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語:司崢鳴(哈爾濱工業大學)
“所有那些被我們意指為敘事的文學作品具有兩大特點:一是有故事,二是有講故事的人。”小說以莫里的“人類+外來生物”的雙重身份為核心,探討命運、母愛、自我認知以及外來與本土的沖突等多重主題,將“有故事”與“講故事”之敘事傳達寓于角色訴懷及人生矛盾的娓娓道來,構建一個跨越星際、融合現實與幻想的敘事世界。小說采用非線性的敘事結構,通過莫里的意識旅行在不同的時空和命運中穿梭,打破傳統敘事的線性時間順序。這種敘事方式使得故事的層次更加豐富,情節更加緊湊,也為讀者帶來新奇的閱讀體驗。讀者在跟隨莫里的意識旅行中,逐漸拼搭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世界,“有故事”與“講故事”帶來的參與感和探索感增強了小說的吸引力及沉浸性。
“任何敘事文,都要告訴讀者,某一事件從某一點開始,經過一道規定的時間流程,而到某一點結束。因此我們可把它們看成是一個充滿動態的過程,亦即人生許多經驗的一段一段的拼接。”莫里的內心世界豐富而復雜,雙重身份的融合賦予角色獨特的性格特點和命運走向。作為人類,他渴望母愛,珍視友情,情感細膩而真實;作為外來生物,他冷靜分析命運,理性觀察社會,逐漸清晰地認知自我。這種雙重性讓莫里的抉擇充滿矛盾與掙扎,增加情節的復雜性與不確定性。命運與抗爭的母題敘述。莫里作為外來生物與人類的結合體,其一生似乎被既定的命運所束縛,無論在哪個平行時空,他都難逃早逝的結局。然而,莫里并未完全屈服于命運,他在最后一次旅行中努力尋找改變命運的可能,試圖打破宿命的怪圈。盡管他在最后一次旅行中未能成功改變族群消跡的命運,但莫里的抗爭精神并未熄滅。在臨終前,莫里將抗爭命運的火炬傳遞給母親瑞秋,希望她能重拾夢想為更好的生活繼續努力。
“人們按照日常生活經驗,尋求事件之間的特殊聯系,并以某種特定的方式把事件組織起來形成某種與現實世界相關的意義。”自我認知與成長的聯結。莫里在與米歇爾的交往中逐漸認識到自己的內心世界,開始思考愛情、人生的意義以及自我價值。他從一個只知道逃避和順從的少年,逐漸成長為一個有自己獨立思考和判斷能力的個體。這一成長過程不僅是莫里對自我認知的深化,也是他對生活的重新審視和理解,體現個體在社會關系和情感經歷中不斷成長的必然性。外來與本土的沖突及融合。小說中的外來生物與人類社會的沖突,隱喻不同文化、種族之間的碰撞與融合。莫里作為外來生物的代表,在人類世界中經歷從被接納到被排斥,再到被迫隱藏身份的過程。這一過程反映外來者在本土社會中所面臨的困境,以及本土社會對外來者的恐懼、誤解和排斥。同時,“外來”的莫里與人類的融合,展現不同生命體之間相互理解和共存的可能性,引發讀者對多元文化背景下個體身份和歸屬感的思考。小說將幻想元素與現實社會相結合,建構一個既奇幻又真實的敘事世界,也以不同符號的再現展示多重意涵。通過莫里的意識旅行,讀者得以窺見不同星系、不同文明的奇妙景象。例如,它們通過精神脈絡與族人交流,棲身于人類身上完成意識的星際旅行。同時,讀者又從莫里的現實生活中得以窺見到人類個體的困境。如被母親瑞秋控制、在社會底層掙扎、面對教育和經濟的壓力等。特別是莫里在V13區研究院的工作,以及他所面臨的外來生物被人類研究和剿殺的情節,隱喻現實社會中對外來文化和不同生命形式的偏見與沖突。這種幻想與現實的融合不僅豐富了小說的想象空間,也使得小說對現實社會的批判和反思更具力度和深度,讓讀者在享受幻想帶來的樂趣的同時,也對現實社會產生深刻的思考。
莫里在十歲零五十九天的時候就死了,但是在二十五歲的第二天才離開。
而它沒有名字,出生在光交9348年,榭居五號,一個光交日之后,全族人將迎來消跡。消跡和莫里的死亡一樣,像星宇的碎片回歸幽深荒蠻的黑夜,長眠于沉寂。
在此之前,它們的族人穿梭在各個星系之間,尋找可以落腳的土壤。最后,它找到了地球,選擇棲身于將死之人的肉體上。人類的肉身成為偉大的意識的棲身之地。于是它才會有機會成為莫里。
它們的母親是為整顆星球提供精神養料的參天古木,支持它們建立精神脈絡與族人交流,支持這里最強大的族人完成一段意識的星際旅行。精神脈絡不僅是同族人交流的渠道,也是它們與人類的意識產生聯系的唯一方式,通過一根自古木生出的金色的意識交流線連接彼此。它信仰精神數值、思維和光交——它們的時間。族長曾說,它們會棲身在與自己精神數值完全匹配的人類身上,只有這樣才不會引起懷疑。這樣的棲身是被動的,更像是精神數值的自動配對。
