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農村人口老齡化的中國農業現代化道路：適老型農業視角

[摘 要] 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中國農業現代化面臨新形勢，建設適老型農業成為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發展的基本路徑。既有研究主要將小農戶視為專職商品生產者或專業生產者，對小農戶的老齡化特點重視不足。適老型農業概念可深化對小農農業的認識，強調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小農農業的特點及其發展路徑。在城鎮化快速推進背景下，老齡農民日益成為小農戶的主體，探索出低成本養老模式、低勞動力成本經濟發展模式和資本節約型農業發展模式，有利于保障中國式現代化高質量發展。農業技術進步、國家財政投資增加和集體農業制度，為發展老人農業提供了可能性，推動老人農業與現代農業銜接。針對老人農業面臨的困境，要從堅持適老化導向、保障老齡農民經營權和賦能村社組織三個層面提出發展適老型農業的思路。區別于規模農業和以日韓為代表的小農農業，適老型農業與農村人口老齡化趨勢相適應，且避免了對高財政補貼和高農產品價格的依賴，探索出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

[關鍵詞] 適老型農業；小農戶；農村老齡化；中國式農業現代化道路

[DOI編號] 10.14180/j.cnki.1004-0544.2025.03.013

[中圖分類號] F323; C924.24; D422.6" " "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0544（2025）03-0124-10

一、問題提出

隨著城鎮化快速推進和農業技術進步，我國農業結構正在發生變化，農業向何處去成為一個重大的現實問題。在中國式現代化過程中，農業現代化不僅是單純的經濟問題，還涉及廣大農民群體利益和農村社會穩定，討論農業現代化發展需要放到現代化的整體視野中。對于我國農業現代化道路，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國國情決定了發展現代農業既不能照搬一些國家大規模經營、大機械作業的模式，也不能采取一些國家依靠高補貼來維持高價格和高收入的做法，必須走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這就需要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探索符合我國基本國情農情的農業現代化道路。

關于農業發展方向，學界一直有規模農業和小農農業的路線爭論。主張規模農業路線的觀點將農業現代化發展視為單一經濟問題，指出小農農業的落后性，認為農業現代化就是推動規模農業實現1。主張小農農業路線的觀點強調農業現代化需要考慮基本國情農情特點和兼顧農民問題，指出保留小農農業具有維護社會公平、應對老齡化危機和農村社會穩定等社會功能2。主流觀點仍然強調規模農業路線，將主要精力放在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推動土地流轉上。研究者將小農農業視為落后、保守、狹隘、自給自足的代名詞，指出小農戶必將被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代替，因此農業現代化被視為規模農業代替小農農業的過程3。馬克思很早就提出：“小塊土地所有制按其性質來說排斥社會勞動生產力的發展、勞動的社會形式、資本的社會積聚、大規模的畜牧和對科學的累進的應用。”4這一理念主要來自西方國家經驗，工業化和城鎮化推動農村人口外流，規模農業成為主要農業形態。

隨著國家提出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發展戰略，研究者開始關注小農農業發展問題?；谛∞r農業占主導地位的現實及其重要作用，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了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有機銜接的發展方向。這是改革開放以來我黨第一次在文件里提出“小農戶”概念，而且要積極地將小農戶納入現代農業軌道中。越來越多的研究者開始重新強調發展小農農業的重要性，指出我國農業現代化發展不能忽視小農戶占主導地位這個基本面5。既有研究從過去主要關注小農農業的社會價值到探討何以可能轉變，側重從經濟效率角度關注小農戶與現代農業銜接的路徑。

關于小農戶的研究，既有研究主要集中于兩個群體。一個小農戶群體是新農業發展催生的專職商品生產者。經濟作物種植、休閑農業、農旅融合等新農業和新業態的發展，為提升農業效益和小農戶增收提供了新渠道，推動了農業隱形革命6。傳統小農戶轉變為專職商品生產者，可以從農業經營中獲得主要家庭經營收入。返鄉創業者、新農人等是這種類型的小農戶的典型代表7。大量基于鄉村產業振興的案例研究，都關注到小農戶從新農業和新業態中獲利。另一個小農戶群體是嵌入現代分工體系中的專業生產者。小農戶通過社會化服務方式進入現代農業體系，轉變為使用現代農業生產技術和先進生產方式的專業生產者8。相關研究者指出，小農戶依托集體統籌、社區基礎等獲得社會化服務，實現了與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9。上述兩種研究都指出，盡管小農戶的土地經營規模很小，但從本質上看，小農農業已經脫離了傳統小農經濟的特征和屬性，具有了現代化特征1。

