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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下(短篇小說)

2025-03-31 00:00:00蘇北
作品 2025年2期

飯桌上妹妹搛起一筷炒藕,笑著說:“貓子就像姑娘一樣找人家,找的好人家享福,找的人家不行一輩子受窮?!彼乐嚎粗厣铣贼~的貓。

妹妹說的這只小花貓,是鄰居不久前抱來的。這是一只由黑白二色組成的花貓?!皠偙頃r比一只小老鼠大不了一點點?!蹦赣H說。這只小貓的脊背是全黑的,只有鼻尖子和嘴巴這一片是白的,而肚子是一色的白。母親感嘆:“鼻子這塊要是也是黑的就完蛋了。”母親的意思要是鼻子嘴也是黑的就不好看了。

小貓來家也才個把月,卻長得飛快。“連頭帶尾一尺多長了。”母親沒事就用皮尺給它量量。怎么能長得不快呢,母親隔天就去買一次小魚,煮了凍起來,每頓熱給它吃。貓子是最愛吃魚的。俗話不是說嘛,“小貓頭,吃魚頭,翻跟頭……”妹妹說的姑娘找到好人家是指小貓來我們家是享福了,每天吃魚,快活。妹妹說的是貓也是哀嘆自己的命運。妹妹小時候是個慣寶寶,可結婚之后,先是自己從商都下崗,之后妹婿也從化肥廠下崗。夫妻兩個一輩子東搗西戳,掙不到錢,日子過得不好。

覃羽是這個夏天回鄉的——他的家鄉是高郵湖邊上的一個縣,在老屋里住了兩個月。從年輕時出去工作,過去幾十年只有節假日才能回來住幾天?,F在清閑了,可以住得長久些。覃羽回縣里正是天最熱的時候,陽歷七月初,正是農歷六月,即如老話講的,“大暑無過未申,大寒無過丑寅。”就是說最熱不過農歷六七月,最冷不過農歷十一二月。因此他每天就枯坐屋中,對著電扇發呆。窗外的天是碧藍,而空氣則像是高壓鍋里蒸過了似的。明明晃晃的藍天,忽然天邊滾動起一陣陣悶響,雨點便東一個西一個亂射下來,趕緊收衣服。剛將衣服收回,大雨便瓢潑似的倒下來,雨腳一個趕似一個,屋頂上乒乒乓乓響成一片,地上的積水便成了流,忽然一個大閃,緊接著“咔嚓”一個炸雷,仿佛炸在眼前,炸后人都是木木的。一陣之后,雨腳漸漸收起,天又放晴,太陽忽然頂頭而照,四處都是刺眼的雪亮。天又熱了起來。

覃羽呆坐久了,便翻閑書,手邊一冊《節序同風錄》,翻到“三伏”,有以下幾條:

取大荷葉,掐破葉心,與柄通透,注酒飲之,名“碧筒勸”;坐深柳,聽鳴蟬,拾蟬退畜之;晚涼濯足,去腳氣,曰“凈佛腳”;調冰削藕,沉李浮瓜,以辟暑氣。

看到古人辟暑之法,心中歡喜,真是要向古人的智慧致敬,也使覃羽心中暑氣隱去大半。坐深柳,飲“碧筒勸”不一定能做得到,但“凈佛腳”和削藕浮瓜,還是可以的。于是清晨覃羽便去菜場,買了一節連枝藕(此時藕最嫩)、一斤李子、三個香瓜,回來用一只瓷盆,取冰箱里的冰塊加入水中,將李子和香瓜泡入,果然李子全沉盆底,三只瓜浮著。

“逼”(浸)好李子,覃羽用碗盛了,端到客廳給正在給雞剁菜的母親和擇菜的妹妹吃,說,古人說“沉李浮瓜”,我剛才試了,果然是這樣?!斑@有什么稀奇的?!?母親和妹妹兩個都笑了起來。

中午妹妹就將那一節藕給炒了。用青椒炒,真正是六月花下藕,極嫩,吃在嘴里一點渣子都沒有。

飯后母親聽書,或者邊剁小菜邊聽:

“小杜,小杜,中午好,給放一個揚劇《女駙馬》。”這個小杜還是父親在世時裝的,因為電視也改成了網絡的。

小杜答應了一聲“好的”就唱了起來:

誰料皇榜中狀元,

中狀元,著紅袍,

帽插宮花好新鮮。

…………

母親剁的小菜,都是從菜市場三文不值二文買的黃菜葉,把它們洗凈,剁成碎碎的,之后拌上碎米,去喂屋后的三只雞。這三只雞是春節鄉下侄子送來的,送來就下蛋。母親舍不得殺,一直養在屋后。夏天這么熱,也是每天三個蛋,覃羽午睡時,屋后母雞就叫了起來:郭個蛋,郭個蛋,郭個蛋……一副很得意的樣子。黃昏了,母親就到屋后,撿回三個蛋。有一天也是一場暴雨,母親說,今天不會有蛋了。下雨把窩灌滿了水,雞到哪下去?