于是每來到一個空間,它都會棲身于莫里。棲身之前,他死亡的方式也無一例外沒有變化。它熟稔他的死亡和他的死因。十歲零五十九天。用了二十年的浴缸。爆管的冷水。瓷磚是藍色花朵、紫色花心。發霉發臭的黃色塑料浴簾。母親立在他的身邊,桃紅色長袍淋濕后變成鮮紅。他是溺水死亡。
它有過很多次旅行,加起來應該比光交山的海拔還要高。所有旅行以失敗告終。莫里要么病死,要么餓死,要么被打死。數以萬計的平行時空里,莫里在棲身下的死亡都昭示著同樣的結局——這樣的空間不適合族人生存。
最后一次旅行是它們最后的希望,如果希望破滅,它們只能面臨消跡。所以,它一定要找到那個不會致使莫里病死、餓死或是被打死的空間,這樣它的族人在異鄉生存時才會有很大概率存活。意識旅行之前,它們為它獻上一朵盛開在光交山下的銀色花朵和最后一粒古木的種子。
然后它接替莫里醒來,母親抱著他哭。
鼻腔里還殘留著水滴滾動的血腥味,輕輕呼吸便疼得腳趾蜷縮。
這是它對水的印象。經歷了一萬八千七百 五十一次旅行后,它便習以為常。
十歲的莫里實在是太小了,它想也許將他平放在手掌里都會被掌心的鱗片卡住。媽媽將他從盛滿水的浴缸里抱出,給他裹了一條干浴巾。他站在破碎的穿衣鏡前打量著這個小小的軀體。在它的眼里,稻草金的頭發是孕育生命的卵線,藍眼是光交山上的碎石,微紅的嘴是銀花的花心,皮膚是故鄉的白壤。兩只手各有五根觸趾,兩條腿上也各有五根,大腿與肚子的交界處還有一個軟軟的小把手。它的本體是光潔的,有人類的形體,卻缺失五官,沒有卵線、光交山的碎石、銀花的花心、白色的土壤和此種生命體特有的小把手,手上各有四根觸指,腳上各兩根(它認為這就是它們行走緩慢的原因)。它從人類的樣貌上感受到了故鄉的痕跡。
第二天,它將古木的種子種進了后院的土壤里,這是它旅行時養成的習慣。前期,種子需要它的精神來給自己的萌芽提供養料,后期,等種子長成樹木,精神能量才會回到它的身體里。最后一次旅行,它要保證莫里不會過早死亡,這樣種子才有機會長成樹木,搭建通往光交山古木的精神脈絡,讓它和它的族人上傳承載著自我精神的意識核——它們的心臟,完成遷徙。只要意識核得以存活,它們便可以戰勝消跡。
它總是好奇人類的眼睛是如何與外界交流的。它們沒有眼睛。思維就是光線,在物質世界中不斷反射,在它們的精神世界里還原真實的景象。棲身在人類身上意味著它可以調動眼睛而不是用思維觀察這個世界——這是它最喜歡的部分。它走路時會一直盯著地面看,每一塊磚隨著它的步伐向后滑去,它走快一些,磚塊消失的速度也變快,當它跑起來,交替著兩條細細的腿,就會撞在別人身上。
走路不長眼的怪胎!被莫里撞到的男孩沖他罵著,揮起拳頭就要揍他。
好心的米歇爾在這時候替他出頭,然后成為他此生第一個朋友。她抹著被揍成血的鼻子朝莫里抬抬下巴:小鬼,你欠我個人情,就拿明天的數學考試作為回報吧!然后,她帶著莫里去學校的自動販賣機,對著出貨口掏了半天,摸了把芥末青豆,告訴他,想哭的時候就吃這個,于是沒有人說他是個愛哭包。
米歇爾是它接觸最久的人。自動販賣機里的芥末青豆。搶劫糖果店。蛋糕里的玩具青蛙。快餐店里,冰淇淋機像瀑布一樣吐著奶油和糖漿。1622國道上踩著報廢的汽車跳舞。盧森湖。流蘇針織衫要薄,要短,露出肚臍。刺繡牛仔褲一定不能太過緊身,卷邊,堆疊,且一定要用剪刀剪一剪。抓夾不必精致,二手攤塑料的高飽和質感讓人著迷。空手道和榛子巧克力。黃色素沉淀的檸檬氣泡水倒影著波姬·小絲的影子,薩岡的知覺,從而構筑米歇爾的自信和灑脫。她的家庭讓人津津樂道,一個恐怖片童星出道的姐姐,三個棒球手哥哥,一個律師母親,一個醫生父親,卓越大廈頂層公寓,盡情鋪陳。她的人生沒有升華,沒有主題,大多時候反其道而行,皆是意料之外的結局。
他們是生物課一起做實驗的同桌,米歇爾更愿意形容莫里為殺死青蛙的同伙。我的同伙,青蛙是卵生還是胎生?米歇爾總記不住正確答案。她討厭青蛙,覺得它們滑溜溜的相貌實在可怖,于是她課本上的青蛙圖片都被莫里拿便利貼貼住了。
卵生。他說。
而它們從卵線中出生。
卵線,思維的起源,銀花的蕊。銀花盛開之時,蕊脫離銀花,飄向榭居,黏附于分泌著營養液的古木表面,分裂,發育,形成胚胎。它見證了吸取古木營養的蕊的演變,從一根細細的金色卵線,蜷縮成一顆小小的銀色核桃,緩慢地生長出它們的雛形,然后落地,出生。
對它而言,人類生命的起源實在是晦澀難懂。
