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資本視域下的消費異化：現實表現、生成邏輯與解蔽之徑

[摘 要] 數字技術的發展催生出新的資本形態——數據資本，在數據資本邏輯的作用下消費異化有了新特征，主要表現為數字技術驅動下消費方式的虛擬化與過度超前消費，數字傳播下的消費誘導與消費目的的符號化，數據操控下的信息繭房與消費行為的非自主化三個方面。數字時代消費異化的生成邏輯仍在于資本增殖作為根本驅動力，在競爭驅動下放大了消費異化問題，消費異化與勞動異化的相互作用加強了消費異化的正反饋作用，數字傳播下的消費主義文化侵蝕使得消費異化更為嚴重。要解決消費異化問題，需要引導數據資本健康有序發展，監管規范消費信貸，發揮制度優勢，推動數字技術合理運用，構建健康消費文化，抵御消費主義滲透，讓消費回歸本質，推動綠色健康消費。

[關鍵詞] 數據資本；消費異化；勞動異化；數字平臺

[DOI編號] 10.14180/j.cnki.1004-0544.2025.03.008

[中圖分類號] F014.5; F49" " "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1004-0544（2025）03-0079-08

一、引言

隨著新一代數字信息技術的膨脹性發展，全球邁入全面數字化大潮，數字經濟逐漸成為經濟發展的主引擎。數據顯示，英、美、德的數字經濟GDP占比已超過65%1。數字化浪潮下，數據作為經濟發展中的重要生產要素，逐漸演變為數據資本，催生出數字消費，成為經濟發展中的重要支配力量，對社會再生產的各環節產生著重要影響。消費是社會生產的目的和前提，因此“十四五”規劃提出要“發展信息消費、數字消費”，“增強消費對經濟發展的基礎性作用”2。但在資本邏輯運作下的信息技術發展使消費異化現象向更深更廣演化，對經濟的健康發展和人的精神自由也帶來了遠甚過去的消極影響。本文立足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追問數據資本下的消費異化現象，結合原理分析數據資本下消費異化產生的內在邏輯，在此基礎上尋找解蔽之徑，以期讓消費回歸本質，推動綠色健康消費。這對于新質生產力和數字經濟健康發展具有重要的指向作用，對于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無論處于什么樣的社會形態，人們都是通過物質變換來滿足自身需求，這是最原始和最基本的消費，因此消費是人們“滿足生存的正常需要和不斷豐富人物質精神生活的主體性活動”1。在自然經濟社會形態生產與消費的矛盾運動中，消費處于次要矛盾地位，而進入社會化生產后，生產能力得到極大提高，消費成為矛盾的主要方面。

原本人們消費是為了滿足自己真實的物質需要和精神需要，但在資本統治的生產方式下，生產的動機不是使用價值和享受，而是“交換價值和交換價值的增殖”，“迫使人類去為生產而生產”2，由此導致的結果是“為消費而消費”，造成嚴重的消費異化現象，即消費向人的對立面轉化，消費活動轉變為異己的或敵對的力量，不僅不受人的支配和控制，反而依照商品的性質控制和奴役人3。在馬克思所經歷的資本主義發展時期，消費異化現象已開始凸顯，他就指出了當時存在的“商品拜物教”等現象。隨著生產力向前發展，學界對消費異化的研究也不斷推進。從凡勃倫的“炫耀性消費”開始，到弗洛姆的“逃避自由”、馬爾庫塞的“虛假消費”，再到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阿格爾的生態學馬克思主義、鮑德里亞的消費社會等，學者們對消費異化展開了深刻的闡述和批判。

人類邁入數字時代，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極大地提升了生產力，在資本無休止追求價值增殖動機的推動下，商品生產前所未有地豐富起來，“商品無限堆積”現象頻繁出現，同時，過去消費的中介場所通過數字平臺得到全面連通，消費手段和方式也全面實現了數字化。資本家通過壟斷數字技術和數據加強對消費環節的控制，數字時代的消費異化現象達到工業時代無法比擬的深度和廣度，是資本邏輯與技術邏輯相互滲透、相互強化和相互勾連的產物。