母親拄著杖一步一步去了屋后,不一會兒母親手里拿著三個蛋,笑嘻嘻地說:“日鬼呢,盆里半盆水,雞半蹲在那把蛋下了?!毕碌暗母C是個破臉盆,母親給墊了點舊衣服,雞就在那里下蛋。

后面院子里的鐵門響了一下,不一會兒,一個拐杖聲到了眼前,是后巷的藍蒲珍老師。藍老師原來在小學教書,算是覃羽家這片有文化的婦女了。覃羽叫了一聲藍阿姨。她說:“乖乖,這一回表現不丑,在家待了這么長時間。”藍阿姨耳朵不好,說話聲音很大。她今年九十一歲,比覃羽媽大一歲。

她坐下就對覃羽媽說,我給于秀珍打電話了。我想想要給她打,弄她兩句。我說,我不相信,于秀珍不會素質這么差。年紀大的不能打,出意外要賠幾萬塊呢。人的壽限不能講噢!多少青年人還死呢!

藍阿姨講的這個事情覃羽知道,因為她們已經講過幾次了。她們每個周末都在藍阿姨家打牌。打的很小,兩圈麻將,三十塊錢“園子”——“園子”就是封頂,以三十塊錢為限,最多輸不過三十塊錢。打的時間久了,也會有些矛盾。就是這個姓于的女的,在外面說,藍老師家小氣哪,打牌不得水喝,解小便也不讓沖,下面接著解呢,幾個人一起沖,要么浪費水。又說,打牌不能跟年紀大的打,全是八九十的,要死掉一個,要賠多少萬呢!

“我沒給她客氣,她應該能聽出來……她說,嚼他媽媽×呢!講的人多呢!賴我講的。不講了,我在外面呢!” 藍老師模仿對方的回話給覃羽媽媽聽。

藍老師愛人都叔叔,過去在印刷廠當廠長,退休后工資一直很低,而藍老師要高許多,都叔叔一輩子覺得比老婆矮一頭,心里不爽。上廁所讓幾個人上完一起沖,大概都叔叔是講過。而藍阿姨為都叔叔辯護,說,我家老都,十歲父親就死了。在舅舅家長大,讀個初中畢業,苦孩子出生,所以節約慣了。

覃羽媽媽邊剁菜邊附和說,蒲珍,她嚼她媽媽臭×,講話刁×篤舌,紅口白牙的。她不曉得能活我這么大呢!

藍阿姨說,昨晚上氣得沒睡好。八點吃一顆,十點又起來吃一顆。感覺不對,起來量量血壓,兩百多,早上軟手軟腳的不能走。

覃羽媽說,我原來吃一顆,現在有時也吃兩顆。

覃羽家住的城西,這幾十年,幾乎沒有變化,西邊的越河、老城墻依然在。覃羽上中學時,每天都要從越河邊走。記得有一年發大水,外城的水高過越河,孩子走在越河邊,腳可直接踢到水。一天早上,剛走到河北岸,忽然一條大魚蹦到岸上,覃羽撲下身子,把魚壓在懷里,書包都弄濕了。覃羽這一生從來沒有這樣逮過魚,印象深。

越河南邊有幾排房子,覃羽家原先也在那短暫居住過。砌那個房子,覃羽剛上初中,每天從輪窯廠拖磚拖瓦,就是那種紅磚,一摞一摞,堆在那里。砌了幾個月,剛剛搬進去,三間正房加一個鎖殼子(廚房)。可是門口一個大坑,應該比《呼蘭河傳》里寫的那個大坑還大。覃羽媽每天把煤灰往里倒,碎磚往里填。一天來了一個男人,也幫助往里倒土。那個男子三十歲的樣子,矮個,有點胖,絡腮胡子,人倒是白白凈凈的,穿得也很干凈。他很勤勉地在那干活。這時覃羽爸爸從外面回來了,見到這個男子,也不說話,忽然暴跳起來,在那走來走去,驀地沖到覃羽面前,上來就給覃羽一個大嘴巴。這是覃羽這一生承受的最大的嘴巴。當時不知道臉腫,只是感到耳朵嗡嗡的,臉紅漲得慌。覃羽非常委屈,也莫名其妙。多少年后覃羽才知道,那個男子是他姐姐的男朋友,兩人是自由戀愛??墒邱鸶赣H不同意,嫌這個男的年齡大了,又長得老,門不當戶不對的??墒撬植荒苴s人家走,不知道怎么看覃羽不順眼,就發泄到他的身上,打孩子給人家看,意思就是趕人走。那個男的果然很知趣地走了。可是覃羽這個臉腫了好多天,以致半邊臉的嘴巴子大小都不一樣了。

那個男的最終成了覃羽姐夫。他姐姐跟那個男人跑了?!眯薪Y婚,是那個時代最流行的一種方式。

黃昏的時候,茍晶晶又來了。小茍是覃羽家的緊鄰,可以說門靠門。小茍家是后搬來的,兩口子都在七十上下。

這一片的居民,少說也有幾百戶,街巷也有幾十條,南頭的靳店巷和陳留巷,后邊的張君墓巷,從覃羽家出來是長垣巷、陽驛巷和天后宮。在這高郵湖畔的小地方,出現一個天后宮,也是奇事。據說是清朝的一個縣令,他是客家人,專門為他的母親而建。這些街巷,幾十年下來,除公共設施改造外,其他還是老樣子。覃羽家大約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搬到這里來的。在這之前,他家在大會堂邊的堂子巷已住了十來年,那里曾是縣廣播站播音間的三間小房子,地上有地板,可是太小了。于是先搬到越河南邊,后又搬到這邊。搬到這來的時候是一排五間,一個大院子,西南邊有一個偌大的廚房。可他家分配時不夠資格住五間,就割了兩間給隔壁一戶姓湯的人家。