瑞秋生下他的時候很年輕,高中畢業,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找到工作。他還小的時候問過她自己是怎么來的。瑞秋說,他是買水煙買來的,買一贈一,非常劃算。
他和他的母親瑞秋住在郊區的平房里。馬路寬且臟,紅綠燈俯視著荒涼的街區,仍在一絲不茍地按程序工作。街道兩旁荒廢許久的私人倉庫前經年有流浪者出沒。他們和它見到的正常人類不同。有人無精打采地坐在卷簾門前,有人三五成群圍成一個圈,時而低頭搖擺,時而仰頭晃蕩,還有人對著歪斜的路燈哆哆嗦嗦,而有人的腦袋幾乎與地面相接。他們是游戲里非玩家角色般的存在,永遠只待在一平方米的區域里,偶有故障且脫離真實。
瑞秋靠做鐘點工為生,賺來的錢用來侍弄水煙。她有著和職業素養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堆積如山的比薩盒和水果罐頭。檀香線香。木雕象神。黃銅鈴鐺上的拉克斯米吉。成串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彩色小燈籠。金瓶、銀瓶的水煙,閃爍著霓虹燈光的紫瓶、綠瓶水煙,情人相贈的黃瓶水煙。蜂蜜、柳橙、鳳梨、草莓、咖啡和可樂,均是吸食之物。她是自由主義者,她所信奉的自由則是一件二手長袍,桃紅色金邊緞面,劣質金絲繡成蝴蝶、花朵、葡萄藤和垂柳。
他想那個常來家里的金發郵遞員應當是自己的父親,后來他發現,家里的男人總是變著模樣。退伍的棒球手,體毛像熱帶雨林的馬戲團馴獸師,穿著緊身牛仔褲的比薩送貨員……沒有一個人正視他,除了那個牛仔褲,那個在過去幾個空間里都成為他繼父的人,盯著躺在沙發上裝睡的男孩許久,然后哧了一聲。他對十歲的莫里產生了欲念,事后給他一枚銀元,故作慈愛地哄著他:拿著,去買一根棒棒糖吧。幼兒階段讓他無法控制的行為再度出現——尿床。瑞秋取笑他十二歲了還會這樣,他只能趁她醒來之前偷偷地在后院里晾曬濕透的被褥。直到瑞秋看到了莫里藏在床頭抽屜里的紙條,上面清楚地記錄了那個牛仔褲男人對莫里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此后,莫里再也沒有在家里看到那個男人。
從來就沒有他的父親。即使有,他既沒有看望過莫里,也沒有出過撫養費。一萬八千七百 五十次意識的旅行中,他蒸發得很徹底。
有時候族人會沿著它的精神脈絡找到它,告訴它,又有一個新生兒誕生了。它們要帶它去光交山做洗禮。白土涂滿臉頰,搗碎的銀花花瓣涂抹身體。洗禮一做就是半個光交日。
它剛落地的時候,未曾領略黑暗。要用思維探清周圍的事物是一件困難的事,這并非天生的技能。它在混沌里游走了許久,直到抓住族人們的精神脈絡,在它們的教導下掌握如何運用意識和思維的波流在腦海中復刻出榭居、古木、白土平原和光交山。榭居是古木上的蜂巢,白土平原是古木的養料,光交山則是它們的時間,海拔每升高一米,時間便過去一個光交年。
它的一天是人類的一百年,有時自己在一天里,可能會面對數十個莫里的死亡。它嘗試把每一段人生都過好,這樣才不會辜負那個十歲時在浴缸里溺死的孩子。但每一次它都要面對瑞秋。她并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他認為她的眼里只有她自己,所以每一次,莫里都會設法逃離她。去寄宿學校,白天上課,晚上去快餐店打工,累了就睡在員工廁所的馬桶隔間里。周末,他就在養老院做志愿者。圣誕節跟著米歇爾一家去鄉下的湖畔別墅里。米歇爾的父母會事無巨細地詢問他的生活。他們建議他去上大學,但是瑞秋不肯讓他離開,于是他只能繼續在快餐店打工,在養老院做志愿者,賺來的錢用來貼補家用,或幫瑞秋擺平被瑞秋欺騙的男人和債主,或拿去給瑞秋治病。他得時時留神,稍不注意這些錢就會被瑞秋拿去買水煙。如果他不給她錢,她就會倒在地上撒潑打滾,一邊撓著胸口一邊痛苦地祈禱著。瑞秋會在五十歲時因為肺結核去世,在那之后只有他一人。他終生未娶,沒有孩子,直至離開。
瑞秋是個急性子,常常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對兒子發火,平息之后又突然待他好了起來。僅僅是因為半夜起來沖廁所吵醒了瑞秋,他便被自己的母親責罵了一頓。這不能怪他,要怪就只能怪那個老舊的抽水馬桶和漏水的水箱,它們是導致夜晚怪聲和廁所積水的元兇。那時莫里還小,被媽媽罵了抱著枕頭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醒來眼睛又紅又腫。瑞秋的手掌扒開他前額的頭發,手心貼在他的額頭上,她看向兒子,眼神由自責轉變為堅決。