新信息技術催生的數據資本是“以占有數據從而實現其當前利潤或未來收益索取權為目的，通過剝削數據產業勞動者，投入數據生產、流通和交換過程中的資本”4。數據資本仍然是謀取價值增殖的一種資本形態，它與平臺資本、算法等結合創造出數字形式的消費結構和消費方式，并不斷改造傳統消費模式。傳統消費模式和消費內容在數字技術的發展下得到全面重塑，過去的時空限制被打破重構。在消費方式上，傳統的線下現金交易轉為以數字支付為主。在消費維度上，傳統消費的維度和內容得到拓展。數據商品、數字服務等非物質實體占據人們消費總量的較大比例，數字化消費成為人們主要的生活方式和交往方式5。

數據資本在以平臺經濟為主的商業模式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拓展了消費者的消費內容，加快了消費速度。數據資本通過形成相應的數據商品（如各類數字化的廣告），在數字平臺上廣泛傳播，不斷地出現在消費者的數字化設備界面，竭力向消費者鼓吹商品的符號價值，在社交網絡和數字媒體中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誘使消費者點擊，以此來拓展消費者的消費內容，激發消費者的購買意圖，加快消費者的消費速度。商品只有被消費，才能“驚險一躍”實現價值增殖，但在數據資本視域下，自身的逐利性、極強的流動性和拜物教性質異化了消費過程，并且其程度比傳統消費異化更深更廣，有了新的表現。

二、數據資本視域下消費異化的現實表現

進入移動互聯網時代，無處不在的傳感器、智能設備和無法回避的數字平臺把人們生活過程中的行為痕跡全方位地收集起來，人們的消費行為成為資本十分重視的數據來源，對這些數據的掌握和分析有利于資本把控整個消費環節。在數據資本邏輯主導下，消費異化呈現出新的表現。

（一）數字技術驅動下消費方式的虛擬化與過度超前消費

早在20世紀20年代，為了應對當時美國發生的嚴重經濟危機，凱恩斯就千方百計地鼓勵人們超前消費，通過“寅吃卯糧”的方式來彌補有效需求不足。從那時起，超前消費思想就在美國的生活方式里扎根生長。2023年，美國政府總債務為34萬億美元，按照2023年美國人口總數3.35億人計算，人均負債10.149萬美元，相當于人民幣71.9萬元1。超前消費是指消費者在當前收入水平無法完全支撐的情況下，通過借貸、分期付款等方式提前滿足自身消費需求的行為。虛擬經濟是資本主義制度下金融深化的產物，信息革命所帶來的數字技術為虛擬經濟的發展和擴張提供強大的技術支持。在數字技術的支持下，虛擬經濟構建起便捷的支付系統和完善的信用體系，金融產品不斷推陳出新，支付方式突破時空限制。借助各種數字平臺和金融工具，消費者可以輕松獲得信貸支持，如以支付寶、微信支付等為代表的第三方支付平臺，不僅實現了交易的即時性和安全性，還通過大數據分析和人工智能技術為消費者提供個性化的信用評估服務，先買后付、分期付款等方式極大地降低了消費的門檻和成本，使人們輕易就能即時滿足消費需求。

虛擬經濟把人們此刻無貨幣支付能力的需要變為有貨幣支付能力的需要，但這種貨幣支付能力是在不斷透支消費者未來信用的基礎上進行的，本身就具有不確定性和虛幻性，很有可能發生過度信貸，最終無力償還。貨幣的數字化使消費行為只需在屏幕上點擊幾下就能完成，如此一來，消費者對支出貨幣無太多實質的感覺。

