紐約客》上。據說由于過于逼真，編輯不得不改了幾個關鍵的細節。

學校外面草坪上，有一套給游客休息用的簡單的木桌和長椅，我在那里坐著等去周邊拍素材的D。這附近散落著一些自住房，離桌椅最近的那戶，院里的大蔥長得正蓬勃。在我身后小路旁的不遠處，有棵巨大的老樹，像我小時候在農村經常看到的那種。樹兩旁是獨棟房屋，安靜但不蕭索，我被這里迷住了，時光在這里停住了。我情不自禁沿著這條小路走了幾遍，恨不得抱住這棵樹。

回程路過霍依特（Hoyt）市，這個鎮主街色彩斑瀾，由幾幢粉紅色、深紅色和明黃色的建筑組成，其中一幢羅馬柱已經開始褪色，郵局還在營業。我們進了一家叫“本地雜貨店”的小超市，屋里刷成白綠二色，簡單清爽。柜臺前站著兩個有點羞澀但很友好的年輕男女服務員，不知道為什么，這里沒有咖啡。他們說這里的冰茶還不錯，于是我買了杯店里自制的冰紅茶。冰柜里還出售當地產的肉類、沙拉、奶酪、牛奶等副食。掛在顧客區墻上的電視正在播放黑白老電影，窗戶里貼著彩色的英語單詞“Welcome”，桌子上放著兩份當地報紙。看來這家店做得還不錯，給這座小城增加了一絲活力。

霍爾頓（Holton）鎮上有家中餐館，就叫“中國”（China），兩個小學年齡大小的孩子正在柜臺前寫作業。從菜單看起來，這是典型的給美國人吃的中餐館。我們沒有在這里逗留，只是買了瓶飲料，借以上了個廁所。內塔瓦卡（Netawaka）小鎮，就看起來比較蒼涼。離郵局不遠處的一條街上，我們路過一座灰藍色的房子，門上貼著一張白底金字的“福”字，這里住著的肯定是一家中國人，或者至少有一個中國人住在這里。“福”就是一個明顯的暗示，或者說是“明示”。除此之外別無他解。

又路過了幾個小鎮，我有些累了。車開在有些破爛的高速公路上，我們還路過了一家廢棄了的加油站，在加油站后長滿荒草的地方，我們分別撒了尿。

要下雨了，遠處天邊出現了閃電，天陰了下來，興許我們還能趕上吃一次美國南方菜。雨很快降落下來，迅速變成了大雨，現在我們的前面只有一輛車，閃著紅光，我們一前一后，開在鄉間有點荒涼的小路上。這輛破車雨刷不太好用，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起來。更多的閃電和雷聲相繼降臨，今天估計趕不上去吃南方菜了，他們晚上8點就下班了。

城里還有一家墨西哥人開的小飯館，那里的牛肚湯太好吃了。我們去過幾次。到的時候屋里已經滿滿騰騰，幸好還有最后一個位。開放式的廚房前是收銀臺，正排著幾個等著打包的顧客。剛落座沒多久，服務員就端來一盤免費的玉米片和西紅柿及鱷梨醬還有兩大杯放滿冰塊兒的冰水。在美國餐廳，永遠都有免費的水。牛肚湯滿滿一大碗，撒著芫荽調味，上面還放了一片綠檸檬，喝完整個人都療愈了。

啥時候得去墨西哥玩玩兒。

林肯

坐在二樓的小教室里看書，突然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看到外面是極其美麗的天藍色，還有著橙粉色的云彩，于是決定立刻到外面去看云。

一早，我又來到LOVE圖書館。說是一早，其實已經快11點了。在我的作息時間里，這就是“一早”了。又是被風吹了一路，直到快到校園區，才看到不少學生。

來這里沒幾天，我就迅速變得不修邊幅，也體會到了不講究打扮確實節省時間。學生差不多就是兩點一線的生活，這就是一切以舒適為主的原因吧。我差不多知道為什么很少有學生穿牛仔褲，更別提緊身牛仔褲了，主要是不方便。他們普遍穿著松垮的運動褲，女生則穿著緊身瑜伽褲，偶爾也有些男生會穿卡其褲，或深色兩側帶兜的休閑褲，穿牛仔褲的也不是沒有，只是相比起來比較少。