我會帶你離開這里的,我們一起搬進城里的大房子住。瑞秋向他保證。那時候,他們會有完全實現智能化的白色馬桶,馬桶內部會有輔助燈光、自動清洗和排水功能,這樣他在半夜上廁所時不會看不見,也不會因為按錯了排水按鈕而浪費水了。瑞秋還說,除了白色馬桶,他們還會有一個白色的客廳、白色的廚房和白色的臥室。她從做鐘點工的經歷中提煉出一個美麗的家應具有的所有美麗特征。這是他童年時期獲得的第一個城堡,始于瑞秋的計劃,終成瑞秋的幻想。
她攢錢,攢錢,攢錢,拿著每個月的補助金。她抽水煙。然后是偷竊,偷香煙、水果罐頭、可樂和染發劑。
她手里的錢甚至都不能交他的學費。
你不知道我一個人把你帶大吃了多少苦。她總對莫里這樣說,他們都看我一個女人帶著娃,說什么也不肯給我工作,我就只能做著給人家擦鞋擦地的體力活,你以為我樂意?你當然不知道,每個月繳稅的可不是你。
瑞秋總是哀嘆著:我當初可是十六歲被××大學法學院錄取的。
所以,她名正言順地向他索取了很多東西,他都無條件地給了她。他不喜歡待在悶熱的家里,不喜歡瑞秋逼迫他穿上的水手服,不喜歡晚上睡覺時瑞秋會突然爬上他的床抱著他一起睡。有時候迫不得已,他會向瑞秋尋求幫助,但都得到了相同的回應:你什么都別想要,你總是向我索取我的付出,我給你的還不夠嗎?
起初,要照顧好一個人類對它而言是一件難事。它不正確的操作總是讓莫里的身體受到傷害,燙傷,摔傷,電傷,拉傷,喘不上氣,胸口酸疼,腸胃絞痛,骨折,暴力毆打,性侵……死亡是常有的事,后來它終于學會了照顧他,避開旅行經驗中可能讓他死亡的災禍,讓他安然無恙地長大,教會他擱置情感和需求、獨處,用它們一族的思維和理性的力量置身事外。
當它和他同時面對瑞秋大起大落的情緒時,都會感到不自在。
他的手臂上曾被母親用水果小叉劃過幾筆,劃出一句帶血的文字來——那是他第一次因出于好奇吸食瑞秋的水煙——我、會、永、遠、做、一、個、乖、小、孩。他以為是自己不夠聰明,不夠優秀,不夠乖巧,所以得不到瑞秋的偏愛。于是他努力達到瑞秋的要求,每門考試一定要拿到最優秀的成績,志愿者榮譽證書、獎學金、科技競賽大獎、名校通知書……但事實并非如此,米歇爾的愛心午餐,母親節,生日,畢業典禮……最微小的事情反倒成了他的可望而不可即。
面對瑞秋的苛政,他十分順從,這也導致了他過于靦腆的性格。他聰明,喜歡在暗處下功夫,但要是讓他在眾人面前表現,那簡直就是要了他的命。對他來說最可怕的事莫過于背書。他站在老師面前,明明背了十幾遍的文章卻一個字也想不起來,緊張到眼里憋著淚水。老師問他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人待他不好,他慌張地解釋自己只是在背書的時候有些緊張。他急于完美地、一字不差地背完全文,討厭突然沒由頭的停頓和打岔。他討厭體育課,恐懼交流,恐懼與外界產生聯系,凡事都要經過仔細思考,要是因此做錯了事情實在是太糟糕。
他想要上大學,但瑞秋總會將他留在自己身邊。因為她知道不論她說什么他就會做什么,因為他本就應該是個乖孩子,因為除了這里,他無處可去。哪怕他有一丁點遠離的想法,瑞秋便會質問他:我老了怎么辦?她的毛病一天天變多,酒精的催化使她的肌膚開始松弛,腰間的肥膘發揮了秤砣的作用,將她的下半身壓縮進骨質疏松的病痛里。她的聲音不如年輕時細膩,反而粗糙,落了一層雜質,不堪入耳。莫里也意識到了,母親的狀態每況愈下,這是水煙吸食者的宿命,不僅僅是下垂的皺紋、深邃的眼窩、發黑的眼眶、布滿血絲的眼球和干枯的嘴唇。桃紅長袍不再青睞被青春放逐的人,于是它不幸地成了瑞秋報復過去的抹桌布。
你要去哪兒?以你的能力你還能去哪兒?人稍微多一點你就會失禁,還說要去見世面,真好笑。她嘲笑他。你要是走的話,信不信我死給你看?她威脅他。
他短暫的一生沒有可圈可點的地方,沒有小說的高潮情節,只有生于母親偏執癥的苦難,它們不斷堆積,將他壓在山下,使他的生命曲線漾不起一絲波瀾。它實在是不想過這樣貧窮困苦的一生,在一萬八千七百五十次的命運里,它逃不開。究竟是哪里出錯了呢?為什么每次莫里總會在病痛和饑餓中死亡?飽腹是什么樣的感覺?干凈是什么樣的感覺?細膩的手掌是富貴的象征。他在高樓大廈構筑的深井里向上望——上面有什么?他想象不出來。不過一定有很多雙細膩的手掌吧?那些不被臟水浸泡、沒有又黃又硬的老繭、冬天不會生一個又一個紫色凍瘡的母親的手?他不想成為母親那樣的人,可他毫無意義的逃離何嘗不是另一種偏執?
