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監督的實務難題及紓解

摘 要：當前，勞動報酬優先受償權易被濫用、人民調解專業化水平較為有限、司法確認程序缺乏實質性審查、民事檢察監督力度還有待強化等實務難題，制約涉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監督的縱深推進。在辦理涉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案件時，檢察機關應依法履行法律監督職能，通過完善發現識別機制暢通線索渠道、做實調查取證工作提升監督力度、健全內外聯動機制形成防治合力等路徑，同步推進涉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風險的防范化解。

關鍵詞：勞動報酬 虛假司法確認 民事檢察監督 風險防范

司法確認，即人民調解協議的司法確認程序，是有效融合人民調解便捷性和法院司法權威性的民事訴訟特別程序，直接賦予人民調解協議強制執行力。實踐中，一些行為人濫用勞動報酬優先受償權，惡意串通、虛構事實、偽造證據，通過人民調解組織達成虛假的調解協議，騙取法院司法確認文書，既侵害案外人合法權益，又浪費有限司法資源，更擾亂司法秩序。本文立足浙江省溫州市鹿城區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鹿城區院”）辦理的涉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監督系列案件，深入剖析實務難題，進一步探索防范化解涉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風險的有效舉措。

一、基本案情及辦案過程

2012年，A建設公司中標承建某工程項目后，將該工程項目以內部承包形式整體轉包給任某某。任某某再將該工程項目分項轉包給各包工頭，由各包工頭招攬工人進行分項施工，工人工資由各包工頭自行在每年年底春節前付清。2017年，該工程基本峻工，工人全部離場，但各包工頭工程尾款一直未結清。2019年初，A建設公司銀行卡內人民幣289萬元公司資金因其他案件被法院凍結。2019年4月，柯某某等包工頭為優先使用該筆被凍結款項并盡快拿到工程尾款，在實際工資已全部付清情況下，指使鐘某某等64名工人，以某建設公司拖欠其2015年至2016年間工資為由向勞動監察部門投訴要求處理并申請法律援助。期間A建設公司對拖欠工資事實予以自認。2019年4月26日，鐘某某等64人共同委托法律援助律師與A建設公司在人民調解委員會達成人民調解協議，約定A建設公司于同年5月10日前一次性支付拖欠工資，合計工資總額180余萬元。2019年4月28日，雙方就該人民調解協議向法院申請司法確認，法院于同年5月4日作出64份民事裁定書確認上述協議有效。后鐘某某等64人向法院申請執行。經法院執行，180余萬元款項于2019年7月初全部執行到位，但又陸續直接或間接集中回流至各包工頭處。

鹿城區院在依法履職中發現，以A建設公司為被申請人的追索勞動報酬司法確認系列案存在批量立案、同日結案、辦結周期較短、優先執行到位等可疑情況，有虛假司法確認的可能，遂決定依職權受理。經調查核實，查明涉案討薪工人工資實際已結清，為幫助包工頭討要A建設公司拖欠其的工程款才串通實施虛假司法確認。鹿城區院審查后認為，鐘某某等人捏造A建設公司拖欠勞動工資的事實，虛構雙方存在勞動爭議糾紛，達成虛假人民調解協議，并利用司法確認程序裁定調解協議有效，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以優先執行到位，侵害其他債權人合法權益，擾亂正常司法秩序，應予以糾正，據此向法院制發類案檢察建議，建議撤銷司法確認裁定。法院采納檢察機關意見，裁定撤銷原司法確認裁定書，督促涉案人員退出執行款。為延伸治理效果，鹿城區院分別向法院、司法局制發社會治理檢察建議，推動出臺《關于防范和打擊虛假司法確認案件的若干規定》，形成防范和查處虛假司法確認的聯防共治格局。

二、制約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監督縱深推進的實務難題

（一）勞動報酬優先受償權易被濫用

我國司法實踐對勞動者工資債權采取優先保護模式，如在破產程序中職工工資屬于優先受償債權，在執行程序中追索勞動報酬優先考慮。然而實踐中，該項權利易被不法行為人利用。如果法院在司法確認過程中發現當事人達成的調解協議可能虛假，往往駁回申請或按撤回申請處理，很少直接給予訓誡、罰款、拘留等司法懲戒措施。這種結果對不法行為人而言，并沒有什么威懾力。相反，如果取得司法確認裁定書，虛假的勞動報酬調解協議不僅獲得司法強制執行力，還能比其他債權優先執行受償。此時，不法行為人直接坐享違法獲利果實，尤其是司法確認程序不收取訴訟費用，不法行為人幾乎不用付出任何成本而獲得高額收益。

本案件中，各包工頭在追討工程款中，發現A建設公司使用的私人銀行卡內289萬元公司資金因其他案件被法院凍結，為在執行程序中優先受償該筆被凍結款項并盡快拿到工程尾款，在該工程工人工資實際已全部付清情況下，通過惡意串通、偽造證據，捏造拖欠勞動報酬事實，達成人民調解并申請司法確認，經申請執行，虛構的勞動報酬款項全部優先執行到位。

