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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奶的幻想國與元宇宙(評論)

2025-03-31 00:00:00黃金明
作品 2025年2期
關鍵詞:小說

縱使他不是二○○七年出生的少年,“張師奶”也是一個無厘頭而近乎自嘲的筆名。也許是同學為他起的綽號,略顯戲謔或惡作劇,而他欣然笑納;也許只是他的心血來潮,妙手偶得。我無意深究其來歷(這不是重點),但這多少泄露了他的性格,也使得他的寫作,摒棄了布道式的道貌岸然或一本正經,而具有嬉戲與反諷的成分。二○○七年出生的作者,我讀過兩名廣東女生發表的中短篇,都有點拘謹。他(的寫作)打破常規,又煞有介事,別出機杼,儼然以立法者自居,仿佛一個幼神或未成年的造物主,興致勃勃地以語言積木搭建尚未定型的小說宇宙。張師奶在《作品》(二○二五年第一期)力推新人的“超新星大爆炸”欄目閃亮登場。他應該屬于那種一出手就引起驚呼聲(至少讓挖掘新人的編輯如獲至寶)的小說刺客,但也是讓評論家頭疼的文學刺頭。我不是評論家,既狹路相逢,也只好倉促應戰。我陷入這片危機四伏的敘事沼澤,仿佛一腳踏入他色彩斑斕的夢境,遭遇了奇異的熱帶植物或咆哮猛獸,差點不能全身而退。這是一座以幻想和幻影編織的語言叢林或敘述蜃樓,從紙頁上冉冉升起,如海上日出般輝煌壯麗,又虛無縹緲,變幻不定,像一個萬花筒在急劇旋轉而難以看透。這些小說,就像是精心設計的謎面,晦澀難解(有時又因條件不夠充要而增加了破解難度);也像一座線路繁雜(因偶見敘述欠佳而略顯殘缺的)的迷宮,即使建造者也可能被繞昏了頭,何況是貿然闖入者。

《生人將近》等五篇小說,充滿了先鋒實驗意圖,在結構和形式上試圖創新,重點在于描述感覺而非講述故事,重視場景描繪而非人物刻畫。無論內容和技法,都跟統治了中國數十年的現實主義小說尤其是鄉土小說分道揚鑣,一刀兩斷。張師奶甚至越過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先鋒小說(那些作家及文本意義非凡,又可惜半途而廢),直接承繼世界文學現代派(包括古典文學中富有現代性的經典)的小說遺產,又受到哲學和科技(幻)的影響。

這五篇小說中,提及的經典作家及作品,計有博爾赫斯短篇集《小徑分岔的花園》、卡爾維諾長篇《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托馬斯·品欽長篇《萬有引力之虹》、庫切短篇集《道德故事集》,但丁長詩《神曲》、顧城(僅有兩行的)超短詩《一代人》、海子短詩《我請求……雨》等,這泄露了作者的閱讀胃口和趣味,也可見他一起步就到達了小說修辭乃至詩學的前沿。他來路遠不止于此,至少還有影視、電玩和手游。他的小說,主題開掘較深,不妨稱之為思想或哲學小說,探討存在與虛無、生命與死亡、真實與幻象、現實與想象。寫法又是超現實的,現代性顯著,敘事詭譎,枝節橫生,循環回復,仿若海浪式的自我更迭,乃至是“索拉里斯星”式的無盡重生;摒棄線性結構,具有復調敘事的雛形,時有元小說或反小說的特征。語言華美靈動,散文化,抒情化,畫面化,頗有鏡頭感,但無一不為鋒銳的詩性思維所貫穿,這讓人嘖嘖稱奇。有類型小說的外殼,也有嚴肅文學的寬廣、深度和精密,其中互文、戲仿、鑲嵌、拼貼、解構的后現代主義小說修辭,使之具有較大的闡釋空間和評價難度。

擒賊先擒王,我先來試試拆解彎來繞去、極為燒腦的小中篇《生人將近》。

這篇小說約兩萬字,可歸入賽博朋克風格的反烏托邦科幻敘事,講述程棗、徐年、木姐、邱添等要角聯手,決計去摧毀控制世界的“公司”,也是數字人探索虛無與存在或如何成為人類的故事;而毀滅的公司也必將重組,世界在循環往復中呈螺旋狀輪回(升降)。視角一再變換,語言朦朧,文風飄忽,挖坑又填坑,情節不斷反轉,人物的際遇不斷被命運拋起又墜落,讓人眼花繚亂。光是搞清楚“公司”、人物來歷及其相互關系,已讓人撓頭。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公司?作者有明確的背景交代及前提設定,諸如“網中時代”“躍遷技術”“網內人”“黑戶”“數字人”“虛擬空間”“程序病毒”“神經頻率”“播放器”“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實體墻和網絡防火墻的融合),這是敘事進行的游戲規則。這些設定,都離不開未來學、元宇宙、數字人和人工智能的范疇。

