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加州訴?？松梨诎缚瓷嫠芰瞎嬖V訟新進展及啟示

摘 要：2024年9月24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起訴了石油巨頭埃克森美孚公司，其涉及到塑料回收效果的法律介入、企業對塑料回收虛假宣傳的法律介入、企業公益宣傳科普的法律介入等諸多事項。對該案中塑料回收效果、企業虛假宣傳、公益宣傳科普等事項的法律介入邊界進行深入分析，有助于完善我國檢察機關涉塑料行業公益訴訟工作機制，從而擴展涉塑料領域的環保策略、加強涉塑料行業生產端治理、保障涉塑料領域公眾知情權。

關鍵詞：公益訴訟 知情權 虛假宣傳 企業社會責任 塑料回收

2024年9月24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總檢察長羅伯·邦塔（Rob Bonta）代表加州政府就環境保護事項起訴了該國石油巨頭埃克森美孚公司。［1］該案屬于美國首例以石化巨頭欺詐為由提起的公益訴訟，涉及到塑料回收、虛假宣傳等多個事項。在美國，對法律問題進行司法審查能夠更好在復雜問題中彌補治理手段的短缺，因此通過訴訟問責也較為常見。［2］盡管該案件尚處于起步階段，但仍然引發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從檢察機關公益訴訟角度看，對加州訴?？松梨诎高M行深入分析有助于進一步完善檢察機關公益訴訟工作機制，進而為涉塑料行業環境保護中的檢察履職提供更好支持。

一、加州訴埃克森美孚案基本情況

加州訴埃克森美孚案起源于美國司法部長辦公室2022年4月開始的針對化石燃料與石化行業發起的調查，在具體訴訟公告中，?？松梨诠颈恢缚仄渖a的塑料聚合物導致了加州的塑料污染。加州司法部認為，?？松梨诠就ㄟ^具有誤導性的廣告聲明欺騙公眾，使公眾相信通過對塑料產品的回收利用可以解決塑料垃圾問題及其帶來的相應污染。［3］對此，加州總檢察長羅伯·邦塔提出，其違反了有關虛假廣告、制造不公平競爭和公共滋擾的法律。實際上，由于技術等原因，塑料產品的回收面臨巨大阻礙，在美國塑料產品的回收率十不足一。即使是宣稱具有先進技術的?？松梨诠疽彩勾蟛糠炙芰献兂闪巳剂?，而非其向公眾所宣稱的其塑料是可回收塑料、其能夠有能力分解大量塑料垃圾。這種背景下，其所宣傳的具有先進的回收利用方法也不攻自破。由于減少了公眾使用塑料對環境污染的負罪感并降低了公眾對塑料可能危害自身健康的負面期望，其誤導性、虛假性信息宣傳無疑鼓勵了公眾在內的各類主體更加積極地購買該公司的塑料，進而也就使環境陷入了被塑料污染的惡性循環。總之，加州以?？松梨诠酒垓_行為違反了虛假廣告、水污染、自然資源等方面的法律法規而提起訴訟。該案件目前正在調查審理中，但其審理結果必然會對涉塑料領域公益訴訟產生重大影響。在美國，石油化工公司與塑料使用公司因環境保護問題受到起訴并不鮮見，但本次起訴的特殊性在于，美國加州認為埃克森美孚公司對消費者存在欺詐，而欺詐的理由在于該公司提出的“塑料回收計劃”具有虛假性，因此本案在環境保護領域具有重要標志性，法院如何對此做出裁判也將會影響各類企業如何通過有效的措施加強回收、避免塑料廢物造成污染。

二、加州訴?？松梨诎附裹c評析

（一）對塑料回收效果的法律介入邊界

塑料可能對環境造成的危害來自多個方面。其中，在加工時微塑料擴散到空氣與水中、在使用后塑料難以被有效收集處理、塑料對動物資源產生威脅都是值得注重的方面。而由于塑料制品對公眾生活帶來的便利過于優位，如果能通過塑料回收消除其對環境的危害，那么大量地使用塑料制品也就不存在道德負擔與環境責任。本案中，?？松梨诠咀鳛樗芰袭a品的生產者，其明知塑料的回收難以有效應對環境問題：一般而言經濟成本、科技水平都不足以支撐起企業對塑料的有效回收與對塑料危害的有效控制。進一步說，塑料回收效果的不如意是此次?？松梨诠驹獾竭@一訴訟的直接根本原因。正因如此，埃克森美孚公司對加州司法部門的觀點進行了辯駁，其認為回收效果不佳主要應考慮加州政府缺乏有效措施，并通過列舉數據證實其已經將大量塑料廢物加工成原材料；而加州司法部門則意圖證明其生產的絕大多數塑料存在回收困難。實際上，就塑料回收進行起訴不乏“美國實踐”，其訴訟了包括將不可回收袋推銷為可回收袋等案例。法律制裁的意義在于規定得到遵守和執行［4］，無論是出于環境保護需要，還是出于企業社會責任、產品質量責任、強制性標準等事項考慮，法律介入塑料回收、敦促大型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將成為環保法律理念轉型下的必然趨勢，未能有效采取法律所規定的義務實現塑料回收就可能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二）對企業虛假宣傳的法律介入邊界