（二）人民調解專業化水平較為有限

我國《人民調解法》第24條規定，當事人在人民調解活動中應當履行“如實陳述糾紛事實”的義務，但對該義務并沒有任何強制性約束。為避免出現虛假人民調解協議，除依靠當事人“如實陳述”的自覺，人民調解員的能力和水平至關重要。實踐中，受限于教育學歷背景、隊伍人員結構、培養激勵模式等原因，基層人民調解員的能力和水平相對較為有限，對常見的民商事領域較為熟悉和擅長，但對建筑工程等糾紛常發多發領域的行業慣例、基礎知識缺乏基本的了解，以至于對明顯不符合行業慣例的問題存在發現困難的現象。

本案件中，鐘某某等64人受他人指使，于2019年4月持工資確認單等證據與A建設公司申請人民調解。工資確認單顯示追討的工資系2015年至2016年間拖欠，這明顯不符合建設工程領域層層轉包，由包工頭按月支付、且春節前全部結清當年工人工資的行業慣例。但人民調解員并未發現不合理之處，最終為雙方出具人民調解協議書且協議未提及具體工資拖欠時間，一定程度影響后續人民法院對司法確認的審查。

（三）司法確認程序缺乏實質性審查

當事人合意是司法確認制度的內核。當前，司法確認采取當事人雙方共同申請模式，不允許一方當事人單方面申請。這意味著，如果當事人惡意串通達成虛假合意，司法確認制度極易被濫用。有鑒于此，《民事訴訟法》第206條規定，人民法院應對調解協議進行審查。但，立法卻未對具體審查標準和內容作出相應規定，導致理論與實務中存有較大爭議。有學者認為，司法確認應側重于形式審查，只要調解協議具備一定形式條件，即可確認協議有效。概因司法確認是對當事人合意的認可，而不是對合意內容的評判，故當事人達成調解協議的程序事項不應列入審查范圍。［1］但也有學者認為，司法確認不應局限于形式審查，還要對調解協議進行實質審查。因形式審查缺乏必要的程序保障和過程監督，難以保證作為執行依據的司法確認裁定準確性。［2］實踐中，法院開展司法確認的程序僅從形式上審查人民調解協議是否符合確認條件，即重點審查當事人調解是否自愿，協議內容是否合法、具有可執性等，無需對案件事實進行實質審查，否則與高效、便捷等程序設置初衷不符。但人民調解協議因司法確認程序而獲得司法強制執行力，如果不對特定情形開展實質審查，極易出現虛假司法確認情形。

本案件中，當事人僅憑人民調解協議及討薪人員聯系名單、勞動監察調查筆錄向法院申請司法確認，該筆錄系復印件且無勞動監察部門調查人員簽名，不符合證據的基本形式要件，法院仍裁定上述協議有效。

（四）民事檢察監督力度有待強化

虛假司法確認既侵害案外人合法權益，又浪費司法資源，更擾亂司法秩序。但因人民調解和司法確認的不公開性，案外人很少知道司法確認所涉調解的具體內容，更難以知曉該司法確認是否虛假、是否侵害其民事權益，無法及時啟動案外人異議程序提出權利救濟。即使案外人提出異議，也因舉證困難而很難獲得支持。因此民事檢察監督應成為防治虛假司法確認的重要方式。但對當事人雙方惡意串通的虛假司法確認案件，檢察機關同樣面臨案件線索發現難題與調查取證難題。《民事訴訟法》第221條規定，檢察機關因履行法律監督職責需要，可向當事人或者案外人調查核實有關情況，但并未規定對不配合調查人員可給予何種懲戒措施。《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對檢察機關可采取的調查核實措施作出列舉式、兜底式的規定［3］，同時明確調查核實不得采取限制人身自由和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等強制性措施。可見，民事檢察的調查核實權與刑事強制性措施不同，一定程度依賴被調查人的主動配合。

本案件中，案涉司法確認裁定書于2019年已全部優先執行到位，但A建設公司的相關債權人一直未發現上述司法確認裁定書存在虛假，直至2023年鹿城區院在開展數字檢察專項監督中才發現案件線索，并經過一系列調查核實才查明案件事實、提出監督意見。