當年鄰居們都是中青年的樣子,正是單位干事的年齡。幾十年下來,歲月滄桑,一代人凋敝了,在世的也同覃羽母親一樣八九十的樣子。也有走得早的,隔壁的米叔叔不到七十人就走了。

這是為歲月留存的一片地區,它的居民幾乎沒有流動的,因為子女們都搬走了,這些房子也不會有人來買,西邊因為建公園,已經拆了好大的一片,老西門覃羽姐姐家早已被拆了。有一陣子,這一片的人家墻上也刷上了“拆”字。那時父親在世,覃羽每次回來,他都給覃羽講拆遷的事,能拆多少錢,拆了之后臨時搬到哪里去?。靠梢魂囷L過后,就沒有了聲音,老居民們還是一樣地平靜生活著。

鄰居們也是各行各業的,更老一點的,都是賣體力的多些,做瓦匠的就有兩家,朱家和邢家,也有拉板車的,更苦,在搬運站。那時這行也是一個專門的行業,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成立的,專門集中了個體的小驢車隊,運送建筑材料,水泥板呀,木材呀,磚瓦呀。覃羽母親在輪窯廠,專門是燒磚燒瓦的地方,覃羽在那打過工,上機“扎”磚瓦,削磚坯,都是累死人的活。磚瓦廠是個小驢車集中的地方,一到出磚的日子,幾百的小驢車都等著上磚,氣勢是相當壯觀的。上磚之后,這些趕驢車的就把鞭子一揮,“駕!”把磚頭就送往四鄉八鎮去了。覃羽家斜北面的束家,一家子父子都趕驢車,他家的特點是一年四季都喝酒,一家都喝。一個鵝頭,一點小魚雜,能喝上個把小時。他家的二兒媳婦是覃羽娘介紹的,是覃羽代課的那個小街鄉下的女子,長得人高馬大,是個使體力的婦人,結婚后又給生了一兒一女,大的小蟲,小的小蛇。可是這個二老爹(當地土話,對老二的稱呼)好打老婆,每次酒后,打得更兇。覃羽娘多次調解,二媳婦最終還是跑了。老婆跑了,酒照常要喝,一日三頓,早酒就咸菜也要弄一盅。結果五十歲上,就把眼睛喝得稀紅,眼角爛得流水,沒有幾年,得個惡疾,死了。

小茍家搬來之前,這里住的是湯家,就是分房時和覃羽家合分的那個湯家。后來到八十年代,每家都在院子里搭建,門口也擴張,湯家就將門前的巷子西邊封了(行人還有另一條巷子可走),之后東邊一直把門砌到覃羽家門邊。覃羽父親就出來說話,說你家門建到我家墻一半就可以了,不能一直頂到我家的門。可湯家兩個兒子(大兒子湯光跟覃羽年齡相仿),根本蠻不講理,強行砌門。父親就將覃羽叫出去同他們論理。覃羽一個,他們弟兄兩個,沒講幾句就打起來。好漢敵不過雙拳,弟兄兩個把覃羽壓在地上,生生把覃羽一綹頭發給薅了下來。打過之后,也沒有結果。覃羽已經氣得發瘋,吃晚飯時,湯家一家坐在院子里吃飯(他家廚房窗子對著覃羽家院子)。覃羽一怒之下,順手將一只腳邊的圓澡盆從屋頂甩過去,“砰”的一聲,在湯家院子里摔得粉碎??蓽也]妥協,還是貼著覃羽家門砌了門。覃羽也知道了那時人們為了掙一點地皮是多么不要命。

見沒有結果,覃羽也氣瘋了。父親不知覃羽還能干出什么事來,也不吭聲了。覃羽被薅了一綹頭發,頭又被在地上撞了幾下,頭就一直暈了幾天。打架時,覃羽家對門的一家,聽到聲音出來勸架,那個青年的女人,手里抱著一個娃娃。孩子沒見過這個陣仗,嚇得哇哇大哭。覃羽媽媽也給氣得沒法,每天就是“哈大×,哈大×……”地罵,湯家老婆姓哈。

不知是覃羽媽咒的,還是湯家家運不濟,果然沒過幾年,他們家出事了。先是被覃羽媽罵的哈大×單位里鬧矛盾,一氣之下喝藥死了。沒過一年,他家老二偷開人家的汽車玩,年三十的半夜撞樹上,車翻水里給淹死了。