莫里,我的寶貝,我的小蜜蜂,你別離開媽媽好不好?媽媽只有你了。
這是她的殺手锏,只要她模仿一個母親的口吻,就可以免于來自孩子的審判。
媽媽,莫里跪在她的身前,對她說,如果我們想要住進白色的大房子里,就讓我去念大學吧,我會好好念書,找個好工作,以后你就不用給他們洗衣服擦地了。我來繳稅,我會有出息的。
它深知如果想要破除瑞秋貧窮的一萬八千七百 五十次復制,莫里必須去上大學。
我不會幫你交學費。瑞秋絕望地說。
為了補貼家用,他得在快餐店打工到半夜,睡兩個小時就起來上課。如果醒不過來,他會落下許多課程。同時,他還得打點家里的一切,漸漸沒有余力來學校上課。我說對了吧?瑞秋說,你媽媽是過來人,上學改變不了什么,還花錢,不如找個工作。
莫里不信,他不肯輟學。他精打細算自己的二十四個小時,在賣力工作的同時也不忘追趕學校的進度。它可以不睡覺、不生病,但是莫里不行。當在快餐店里昏厥倒在廁所里時,他開始陷入懷疑中: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他時不時想起小時候瑞秋喝醉時的抱怨——如果當初上了法學院,她肯定會成為新一代律政俏佳人。如果瑞秋是一名律師,他是不是也能和米歇爾一樣住在卓越公寓頂層,每天都有愛心午餐,生日時母親會帶他去吃日料,畢業典禮時她會代表優秀學生家長發表講話、與校長合影?每當他看向米歇爾時,他總會生出這樣的錯覺:要是我的命能和米歇爾一樣好就好了……不過很快他就陷入深深的自責中:你怎么能這樣想呢?是你的母親讓你總有干凈的衣服穿,是你的母親犧牲她的一生養著你。
米歇爾和她的家人來他租住的房間探望他時,她沉重地警示他:你應該離開她。
一萬八千七百五十次的命運都沒能使他成功逃離。最后一次,它想要改變他命運里的怪圈。
他接受了米歇爾一家的助學援助和生活補助,并保證會在畢業五年內還清。瑞秋并不接受莫里的決定。她不要米歇爾一家的錢,并說他們這么做就是想要挑撥母子間的關系,想要把他從自己的身邊帶走。他離開的時候,瑞秋站在客廳盡頭,手里抱著一個粉色的陶瓷花瓶。他覺得很奇怪,瑞秋向來厭惡花朵。
她無力地拍著煙瓶的底座,目光暗淡。我不明白。我只有一個要求……可你們都一樣,最后都會離開我。為什么你不能更愛我一點?