現有文獻也關注到農業經營主體老齡化趨勢，但是側重強調農業經營主體老齡化的困境，并未將老齡農民作為農業現代化發展主體。共識性觀點是老齡農民通常教育水平偏低，難以采用科學的管理知識與先進技術來經營農業2，會帶來嚴峻的糧食安全挑戰和環境污染壓力。受限于勞動力素質，老齡農民在技術應用、生產投入、生產結構與經營收入等方面都存在一定劣勢3，有礙于農業勞動生產率提高，有礙于農業持續發展4。學術界關于無人種田的話題仍然在持續，潛在地否定以老齡農民為主體的小農農業的現實性和重要性。

在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小農戶的主體是老齡農民，農業經營主體老齡化深刻影響著小農農業的特點及其發展路徑?；诖?，本文提出“適老型農業”概念，闡釋在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小農農業如何可能及其發展路徑，在此基礎上深化對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的認識。在本文中，適老型農業主要有三層內涵，第一，概括我國小農戶的老齡化特點，有助于更加準確地認識我國小農戶群體的性質。第二，強調我國農業發展的一個重要功能定位是解決農村養老問題，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我國農業發展路徑的選擇。第三，強調通過各類適老化改造措施推進農業發展，使農業經營的外部條件與農業經營主體的特點相適應，形成適宜老年勞動力的農業經營模式。本文力圖指出，適老型農業是符合我國基本國情農情的農業現代化模式，有其存在的社會基礎和制度基礎，可以探索出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

二、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適老型農業

在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老齡農民成為主要的農業經營主體。適老型農業是我國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客觀現象，也是全球普遍現象?；谖覈硕嗟厣俚幕緡檗r情以及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特點，適老型農業是現代化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保障。

（一）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適老型農業的形成

我國的基本國情農情是人多地少，通過土地制度安排形成了制度型小農農業。家庭承包經營制度改革為農民提供了生產資料，解決了龐大農村人口的就業和收入問題。農民形成家家包地、戶戶務農的小農經營格局，主要依賴農業獲得就業和收入。在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進程中，大量農村人口依然依賴農業獲得就業和家庭收入，小農戶仍然是主要的農業經營主體。根據農業農村部出版的《中國農村政策與改革統計年報（2021年）》整理的數據，在我國2.7億戶農民中，未經營土地的農民只有3783.9萬戶，耕種土地的農民仍有2.35億戶。其中經營土地50畝以下的小農戶有2.3億戶左右，經營土地10畝以下的小農戶有近2億戶。因此，當前階段小農戶仍然占主導地位，是我國主要的農產品生產主體。

在城鎮化流動受到限制時期，我國非農就業機會很少，青壯年農民是主要的農業經營主體。老齡農民在家庭農業生產中承擔輔助角色，土地談不上是農村老年人的收入來源。隨著農民城鎮化流動，大量青壯年農民外出務工，從城市獲得就業和收入。農民家庭采取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模式，年輕人外出務工，年老農民留村務農。土地在家庭內部向老年群體配置，老齡農民成為農業生產的主力。在農村人口日益老齡化的情況下，留守在農村的農民的老齡化比例越來越高，農業經營主體老齡化程度將越來越高。根據2017年第三次農業普查數據，全國 3.14億農業生產經營人員中，55歲以上勞動力占比 33.6%。農業普查統計的是農林牧副漁“大農業”數據，養殖業中青壯年勞動力的占比較高，在種植業中農業經營主體老齡化程度更高。