之后他家就搬走了。

小茍家搬來的時候,覃羽已出去工作多年,對鄰里完全不熟悉了。近年回鄉多了,也知道了一些。

小茍自己走進來(覃羽家院子大門是不閂的),走到客廳,在覃羽媽媽那坐下聊天。她們所聊的,不過是菜多少錢一斤,或是什么地方又有打折的東西賣了。

從覃羽媽那邊過來,她會到覃羽這兒來坐一會兒。她穿著短裙或短褲,上面一件薄襯衫,頭發在后面抓個髻,露出后脖子來。她身量不高,笑笑地走過來。覃羽會放下手中的東西,笑說:“茍總來了。”“拿我開玩笑呢!”她走進來坐下,覃羽問她可吃瓜(外面有西瓜),她說不吃。覃羽叫她茍總,是因為她總是挎個小包,幾乎不離身。一次覃羽把她小包拿來檢查了一番,她也給覃羽看。里面除老年卡等證件外,就是兩枚戒指,一金一銀。覃羽將兩枚戒指把玩了一會,在無名指上套了套,說,貴吧。茍晶晶說,金的貴,一丁點大三千多塊錢呢,銀的就幾百塊錢。覃羽玩笑說,這些都是細軟,必須隨身帶。小茍笑,見鬼呢!覃羽知道她家被偷過一回,小偷爬上屋頂,被一聲喊,嚇跑了。

一天覃羽早上從越河邊回來,看見一棵好大的杜仲樹,就采了一些葉子,回來聞聞氣味。杜仲葉子氣味特別濃,放到帳子里,濃得讓人頭暈。杜仲可以補陰,也可以安胎,藥用功效很多。葉面柔軟,可極細密,你用手輕輕撕開,葉內都是細微的絲,晶亮晶亮的。

茍總走過來,她見覃羽桌上這些葉子,說采這些葉子干嗎。覃羽說,這是杜仲,葉子泡茶喝可以解毒。她說,真的?說著小茍就將腿上的短褲往上推推,露出潔白的大腿內側,她說,你看。覃羽一看,都是紅點子,有一片。覃羽說,這是濕疹吧,癢不癢?小茍說,癢,也不能抓。覃羽說,用這個葉子泡茶喝,可以解毒。不過我說了不算,你別信。這個要聽醫生的。小茍吃驚得很,說,你在哪采的?覃羽告訴她在越河邊。

沒兩天,小茍又來了,說喝了好幾頓了,煎湯喝,也不苦,味道怪怪的。覃羽啊了一聲,真的?你回去舀一點來給我嘗嘗。覃羽雖講杜仲葉能喝是看書上的,自己并沒有喝過。乖乖,如果把人喝壞了,就出大事了。不一會兒,茍晶晶送過來一杯,覃羽見顏色深紫,即如咖啡,小口嘗了嘗,有點味道,但也說不出是苦是甜,他喝了幾小口就放在那了。

幾天過去,小茍又來晃蕩,并沒有事,覃羽知道這個杜仲葉是可以煎湯喝的,而且她腿上也好了許多。她也捋給覃羽看了,腿“光淌”(干凈)多了。

覃羽對小茍一家(這是隨媽媽的叫法)極有好感。特別是他們家文志輝,人真是好極了。老文原來在衡器社上班,就是做磅秤,他會很多雜活,做個瓦匠活,修個電器,都挺在行。覃羽不在家多年,家里每有個小事,都是小茍先生老文過來,一叫就到,拉個電線,裝個插座。覃羽父親在世的,每年都會買一條煙送過去。

前年覃羽父親去世,老文一家真是幫了大忙了。父親先是幾次去醫院,回來沒兩天,又不行了,還得去。每次救護車過來,都請老文給幫忙抬,巷子仄窄,又比較長,車子進不來,只有人背,覃羽幾十年養成揸手托腳,做事不利索。老文上來就托著父親的腰,背上,慢慢站起,以至覃羽父親后來就依靠上老文,一見老文來了,臉上馬上就有了笑意。父親作床(在床上難的時候)的那幾天,老文天天過來,給父親換尿不濕,換床墊。父親臨終前一個月,給摔了一跤,夜里自己起來扶墻上廁所,結果站不穩,一下子摔下來,把盆骨摔裂了。因此每次換下身,要搬他一下,他都要叫得要死,“啊喲啊喲”,有時還沒有碰他,他條件反射,就叫起來。但他一見到老文來了,馬上臉上就笑起來,一片開心的樣子。父親下身有時大便有時小便,老文先要托起他的腰,老文說,有點疼噢。父親點點頭。他有了精神準備,就咬牙不叫了。

有時老文在那弄,覃羽站在邊上,真有點不知所措,老文總是說,沒事沒事,鄰居嘛!這點小事算什么。

老文弄完轉身就走了。父親揮揮手,很滿意的樣子。第二天上午,老文仿佛踩著點子似的,又過來了。就這樣十幾天,每天如此,直到把父親送走。

父親作難的時候,覃羽給父親找照片,竟然發現父親照片那么少。找出幾張,都是與別人的合影。好不容易從一個硯臺下面翻出一張單人的。那張舊照片,邊上沾了墨汁,還有一個蟲蛀的眼。覃羽將這張照片送去放大。放大了后這張小照片覃羽就保存了下來。他把照片同身份證放一起,放在一個牛皮夾子里,現在就在覃羽的上衣口袋里,正溫暖著覃羽的心。天這么熱,覃羽正在出汗,照片好像也在出汗。

