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禮》中提出廉善、廉能、廉敬、廉正、廉法、廉辨“六廉”思想,到召公在甘棠樹下為民斷案留下“甘棠遺愛”的清廉美名;從記載著“德”字全新寫法的青銅器何尊到周王朝奠基人古公亶父提出德政思想……位于八百里秦川西端的寶雞,被譽為“青銅器之鄉”,周人從這里發祥,開啟了禮樂文明的先河,也留下了數不盡的廉政思想財富。
石鼓山腳下,寶雞青銅器博物院靜靜矗立。作為我國最大的青銅器博物院,館內收藏著48萬余件文物,包含102件一級文物。各類古老精美的鼎、簋、尊、盤,以及鑄刻于其上的銘文,讓這座博物院堪稱一部“青銅史書”。
日前,全新升級改造的寶雞青銅器博物院基本陳列“青銅鑄文明”展覽正式亮相。在仔細品讀這部恢宏巨著時,一組青銅酒器吸引了記者的目光。
令之威“名之為禁者,因為酒戒也”
“面前的這組文物出土于石鼓山墓地3號墓,包含1件戶方彝、大小2件戶卣和1件小的龍紋禁,出土時它們擺放在1件更大的龍紋禁上。”寶雞青銅器博物院講解員柳鶯介紹,“現在我們看到的陳列方式就是這組文物剛出土時的樣子。”
時間回溯到2012年6月,寶雞市渭濱區石鼓鎮石嘴頭村的幾個村民在挖掘房屋地基時發現了大量青銅器,隨即向當地有關部門報告。經過考古發掘,寶雞石鼓山西周墓地橫空出世、驚艷世人,并被評為“2013年度中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其中,石鼓山墓地3號墓出土了大量青銅禮器,是一座高規格貴族墓葬。寶雞青銅器博物院展示的這組文物便出土于此。當時,1件大的龍紋禁放置于3號壁龕西底部,其上還放置著戶方彝1件、戶卣大小2件、與小戶卣配套的小龍紋禁1件,以及用于挹注的獸首紋斗1件。通過酒器內發現的“戶”字銘文以及壁龕內器物的擺設情況,可以認定墓主為“戶”氏家族。
“當時出土的這兩件銅禁十分罕見,大龍紋禁是我們的鎮館之寶。”渭濱區博物館館長王敬元告訴記者,“在此之前,寶雞地區曾發現過兩件銅禁,皆為戴家灣出土。一件被時任陜西巡撫端方所得,現藏于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另一件現藏于天津博物館。石鼓山墓地出土的龍紋禁是唯一經過科學考古發掘出土的銅禁,禁上的酒器組合,有助于人們進一步了解禁上所置器物及禁的用途,具有非常重要的研究價值。”
通過石鼓山墓地這組文物的擺放方式不難看出,“禁”是西周貴族祭祀、宴饗時擺放卣、彝等酒器的案幾,也就是現在的“酒桌”。當時,案幾上擺放的酒具往往成組成套,且體量巨大、制作精美。

現藏于渭濱區博物館的這件大銅禁,長94.5厘米、寬45厘米、高20.5厘米,禁面及禁四壁的邊緣均飾有身軀修長的尖角龍紋,故稱龍紋禁。這件銅禁鑄工精湛,紋飾規整,造型莊重肅穆。寶雞出土的3組銅禁在形制、紋飾方面相近,細部有所不同,時代大致相同。
那么,擺放酒器的案幾為何被稱為“禁”?東漢經學大師鄭玄對此的解釋為:“禁,承尊之器也,名之為禁者,因為酒戒也。”
眾所周知,商代飲酒之氣盛行。考古發現,目前已知的商代青銅器中,酒器制作之精、數量之多,后世罕見。商紂王酒池肉林,更是導致了王朝的傾覆。而從他手中奪取了天下的西周統治者,將擺放酒器的案幾稱為“禁”,足見警示之意。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師也。”在目睹了商朝末期酗酒之風盛行,導致社會風氣敗壞、政治腐敗,最終國家滅亡的慘劇后,新興的西周統治者對放縱飲酒高度警惕,甚至上升到了事關國家興亡的高度。西周初年,一場轟轟烈烈的“禁酒”行動拉開了帷幕。
令之嚴“罔敢湎于酒”
為深刻吸取殷商滅亡教訓,西周建立后,周公頒布了中國最早的“禁酒令”——《酒誥》,以防止周人酗酒。
《酒誥》載于《尚書·周書》,是周公代表成王告誡周文王第七子康叔在衛國要執行戒酒的命令,其中寫道:“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意思是說,上天降下旨意,勸勉我們的臣民,只在大祭時才能飲酒。上天降下懲罰,因為我們的臣民犯上作亂,喪失了道德,這都是因為酗酒造成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諸侯國滅亡,也沒有哪個不是由飲酒過度造成的禍患。
作為有史以來的第一篇禁酒反腐令,《酒誥》并非“一刀切”地全面禁止周人喝酒,而是通過對場合和德行的約束,防止周人沉湎于酒、醉酒誤事、酒后失德。
《酒誥》有“無彝酒”“飲惟祀,德將無醉”等內容,明確指出大小官員不要經常飲酒,只有在祭祀時才可以飲酒,并且要注意德行,不能喝醉。對于聚眾濫飲的人,周公的手段也十分強硬:“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于周,予其殺。”
令既出,周人“罔敢湎于酒”。西周初年以后,很多品類的酒器逐漸消失,一系列新的食器開始出現,成為貴族身份等級的重要標志。
1849年出土于寶雞郿縣(今寶雞市眉縣)禮村的青銅禮器大盂鼎,進一步印證了《酒誥》的真實性。
大盂鼎,現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其銘文291字,主要記載了周康王在宗周訓誥臣盂之事。其中提到的“我聞殷墜命,唯殷邊侯甸與殷正百辟,率肆于酒,故喪師矣”(我聽說殷朝喪失了上天所賜予的大命,是因為殷朝從遠方諸侯到朝廷內的大小官員,都經常酗酒,所以喪失了天下),正是周康王在告誡盂,商朝大小官員沉湎于酒,以致亡國。銘文中還清楚記載了“在于御事,酒無敢酖,有祡烝祀無敢酬”(辦事的人在舉行飲酒禮的儀式上,沒人敢喝醉,在舉行柴、烝一類的祭祀上也不敢醉酒)這一情況,足以看出西周“禁酒令”被嚴格執行。