農業經營主體老齡化是與工業化、城鎮化進程相伴而生的客觀結果，是全球普遍現象。在工業化、城市化進程中，農村勞動力向二、三產業流動，未被二、三產業吸納的勞動力留在農業領域。因為二、三產業偏好年輕勞動力，必然導致農業勞動力年齡不斷提高。所以，從現代化發展歷史進程來看，農業勞動力老齡化是一個必經過程1。日本主要從事農業人口的平均年齡2020年是67.8歲，年齡超過60歲的農民占主要農業就業人口的79.9%2。美國2012年的數據顯示，農業從業者的平均年齡是58.3歲，并且近十年來持續著老齡化趨勢，多數處于55—64歲，農民年齡超過65歲占比1/33。

（二）適老型農業對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意義

適老型農業構成中國式現代化的一部分，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實踐。在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適老型農業既有利于應對我國未富先老的老齡化危機，也有利于降低現代化成本，保障現代化的高質量發展。

1.適老型農業有利于解決農村養老問題，保障了現代化質量。未富先老是我國人口老齡化的顯著特征之一，即人口老齡化超前于經濟發展。這意味著農民的養老保障缺乏充足的經濟基礎，國家無法為廣大農村人口提供高標準的養老金，農民也缺乏足夠的家庭儲蓄用于養老。截至2020年6月底，全國有6375萬農民工參加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占當年農民工總規模（28560萬）的22.3%4，大部分農民工都沒有參與城鎮職工養老保險。目前大部分地區的城鄉基本養老保險金月均100多元，難以滿足農民養老需要。在這種情況下，小農農業發揮重要養老功能，農村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以地養老”模式5。從實踐來看，大部分農村老年人通過耕種土地獲得養老資源、家庭地位和生活價值，得以在家庭資源緊張和養老保障水平有限的情況下實現自我養老。20世紀八九十年代外出的第一代農民工逐漸步入養老階段后，開始考慮返鄉甚至已經返回農村。

依托于老人農業，我國探索出不同于國外高福利道路的養老模式，保障了現代化的質量。從統計數據來看，我國農業的經濟價值越來越小，占GDP比重不到8%6。但是農業中包含的自給自足成分并未計算到GDP中，農業的重要性遠遠超過統計數據。更重要的是，老人農業還具有重要的社會價值，滿足老人的養老需求。從國家制度安排來看，“以地養老”是土地保障功能的延伸。學界很早就形成了“土地是社會保障”的共識，指在人地關系高度緊張的背景下，土地主要發揮生存保障功能，包括失業保障和養老保險兩個層面7。在農村青壯年勞動力主要從事非農就業和農民家庭非農就業收入大幅提升的背景下，土地對于農民家庭的社會保障功能并未弱化，而是轉變了實現方式。國家在設計養老保障制度時一直把土地保障作為農村養老體系的重要構成部分1，強調農村養老金制度與土地保障這一社會保障政策相配套，共同保障農民的老年基本生活。在未富先老發展階段，我國將老人農業作為一種重要的社會化養老模式，使得老齡化形勢日益嚴峻的農村并未產生嚴重的養老危機，保障了農村社會有序。這說明，我國農業現代化發展并非以犧牲廣大老齡農民群體和農村社會失序為代價，保障了我國現代化的高質量發展。

2.適老型農業有利于降低勞動力成本，提高了經濟競爭力。在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家庭經濟模式中，保留老齡農民的農業就業權有助于降低勞動力成本。一方面，農民工到年老時可以返回農村養老，對職工養老保險的依賴性降低。企業在不需要支付養老保險的情況下，也可以招收到農村勞動力，從而降低了企業的運營成本。最近幾年，國家強調企業為農民工提供養老保險，但是很多農民工更加傾向于現金收入，傾向于讓企業將購買養老保險的成本折算到工資中。另一方面，家庭中的老齡人口可以依賴農業養老，進城務工農民就可以接受較低的工資水平。進城務工農民不需要承擔贍養老人的成本，就減輕了農民家庭維系成本。也是從這個層面來看，基于農業的養老功能，農村發揮了勞動力蓄水池作用。

適老型農業降低了國民經濟發展的成本，有助于提高我國經濟發展競爭力。適老型農業減輕了社會的養老負擔，我國當前還未在農村建立全覆蓋的高標準養老保障制度，可以集中更多的資源在經濟發展中。因此，作為后發現代化國家，我國利用勞動力成本低的優勢，可以彌補資本和技術的不足，從而維持中國制造優勢和維系工業發展的原始資本積累。從這個角度來看，低勞動力成本是我國制造業規模實現跨越式增長、發展質量顯著提升的重要條件之一，是我國的制造業快速發展的基礎。