妹妹過來,她一身的汗,說身上潮了。她一屁股坐在電扇下,嘴里說“大暑小暑,熱死老鼠”。妹妹帶了半個西瓜,叫過來吃瓜。覃羽媽用個小梳子在給小貓咪梳毛,嘴里不停的:“啊噫歪,奶奶給梳梳,不能咬我喲。來,把嘴擦擦。奶奶喜歡你呢。有時腿這么支著,有時那么支著,睡的姿勢好看哪。”

這個夏天,真的是天好長呀!有時下午沒有一個人來。母親就躺在客廳的躺椅上,過一會兒,鐘敲一下,“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一點整?!?/p>

再過一個小時,再敲一下,再播報一次。覃羽媽有時在躺椅上嘆息,“你不在家,有時不得一個人說話噢,就一個人像個呆子坐在這。你老子在世,雖然他下午也是出去跑,可心里有個盼頭,老頭子馬上要回來吃晚飯了?,F在掛在墻上,你怎么喊他也不睬你。有時坐在這里淌眼淚,想想也是,人總是要死的。活一百歲也是個死,看看門口的老人,今年死了多少人啊?!?/p>

是啊。覃羽小時候的鄰居,死了多少啊。西邊隔一家,劉大胡子死了,他兒子也死了。覃羽十幾歲在家時,劉家老大還經常來家里坐坐,也不說話。他喜歡下圍棋。知道覃羽寫過一些小說,他也想學,就到覃羽家坐坐。那個時候青年人沒有出路,都想寫小說。與覃羽家隔墻的就是上面說的米叔叔家,房子已空了多少年,后窗的玻璃全快掉光了。

米叔叔家的西墻搭在覃羽家東院墻上,也是三間,紅磚斗子墻,一個小院子,后來他家在院子里又搭了一間,是平頂的,一個簡易樓梯上來,就是一個平臺。那個時候,能在屋頂平臺上看出去,就已經算是視野開闊了。他們家的三兒子米蓋林,就經常手叉腰,站在平臺上指指點點了。

米叔叔的父親是個鄉下老郎中,因此他懂一點藥理,在覃羽他們一幫小孩子看來就是奇門異術,有時夏天日長,晚飯后無甚事,他就拽住小孩們扯淡,他講的多數覃羽都忘了。他講過一個捉蟋蟀的故事覃羽記得清楚,因為那時小孩子都捉蟋蟀。他說凡蟋蟀公的在洞里叫,母的聽到聲音,就過來交配。動物交配時,同人一樣,都有點弱智。這時蛇(土谷蛇)會過來,蜈蚣會過來,癩猴子(癩蛤蟆)也會過來,它們都是過來吃蟋蟀的。蜈蚣雖毒,可癩猴子并不怕它,癩猴子身上的白漿,是天然的凝固劑。

他說,蚯蚓為什么又叫“旱地龍”?這是一味極好的中藥,有極豐富的氨基酸和蛋白質,女人美容極佳??珊玫尿球颈仨毷强崭沟母勺?。大旱的天氣,蚯蚓口干,要去找水喝,有時要爬過田埂去找水,爬到半途腹中吃的土耗盡了,太陽恁大,這時便曬死在路心,這種蚯蚓干子是最上等的,可以說是極品。

他說過一個最玄的,是水蛭。水蛭就是螞蟥。這個東西覃羽太有印象了。一年夏天,覃羽在北門白塔河下的一個塘里葳藕,覃羽那時也才十一二歲,個子小,半個身子歪在水里,一只腳一使往泥里崴,可忽然感到屁股后有點癢,他伸手去一抓,嗬!一只大螞蟥正往屁股里面鉆,已經鉆了一半了,生生讓覃羽給拔了出來。媽呀,嚇死了,這個家伙如果鉆進肚子里,還不被它搞死。米叔叔說,你既然曉得螞蟥,你曉得這東西的血是多么重要?他說,將螞蟥吸在牛身上,讓它吸牛的血,吸飽之后,再將螞蟥血擠在玻璃上(別的東西收不住),俟血干透,變成血皮子,再用當歸等拌成粉,用蘆葦膜子包起,用溫水服下。這一方是專門治疑難雜癥的,得了什么怪病,這一單準靈。

米叔叔神神叨叨,就喜歡說這些奇事。也不知道有無科學道理,反正小孩們挺喜歡聽,覺得好玩。

米叔叔從部隊轉業回來工資比較高,所以他家就吃得比較好。有時燒肉了還煮魚,不像話。他家四個孩子,三個男孩,一個小妹妹。他家老三,就是喜歡無事在平臺瞭望的米蓋林,是覃羽中學同學。米叔叔個子不太高,戴個眼鏡,可人極隨和,整天笑哈哈的。而他的愛人張阿姨,人更是爽快,講話又快聲音又大,可給人感覺并不兇,對孩子每開口說話,前面都加一個“乖乖”:

“乖乖,把那個扇子拿給我。”

“乖乖,麻煩給我跑一趟,買一瓶醬油來,買鎮江的噢。”