超前消費是緩解當前無效需求的有效手段，但如若放任這些消費方式，可能會造成個人的過度消費和過度負債，導致經濟的不穩定，也可能給未來社會制造“定時炸彈”。為了促進消費，加快資本循環，每年商家絞盡腦汁設置各種購物節和讓人眼花繚亂的限時消費活動，為消費者營造情緒高漲的“不買你就虧”的購物環境，刺激消費者提前為未來可能的消費買單，誘導消費者快速消費。但這種“未來的消費”以犧牲消費者未來生命勞動作為前提，消費者很容易受其捆綁，被拉入迷幻的漩渦。適度的超前消費可以有效緩解社會有效需求不足的問題，刺激經濟發展，但過度超前消費給個人和社會帶來的后果是不可想象的，2008年美國的次貸危機已經給我們警示。

（二）數字傳播下的消費誘導與消費目的符號化

進入數字時代，傳統傳播方式幾乎被數字化傳播方式所替代，人們獲取信息和交往交流的方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們的日常交往基本上通過數據這一中介實現。在科學技術和政策的推動下，數據在數字世界獲得了如同貨幣的一般等價物的地位，人們在數字世界的交換和社會關系都被它所中介、所賦值和所架構2。數據將物質世界、人和數字世界連接在一起，人們把自我意識轉成化數字世界可理解的數據，在數字世界獲得了一種“數字身份”3。但這種數字身份本身就只能代表真實的人的一方面，是片面的身份，在數據資本操控的數字世界中，必然會產生異化。

現在人們獲取信息和實現消費大多通過數字平臺這一中介實現，幾乎所有的商品和服務需通過數字平臺展示、銷售，數字媒介成為傳播符號價值最得力的助手。物質產品必須數字化后才能被數字平臺展示。資本將“個性”“尊嚴”“成功”“幸福”“地位”“美好”等價值范疇符號化，與所銷售的物質產品捆綁，并通過數字廣告進行景觀呈現，刺激消費者的視覺和聽覺，進而影響消費者的價值判斷，誘導消費者消費商品來實現自我確證和社會認同。廣告的核心是在商品本身的使用價值之外構造符號價值，把商品與社會地位、美好生活、幸福場景等勾連在一起形成“概念商品”，讓消費者潛意識里認為購買了商品就能帶來它所描繪的內容，從而順利售出商品。如一些購買蘋果手機的消費者是想通過蘋果品牌標識來標榜自己的消費品位和經濟實力。符號價值的構建使產品本身的使用價值不再作為關注核心，因此，不會營銷的產品難以脫穎而出，資本瘋狂制造虛假需求的浪潮也由此開啟。

在資本投機地制造更多虛假需求的過程中，只要其能完成消費者的價值認同，即使再虛假也總能誘使消費者進行消費。在數字化的驅動下，尤其是在移動數字設備的普遍使用下，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廣告的狂轟濫炸，而且資本通過掌握消費者數據，利用算法進行精準匹配，讓人很難不受到廣告的影響，很容易就實現了價值認同。資本已經通過一系列的符號價值構建編織出一個自洽的符號體系，完成了整個社會身份在商品世界的重演，構造了全新的消費價值體系。商品鏈條對應著不同的社會地位，誘使消費者進入你追我趕的消費漩渦之中，不斷地規訓和消解人的主體性，最后使人的真實需求難以在這種景觀遮蔽下得到滿足，人們的消費發生扭曲和顛倒。身處數字時代，勞動者面臨著“他者剝削”“自我剝削”和“反抗無力”的三重困境1。

（三）數據操控下的信息繭房與消費行為非自主化

在數字化技術的支持下，網絡空間中各種各樣的數據不斷被收集、存儲、傳遞，經算法處理后供不同的主體使用。一方面，數字平臺通過收集用戶的瀏覽記錄、購買歷史、搜索習慣和互動行為等數據，精準把握用戶興趣和消費傾向，實現其在消費領域的數據霸權。數字平臺憑借對消費者海量數據信息的占有，針對性地引導和干預消費者的消費行為，使消費行為變成一種受控的技術關系。更為嚴重的是，在數字時代，數字平臺的存在對大眾的生活而言是壟斷性的，人們依賴數字平臺進行交流，也不得不使用社交平臺來進行交流2。