3.適老型農業探索出勞動節約型農業模式，降低了現代化成本。農業現代化模式的選擇是資源稟賦、技術條件、人口因素等的函數。速水佑次郎和拉擔分別以日本和美國為例，總結出“土地節約型”和“勞動節約型”兩種農業現代化模式2。我國農業發展的基本條件是農村勞動力資源豐富，資本稀缺。目前我國農村有耕地20億畝左右，農業從業者超過2億人，農村仍然有豐富的勞動力資源。發展適老型農業對農業投資的要求較低，可以將農村閑置勞動力資源充分利用起來，有利于降低農業成本。一方面，老齡農民不要求形成設施健全、土地平整的現代農田，對大規?；A設施建設的依賴性較低，可以降低農業投資成本。老齡農民對勞動替代型技術的使用較少，主要使用成本較低的小型機械，可以減少機械投資。相較而言，規模農業對農田設施和勞動力替代技術提出了更高要求，增加了資本投資，提高了農業生產成本。另一方面，老齡農民主要采取家庭經營方式，不需要雇工經營，降低了人工成本。老齡農民對農業收入的定位是獲得自給自足需求和勞動報酬而非資本回報率，能夠接受降低的農業利潤率。因此，適老型農業是一種節約資本的農業發展模式，在資金投入較少的情況下也可以保持糧食安全和農業經營穩定。

老人農業具有兜底屬性，避免對國家高財政補貼和高農產品價格的依賴。以致富為導向的農業對農業利潤有很高要求，而弱質性的農業難以支撐起青壯年農民的發展。保持農業經營持續開展需要依賴國家補貼或者高農產品價格。而老人農業具有兜底性，老齡農民對農業低收入的接受度較高。從青壯年農民角度看，老齡農民耕種土地效率低下，扣除生產資料及勞動力投入，種田甚至可能虧本。而從老齡農民角度看，老齡農民在市場中難以找到就業機會，缺乏機會成本觀念，甚至將農業生產視為一種打發時間的方式。且老齡農民的生活方式是低消耗的，自給自足程度較高，對農業收入的要求不高。農業所產生的現金收入雖不高，卻降低了家庭基本生活支出，增加了家庭凈收入。因此，老齡農民對國家財政補貼和農產品高價格的訴求較低。這反過來保持了農產品的低價格，降低了現代化發展的社會成本。

三、適老型農業的實現條件

如果僅就形式而言，小農戶是對經營規模的描述，通常是指因人多地少等稟賦而產生的以家庭為單位、集生產與消費于一體的農業微觀主體。在不同發展階段，小農戶具有不同的群體特征與生產方式屬性。在傳統農業技術條件和土地私有制背景下，小農農業具有生產力水平低、封閉化、自給自足等特點?，F代農業技術進步、國家財政資金投入以及我國獨特的集體農業制度為改造小農農業提供了條件，推動老人農業現代化發展。這使得我國的老人農業在現代化進程中仍然具有很強的韌性，避免了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的農業衰敗。

（一）農業技術發展可以增強老齡農民的農業勝任能力

老人農業被詬病的主要原因是老齡農民勞動力素質差，特別是老年人的學習能力較弱，妨礙了現代技術的使用。勞動者年齡只是農業生產要素之一，農業生產效率的提高依賴于多種生產要素投入所形成的綜合效應。機械化發展和各種輕簡便農業技術的普及減少了農業生產中的體力勞動投入，從事農業生產不存在肩挑人扛的重體力勞動。老齡農民完全可以勝任農業生產，且并不排斥現代農業技術的使用。從我國機械化發展來看，農業機械化和農業經營老齡化是相伴產生的。老齡農民因為體力不足有更強的動力使用農業機械，農業經營主體老齡化不僅沒有成為農業機械化的障礙，反而推動了農業機械化的發展。根據農業農村部的數據統計，2021年全國農作物耕種收綜合機械化率達72.03%，其中機耕率、機播率、機收率分別達到86.42%、60.22%、64.66%1。我國農業機械化并未因為農業經營主體老齡化而受到限制。