為推行“禁酒令”,西周還設立了“酒正”“酒人”等職官嚴格控制酒的使用,這些舉措使周人飲酒走上了順乎禮儀、合乎道德的軌道。而周公在《酒誥》中提出的“酒德”理念,即以“德”統攝飲酒行為,進一步匡正了社會風氣,遏制了腐敗奢靡,維護了西周社會的穩定,鞏固了西周政權。
令之思嚴于律己、杜絕陋習
從遙遠的西周到如今的新時代,“酒”與“廉”的話題,常常被放在一起討論。
禁縱酒、講“酒德”,是西周統治者實施德政的重要舉措之一。這不禁讓我們再次正視和反思縱酒行為對清廉政治帶來的巨大威脅。
貪官污吏中,不乏“嗜酒者”。此前披露的國家能源投資集團原黨組成員、副總經理李東“靠煤吃煤”的貪腐案例中,就能看到他“縱酒享樂”的身影。身為國企領導干部,李東無酒不歡、嗜酒如命,在和商人老板的推杯換盞之中,忘記了身上肩負的重大責任,開始拿國有資源謀取私利。此外,他長期關照自己同窗好友兼密切酒友的煤炭購銷生意,而對方“投桃報李”,給李東買房買車,曾經的同窗之誼,淪為了利益之交。
“酒之為患,俾謹者荒,俾莊者狂,俾貴者賤,而存者亡。”明人方孝孺在《幼儀雜箴》中將酒的危害總結為:使謹慎的人變得荒唐,使莊重的人變得狂妄,使高貴的人變得低賤,使活著的人喪失生命。普通人尚且如此,為官者一旦沾染嗜酒的惡習,更易思想滑坡、小節失守,逐漸墜入貪污腐敗、違法亂紀的深淵,嚴重侵害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后果不堪設想。
作風關系人心向背,關系黨的生死存亡。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率先垂范,堅持糾“四風”樹新風并舉,筑起中央八項規定的堤壩,以優良黨風政風持續引領社風民風向上向善。反對享樂主義、奢靡之風,其中就包含著狠剎節慶風、吃請風、縱酒風,嚴禁違規吃喝、不當交往、言行失范等要求。

研究我國反腐倡廉歷史,了解我國古代廉政文化,考察我國歷史上反腐倡廉的成敗得失,可以給人以深刻啟迪。
古老的西周青銅器上,閃耀著周人政治智慧的光芒。廣大黨員干部要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汲取廉潔從政的養分,以史為鑒,照鏡子、正衣冠,常掃思想上行為上的“灰塵”,努力做到自重自省自警自勵,慎獨慎微慎始慎終。特別是在節假日等“四風”問題高發節點,黨員干部更要嚴格落實中央八項規定精神,自覺抵制違規吃喝宴請、收受禮品禮金等歪風陋習,守住“廉關”、過好“廉節”。
秦嶺南屏、渭水中流,今天,我們站在這里,仍能感受到穿越時光而來的清風拂面,使我們一遍遍叩問內心、躬身自省……
《尚書·酒誥》節選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國在西土。厥誥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茲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
文王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無彝酒。越庶國:飲惟祀,德將無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愛,厥心臧。聰聽祖考之遺訓,越小大德。
小子惟一妹土,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厥父母慶,自洗腆,致用酒。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教!爾大克羞耇惟君,爾乃飲食醉飽。丕惟曰爾克永觀省,作稽中德,爾尚克羞饋祀。爾乃自介用逸,茲乃允惟王正事之臣。茲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譯文:
王說:“要在衛國宣布一項重大命令。你那尊敬的先父文王在西方創建了我們的國家。他從早到晚告誡諸侯國君和各級官員說:‘只有祭祀時才可以用酒。上天降下旨意,勸勉我們的臣民,只在大祭時才能飲酒。上天降下懲罰,因為我們的臣民犯上作亂,喪失了道德,這都是因為酗酒造成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諸侯國的滅亡,也沒有哪個不是由飲酒過度造成的禍患。’
文王還告誡擔任大小官職的子孫:不要經常飲酒。并告誡在諸侯國任職的子孫:只有祭祀時才可以飲酒,要用道德來約束自己,不要喝醉了。文王還告誡我們的臣民,要教導子孫愛惜糧食,使他們的心地變善良。要好好聽取祖先留下的這些訓誡,發揚大大小小的美德。
殷民們,你們要一心留在故土,用你們自己的手腳,專心致志地種好莊稼,勤勉地侍奉你們的父兄。努力牽牛趕車,到外地去從事貿易,孝敬和贍養你們的父母,父母一定很高興,會自己動手準備豐盛的飯菜,這時你們可以飲酒。
各級官員們,希望你們經常聽從我的教導!只要你們能向老人和國君進獻酒食,你們就可以酒足飯飽。這就是說,只要你們能經常反省自己,使自己的言行舉止合乎道德,你們還可以參與國君舉行的祭祀。如果你們自己能限制飲酒作樂,就可以長期成為君王的治事官員。這也是上天贊美的大德,王室將永遠不會忘記你們是臣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