另一方面，在資本逐利目標的驅使和數據操控下，當消費者在平臺上搜索特定商品信息時，平臺都會對消費者所搜索的內容進行精準、全面、及時的反應，提供大量推薦商品的信息。雖然相關性推薦能在一定程度上給用戶帶來便利，但長期來看，用戶會逐漸局限于平臺所提供的狹窄信息范圍，難以接觸到多樣化的觀點和信息。這種信息渠道窄化形成的“信息繭房”會造成消費者需求的錯配，消費者被鎖定在算法所編織的“信息繭房”中，扭曲了自己真實的需求。

此外，數據操控會削弱用戶的自主性和選擇權，降低消費者的信息甄別能力。消費者的消費決策逐漸被平臺操控，導致社會消費文化趨同化和單一化。數字平臺借助用戶評論、評分系統和社交媒體影響，構建了一個高度互聯的消費環境。用戶在決策時通常會參考他人的評價和推薦，而忽視自身的真實需求。這種外部化的決策過程使用戶逐漸喪失了對消費行為的控制權，消費變得更為異化和被動。消費者的選擇不再完全由自身需求和意愿主導，而是越來越受算法推薦和數據分析影響，被數據資本的利益邏輯操控。

三、數據資本視域下消費異化的生成邏輯

（一）資本增殖本性作為根本動力

技術本可應用于使人們擺脫必然王國、邁向自由王國，但其資本主義應用卻使人們越加服膺于資本主義。數字技術的“合理化”進程使資本主義國家機器將經濟擴張與政治統治需求滲透至大眾的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并植入物質與精神文化領域。社會控制模式由外部強制轉向內部規訓：通過符號系統構建虛假需求，將消費主義、算法推薦等異化價值內化為個體“自發”追求，使人在滿足中被剝奪批判性與自治能力。這種需求本質是權力通過技術中介對主體的隱性操縱——商品拜物教升級為數據拜物教，個體將技術規訓誤認為自由選擇（如“自主”選擇商品或服務），實則鞏固了資本對勞動與意識的雙重控制。社會需要與個人需要的同構化，標志著異化進入更高階段：技術理性與資本邏輯合謀消解反抗意識，使“單向度的社會”成為統治穩定性的新根基。這樣，自由淪為統治工具，技術進步并未解放人類，反而成為資本主義再生產其壓迫性結構的加速器。

隨著社會發展不斷涌現出的各種形態的資本都未曾改變其本性，資本始終是資產階級社會支配一切的經濟權力，始終以追求價值增殖為根本動機。數據資本與算法等技術的合謀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滲透到經濟、社會和文化等領域，成為當前社會發展的核心推動力之一，把過去地理空間和物質世界的擴張拓展到數字世界，重塑傳統生產方式、消費方式、勞動方式，衍生出新的資本增殖方式，所體現的仍是死勞動對活勞動的單向度和不平等的權力—支配關系1。

數據資本意味著資本積累在傳統商品市場趨于飽和而遭遇瓶頸時尋找到了新的增殖空間。為了保證價值增殖將觸角全面延伸到消費領域，在資本邏輯的規訓下，消費更加脫離其本質，發生了更大程度的扭曲與顛倒。

一方面是數字空間的資本化。資本邏輯運作下的數字技術開拓了數字世界資本化，數字世界成為資本“自行增殖”的虛擬空間，成為資本主宰的全新場域。數據中介著人們的交往，也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無時無刻不連接著消費的通道。在數字世界，人們可以隨時到達消費平臺。另一方面是時間的資本化。過去人們的自由時間和工作時間有著比較明確的界限，但在數字化社會中，人們花在數字平臺上的自由時間和消費緊密聯系在一起，留下的數字痕跡成為商家精準畫像的重要依據。技術與資本的熔接將消費者大部分的生命時間和生活空間納入資本邏輯的控制范疇，服務于資本增殖的根本目的。