在農業現代技術的支持下，年齡不再是農業發展的主要障礙，老齡農民也可以推進農業現代化發展。現代科學技術的提升和現代工業的發展，為農業提供了良種、化肥、農藥、農膜和其他生產工具，這為老齡農民的生產經營活動提供了現代農業科學技術和工業裝備應用基礎。在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日益健全的背景下，現代農業生產日益追求全要素生產效率的提高，老年農業勞動力在體力和知識方面的不利因素很大程度上被抵消或減弱，并未成為農業發展的障礙。完善的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彌補了農業勞動力的短缺，國外農業勞動力老齡化并未威脅到農業生產。有研究者指出：“很多地方看起來是老人、婦女在那兒種地，實際上最主要的環節是社會化服務體系給他提供的。所以如果這個制度進一步健全，坦率地說，年齡和性別不是最主要的障礙?！?在老齡農民作為農業經營主體的情況下，我國農業科技水平穩步提升，農業科技進步貢獻率從2012年的54.5%提升至2024年的超過63%3。

（二）國家資金投入可以彌補老齡農民資金不足問題

農業是弱質產業，完全依靠農業利潤進行投資并不現實，尤其是老齡農民缺乏投資資金。隨著工業化快速發展和國家向農村財政轉移支付力度的增加，國家也有能力為農業發展提供現代化的物質技術裝備和技術手段，通過工業反哺農業方式將大量財政收入投入到農業中，彌補了老齡農民的資金不足問題。以高標準農田建設為例，國家在“十二五”和“十三五”期間分別建成4.03億畝和8億畝高標準農田的基礎上，提出到2022年建成10億畝高標準農田1。目前發達地區農村畝均投入普遍達到了4000元，中西部地區高標準農田建設畝均投入基本達到2000元，且正在逐步實現全覆蓋。在此基礎上，國家提出2024年將中央財政對高標準農田建設的畝均補助標準由1300元提高到2400元。

財政資金投入可以將我國設施不足、土地碎片化的傳統農田格局改造為現代設施齊全、土地集中連片的現代農田格局。這就為老齡農民使用現代生產技術提供了土地條件，使得老齡農民也可以便利地使用農業機械、農田水利灌溉和與之相配套的化學和生物技術，進而形成現代農業經營方式。例如，農田水利設施的完善既為老齡農民使用良種、先進栽培技術提供了條件，又提升了老齡農民的自然災害應對能力。

（三）集體農業制度有利于克服老齡農民的局限性

老人農業具有經營規模小的特征，存在分散經營弊端和競爭力弱化問題。老齡農民之間的土地相互插花，選擇的作物品種不同，種植時間和技術措施不同。農業生產服務合作社、農業企業以及大型農業機械使用很難與分散化的老齡農民對接。同時，隨著現代技術發展和農業生產條件的完善，工商資本有相對于老齡農民的競爭優勢。在土地私有制條件下，小農戶往往因為破產或者經營效益低下而被迫賣掉土地，在自由交易的名義下失去了土地，成為無產者。我國在農村采取集體土地制度，形成福利化的土地資源分配方式以及以家庭經營為基礎、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這既確保了老齡農民不失去土地，又可以克服分散經營的弊端。

集體農業制度克服老人農業的局限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集體土地制度可以保障老齡農民的土地經營權，為老人農業的形成提供了制度基礎。福利化的土地資源分配方式使得老齡農民可以均等、無償地優先獲得土地。土地均等化分配且禁止土地買賣能確保老齡農民都有地耕種，避免失去土地的風險。同時，老齡農民使用土地不需要支付土地租金，降低了農業生產成本，增強了老齡農民相對于工商資本的競爭力。第二，集體統籌有利于克服分散經營的弊端。我國強調發揮集體統籌的作用，各地探索多樣化的集體統籌實踐，可以有效銜接老齡農民與現代農業。典型做法是江蘇射陽縣破除田埂，由社會化服務主體以村社組織為單位提供統一的、規?；纳鐣?。村社組織以行政村或者村民小組為單位，將農民分散的個體經營權整合為集體公共經營權，形成以集體經濟組織為單位的服務需求單位，由村社組織作為集體公共經營權的代表與社會化服務主體對接。這既降低了社會化服務主體與老齡農民的對接成本，也在不改變老人農業的基礎上實現了農業服務規模化。政府部門可以將新技術、新方法、新工藝推廣到農村，便利地進行基礎設施建設，市場主體可以便利地提供大中型農機服務。依托集體統籌，老齡農民也可以便捷、廣泛、高效地使用各種現代生產要素，實現與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盡管老齡農民的經營規模小，自主耕作經營的外顯性特征仍然存在，但是借助現代技術和國家投入，通過發展和探索新型集體統籌實踐方式，老齡農民生產的社會化水平、技術使用方式等已經發生了變化。