張阿姨并不抽煙,但給你感覺她抽大煙似的,因為她總是歪在椅子上,夏天拿把扇子在那慢慢搖,像覃羽少年時看的電影中的地主婆,可這是一個善良的地主婆。張阿姨面白干凈,那張臉可以說是俊朗,她夏天穿短衫短褲,那腿能白得耀眼。雖然覃羽那時還是個孩子,可已經能感受到張阿姨女性的柔美。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張阿姨在縣招待所當服務員,也沒有什么事。那時縣里一般只有一個賓館,三層樓,水泥地面,每個房間兩張板床,一桌一椅一臉盆架,床上被褥也是雪白的。因往來人少,除縣里開會,一般住客并不多,覃羽和她家小三子常去那里玩,有時還去食堂里吃飯,大師傅的大饃蒸得可好吃了。后來張阿姨調到電影院,賣電影票。嗬!正好趕上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各種電影最火的時候,《追捕》《橋》《望鄉》《大篷車》《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好電影層出不窮,一撥一撥的。張阿姨家原來就是人來人往,鄰居熟人都喜歡到她家坐坐聊天,這一下更不得了了,每天上午,夏天一院子的人,冬天小屋里也擠滿了人。張阿姨從來不嫌煩。有個袁阿姨是個寡婦,長得面相很善,她有一個女兒,是個“遺腹子”——孩子在肚子里丈夫就死了。她丈夫怎么死的,不知道。她在油廠工作,一個人帶著女兒過。她不怎么說話,給人感覺到寡婦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她是一年四季都坐在張阿姨家,給她家掃地,洗衣洗菜,淘米煮飯。那時沒有傭工這一說,做這些純粹是幫忙。張阿姨電影票的日期都是拿回家蓋,有一個皮戳子,日期、時間可以調節,比如1980年3月7日晚8點10分,就分別把皮戳子的數字調到這里,之后就是給電影票的反面蓋戳子,這些事,張阿姨也不用自己做,誰到她家來,就由誰幫著蓋。這個工作也不是誰都能干得著的,要搶,人也要乖。張阿姨會說:“小龍子,乖乖,來給阿姨蓋戳子來?!边@個小龍子仿佛受寵似的,因為認識張阿姨也就相當于認識了電影院,不僅自己進電影院不要錢,就是帶個把人也沒關系。只要說“是張阿姨叫我來的”,門口檢票的就會放你進去,這是多大的面子。蓋電影票最多的是一個叫王蚊子的男孩。蚊子雖小,可王蚊子并不小,他長得高高大大,一笑,嘴有一點點歪。這么歪一點,不但不難看,還顯得可愛,仿佛調皮的樣子。覃羽還有個同學徐蛤蟆,嘴就歪得厲害,一笑,嘴到耳朵邊了,人見到他就怕,更別說是可愛了。王蚊子,他一笑,一臉的俏皮。蚊子有一只手壞了,小時候睡覺被老鼠咬了,咬得比較厲害,把后面一片好幾個手指給咬了。那只手就癩里流秋的,他走路有時別到身后,估計是不想讓人見到。同學有時叫他蚊子,有時也叫他“王爪子”或者“別爪子”,他也不氣。他不住在覃羽他們西門這一片,家在老北門橋下,他同張阿姨家三子蓋林也是同學,因此就常來,來多了就跟家里人似的,有時坐下就吃飯?!皠e爪子”別看他手“別”,可蓋起電影票來又快又清晰,而且一排排,藍油子(是藍色印油)清清爽爽,很干凈,張阿姨喜歡他蓋。張阿姨還看他蓋。每次蓋完,張阿姨都會說:

“蚊子真聰明,手利索呢。一只手壞了還這么利索,要是全是好的,還得了。”

張阿姨家的老丫頭,我們叫她小丫頭——大名叫米清讓,真是長得好看。她小時候像她媽媽,長大了也有一點像她爸。她長到十七八歲的時候,從你眼前一過,就像一只小獸。她的皮膚像她媽,而鼻子挺拔,那張臉配上挺拔的鼻子就仿佛有了一副高傲的神態。她們家又是人來人往,她的這種美麗,又吸引了很多男孩子,她可以說是一個縣的男孩子們的夢中情人。她其實與覃羽也不差幾歲,可覃羽壓根不敢想,覺得自己就是只丑小鴨。

那時高中畢業,考不上大學的出路就是當兵,米叔叔家的小三子蓋林,很快就驗兵走了。老三長到十八歲,用玉樹臨風形容毫不夸張。他臉上已有了點青胡子,走路和奔跑都要有點踢踏的意味,總之是精力無處可用。記得小時候,他總是叫覃羽和他一起在他媽媽床上跳舞演戲,舞跳的是《白毛女》(那是他們根本沒有見過椰子樹),戲演的是《紅燈記》,他演李玉和,叫覃羽演王連舉,他手一甩,一槍,覃羽就要往床上一滾。他媽媽的大床很大,覃羽很小,一滾,也不會掉到床下。

蓋林當兵走的那一天,他家的小院真是擠滿了人,許多姑娘混在其中。女孩子也是懷春的,她們的心朦朦朧朧的,但也是愛他那帥帥的樣子。那天老三剛剛從人武部領回軍裝,沒有帽花領章,但往身上一穿,皮帶一“殺”,那一個帥,用英姿颯爽形容也是沒有問題的。他沒有走之前,其實就有一個姑娘住到他家,這個住的意思是明顯了的。姑娘是他媽媽的一個表姐家的,在城里上學,姑娘就是那種“城里白”(皮膚真的像雞蛋白一樣白),嘴角有時輕輕咬著,極安靜,她又在那剝毛豆。夏天的小院花開得極好,鳳仙花、雞冠花都毫不客氣地怒放著,廚房的墻是爬了半墻的凌霄花,開著那紅黃的大喇叭花,真是好季節,藍天白云,一院青春。