資本增殖的多少不僅決定于消費的進行與停滯，還決定于消費的速度。在數據資本的作用下，增殖邏輯進一步放大強化。數據的快速流通與精準分析使商家能夠實時掌握消費者的偏好與需求，從而加速產品的推陳出新，刺激消費者的購買欲望。這種基于數據驅動的消費模式不僅縮短了產品從生產到消費的時間周期，更在無形中提升了消費者的消費頻率，讓資本得以在更短的時間內實現多次循環，進一步強化了資本的增殖本性。在這個過程中，消費者的需求被無限放大和細化，原本可能并不迫切的消費需求在數據算法的精心策劃下變得刻不容緩。消費者深陷在消費加速的過程中難以自拔，淪為“受抬舉的奴隸”。

（二）競爭造成的“創造性破壞”

“競爭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在規律作為外在的強制規律支配著每一個資本家。”2在資本主義基本矛盾運動過程中，競爭始終貫穿其發展的每個階段，每一個想在市場上存活下來的資本家都必須想方設法保持自身優勢，不斷創新，否則將很快被市場淘汰。這種競爭機制推動的技術創新與經濟增長過程被熊彼特描述為“創造性破壞”，其在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的背景下更為深刻。“創造性破壞”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是競爭推動商品過快甚至不必要的更新換代。20世紀70年代至今，數字化技術的快速發展被計算機、電信和消費品電子公司不斷地用于產品更新3。資本主義為了保持資本增殖速度，專門制定了按計劃報廢制度，即企業為了縮短消費者重復購買的時間間隔，增加消費次數，而故意縮短產品生命周期、加快產品更新換代的一種生產行為1。“諾維格定律”2和“達維多定律”3就是信息時代競爭驅使下的現象表征。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手機的更新換代，市場上主要的手機廠商每年至少要推出一款新產品來保持自己的市場占有量。蘋果公司在從2007年到2024年共18年時間里推出了42款iPhone型號，每半年就要推出一個新型號，更新速度飛快，令人眼花繚亂。正如馬克思所言，“等不到固定下來就陳舊了”4。過快的更新換代帶來的是對資源的浪費和對自然環境的破壞，對大多數使用者來說也沒有必要，但商家將其和社會價值捆綁，使消費者參與到追趕當中，加重了消費異化問題。

二是競爭驅動下資本全面侵入生活領域、情感領域，使勞動異化擴展為社會關系的全面異化。在數據資本的驅動下，競爭不斷地細分市場，找尋新的利潤增長點，過去未受資本侵蝕的領域也被全面入侵，其中就包括人的情感領域，以致人們開始用金錢衡量一切，“一切向錢看”。尤其是在數據資本網絡效應的放大作用下，家庭問題可能擴大為地區問題，地區問題轉變為國家問題，國家問題升級為國際問題。人們之間的家庭關系、朋友關系、師生關系等都受其影響，偏離了本來面目。在資本增殖動機的驅動下，資本家必然操縱文化為其開辟道路，進而影響人們的精神生活，造成普遍的“精神痛苦”5。