四、促進適老化農業發展的優化路徑

隨著農村經濟形勢的變化，老人農業發展也面臨諸多挑戰，出現有地無利現象。老齡農民擁有土地，但是農業收益日益降低，對增加收入、實現就業的作用弱化，越來越多的老齡農民退出土地。推動農業發展，需要堅持適老化導向，保障老齡農民的經營權，解決老齡農民種田難問題。

（一）理念層面：堅持適老化導向

農業現代化發展遵循單一效率導向，很容易形成對老齡農民的排斥。盡管中央政府提出銜接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發展思路，但是地方政府仍然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作為主要扶持對象。鄉村產業振興背景下，地方政府將推動一二三產業融合作為農業現代化發展的方向，將項目資源向適宜市場主體的新產業和新業態傾斜，側重回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需求。老齡農民群體主要從事的普通產業種植難以得到項目資金的扶持，遭遇土地細碎化、基礎設施不完善等種田難問題。

推動農業現代化發展需要回應老齡農民的需求，將適老化作為發展導向。不同類型的農業經營主體對農業生產需求存在差異性。從適老化導向看，產業發展、技術更新、基礎設施建設、服務方式選擇等要便利于老齡農民，讓老齡農民能夠真正從農業發展中獲利。老齡農民主要面臨基礎設施不健全和土地細碎化問題。很多地區因為土地細碎、基礎設施不完善，市場主體無法進行規模經營，老齡農民種地也不劃算。當前各地政府都在進行高標準農田建設，投入了大量財政資金。但是從實踐來看，大部分地區進行高標準農田建設都未進行土地平整，只是對既有的農田設施進行小修小補，并未解決老齡農民種地難的問題。有的地方政府將高標準農田建設作為推動土地流轉的工具，并未回應老齡農民的需求。即便土地仍然掌握在老齡農民手中，但是老齡農民因為土地不好耕種以及收益降低而不得不拋荒土地。推動農業現代化發展應堅持老齡農民為主體，結合高標準農田建設完善農田設施和克服土地細碎化問題。

（二）制度層面：保障老齡農民經營權

基于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農村人口規模巨大的特點，我國在土地制度改革過程中始終強調保護農民的土地權益，不僅要保護農民的承包權益，還要保護農民的經營權益。社會各界已經充分認識到保護農民承包權益的重要性，國家政策已經實現了對農民承包權益的強有力保護，但是對農民的經營權益重視不足。一方面，地方政府為了治理土地拋荒、增加村集體經濟收入和推動農業現代化發展，對農業規模經營仍然存在路徑依賴，推動土地向市場主體配置1。工商資本正在逐步進入農業種植環節，將老齡農民排擠出農業種植環節。在土地“三權分置”改革中，地方政府側重于放活土地經營權，潛在地將土地經營權向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傾斜。另一方面，在國家提倡的“小田并大田”改革創新中，地方政府并未回應老齡農民的需求。在農民城鎮化流動和農業生產力進步的背景下，分散承包方式的合理性弱化，弊端凸顯。國家提出“小田并大田”改革，試圖改變土地分散承包方式，實現土地集中連片分配。地方政府以“小田并大田”的名義推動土地規模流轉，實際上消解了老齡農民及其面臨的土地細碎化問題。