在《生人將近》的“公司”這里,世界被網絡化或虛擬化了,主角也由出入虛擬和現實兩界的數字人(數字人和機器人也會變形或進化成人類)粉墨登場。后現代性烏托邦的出現,使事情復雜多了。

《生人將近》中的“生人”是什么人?表面上看,程棗是“這個時代的最后一位司機”,徐年是出逃的網絡管理員,木姐是試圖扳倒公司的黑客,邱添更是公司的核心反抗者。隨著故事展開,讀者會看到,徐年不是人,是一個機器,但有似人類的性格。他們都不是“網內人”(躍遷憑證的擁有者),而是被公司不容于世上的“黑戶”,被數字化的“黑犬”四處追殺。邱添是一個數字人,他還有一個分身——“那孩子就是邱添的一部分,程棗知道,因為邱添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意義的人,他是公司代碼產生的一個BUG”,是(正確的秩序的)公司意外誕生的一個反秩序的錯誤,是一個足以摧毀公司的超級病毒。如果他有“自我”,又不再完全屬于邱添了。他在不斷發展,是錯誤的集大成者,最終進化成人類。“ 原來我已經是人類了……”“ 強烈的神經頻率傳來,邱添被控制……”最后一個錯誤消失了,而新的錯誤將會冒出來,世界或公司將在毀滅之后重新洗牌,周而復始:“眼前的泥沙迅速聚攏,掙扎著形成了一棟高聳的建筑,冰冷的,像是機器人的墓碑……那是公司。”這篇小說的新穎之處在于,作者在表達現代價值觀和道德感時信心十足,激越雄辯,他的思想勇氣一往無前,對自由意志和身份認同的探索有哲學深度。他放棄了說教,而是讓人物的行動和聲音逐步展示(理念)。反烏托邦敘事,其反抗性不言而喻,難得的是,作者對時間與死亡的思索單刀直入——時間、人的命運及公司(或世界)的輪回,仿佛受到宇宙法則的隱秘掌控,而這是任何人或事物無力反抗的宿命。

小說第一節“水面以及水面之下”,跟第四節“水面以及水面之上”,場景和人物形成鏡像關系,其線索及命運也相互鑲嵌。第一節中的“我”,獨自一人,握著行李箱把手去乘坐寒風中駛來的列車(我想起《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中同名章節的開頭,這部長篇的主體是十篇幻想小說的“開頭”)。“我在一條船上,對面是一個面孔模糊的老人”“四周望不到岸的水面”。流水如冥河,老人如擺渡者,即第四節中的“我”,他是故事的敘述者(或名義上的作者),但也跟上述人等混淆不清:“我是誰?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我是誰?程棗,邱添,木白,徐年……也許都曾是,也許未曾是。只不過在無數次循環往復中,我扮演過太多角色,因此記憶也一片模糊,所以對他們都有一些印象。”在這里,虛擬世界跟現實世界的界限被取消了,數字人和“原生人”(超級人工智能時代的傳統人類)混淆不清,作者和人物難分難解,這就有了元小說的意味。“我”望著列車駛入,看著“他”手里攥著行李箱的握把,交換了眼神。“他”等的人是“我”,而列車絕不會停留;而在第一節里,那個人上了列車,面對著車廂上的陌生面孔。此刻,敘事出現了變故,猶如機器人被植入亂碼,或平行宇宙里的人(蝶)被一陣不可知的颶風改變了旅途。“我”作為書寫者,也是造夢者,以夢境造人,“我”遇見了那個“我”或“第二次生命”,最終在同一場火焰中消逝——和“他”在火焰中對望,真假難辨:“他說,我的命運,在一本書里被寫盡了。他說我們的世界就是一座環形廢墟,我夢到的人也會夢到別人,我也可能是別人夢到的。這無限循環往復的夢境,只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游戲,時間在此中不辭辛苦地循環,只有我們為此費盡心機,好讓這個循環不斷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夢,夢見了我創造的人。他說他怕自己是一場虛無的夢,夢境里在下雪,他靠近火焰,卻覺察不到溫暖。我說怎么會,你不可能只是一場夢,聽聽你的心跳聲,那是生命的活力。”“ 我醒來,看見一片火光。那個人盜來了一把火,把周遭點燃。你還是給我帶來了,我的結局,我說。”“是的。他站在火焰中,不帶感情地,望著同樣在火焰中的我。”