（三）消費異化和勞動異化的相互作用

在人類社會進入共產主義社會之前，勞動對于每一個人來說都表現為一定程度的異己的力量。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概括了勞動異化思想的基本內容，即人與勞動活動相異化、人同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相異化、人同人相異化。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人們在勞動過程中感受到的大多是強制、痛苦，“工人只有在勞動之外才感到自在”6。這種“不自在”“非人感”在數字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下被放大和加深，資本主義利用數字技術全面監控勞動者的勞動過程，利用數據霸權支配勞動者的勞動。“在資本主義社會，工人終身不外就是勞動力，只是人格化的勞動時間。”7在私有制下，勞動者工作的目的是換取用于購買自己再生產所需的消費資料，是為了獲得消費的憑證。人們在勞動中感受的潛抑狀態的釋放要在勞動之外去找尋，而消費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正因為如此，資本主義抓住這一環節，通過意識形態的宣傳塑造勞動者的消費觀，進一步實現資本增殖。

正因為異化勞動使人們在勞動過程中被奴役，異化消費才能打著“給人幸福”的旗號大行其道。異化消費成了無產階級實現“幸福”的寄托，即成為異化勞動的“意義”8。兩者的相互作用使資本主義的當代異化空前加深，日益荒唐和扭曲。消費把需要再生產出來，然而當消費被扭曲，再生產出來的需要也帶有了虛假性，致使生產和勞動偏離人們的真實需要。在這種循環中，資本主義朝著埋葬自己的方向狂奔。

（四）觀念布控的全面侵入

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生產者只關心如何實現價值，如何獲得更多的交換價值。然而市場的擴張永遠趕不上生產的擴大，開拓市場促進消費成為首要問題。對于資本家來說，促進消費的進行和加速成為追求價值增殖過程中的關鍵環節。人成為資本運行過程中的一個環節，資本會按照自己的期望來塑造人，把人降格為資本增殖的牟利手段，宣揚享樂主義和拜金主義，傳播其所期望的消費觀。這樣，“科學—技術的合理性和操縱一起被熔接成一種新型的社會控制形式”1。

數字技術在資本控制下與消費主義緊密結合，構建并傳播數字消費文化，加劇消費異化現象。廣告、媒體和文化產品的持續塑造將消費主義深植于社會心理，使消費成為追求幸福和成功的主要途徑。數字資本主義特別通過社交媒體和網紅經濟等新興現象，進一步推動了消費主義的傳播和滲透。

在數字消費文化的影響下，人們對理想生活的追求往往被數字資本隱蔽構建的生活范式所主導，而非真實反映個體需求。數字消費文化利用消費者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塑造和推廣符號化商品，通過消費想象力改變消費者的認知、審美和消費觀念。消費者沉浸于追求理想生活的幻想中，忽視了自己消費行為被指派和強制的現實，表現出順從主義，失去了消費中的主體理性，成為資本增殖的被動貢獻者2。這一過程隱藏了社會文化意識中無法抗拒的力量，消費者在不知不覺中被數字消費文化的理想化和合理化所主導。

數字消費文化不僅將消費視為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還將高端商品和奢華品牌視為成功和生命意義的象征，不斷創造新的消費需求，使消費者陷入永不滿足的狀態。這種消費主義意識形態背離了正常生活需求，將消費行為異化為消費者自我確認的符號表達。資本主導的消費文化不僅為數字資本提供了社會文化和意識形態上的支持，還刺激和促進了經濟效益的實現。

因此，數字消費文化不僅是典型的意識形態，也是資本文化的顯著表現。通過數字技術和媒介滲透，它操控和引導消費者的消費行為與生活方式，從而推動資本積累和社會經濟發展，同時深刻改變了消費者的行為模式和心理狀態。

四、數字資本下消費異化的解蔽之徑

（一）引導數據資本健康有序發展，監管規范消費信貸

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隨著制造業盈利能力的長期下滑，面對生產領域的低迷狀況，資本主義已經轉向數據，并將它作為維持經濟增長和活力的一種方式3。隨著數字化、網絡化的推進，數據已逐步完成商品化、資本化的過程。與傳統資本相比，數據資本具有很強的流動性、虛擬性，具有天然壟斷傾向，數據資本的無序擴張會加深當前“脫實向虛”的態勢。