他在門口停下了腳步,最后一次,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我愛你,媽媽。但我不能以你的方式愛你,這對我來說不公平。
臨走之時,他去了趟后院,古木的種子只是冒了個綠尖。它算了算種子長成大樹的時間和消跡的時間——還來得及,大概再過五個人類的一年,它會控制這棵樹向光交山搭建精神脈絡,族人們就可以進行意識核遷徙。它還有希望。
大學畢業后,他以出色的成績被院長推薦去V13區進行空間穿梭項目研究。比起擔憂日益擴張的時空蟲洞,莫里更關心研究院一個月能給他多少錢。他做過穿梭實驗員和蟲洞檢測員。時空蟲洞的廣泛出現使他的工作量只增不減,在監測到蟲洞之后,他需要聯合蟲洞修復小組展開時空修復工作。好在這份工作待遇不錯,每個月足以讓他匯去一萬塊錢給瑞秋,還款計劃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倘若在它的操縱下,像莫里這樣的人都能在貧困的狹縫中生存,那它的族人一定也可以。如果在這樣的空間里生存具有較高的生存概率,它會即刻向族人們傳輸遷徙的信號。
它回到后院,種子已經長成了一棵小樹,遠遠不足以支撐龐大的精神脈絡以供遷徙。但時間不等人。當它準備發送信號時,精神脈絡的另一端本應該連接光交山的參天古木,此刻卻被黑暗掐滅了。
同一天,它在研究院里見到了族人的軀體。
緊急會議上有人報告在空間穿梭中發現這類生物順著蟲洞的裂隙向人類的世界爬行。它應該是受傷了,斷了腿,腦袋上有好幾個窟窿。它才知道它們的軀體竟這樣脆弱得不堪一擊——奪取它性命的只是一把沖鋒槍。V13區的地下實驗室無法陳列這般巨物,于是它只能站在實驗區上方的透明平臺上眼睜睜看著他們將維系它生存的意識核從胸口剝離放入一個白匣子中,它的身體則被剝開、肢解、排列、研究、討論。
同事們都被此景怔住了,只有他一人伏在欄桿上嘔吐不止。
一天結束后,他買了一支甜筒和一杯氣泡水,寄希望于它們可以緩解喉嚨里酸苦的味道。甜筒和氣泡水讓它的眼淚止不住往下落。如果莫里修補了時空蟲洞,族人就無法來到地球,只能等待消跡。如果他放任不管,族人會順著蟲洞來到地球,最后被軍隊剿殺。
三個月后,V13區的調查有了新進展。他們知曉了它的棲身方式。人類之中有人懷疑這類生物可能已經棲身在了部分人身上,妄想取締人類在地球生存。于是更為先進的探測器在半年后被研制出來,用以捕捉精神脈絡。
這是非法入侵。研究院對棲身的行為下了定義。是外來生物妄圖占領地球的陰謀,我們絕不允許此類事情發生。像極了他看過的科幻小說的情節,而它則扮演著反派。
躺在V13區實驗室里的族人通過后院里那棵小樹建立起破碎的精神脈絡聯系上它:姑母(古木)……正在腐……
你得盡快離開……我們的精神能量因為姑母(古木)的弗蘭(腐爛)而消弱……否則,你就無法控制……他的審題(身體),他們會發現他早就弒(死)了,只是個鬼累(傀儡)——
消跡,是我們的宿命,無須,逃離。
族人的精神脈絡徹底斷開。它再度置身于黑暗中。精神脈絡在光交山的斷線使它明白故土已難逃消跡的命運。意識核無法完成遷徙它們就無法存活。即使它的意識還在地球旅行,它也會在消跡的那一日死去。族人無法通過遙遠的古木的精神脈絡聯系上它,只能讓肉身穿過蟲洞尋找它,親自向它傳達接受宿命的消息。
他憂心忡忡地從實驗區離開,一路上有不少員工向實驗區趕來。他不能在這里停留。后來他才知道,在與族人產生溝通之后,監控意識核波動的儀器捕捉到了它們的精神脈絡。兩條藍色的細線在屏幕上交纏,斷斷續續,時而劇烈,時而微弱,像兩條被海浪沖上沙灘的魚,痛苦地扭曲著。
后來,越來越多的族人通過蟲洞涌入地球。格殺勿論。軍隊在判斷出它們只是異星球的原始生物后就下了這樣的指令。他們對著族人們的意識核開槍,與此同時,他們還在捕捉被棲身的人類。
古木正在腐爛。即使作為光交山意識最強大的生物,它也難逃意識斷線的命運。好在后院的小樹正在茁壯成長,種子所需的養料越來越少,能提供給它的能量越來越多,還能勉強支撐它完成旅行。但為了不被監控儀捕捉到自己的精神脈絡,它只好每天保持最低的、不被監測出的意識能量讓莫里去工作。這導致莫里時常覺得頭昏眼花,眼睛里爬行著數不清的黑色小蟲,經常昏倒在桌上,直到同事將他搖醒:知道你是工作狂,可你已經好長時間沒有休假了,放自己一馬吧,身體要緊,這里由我們頂著。
休假嘛,倒是個逃避捕捉的好方法。
于是他一個人到盧森湖去。它過去一直想來這里,只是棲身了這么多次都沒有錢買機票。
他嘗試描繪旅程中的景象來保持意識的清醒。白色的陽光侵襲大地,黑色的荒原嶙峋詭譎,烏鴉在枯竭的河流上盤旋,雪山呈滔天之勢聳立。世界似乎不敢違抗神諭,分明得只剩黑白兩色。犁開天際的是一群寒鴉,黑羽,灰項,積云之下浮動的碎影。只有在公路兩旁點綴著黃色的小路樁,是普羅米修斯的火種,人類生存的足跡。