一般而言，企業虛假宣傳主要涉及對產品功能夸大、對產品銷售情況進行編造、對產品質量進行虛構等。當前，將宣傳不實內容并誤導信息接受者的行為認定為欺詐已成為慣例。［5］加州訴?？松梨诠景钢?，企業虛假宣傳的內容包括其塑料可以被有效回收、公司承諾將會對塑料進行回收，這種新型的虛假宣傳使可能造成環境污染的塑料消費大幅增加，在帶來環境侵害風險的同時也增加了企業自身的利潤。因此，加州司法部門認為?？松梨诠緫敒檫@種虛假宣傳承擔責任，并且，其采取的訴訟策略包括通過“公共滋擾”論點支持訴訟請求。但滋擾本身在法律上屬于難以具體認定的領域，這無疑增加了法官對此類訴求的支持可能性。指控企業虛假宣傳的依據同樣來自于塑料回收效果本身，如果?？松梨诠静扇×擞行У幕厥沼媱?，那么或許也就不存在這次訴訟。如前所述，美國的塑料垃圾回收利用率較低，這樣一來，塑料行業巨頭所聲稱的塑料回收計劃似乎具有虛假性，公眾或因為?？松梨诠舅麄鞯幕厥招Ч烈馐褂靡淮涡运芰袭a品，并且認為其行為完全符合環境保護理念。如此，本應對一次性塑料產品消費進行約束的倫理道德、環保理念便難以維系，相關科學研究所展現的研究成果也可能會前功盡棄，公眾在忽略環保的同時會進一步加劇消費，而消費本身也會激發相關行業對塑料產品的生產。進一步說，這些塑料產品是難以有效分解的，那么企業的虛假宣傳極大可能引發塑料對環境破壞的惡性循環?？傊谄髽I試圖刻意通過宣傳夸大其環保貢獻或隱瞞環境風險時，法律就宜及時介入并制止此類行為。

（三）對公益宣傳科普的法律介入邊界

在加州訴?？松梨诠景钢?，司法部門要求該公司通過設立減排基金等方式對公眾進行塑料回收教育，并研究相關塑料回收科技，進而降低塑料可能為環境帶來的危害。在多元共治理念下，應充分保障公眾知情權，使其能夠更好解決社會性公共事務治理中的矛盾與沖突。［6］作為?？松梨诠具M行虛假宣傳的法律代價，要求該公司解決其長期以來侵害知情權對公眾形成的負面影響是恢復性司法理念下的應有內涵。在傳統意義上的公益宣傳科普上，往往不存在企業基于自身錯誤的宣傳行為而進行補救，即通過救濟知情權來恢復公眾應有的理性消費與形成長期的行為引導規劃。因此，一旦法院支持加州司法部門的訴訟請求，?？松梨诠救绾伍_展有效活動彌補其自身過錯也需要思考。同時，值得注意的是，類似于煙草公司對吸煙有害健康的科普，出于企業為滿足自身利益考量，科普本身的有效性就難以確保。再考慮到?？松梨诠臼冀K辯稱其并未虛假宣傳、已經采取有效措施應對塑料回收，其最終如何從實質意義上有效使公益宣傳科普發揮環保效果、基于科學事實改變公眾長期以來形成的錯誤觀念仍有待觀察。并且，公益宣傳科普與相關塑料產品的制造銷售之間仍然存在不可忽視的因果關系，如果欲觀察真正意義上的效果，對塑料行業進行長期、持續、全方位的觀察也將不可或缺?？傊瑧⒅厝鞒痰目破招麄髫熑?，通過法律促使企業在環境保護的事前、事中、事后階段尋找與治理需求相應的宣傳模式。

三、加州訴?？松梨诎笇ξ覈嫠芰檄h境公益訴訟的啟示

（一）以公益訴訟助推完善塑料領域環境保護機制

從美國近年來的司法實踐上看，對引發環境污染與氣候變化的行為采取訴訟愈發常見。我國高度重視應對涉塑料領域環保中的新興領域問題，兼顧節約資源與保護環境的同時注重加強法治保障。目前，我國已成為全球廢塑料回收利用成效最顯著的國家之一。2021年，中國廢塑料材料化回收量約為1900萬噸，材料化回收率達到31%，是全球平均水平的1.74倍。2023年，我國塑料回收市場規模為1025.7億元，預計到2030年塑料回收市場規模將達到1827.1億元。檢察機關也通過公益訴訟進一步發揮了涉塑料領域環境保護的社會治理職能，例如浙江省紹興市越城區人民檢察院分別向轄內商務部門和市場監管部門制發檢察建議，督促餐飲行業停止使用不可降解的一次性塑料餐具；甘肅省蘭州市七里河區人民檢察院依職權向相關職能單位發出訴前檢察建議，督促其依法履行禁塑、限塑監督管理職責。此外，盡管不是檢察機關主導，但某社會組織通過公益訴訟實現了拆除塑膠跑道（操場）、消除對大氣和土壤環境的污染的環境保護目的。這些公益訴訟都有助于規制由科學技術以及人類對科技理性的過度自信引發的一系列社會危害，尤其是注意使新興環保問題的責任主體能夠在事前積極采取措施避免環境受損。［7］新興環保問題往往屬于后現代化問題，依賴現代化階段的手段可能無法有效促進環境治理。［8］因此，未來應積極探索如何通過更多途徑破解涉塑料領域的新興環保問題，特別是注重從生產者的塑料回收計劃等入手，進一步加強對潛在危害的規制力度，明確生產者在潛在危害存在時的義務范圍，探索針對系統性風險（如微塑料長期危害）的預防性訴訟［9］，以及對不當使用塑料產品等其他可能加劇環境污染的行為進行法律介入，通過對公眾知情權等方面的權利保護與對抽象危害的提前預防實現環境保護的總體目標。