一樓的公共區域人挺多，昨天我的位置已經被一個男生占了，于是我坐在了他對面。這里的設計還挺科學，不會因為離得近就感覺沒有私人空間。臨近中午時間，右側面的沙發上坐著的兩個學生開始吃午餐，是那種放在打包盒里的，沒什么濃烈氣味的，在這里吃也不會對別人造成打擾。

一抬頭，發現對面墻上貼著一張公益海報，畫著一個地球，下面寫著“Take Responsibi-lity”（承擔責任）。

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想著要買杯咖啡，不然就只能買學校樓里的Dunkin donuts了，快餐品牌的咖啡真的太難喝了。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有一家小咖啡館，其實它邊兒上幾十米外，就是洗衣房。它外表看起來很不起眼，像一個長方形的盒子。這也和林肯的大部分建筑風格一樣，外觀平平無奇，甚至可以用“簡陋”這個詞來形容，大多是長方形結構，不走進去都不知道里面什么樣兒。有回我進去發現里面還不錯，外屋用于點餐，里屋是正式的咖啡館。我點過一杯拿鐵，比連鎖的要貴一些，味道還可以。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年輕的女服務員穿著今年流行的露腰短上衣，對我寒暄道，你好嗎？我說很好。你呢？這在美國是很常見的對話，基本上對方也會回答“很好”。沒想到她說：“還行，不算太壞。”我一愣，問她怎么了，她聳聳肩說現在還必須工作，說著流露出疲憊的表情。是呀，快到周末了，外面陽光燦爛，而她要困在屋里工作。我說我理解你，等下班就好了。她說對。吧臺后面的架子上放著一個小小的BOSE音箱，正在播放著廣播里的流行樂。我在等她做咖啡的時候，往里屋看了看，有個女顧客正在用電腦。此時的咖啡館，靜謐，除了音樂，只有我們兩個客人。

來到市里的連鎖書店Barnes amp; Noble，它跟前幾天不太一樣，多了幾排雜志架子，閱讀區的桌椅也換到了地方，看起來寬敞了不少。一位中年女士正坐著讀一本雜志，兩個女學生坐在窗前的長桌子前正在使用電腦。我把包放到椅子上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看雜志。《紐約客》出了4月刊，還有新一期的《滾石》，甚至《美國詩歌評論》（American Poetry Review）這里也有最新一期。看起來紙質刊物在美國并沒有變成黃昏產業，明顯活得還不錯。《美國詩歌評論》是美國兩大詩刊之一，也是繼芝加哥的Poetry（《詩》）外的美國第二大詩刊，相當于中國的《詩刊》和《星星》。第一次見到《美國詩歌評論》是在愛荷華小鎮上的書店，這份從1972年創刊的雜志不但刊登詩歌，還包括文學散文，譯詩的版面相對較小。它里面選的詩和詩人，我幾乎聞所未聞，他們都是更年輕和更本土化的詩人，完全不是國內市面上能看到的，可見中國對美國詩歌的翻譯和了解遠遠不足，中間還有著時差，反過來說，情況也是一樣，還要更糟。這么多年，只有王家新在《美國詩歌評論》上登過一組詩。

看了很久的書和雜志，中間還去了一趟洗手間，我才意識到這不是我前幾天去的那家，而是同名的另一家連鎖書店。排隊結賬的時候，我被放在柜臺右側那些花花綠綠的筆記本和周邊產品給迷住了。快到母親節了，有幾個架子專門擺放著為母親節設計的禮物，從印花圍裙、飲水杯、布袋、書到鑰匙鏈掛件，應有盡有，還有許多漂亮的賀卡。我忍不住拿起筆記本欣賞了一下，這是從法國進口的，有點貴。

我喝到了這次旅行以來的第三杯雞尾酒，也是最有意思的一杯，來自一家意大利餐廳。D提醒我，這里是“意大利家庭餐廳”。我終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這里其實是意大利美國餐廳。拖家帶口的食客、贈送的帶沙拉醬的無限續量的沙拉（旁邊還有一位服務員為我們磨奶酪，如果你不說停他就一直磨），吃起來挺好吃的，但就是跟我以前吃過的意大利面沒什么關系的意大利面，尤其是那杯雞尾酒，巨大一杯，粉橙色，杯口粘滿褐色砂糖，還嵌著一顆帶綠色葉子的鮮紅欲滴的草莓。這真不是我想象中（以及我去過的）樸實高雅注重食材的意式餐廳，但怎么說呢，感覺還不錯。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