可是當兵兩年,老三的心花了,他不知道要什么樣的姑娘。他的“花心”,使他一輩子沒有走上正道,當兵不幾年就退伍回家了,回來分在一個不好的單位,又喜好亂找女人,沒幾年就又下崗了。

多少年不在家,那些年有時回來過節。覃羽從米叔叔家屋后面過,就聽到后窗一片麻將聲,仿佛不是一桌。再后來米叔叔就死了,死于肺病,因為他老抽煙。又過了許多年,張阿姨病了,說是一天打麻將打得好好的,說手麻,就下來不打了。之后就一病不起,也不知道什么怪病。她就整日躺在躺椅上,她的小女兒清讓,就是叫她小丫頭的那個,天天罵她,把她的錢全部收走,一分錢不給她留。她就這么躺著,人是越來越瘦了,最后瘦得不成形了,用覃羽媽媽的話說:“原來大腿像冬瓜這么粗,”母親用手比畫了一下,“后來瘦得跟蘆柴棒子似的,就是皮包著骨頭?!?/p>

“那天死我在跟前,早上從醫院抬回來,不到一刻鐘就斷氣了,”母親眼望著紗門外的天,仿佛想起什么,“死了只放了一天,幾個孩子也不哭,弄了陰陽來,又吹又打,燒紙倒勤呢,燒的一院子的煙,好像失火樣的,全是煙?!?/p>

到五點鐘,覃羽就出門買晚茶。其實從四點多不遠處便會不時地傳來一個嬌嫩的女聲:

“賣米糕——,賣籠糕——”

這個賣米糕、籠糕的婦女,是一個流動的攤點,她騎著一輛舊三輪,沿著西門老街叫賣,因為這些沒改造的老城,住的多為老市民,老人居多。每天黃昏,老人們都自帶馬扎,沿著路邊一溜地坐著,他們并不聊天,就這么東一個,西一個地坐著。因為他們每天都坐著,因此沒有多少話說,但就這么集體坐著,就是一種交流。

“賣米糕——,賣籠糕——”那個年輕的婦女騎車而過,輕聲叫道。

在縣城住最大的好處就是生活方便。所有的吃食都是覃羽童年的味道。他們這里的習慣是早上喝豆漿,吃大餅包油條,或者一碗面,拌面或湯面,滋味都是極好的。豆漿能喝的“摽”嘴。每天喝,不帶厭的。中午這一頓是主餐,燒小雞或者煮魚煨鴨湯都是可以的。覃羽這個夏天吃了好幾只小“紫鴨”(大家都這么說,不知道是“紫”還是“稚”)。鴨湯煨下去,一個院子的香。晚上就是燒餅,或者再去買一點素雞和油炸干。

覃羽現在就是去買燒餅。

老西門這一片,石家的燒餅是最好的,一個城里的人都會來買的。每天黃昏,老石都忙得滿頭大汗,不住地用護袖擦汗。老石五十掛零,微胖,個子不高,嘴上有點小胡子,嗓門不小。他的老婆個頭挺大,不怎么講話,有時就在里面搟面。老石燒餅好吃,主要是酥擦得好。如果定做,酥多芝麻多。兩個燒餅吃下去,再一杯熱茶或者半碗稀飯,你就會什么事也不想了。

覃羽戴上帽子,穿件老頭衫,就出門了。走過邢家門口,他們一家都會坐在門口巷子里。不是說了嗎,老邢是瓦匠,于是家里的小院收拾得清清爽爽,門口墻邊圍個花臺,里面種了些美人蕉(正開著大紅的花),也用架子爬了一架絲瓜。老邢見覃羽就說:

“來,坐坐,涼快一下?!彼f著掇了一張小凳過來。

“不坐,客氣啥。”

“客氣呢,你回來少?!?/p>

“這一陣不是每天從你家門口過嗎,把你家門口地都踩洼了?!?/p>

“哈哈,”老邢啞著嗓子大笑了起來,“不過這一回真不丑啊。在家多少天吧?”

“唔唔,有四五十天了吧!”

“陪陪你媽媽?!?/p>

走過一條巷子,在一處拐彎的巷口,有一戶人家種一棵極大的花椒,走過時,風送來花椒的辛辣的香味。這條巷口穿風,每天都有幾個老人坐在這里。一個清瘦的老頭總是從巷子深處走過來,見到婦女們坐著,他都會來轉一轉,操幾句話(意為沒話找話聊天)。那天雨后,婦女們還沒出來,他哼著小調,勾著腰(勾得很深,但精神很好),見婦女們一個沒有,就自言自語說,“咦!老奶奶都到哪去了?被貓銜(叼)去了?”