（二）以公益訴訟加強涉塑料行業生產端治理

我國檢察機關與塑料相關的環境公益訴訟往往聚焦在不合格塑料制品的生產、使用等，如關注是否使用不可降解一次性塑料吸管，或塑料生產者是否存在“散亂污”問題等。盡管當前直接類似加州訴?？松梨诠景赴阃ㄟ^要求企業承擔生產制造可回收塑料并實現有效回收可能面臨經濟、科技等方面的困難，但為了實現環境法治從預防到整治的邏輯演化［10］，在環境公益訴訟中加強對塑料生產者端的關注力度，進一步促進生產端治理、協作治理是環境公益訴訟不可回避的問題。這就需要應進一步加強對生產者責任的探索，使我國檢察機關在公益訴訟中更加重視塑料生產者的環保責任。在域外經驗上，美國較為注重此類實踐。例如，在2023年，加州就對?？松梨诘任寮夜咎崞鹪V訟，指出其淡化化石燃料風險，應對引發全球變暖這一事項承擔責任。對此，應重視塑料生產者、特別是大型塑料生產者對環境保護等方面的影響，敦促塑料生產者采取措施加強塑料回收、開發環保材料、引導環保理念。第一，應明確塑料生產者在環境保護上的使命不僅在于生產與回收本身，更在于避免產生虛假宣傳和誤導消費者等行為。第二，可進一步完善信息披露機制，擴展企業環境信用承諾的范圍、加強企業環境信用承諾的準確性與科學性，使違反企業環境信用承諾的行為能夠被更好追溯。第三，在生產者責任延伸制度下，可以進一步明確塑料生產商應如何承擔回收成本、承擔哪些回收成本等事項。

（三）以公益訴訟保障涉塑料領域公眾知情權

加州訴?？松梨诠景钢?，虛構回收可以解決塑料產生的環境問題被視為欺騙公眾。這一行為在本質上也屬于侵犯了公眾的知情權并虛置了企業社會責任，從而可能進一步惡化了塑料對環境的影響。此時，如果行政機關不履行、錯誤履行或怠于履行環境風險管理時，就應通過公益訴訟實現對環境公益的保護。［11］具體而言，應進一步注重對公眾知情權的保護，以知情權撬動環境保護的體系性完善；同時注重敦促企業承擔社會責任，在環保領域更好開展宣傳教育、更好基于科學事實推動環保理念塑造。公眾知情權不應局限于消費者知情權，而是應包括不特定公眾了解產品對環境的影響、了解環保行業普遍技術發展程度、了解企業對環保所作出的具體努力，從而在環保理念下更加理性地選擇產品與相應生活方式，避免公眾在被欺詐中被動破壞環境。因此，檢察機關可以探索以公眾知情權的保護敦促企業更好履行環境保護義務，對于在塑料回收等領域侵犯公眾知情權、隱瞞或虛構重要事實的行為進行懲治，即使這種行為尚未產生危害后果或危害后果尚難以觀測。與此同時，在環保領域更好保障公眾知情權也是企業社會責任的內在要求。在環境保護上，企業不僅應承擔自治管理和風險防控的責任，也應加強對資源環境與實現經濟可持續發展進行推動的責任。也就是說，在注重自身企業發展的同時，塑料等行業的相關企業必須注重追求社會利益，通過科普宣傳、投入研發、鼓勵獎勵等有效的引導追求企業與社會的共益。然而，環境保護中的公共利益預防與修復具備諸多專業問題，單憑司法機關進行審查可能面臨一定困難。［12］因此，檢察機關在涉及塑料的環境公益訴訟中，應注重企業信息披露是否有效、回收計劃是否真實有效、利益相關者的監督是否有效、對公眾科普宣傳事項是否真實等內容，并協同專業機構、行政機關等主體更好參與環境治理，使企業更加積極地在環保科技研發、環保宣傳引導、環保產品投放等環節推動生態法益的保護。

四、結論

加州訴?？松梨诠景敢蕴摷傩麄?、塑料回收等為重要焦點，它為我國檢察機關開展涉塑料領域公益訴訟提供了全新視角。在加強環境保護時，應注重通過公益訴訟直接介入與環保相關的新興領域問題、注重涉塑料行業的生產端治理與協作治理，并以保障公眾知情權、有效落實企業社會責任為公益訴訟的重要目標，從而為環境保護提供更加優質的檢察履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