從保護老齡農民的經營權益角度，集體制度改革不僅要避免老齡農民失去土地經營權，還要保障老齡農民便利種地。第一，保障老齡農民對本集體經濟組織內土地的優先使用權。在土地“三權分置”改革過程中，應將土地經營權向留守村莊的老齡農民集中，而不是向市場主體集中，將土地利益更多地留給農村老齡農民。第二，通過土地產權整合解決土地細碎化問題。這里需要區分土地細碎化治理與土地規模流轉的不同，將重點放在地塊整合上。土地細碎化治理強調土地產權整合，不涉及土地經營權重新配置。土地規模流轉強調土地經營權重新配置，實際上剝奪了老齡農民的經營權。從這個角度來看，“小田并大田”改革應強調農民家庭分散地塊的合并，將過去畸零狹小的地塊改造為大田塊，或者將分散的地塊集中到一個位置，而不是推動土地經營權流轉。

（三）組織層面：增強村社組織動員老齡農民的能力

當前集體統籌能力弱化成為一個普遍的現實，只有很少的農村地區通過集體統籌推進農業現代化發展。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村社組織的土地調整權利喪失，組織老齡農民的能力弱化。在土地已經確權到戶的情況下，組織老齡農民遭遇土地制度障礙。土地具有不可移動性，調整土地需要全體農民同意，農民擁有對特定地塊的排他性占有權利，如果有一個農民不同意，符合大多數農民利益的項目工程建設、土地細碎化治理等集體性行動都難以形成。全體農民一致性同意，這在現實中基本不可能實現。相關政策部門提出了保留承包權、流轉經營權方式克服土地細碎化問題。在農民擁有對土地承包權的排他性占有權利的情況下，要流轉經營權非常困難。農民通過流轉經營權獲得土地使用權利，土地承包者仍然可以憑借土地承包權干預基礎設施建設和土地利用，農民很難接受。農民難以集體行動，涉及土地權屬調整的基礎設施建設和土地細碎化治理等遭遇“最后一公里”難題。

發揮集體統籌作用，需要賦能村社組織，增強村社組織動員老齡農民的能力。地方政府可以在保障土地承包者流轉土地的自主權和優先使用土地經營權的條件下剝離其對特定地塊的排他性占有權利，使得村社組織有調整土地權屬的制度空間。當個別農民不同意項目工程建設方案時，村社組織可以將他的土地調整到建設范圍之外，或者采取“少數服從多數”民主決策原則執行公共決策。這樣，村社組織就可以將老齡農民內在地組織起來，將分散的老齡農民個體整合為整體，形成有效的集體行動。土地權屬調整與打亂重分不同，強調在保持土地承包面積不變的基礎上調整地塊的位置，這可以避免村社組織借助調整土地機會侵害老齡農民的土地權益。土地權屬調整也與土地經營權重新配置不同，強調以農民家庭為單位合并地塊，這可以避免村集體借助調整土地侵害農民的經營權益。

五、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中國式農業現代化道路的探索

在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國際社會主要存在規模農業和小農農業兩種農業現代化道路。規模農業是指由規模農業經營主體代替老齡農民，老齡農民的土地向規模農業經營主體集中，實現土地集中和規?；笊a。小農農業指日韓等國家仍然保持小規模生產方式，主要依賴財政補貼和高農產品價格增加收入。我國探索的適老型農業與規模農業的不同點是保留了小農家庭農業，與以日韓為代表的小農農業的不同點是避免了農業發展對高財政補貼和高農產品價格的依賴。

規模農業消滅了老齡農民以及小農生產方式，與我國保留老齡農民的農業現代化道路顯著不同。采取規模農業道路的前提條件是人少地多、國民經濟高度發達，國家能夠為農村老齡人口提供高福利養老。如果國家無法為農村老齡人口提供高福利養老，規模農業道路就很難兼顧農業問題和農民問題。在一些拉美國家的農業現代化過程中，國家通過土地集中形成了大農場農業。但無立錐之地的農民尤其是老齡農民在城市難以找到就業機會，被迫落入貧民窟，進而引發政治動蕩1。規模農業道路或許可以促進農業現代化發展，但是容易引發嚴重的失地農民問題，加劇農村老齡化危機。