《生人將近》這幾小段仿寫,可說是向博爾赫斯致敬,之前影影綽綽提及“巴比倫彩票”,后來直接引用“環形廢墟”,這約等于注明出處,或亮出底牌。

“他”坐在深秋的長椅上跟“我”相遇的場景,可能有博爾赫斯短篇《另一個人》的(稀薄)影子,“他”也老了。這兩節的標題僅一字之差,即“上”與“下”相對,在方位上構成鏡像,這兩個“我”(可能就是“春”與“秋”,象征著少年與老者,或同一個人的童年與暮年)也具有鏡像關系,在討論生命、死亡和復活的命題。第一、第四節偏重于思辨、抒情和描寫。而第二、第三節側重于敘事,筆法較為傳統,不贅。

第五節“春與秋其代序”,居然是一首幻想敘事詩,有情景,有故事,有人物,也有思辨。“我”如洪荒之子,遇見了暴君式的引導者,加入了他的旅行,這有點像但丁在大詩人維吉爾的帶領下游歷地獄。“我”生來攜帶著的四張牌——匕首(破網而出的利器)、心臟(繭之心)、船只(渴望燈塔的指引而抵達彼岸)和蝴蝶(羽化或涅槃),隱喻了“我”的使命或命運。如是,“我”在石漠中迷失,被風沙席卷,心臟化成大海,海面浩渺,波濤洶涌,“我”靠著四張牌,終于擺脫困境,登上燈塔頂端,于無路之處變成一只(莊子式的)蝴蝶,與天地平行,完成使命。向導消失了,“我”回到了最初之地,遇見了如“我”帶著四張牌的少年,成了“他”的向導。這種永恒而神秘的輪回觀,不僅是佛家思想的核心,也是博爾赫斯小說的主題之一。竊認為,末節不管作為小長詩還是敘事文本,都不算特別出色,跟小說主干關聯不大,并沒有構成互文效果,完全可以刪除或單獨發表。

短篇《笛納的謊言》,是五篇小說中意蘊最豐厚、完成度最高的小說,文氣貫通,敘事圓融,哲學式的思辨隨處可見,且跟場景絲絲入扣,由于懸念的成功設置,即使從故事層面來看,也有可讀性。“笛納”是誰?是人是物或其他?還是被“我”等待而遲遲不來的“戈多”?他在哪里?他的謊言是什么?他為什么要說謊?他對誰說謊?謊言有什么后果?……一開篇,張師奶就以第二人稱“你”的視角,仿若在傾訴和呼喚,向讀者拋出了甘美的誘餌。

第一節“被雪隱瞞的痕跡”,語言優美,文采斐然,抒情性強,雪及其掩藏的痕跡都是脆弱的,遲早會暴露。太陽和時間,仿佛是雪的敵人,實則不然,“無論是雪還是水的死亡,都象征著水或者雪的新生”,類似的悖謬關系,是張師奶的拿手好戲,以互文或回環的手法,直接提示了事物量子糾纏般的矛盾統一體。“你”開始思考古希臘圣賢的古老謎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你”是從太陽升起的地方去的,但必將回到大雪覆蓋的道路。那么,“你”是誰?在第二節“準心動物”里,“他”是一個年輕獵手(下文透露他也沒有影子),那個沒有影子的父親,從被他擊殺動物的心中尋覓自己的心。于是,“尋找笛納”,成了他們的目標。風也許是笛納的形態,種子可能是笛納的宿命,而水或許是笛納的道路。當“他”將父親影子的心臟擊碎,錯以為找到了笛納。十八歲起,“他”成了一個書寫者,撰寫日記(亦即小說):“小說就是這樣,受限于有限的文字,小說不可能為你展現一個完整的,或真實或不完全真實的世界,它所能做到的,只是為你開一扇窗,區別僅僅在于,窗戶的大小。”“他感覺已經不像是寫日記了,反倒像是在編一本偉大的小說,一本大部頭的書。他想,總有一天,他要整理出一本巨著。他覺得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畢生的事業。”于是,在叢林中瞄準獸物的獵手,成了語言的獵人或靈魂捕手。這樣的文字,彌漫如迷霧,籠罩著囚籠的窗口和哲學的燭光。“他”寫下的世界,也是一個紙上的迷宮,以語句囚禁意義,繁復幽深。