一切都是光交山的反面,時隔經年,它終于感受到了可畏的陌生。是因為雪山它想到了光交山嗎?這個時候,光交山上的銀花應該都盛開了吧。可是精神脈絡的另一端仍難以見得古木的金色火花。族人的話回想在它的精神世界里:消跡是我們的宿命,無須逃離。消跡來臨,古木崩潰,它將離開莫里的身體,與它的族人們一起迎接永恒的死亡。只是眼下的情況更糟,精神脈絡的斷裂意味著它無法重返光交山,無法回到族人的身邊。它會客死他鄉。
留有咖啡污漬的白色馬克杯,擠到頭的牙膏,亂成一團的被單,粘在洗手池上的香皂,堆滿藥品和二手書的書桌,吱呀亂轉的木質風扇。他索性不回去了,想待過這個冬天。
他向酒店的門童借了一張滑板順著公路去鎮上。小鎮不大,建筑以廣場中的噴泉為圓心分布。咖啡館里外都坐滿了人。花店對面的小巷子里是二手書店。孩子們跪在噴泉的大理石邊緣上撈銀元。小狗追攆著廣場上空的鴿子。一位老人在陽臺上拉小提琴。他在二手書店里買了兩本書,一本書講柏林,一本書講法律。
在酒店看書的時候,米歇爾和她的朋友們來找他。
你不給瑞秋報個平安?她小心詢問。
他沉默,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它沒有想好該以什么樣的方式與瑞秋告別。
有時候他們會去大堂酒吧聽當地人舉辦的小型音樂會。香煙的味道令他作嘔,通常沒過半場他便索性去陽臺上。幾個戴著牛仔寬檐帽的大胡子矮個男人注意到他的冷漠,會故意在他面前吹奏薩克斯,拉手風琴,變換著滑稽的曲調。整個酒吧的人都看熱鬧似的盯著他,他面露難色,這樣尷尬的模樣總會引起米歇爾的哄笑。
他們去盧森湖劃船。在白色的小船上喝下午茶,打牌,聊大學里的八卦,然后一起劃向鎮上去。沿途會路上幾個萍水相逢的游人,問好,分享食物。有時候他們就停留在盧森湖上,他會看書,看完柏林剩下的一百年,米歇爾在小船的另一側用丙烯筆畫畫。這樣安靜的下午不多,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各做各的事,但莫里覺著這才是最美好的時刻。他教她滑冰,這和滑滑板有異曲同工之妙。風吹拂他的頭發,這樣的感覺像在御風而行。
然后,他聽見米歇爾說,她喜歡他。它一點也不意外,皆是源于那一萬八千七百五十次的旅行經驗。
它知道她以后會在何處工作,擔任什么樣的職務,快餐亭,寵物店,馬場,圖書館,博物館……然后是各種各樣的志愿者,在孤兒院,在動物救助站,在世界運動會,在精神病院,在殘疾人學校……它知道她會和誰相愛,那個鄰居家仰慕她許久的男孩,在馬場因工作相識的馴馬師,與她一同解決養女問題的游戲程序員……她會一一與他們相愛,然后相繼離開。但她卻以堂吉訶德的處事態度告訴他,人生是場波瀾壯闊的冒險。
它所見萬年之長,有無數次成為莫里的機會,她又何不是?對米歇爾而言,萬次相愛,萬次爭吵,萬次和解,萬次離別。只有他是萬次旁觀。第一萬八千四百一十二次旅行,在它棲身于莫里第五十個年頭時,她對他說:我想要安定下來,不再冒險了。他沒有回答,因為它知道回答的結果是什么,于是甘愿視而不見。
他從來就沒有過愛情的想法,這與他們之間的友誼無關。它嘗試去弄明白何為愛,但這上萬次旅行并沒有告訴它答案是什么。有時候它會想,是不是因為莫里的逃避導致他錯失了一些分辨真情的機會。他死于童年,從來就沒有長大過。在他真正存在的十年里,沒人教他什么是愛,如何正確地去愛。他需要一點點摸索,生怕會使自己或別人受傷。有時候他會對愛感到厭惡,因為愛使他想到瑞秋。
最后一次,它沒有感受到以往宿命般的確定性了。可他仍說著相同的拒絕的話:我的生活過得很糟糕。如果你知道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你不會快樂的。即是它知道,這不是莫里想說的。這只是它想告訴米歇爾的話。
不,不,你不糟。她像搖骰子似的甩甩腦袋,皺縮著鼻尖,你如果這樣想,那這世上有多少糟糕的人不活了?
莫里卻說:我是認真的,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最了解自己。并且我總覺得,喜歡,不是以在一起為目的,愛也不是。距離和遺憾并不是沒有意義,它發生了,就讓它發生——這很好,很健康。
說完了,他才意識到自己以逃避者的角度闡釋愛情并不正確。可她似懂非懂,將辮子橫放在嘴唇上方,嘟囔著:但是如果在一起都不是目的,那什么才是呢?
成為知己嗎?他若有所思地沉吟著,再給我五百年,我也許會想明白。
這句話將她逗樂了:我尊重你的決定,莫里,這證明我沒有看錯人。
離開的時候,米歇爾說:我知道研究院最近出了不少事,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太賣命。瑞秋那邊我會幫忙的,有空還是給她打個電話吧。
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上車前,她又轉過身,站在梯子上望著他。
我還不知道呢,在你眼里,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問她:你希望我怎么描述你?現實一點,還是抽象一點?