我國探索的農業現代化道路與以日韓為代表的小農農業道路均在保留小農戶的基礎上推進農業現代化發展，二者有一定的相似性。不過這二者也有很大的差別。日韓從致富角度推動農業現代化發展，強調農民的農業收入不低于市民，家庭收入來源主要依賴于農業。20世紀70年代初期，日本農戶家庭收入與職工家庭收入之比從1960年約低40%到超過后者2。即便是在鄉村過疏化背景下，日本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也沒有顯著加大。不過，日本農民的高收入主要來源于高財政補貼和高農產品價格，日本農戶年收入的60%來自政府的各種補貼3。日本國家財政的農、林、水預算從1960年的1319億日元增加到2000年的34281億日元，年平均增長15.25%。1960年、1980年和2000年的農、林、水預算分別相當于當年農業GDP的9.3%、51.7%和約57%，再加上地方預算支出，日本財政支農資金超過農業GDP總額①。1986年世界各國政府發放的農產品價格補貼總額約為1100億美元，其中日本一個國家就高達400億美元，占1/3以上，平均每公頃的財政補貼居發達國家之首①。日本的農產品價格是世界上最高的，日本大米、小麥的價格分別將近是美國的4倍和6倍。

我國基于適老型農業，可以探索出一條特色的農業現代化道路。第一，與規模農業主要解決農業問題不同，適老型農業兼顧了農業問題和農民問題。在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農民問題主要體現在人口規模巨大的農村老齡人口的養老問題，適老型農業是應對農村人口老齡化的重要路徑，使得農村人口老齡化并未演變為嚴重的老齡化危機。第二，與以日韓為代表的小農農業不同，我國的適老型農業將農業發展定位為兜底，主要為老年人提供自給自足經濟和不高的貨幣收入，這就避免了農民對政府的高補貼和農產品高價格的依賴。農業吸納了年齡較大或者勞動力素質較低的勞動力人口，契合我國人多地少、農村勞動力資源豐富的現實條件。老齡農民從事農業生產不依賴大量資金投入，也能夠接受較低的農產品價格，可以避免對高財政補貼和農產品高價格的依賴。當然，隨著我國現代化的完全實現，國家有能力為農村老齡人口提供高福利養老，這樣就可以推動實現土地規?；洜I和大機械生產。在這個意義上，可以將適老型農業視為我國農業現代化發展的過渡階段，其在當前的經濟社會條件下促進了農業農村高質量發展。當我國進入高度發達的歷史階段后，我國或許可以走以規模農業為特征的農業現代化道路。

六、結論

我國正處于農業結構調整過程中，農業向何處去仍然是一個重要的現實問題。本文運用“適老型農業”概念，闡釋了以老齡農民為主體的小農農業的合理性、實現條件和發展路徑，在此基礎上提出了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在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老齡農民成為農業經營主體。適老型農業適應了農村人口老齡化的趨勢，有利于將閑置和半閑置的農村勞動力充分利用起來，避免了農村人口老齡化背景下的農業衰敗。在家庭養老功能日益弱化以及養老保障制度不足的情況下，適老型農業還有利于應對老齡化危機。在現代農業生產力條件、國家財政實力增強和我國特色農業制度基礎上，以老齡農民為主體的小農農業也有實現現代化發展的可能性。

適老型農業概念的意義有以下幾個：一是認識到老人農業的合理性，從中國式現代化的整體視野來看，適老型農業不僅能夠保持糧食安全和農業經營穩定，還是應對農村人口老齡化的重要基礎。二是辨析農業現代化發展路徑，強調通過各類適老化改造，使得農業經營的外部條件與農業勞動力的老齡化相適配，形成老齡農民也能經營的農業。適老型農業并不是傳統農業，也可以是現代農業的一部分，實現經營方式的現代化。

在農村經濟形勢發生變化的情況下，適老型農業發展存在一系列挑戰。盡管國家強調保障農民的土地承包權益，但是老齡農民的經營權益并未得到充分保護?，F代農業技術進步和國家農業投資也增強了市場主體相對于老齡農民的競爭力，而老齡農民分散經營的弊端在集體統籌功能也日益弱化的情況下日益凸顯。推動適老型農業發展需要真正轉變理念，保障老齡農民經營權和賦能村社組織，讓老齡農民從農業現代化發展中獲得更多利益。

責任編輯" "楊" "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