少年老成的張師奶,仍然為喜歡探險的讀者留下蛛絲馬跡——在第三節“腦霧囚籠”里,身份多重的獵手成了獄卒(或監獄的一個人形磚石),后來又被同事當成囚犯一腳踢進牢房。“他”遇見了一個剛成年的小伙子,攜帶著獵槍,“聽從笛納的指引”,一次次將天上的飛機擊毀。主人公在三個人稱之間走馬燈般轉換,“我”作為一個腦霧癥患者,一個籠中鳥,猛然醒覺:“一直以來我的意義,就是笛納本身”。這頗有存在主義哲學的意味,仿佛笛納就是神、存在、宇宙意志、第一推動力,諸如此類:“‘我’本身也是個滿是迷霧的概念。我因為什么區別于他者?我因為什么而向前走動,走上不同于任何人的路?”“我就是困于籠中的鳥,終了一生,只是為了從鳥籠中解脫。”“ 希望有一天,我能走出這座牢籠,離開這片迷霧。”“因為生命存在的本能與意義,就是沖破名為生命的囚籠。”

在第四節“幻影之歌”里,“他”在年近六旬時當上典獄長,他決計以文字或書寫,為自己的存在捕捉意義并保存。即使連囚犯也相信笛納的存在。但笛納在哪里?什么是笛納的謊言?“我六十一歲了,歲月讓我明白,我的存在只不過是笛納的謊言。”“后來一個囚徒告訴我,我前面寫的所有‘它’,或者‘它們’,都源于一個名詞,她就是笛納。”“ 笛納告訴我們‘存在’,但其實‘存在’并不存在。”“我要把我感知到的所有存在,都放進我的作品里,也就是日記。它將會是一篇百科全書式的小說,雖然使用第一人稱敘事,但‘我’未必是我,還是我代入過的其他所有人。它會像是一個鳥籠,把我們所有事物的存在牢牢鎖定,不讓它們飛入虛無,讓所有存在都有其根基。它的名字叫《鳥籠中》,我要把形形色色的鳥類作為各種存在的象征,在鳥籠的世界里把我的筆墨落實。……作為束縛所有存在的鳥籠,其本身,會不會也是某個存在的幻影?”

“我”的感悟,是一個(滿臉滄桑、油盡燈枯的)老者的人生總結,猶如哲學著作的片斷,充滿了哲思和詩性交織的聲音,絮語式的獨白或自述,讓人沉浸其中。在小說末尾,張師奶揭開了謎底(但更像是隱藏):笛納安全到達“下一個目的地,叩開他的門”,“他”在看一本沒有作者的書《鳥籠中》,并讓來者在封面署名:“D—NA”。那本書是“他”一字一句地寫下的,但版權屬于笛納。笛納(以人格化)現身了,卻依然是一團朦朧的光。誰會想到,笛納是生存或活著,也是死神或毀滅?笛納是一個詞語,是一個符號,是一個聲音。是存在也是虛無,是無影子的存在,也是沒有實物的幻影。是實體,也是影子,甚至是某些人丟失了的影子。是全部,也是片斷。是永恒,也是一瞬。是一,也是一切。是時間過去也是時間未來。在此,“時間從來不騙人,因為其本身就是謊言”,這個悖論式的句子,呼應了標題。

張師奶通過精密的結構、延宕的懸念和詩性的語言,步步為營,穩扎穩打,將生命乃至(一小部分)世間的秘密,成功地以自己的方式命名并揭示,這種揭示也是隱匿的、暗示的、神秘的。“笛納”,仍然是一張封條,或一個謎面,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處,給讀者留下較大而炫目的想象空間,讓人難以忽視。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小說”,經“我”之手完成,這是艱辛追尋真理/意義的旅程,也是世界/存在被“我”記錄的縮影。心、影子和笛納,仿佛是生命的三位一體,心是看不見的存在,影子是看得見的虛無。笛納儼然是生命與死亡的混沌體。生是死的終結,死是生的開端(這也是《生人將近》等五篇小說的母題之一,都寫到了不同形態的死亡或新生),(無中生有的)笛納才是生命的創造者或“小說”的作者(不管誰在執筆)。典獄長兼書寫者以畢生之功,寫下了存在(包括生命和現實)的幻影;而笛納的謊言,揭示了虛無的真實,或荒誕無處不在。