首先，我國應引導數據資本健康有序發展，優化數據資本運行機制。要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構建數字時代公平合理的分配制度，打破數字平臺對消費數據的私人壟斷和強制占有，發揮國有企業的主導作用，讓我國公共數據資源參與分配，引導數據資本切實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體經濟的高質量發展服務。

其次，要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加強對數字消費信貸的監管，規避消費過度負債。在信息不對稱的市場環境下，為了促進和加快消費，消費平臺往往會放松對消費者的信用審查，讓消費者承受過度的信用供給，加之消費主義文化侵蝕，消費者所產生的超前消費將會給個人和社會帶來不良后果。我們已然看到，各種“校園貸”“裸貸”擾亂市場環境，給很多沒有健康消費觀的消費者帶來了不幸，因此，政府應該加強對信貸供應者的監管和治理，培育信貸市場主體的責任意識。

（二）發揮制度優勢避免數據壟斷，推動數字技術合理運用

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我國面臨如何應對消費者數據被算法深度分析并框定的挑戰。這一現象導致信息的單一化和封閉化，使用戶陷入“信息繭房”，限制了信息的多樣性和自由選擇。這種情況雖帶有資本驅動下的霸權性質，但數據算法本身是中性的，關鍵在于如何在公正透明的制度下加以規范和運用。

首先，我國應利用制度優勢來規避大型平臺企業的數據壟斷。大型平臺一般通過攫取大量用戶數據形成強大的信息壁壘，以排除中小型企業的競爭，從而滋生了壟斷現象。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應在資本市場積極發展國有資本控股的平臺企業，這既可以有效維護國家大數據安全，有效防止大數據濫用，又有利于平臺數據反壟斷，保障人民的合法權益。

其次，我國需要在技術和倫理層面進行系統性改進，以防止技術邏輯主導社會發展。應遵循“以人為本”和“技術向善”的原則，確保技術發展符合社會倫理和價值觀。對于算法的研發和應用，需建立倫理審查機制，確保算法不僅具有高效性，更具備道德責任。同時，消費者自身也應提升數字素養，在全民學習和終身學習的潮流中不斷增強對數字技術的理解和把握。通過這些方面的努力，可以減少技術濫用帶來的負面影響，促進技術的正向發展。

數據資本帶來的挑戰需要我國通過制度和技術兩方面的措施加以應對。通過完善相關法律法規、推動算法透明化，提升社會整體的數字素養，可以有效規避“信息繭房”和數據壟斷帶來的負面效應。同時，須警惕資本邏輯對數字技術的影響，以規避技術的異化和社會的不公平現象。

（三）構建健康消費文化，抵御消費主義滲透

消費異化折射出的是人的主體性淪落、文化精神危機、欲望的制造與誘惑、傳媒與意識形態控制的荒誕。我們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過程中，要避免如上影響，大力培育健康、理性、綠色的消費文化，加強教育引導，抵御消費主義泛濫。

首先，防范數字空間中消費主義文化的滲透。數字平臺以開放性、共享性和交互性為特征，便利了西方各種消費主義意識形態的急速擴散，導致消費者消費觀念的扭曲。因此，要抵御流行于西方社會的符號操控和文化滲透，對數字空間的各類不良傾向進行監管和干預，牢牢掌握構建我國數字空間健康發展的主動權。

其次，培育消費理性，引導人們形成正確的消費觀。現代西方消費文化過度夸大商品的符號價值，極力渲染個人主義和享樂主義，倡導超前消費，導致消費理性的缺失。因此，要引導消費者把消費作為滿足自己真實需求的手段，用于實現個人的全面發展，避免把消費作為目的。另外，還可以充分挖掘中國傳統文化對于形成健康綠色消費觀念的重要價值，利用數字平臺大力宣揚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理性消費文化，有效規避虛假需求和符號消費帶來的心理異化，避免攀比，推動消費者形成更健康、更理性的消費文化。

責任編輯" 倪子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