說完他又自哼小調,沿著小巷往深處去了。

這些老年婦女都是很高壽的,覃羽想她們中間歲數小的也至少有八十了。一回覃羽從此過,見四個婦人坐著,他說,怎么沒有看見那個人了?其中一個臉黑黑的笑著對覃羽說,“是高個子?……老吳啊,他是揚劇團的,過去拉二胡的?!?/p>

覃羽說,你們不在他都會說,給小貓叼去了。

一個銀發穿紅格子的老太說,他瞎嚼,就好嚼個蛆。

幾個婦女一起笑了起來。

這條巷子叫禮堂巷。為什么叫禮堂?過去有過一個大禮堂?不得而知。不過巷子是十分古老了。它從越塘往南,曲曲拐拐,是相當長的,拐過一家山墻,筆直向南,就到了西門老街了。

這個夏天真是好長啊。母親除了到屋后撿雞蛋,就是在客廳坐著,要么就是剁小菜。覃羽每天也坐在靠窗的桌前,有時就看看屋外的天。烈日下的天空漠無表情,連院子的地也是白的,靠墻的邊上有一個花臺,里面種些花草。一大蓬鳳仙花被烤得無精打采,墻邊的那棵枇杷樹葉子蒼老,長了多年,不見一粒果實。抬頭就看到前屋的屋脊,而頭頂上的藍天,那真叫個藍。

前屋自父親去世之后覃羽一次也沒有進去過。母親幾次問他,前頭屋里你父親的東西你要不要?不要我就叫人來收了。覃羽說,我還要看看,先別動。因此前屋就一直空著。覃羽有時傍晚走過去,站在父親住過的前屋門口,想走進去。不知是什么心理,不敢走近一步。

可是覃羽竟連著兩次夢見父親。

覃羽將夢境原原本本地記在了一個本子上。

第一次:夜里夢見父親。過去幾乎從未夢見過他。在覃羽的大半生中,他是個恐懼的存在,不要說坐在父親面前,就是想起他內心也充滿了恐懼,從小就恐懼他。成人了,覃羽終于可以逃到外面,出去工作了。覃羽不能知曉父親的內心,父親也從來沒有給過他笑臉,仿佛你不管做什么他總是看你不順眼,所以你永遠不能知道怎么做是對的。覃羽曾經當過一陣小官,父親覺得他還有點出息,后來發現覃羽再沒有發展,也就無所顧忌了。夢是做到父親去世前兩三年,覃羽不知怎么開車帶他到一個地方,父親的樣子甚是親切,臉上笑瞇瞇的,一副和善的樣子,一改過去他沉著臉的模樣。到了一個很高的地方,停下車,覃羽下車拿著行李就告別了。走了好遠,忽然停下來回頭看,父親從車上已經下來,手扶車門站在車跟前。覃羽忽然想到,父親已經走不遠就喘得不行,我走了他怎么下這高坡?再看一下那個地方竟是去年覃羽去了好幾次的河南云臺山。覃羽真是與河南有緣。近年去河南多次,去年就去了三次。記得第一次去云臺山似一個游客一般——仿佛《儒林外史》里的馬二先生游西湖,上上下下亂跑了一回,以為此生中再也不會來了。沒想到后來竟還去了云臺學堂講課,成了云臺山的客人,并且能多次住到云臺山的山間精舍。人生真是神奇。

覃羽怎么提著行李下車了?他轉身一看,車在那高高低低的山坡上的一個平臺上,車上的鑰匙也沒有拔下來。覃羽忽然想還是應該回去,把車停玉亮(他的一個朋友)的博物館院子里。父親又不曾開過車,停那父親怎么辦?又想父親在家里從后屋走到前屋都要扶著助步器,每次到前屋,他都要一屁股坐下來歇好久,喘好久。這兒這么高,他怎么走下來?于是覃羽又往回走。

博物館在他們縣里,而這個場景卻是云臺山的一個畫面,夢就是如此奇特。覃羽必須回去把父親扶著送到一個地方去,之后將車停好,才能離開。覃羽是一副要出差的模樣。他于是往回走,可這時卻醒了。

第二次:昨天夜里又夢見了父親,他好像要趴在墻邊讓人給他擦背,似乎已有人給他擦了。覃羽猶猶豫豫,想給他擦,可是他依然非??謶郑桓遗c父親有肌膚上的親近。覃羽只有扶著門框站在那里,一會就走進了他的房間,睡在父親多年睡的那張床上,蓋的是父親的那條印花的被單,覃羽清晰地感受到父親時斷時續的呼吸、心臟的跳動和父親的嘆息聲。他正要翻身,一下子碰到了父親的臉頰,父親齜了一下潔白的牙齒,覃羽見到那微微露著的紫黑的由于死亡而變得僵硬的嘴唇。他叫了一聲,一下子就驚醒了。

客廳里的電扇吱吱轉著,又是一個晴朗而炎熱的早晨。日頭下的天空表情漠然。妹妹過來了,買了一堆的毛豆,坐在那剝毛豆。覃羽坐在靠窗的桌子前看天,臉是木然的。母親坐在躺椅上,而前面放張凳子,正在砧板上剁菜葉,小貓睡在母親的腳下。母親說,穿那么短的短褲,坐在那把褲腿往上一捋,大腿根都露出來了,像個什么樣子?

妹妹說,哪個?。?/p>

母親說,能是誰?隔壁小茍。覃羽聽了,齜了一下牙。母親說著把切菜的刀使勁在砧板上剁了一下,其實毫無必要。

此時,窗外的天空日頭強烈。

責編: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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