在《笛納的謊言》里,我讀到了寓言、童話和哲學,作者對生命、存在、自由和意義的思索頗為深入。人稱的變換,使故事有了多重視角和多種聲音,也使小說有了多層次的闡釋可能。這是現代派小說的慣技,初出茅廬的張師奶毫不怯場,出色地講述了這個關于旅程與追尋的寓言。他的想象力、價值觀和大視野,都超出了我對一個未成年人的期待。在他的閱讀史中,到底經歷了什么?又是如何消化經典并轉換成自己的文筆?他頭腦里潛藏著什么樣的思想風暴和語言奇觀?從這個短篇來看,足以管中窺豹。

短篇《畏光癥患者的一生》,在張師奶的五篇小說中,有講好故事的誠意,相對寫實,文法不算破格,思辨或議論相對較少,對讀者相當友好。相較其他文本在敘述上的波詭云譎,這篇更注重先鋒精神,但依然重視形式感,在布局上埋伏暗扣,機關重重,倒是寫得有些生澀。在敘述的關節之處,轉換不夠靈活,話語方式相對傳統,可能是作者較早的作品。

小說第一節“某的前半生”交代了故事背景,并為下文埋下伏筆。某是孫老爺家里打雜的仆役,一個文盲兼傻子,連名字也沒有,但他也想脫穎而出,至少引起孫老爺的重視(與此相對,“我”也有一個希望,就是過上正常生活)。某去守孫老爺的瓜田,用石頭砸傷了偷西瓜黃鼠的大腿,導致其死亡。黃鼠即是穿黃衣服的男人,鼠和人的變形,頗具魔幻色彩,由此可見,作者根本就不是要講一個老(現)實的故事。第二節“畏光者”,“我”(即畏光癥患者)出場了,這樣的人(下文逐步披露亦乃黃鼠),是要被家族視為廢物并丟棄的。哥哥為了保護我,常替“我”去覓食,結果被某砸傷而死。到這里,仍然是兩個不相干的故事,卻像林中的兩條小徑,不可避免在縱深處交叉,或兩根單獨的發帶,最終被命運之手打成了蝴蝶結。在第三節“在陽光里”,情節交叉仍被耐心地延宕,作者像一個冷靜的獵人,躡手躡腳地湊近獵物,卻不輕易出手,以免打草驚蛇,在等待一擊必中的時機。這一節,依然是第一節內容的延續。孫老爺為了西瓜生意,進城找錢員外(以幾根金條)行賄,但錢員外需要的是一個死刑犯,孫老爺倉皇逃離。第四節“畏光癥”及第五節“某的前半生”,延續前面的情節——“我”的畏光癥暴露了,接受了長老“太陽”的審判,必須沿著哥哥的血路,前往沒有去過的瓜田。結果,“我”(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或一個畏光的黃鼠)又被某以石頭砸死。于是,“我”遭遇某(猶如兩股溪水在厄運的懸崖上合流)并在劫難逃。某被孫老爺設局入套,砸死了“我”,仍在傻笑,但被眾人圍捕,以殺人犯(的死罪)捉拿入獄。這有點魯迅《狂人日記》的影子:“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來,滿本上都寫著兩個字‘吃人’!”“我”跟某形成了一組死亡鏡像,雖是仇敵,卻都被“自己人”審判而死于非命。某的原罪是傻,“我”的原罪是病(畏光癥),審判者都是手握權力之人。小說有敘述耐心,筆觸冷靜,寫出了人鼠之間的爭斗、鼠類相逼及人類相殘,都寫得栩栩如生。主題開掘較深,情節詭異。作者不直接交代人物處境或事件走向,而是逐層剝開或間接暗示,在方寸之處閃轉騰挪,相互拼接,直至真相匕現。這種拼圖式的敘事,一邊制造懸念,一邊解開謎團,引人入勝。但“黑衣男人”被“某”擊倒之后,仍是人非鼠(必須是人,某才會出事),這似乎欠缺交代。第六節“在與太陽失聯的地方”,依我看是蛇足。