三、防范化解涉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風險的可行路徑

（一）完善發現識別機制，暢通虛假司法確認線索渠道

防范涉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首要是識別虛假司法確認。主要把握兩方面：一是審查特定身份關系。虛假司法確認存在惡意串通，雙方大多可能為親屬、朋友、同學等密切關系者。經梳理虛假訴訟相關法律規定、司法解釋與實踐案例，當事人具有如下類型化特點時應當重點關注：（1）當事人為離婚案件中的夫妻一方；（2）當事人為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的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組織；（3）當事人處于拆遷區劃范圍內；（4）當事人同時在多起案件中作為被告、被執行人；（5）當事人進入破產程序。二是審查特定案件類型。虛假司法確認存在虛構的糾紛事實，可參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民事訴訟中防范與懲治虛假訴訟工作指引（一）》。常見的如下案件類型易出現虛假司法確認：民間借貸、買賣合同、勞務合同、確認勞動關系和追索勞動報酬、股權轉讓、房屋買賣合同、債權轉讓合同、追償權、交通事故損害賠償中的保險理賠、租賃合同、繼承等糾紛。

在辦理此類案件過程中，檢察機關要“智能+人工”方式雙管齊下，對追索勞動報酬司法確認案件開展專項排查，打破被動受案監督局限性，破解虛假司法確認監督線索難題。一方面，數據排查發現線索。在開展涉勞動報酬虛假訴訟監督專項活動時，研判司法確認易成為獲取虛假勞動報酬的重要方式，遂利用浙江檢察數據應用平臺構建監督模型，對歷年追索勞動報酬司法確認裁定書進行分類解析，與同時期訴訟、破產、執行等案件信息進行關聯比對，篩查發現以特定主體為被申請人的追索勞動報酬司法確認案件是否集中發案。另一方面，人工分析捕捉疑點。經過全面分析和綜合比對，研判案件存在批量立案、同日結案或辦結周期較短等情形，有虛假司法確認表象；均系追索勞動報酬全部優先執行到位，有虛假司法確認行為動機。

（二）做實調查取證工作，提升虛假司法確認監督力度

司法確認程序監督是檢察機關開展民事審判程序監督的重要內容。考慮司法確認案件隱蔽性強，對此類案件開展監督要構建相匹配的調查核實機制，即在調查前充分研判，找準突破點；在調查中多措并舉、固定證據，查明事實。［4］故，檢察機關要善用調查核實權，改變重“審”輕“查”的固定思維，引入偵查、調查、審查相貫通的融合思維，結合虛假司法確認案件基本特點，采取先外后內、先易后難的調查取證策略。

辦理涉勞動報酬虛假司法確認案件時，應結合案件具體特征，穩步開展調查取證。首先，開展外圍調查。走訪法院、司法局，批量調取司法確認案卷及人民調解案卷，查看是否存在可證明勞動關系或拖欠工資的客觀證據；走訪住建局、人社局，了解到涉案工資支付是否符合行業慣例；查詢涉案工人銀行流水及對手交易明細，研判工人領取到執行款后，款項是否直接或間接回流至各包工頭處。其次，分批突破口供。根據討薪工人勞務班組不同，按照執行款有無直接回轉順序，分組奔赴不同工地與工人談話，從利益關聯最小一方入手，查明討薪工人工資是否已結清，有無為幫助包工頭討要拖欠工程款根據指使實施涉案虛假司法確認行為；約談管理人員并調取相關建設合同、分包合同等重要書證，鞏固上述事實；約談利益關聯最大一方即包工頭，在前期取證充分、證據扎實前提下，引導包工頭承認相關事實。

（三）健全內外聯動機制，形成虛假司法確認防治合力

一方面，注重內外協同，提升虛假司法確認防治力度。在內部協同上，檢察機關在開展虛假勞動報酬司法確認監督過程中，打破各部門“孤軍作戰”的辦案慣性，由法警協助到施工工地開展談話取證，向刑檢部門移送涉虛假訴訟犯罪線索，實現不同部門的職能互補；在外部協同上，既要委托公安機關查找涉案工人、包工頭的聯系方式和現有地址，幫助解決涉案人員地址不確定、人員聯系不順暢等困難，形成良好調查互動；又要加強法檢協作，與法院召開案情分析會，對假借農民工集體討薪名義的虛假司法確認相關法律問題、維穩問題做好溝通、達成共識，并督促法院、司法局進一步優化司法確認案件審理程序、加強人民調解員隊伍建設，建立長效協作機制，形成防范和打擊虛假司法確認行為的合力。

另一方面，加強管理指導，提升人民調解的專業水平。隨著經濟社會快速發展，民商事糾紛日趨復雜多變，不管是化解糾紛的主體，還是化解糾紛的手段，都需專業人才、專業知識的支持。人民調解作為糾紛解決的前方防線，提升調解組織和人民調解員的專業性和規范性至關重要。對此，司法行政部門應對轄區人民調解工作加強指導，做好人民調解員隊伍的統一管理，建立人民調解的一體化平臺，嚴格人民調解員的選任條件，加強人民調解員的業務培訓；法院要對人民調解員調解民商事糾紛進行業務指導，既幫助人民調解員及時發現與識別虛假人民調解，也有助于法院在審查調解協議時全面了解調解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