抽象一點吧,我喜歡留白。
這是米歇爾第一次見莫里這般認真思考的模樣。
你讓我想起了一座山。他說。
山?認真的?
我知道有個地方,穿過全是白土的平原,就可以見到這樣一座山,這座山也是白色的,山頂全是藍色的碎石,碎石之間生長著銀色的小花,小花有著金色的花蕊。
就這樣?
就這樣。
米歇爾在莫里的引導下重復了一遍他的話,思前想后,實在想不出一個名堂來,只好苦惱地詢問:這段話,有任何隱喻嗎?
他微笑著聳聳肩。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知道自己吃了一個虧:唔,早知道,就讓你說得現實一點了。
它都想好了,如果她要追問,他可以這樣告訴她:白土是她的皮膚,藍色的碎石是她的眼睛,銀色的小花是她陽光下的頭發,金色的花蕊實則是她背對著陽光面向他時給他的感受——他看不清她,只覺背對著陽光的她向外盛放著。可她沒有追問。他望著米歇爾在車窗里向他揮手作別,望著綠皮巴士順著彎曲的公路漸行漸遠……是米歇爾讓它在最后時刻想到了故鄉,還是故鄉使它想起了她?
他來到盧森湖畔,晚霞是壓抑的紫紅色,湖上光影錯亂,他繞著湖走了一圈,順著疼痛的精神脈絡尋找光交山的影子。
它回不了家。它在離家很遠的地方。
莫里從兜里掏出手機,撥打了瑞秋的電話。打了一個不通,就再打一個,直到她接電話為止。可是她沒有接電話,興許是還在賭氣。
往回走的時候,他在一幢白色的小別墅前停下了腳步。
寬敞的落地窗,原木地板,多功能沙發,斑馬紋毛絨地毯,黑色壁爐里播放著火苗跳躍的動畫。主人坐在二樓的陽臺上品著咖啡,見到他向這里張望,揮手示意。
瑞秋向他保證過,她會努力讓他們二人過上好日子。莫里想,瑞秋的確努力了,她跌跌撞撞地維系著母子二人的小家,他無權責怪她。如果可能的話,他更希望瑞秋可以打破這命運的怪圈。
它很后悔這么多次旅行里都沒能透徹地了解過瑞秋——以莫里的身份,或是外來人的身份。它也不知道,在莫里第二次離開的那一萬八千七百五十個空間里,她有沒有踏出她既定的命運?它怎么會從來沒有對此感到好奇或是抱有一絲希望?于是,他去鎮上找到郵遞員,寄了兩樣東西回家,一張銀行卡,夾在一本幾天前從書店里買來的法學書里。
他的思緒很亂。他覺得自己是一條狗,躺在床上喘著粗氣,又有瀕臨死亡的溺水者的僥幸。頭頂的米白色天花板倒映著晨光,他想,如果身在海底,仰頭看見的海面或許也是這般模樣。
光交山上的銀花飛舞四散。
它想家了。
像每晚歸巢的鳥,族人們回到了榭居。遠處,光交山在低聲嗚咽,它找到了古木碎裂的頻率。天空往下墜,白色的氣體從細線拉成雪崩,扎進白土平原里。曾經,白土平原也開滿了銀色的小花。
這里的花也終將凋零。
瑞秋說她討厭花,因為花會引來雜蟲。于是家里沒有用來盛放花朵的精致瓷器。它從來都沒有想過莫里沒在她身邊的時候她會做些什么。整天吸食水煙?像她。吃水果罐頭和比薩?像她。將頭頂偶爾冒出的白發重新染成紅色?像她。侍弄花朵?不像,真不像。或許她只是喜歡那個花瓶上的圖案于是將它從跳蚤市場上淘了回來,就和她那件桃紅色長袍一樣。它會被她清洗,被她認真地愛惜,被她抱著走來走去,被她隨意地扔在家里,被她摔碎,被她埋在平房后的荒土里,像她的長袍,她的感情,她的人生,她的孩子,都有出奇一致的結局。
它的精神世界清晰地記錄了在地球的所見所聞。它聽見遙遠的轟鳴,一時竟分不清來自光交山還是來自他的心臟。
莫里在二十五歲的第二天死了。屋外是二月的第一場雪。柏林的墻還有三頁就推倒了。他躺在盧森湖畔酒店悶熱的房間里,床單上有非常明顯的掙扎痕跡,而尸檢結果卻是溺水死亡。隔壁房間的客人向當地警察反映,他死前一直模糊不清地喊著同一句話:
我只是餓了,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二十五歲的莫里只是繼承了十歲的死亡。真正的小莫里是被自己的母親淹死在浴缸里的,僅僅因為他多吃了一塊巧克力蛋糕。
他和它都在離家很遠的地方。而在遙遠的家,院里的大樹再也無須它提供精神養料。瑞秋每天都會給它澆水,等待它在她漫長的人生中抽出新芽。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