短篇《黑羽毛》只有四千字,卻也有元小說的特征。元小說作為后現代性小說的修辭,雖使作品擁有傳統小說沒有的自治權利,但也不是新鮮事物(“元小說”一詞,一九七○年由美國批評家威廉·加斯在文論《小說與生活中的人物》中提出,從寫作實踐來看,至少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初的塞萬提斯《堂吉訶德》和十八世紀中的勞倫斯·斯特恩《項狄傳》),并不決定文本優劣。所謂技法,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我”不是尋常之“人”。首先,“我”是故事的講述者,在壁爐火旺的雪日,跟身旁的K講述滿身白羽毛的“我”卻有一根黑羽毛的來龍去脈——在校生小A遭遇了一位黑天使,故事先從習題冊中吃草的羊講起。黑色天使從天而降,腿部受傷,小A問他名字,他在筆記本上寫下K,并寫了一句箴言。那么,被“我”講述的K跟聽“我”講述的K有何關系?(肯定不僅是我想到了卡夫卡筆下的K。)至此,被講述的小A成了要角,又跟K關系密切而復雜。黑色天使(亦即K)飛走了,“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一本筆記本,和一根黑色的羽毛”,而滿身純白色羽毛的小A抓住了那根(如野鷹撲騰的)黑羽毛,被帶上高空,被迫松開黑羽毛,急速下墜。他(在下墜中)突然翻開了筆記本,K(即黑色天使)寫的那句話是:“是關于整座天堂的隕落,你如何翱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落地。”聽“我”講故事的(現實層面的)K,“轉過頭去”;而故事里的小A仿佛從被講述中來到現實的層面,笑著毀滅了,小說(以兩個古龍式的短小段落)戛然而止:“一根帶有一點瑕疵的白粉筆在地上摔碎。”“一根黑色的羽毛隨后緩緩降落。”

故事的講述者“我”是誰呢?就是小A嗎?也像一根白粉筆那樣摔碎了?“我”身上的黑羽毛終究脫離。這個故事,張師奶到底在(想)表達什么?我想起馬爾克斯的短篇《巨翅老人》,這個杰作意蘊豐厚,有多重解讀的維度。“天使”在人間的(墜落)旅程,展示了人類的殘酷、冷漠和自私,以及人與上帝以及人類與美德之間無法消除的隔膜。老人是不是天使無足輕重,重要的是小鎮的人們對待(外來)落難者的態度,揭示了精神空虛、宗教荒謬、理性淪陷的社會現實,此恐怕就是拉丁美洲孤獨的根源。而《黑羽毛》也是超驗的,荒誕的,非邏輯的,因過于封閉而難以拆解;其中的人物關系,猶如銜尾蛇的自我吞食,也是莫比烏斯環式無限統一性的死循環。又如格非的中篇《褐色鳥群》及短篇《青黃》,均敘事精確、文辭豐贍而晦澀難解。前者的主題,有論者認為是“存在即荒謬”;而“青黃”至少有六種乃至更多種解釋的可能。“青黃”的多(歧)義性,是該小說最有意思也最費解之處。張師奶《笛納的謊言》里的“笛納”,也有點像“青黃”。《黑羽毛》若要深究,恐怕也屬于“無意義”的追尋。一個中學生,寫出了疑似后現代風格的故事,我可以這樣說嗎?這本身就是讓人驚嘆的“故事”。

短篇《雨中的人》,可能是五篇小說中抒情意味最濃的,長短句錯陳,有雨水的氣息和敘述的流動。較于“人”來說,“雨”才是小說的核心意象。看來,作者試圖借助一場雨來描述人的生離死別、人的百般愁緒。主題在題記中昭然若揭:“雨是一生過錯,雨是悲歡離合”(海子《我請求雨》)。但情節隨時斷裂,變幻莫測,難以解讀。語言唯美、晦澀、跳躍,像一場雨水那樣沒頭沒腦地傾瀉,如泣如訴,如夢如幻。我嘗試復述其梗概:在一個江南小城里,許華年有一個女人叫他“華年哥”,給他煮湯喝,會“永遠在這里等你”。兩人應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她”已不在人世。許華年一個人(第一次或第十七次)順了一壺梅子酒上山,獨坐亭中。他是上山醉酒,還是以酒祭奠故人?他在山下的湖中(正逢下著大雨)遇到了雨人在執石塊打水漂(城、山、亭、湖皆無名,“她”及雨人亦無名,顯得空靈也空洞,仿佛雨過天晴蒸發的水漬)——“因為這場雨是她為他求來的。”“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分鐘,她悄悄許下一個只有她知道的愿望。/她請求雨,一場洗去世間所有悲傷的雨。”為什么“她”能求到一場雨?作者為此補寫了一段。而“她”是什么樣的人、她的離世,現身和離去都倏忽如風的“雨人”(因天黑看不清面目)又是誰?這都始終是謎團,作者沒有交代。雨人和“她”的關系非常密切,具有互文性甚至相互疊印,仿若這個雨水般的女人及其影子:“雨人——站在雨中的人,求雨的人——他是哪一個,她又是哪一個。”“她短暫的一生只換來了一場雨。”“他漫長的一生似乎注定只能在雨中度過。”

“她”是一個(虛幻的)坐在鏡中的人,或她的魂靈寄居于鏡中(或雨中),這簡直是一個聊齋式的人鬼之戀:“許華年回到家中,沒有桌子上的湯,沒有窗戶上的霜,一道裂縫把鏡子分割成兩半。”“左邊的,被大雨淋得全身濕透的許華年。右邊的,她靜靜地坐在鏡中,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只顧著梳理自己如流云一般的發,望著窗外的南山,梅花掛在樹上。”

這段文字,如桌布般覆蓋著張棗名詩《鏡中》的濃重陰影,恐怕是解讀全篇的露骨線索,這是作者炫技式的有意為之(據說有的名畫模仿者,自恃技高,故意在仿作中留下隱秘記號,胡亂猜度,罪過)?張詩不長,茲錄于此:“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來/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危險的事固然美麗/不如看她騎馬歸來/面頰溫暖/羞慚。低下頭,回答著皇帝/一面鏡子永遠等候她/讓她坐到鏡中常坐的地方/望著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雨中的人》如果沒有倒數第三段,無疑就像《黑羽毛》那樣難以拆解。現在,我有理由揣測,這個短篇是對張棗《鏡中》的敘事體戲仿,或小說化的另類賞析(盡管原詩沒有“雨”,而出現了“皇帝”,突兀、晦澀、指涉未明,戲劇性和多義性卻由此而生)——哪怕作者重新設計(細化)了人物角色和故事情節,但原詩哀惋悔恨的追憶筆調以及詩性與哲理的同頻共振,在小說中(因為“她”的死亡以及雨人幽靈般的出沒)絲毫未減,甚至有所加強。

我在張師奶的敘事迷宮中艱難跋涉,左沖右突,終于找到了出口。上述種種,算是試圖進入張師奶語言密林而開辟的小徑,披荊斬棘,并砍下樹號,但也可能指向歧途或泥淖。誤讀之處,在所難免(他人自有直抵核心的妙解)。我有時一頭霧水,簡直在猜謎。這些小說是復雜的謎面,也許謎底不止一個,也許一個(標準的)也沒有。我頻頻射虎而無必中的把握,倒覺得這些拆解,仿佛是其小說的衍生謎面,那就更談不上揭秘,而依然停留于揣測本身。不過,這些標新立異的謎(霧)狀建筑,就算沒有漏洞,也遠非無可挑剔,大可對柱墻精心修繕,以使之更牢固而難以搖撼。他這輯小說的幻影性、寓言性、流動性和開放性,使之變幻不定,難以捉摸,也是其小說魅力的表征。

《作品》力推的這輯小說,無疑充分展示了張師奶的才華,但仍有不少缺憾。譬如說,角色塑造還不夠飽滿,形象飄忽如鬼魅、如剪紙,恰如數字人般扁平化或皮影化,對人物心理的探測淺嘗輒止,人物關系也相對簡單、靜止。從小說邏輯來說,還要處理得更有說服力。越是這種以虛構和想象見長的幻想小說,越應該在現實、邏輯和細節上夯實。作者掌握了詩性思維,語言頗見文學性,但行文略顯輕飄,時見拖沓、啰唆,對話尤顯稚嫩(沒有太多潛信息,不太符合角色,也不夠簡潔、精當)。公共話語或常規思維仍不時冒泡,應盡量剔除,使之更準確和陌生化。對于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據編輯隨口說,部分作品完成于十五六歲),我還能苛求什么呢?無論如何,這輯小說確有過人之處,讓我看到了作者的小說潛力及當代青(少)年寫作的探索邊界。

2024年12月23日于廣州

責編:鄭小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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