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基于2010—2020年中國滬深A股上市公司海外子公司境外專利申請情況,采用OLS估計法對華人移民網絡、中國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和文化距離的關系進行實證檢驗。研究發現:(1)華人移民網絡與中國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存在非線性“倒U型”關系,通過使用工具變量法克服內生性問題,以及進行穩健性檢驗后,這一關系仍然成立;(2)在區分股權性質后,華人移民網絡與中國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的“倒U型”關系對非國有企業來說更加明顯;(3)文化距離能夠正向調節華人移民網絡與中國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倒U型”關系。研究結論對我國企業在“走出去”的同時,發揮華人移民網絡的作用,繼續成功“走上去”有重要政策啟示與現實意義。
關鍵詞:華人移民網絡;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文化距離;對外直接投資
中圖分類號:F273;F27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5381(2025)01 - 0115 - 14
一、引言
隨著經濟的持續穩步增長,我國企業“走出去”海外直接投資(簡稱OFDI)規模成績顯著,但在海外投資生存與創新績效等“走上去”指標方面還有提升空間。要獲得“走上去”的推動力,海外子公司必須不斷吸收和學習東道國的先進技術,通過提高創新能力獲得國際競爭優勢。盡管隨著科技全球化的深化,中國跨國企業紛紛利用研發國際化這一“跳板”戰略獲取資源,彌補國際競爭弱點,進而實現了創新追趕,但由于我國仍缺乏在核心技術領域的突破與成就,與發達國家的技術水平仍有一定差距。在這一背景下,如何促進海外子公司獲取海外發明專利授權,從而提升國際競爭新優勢實現創新超越,是當前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自從20世紀90年代以來,海外移民的社會網絡效應越來越受到學者們的重視。有學者指出,社會資本可以通過國際移民嵌入復雜的網絡結構中,并加強國家間的貿易聯系,同時這樣的貿易聯系又能夠進一步促進創新性知識的轉移和吸收。與發達國家跨國企業相比,在資源獲取能力與國際化經驗等方面,全球華人網絡對中國企業的影響將更加突出[1]。華人移民網絡作為一種潛在的社會資源,能夠幫助海外子公司建立溝通渠道、熟悉本土風情、了解市場運作規則,進而克服正式和非正式壁壘。可以看出,華人移民網絡是海外子公司在經營活動過程中的重要社會資源和信息來源渠道。但是,在現有研究中,大多數學者僅將華人移民網絡的影響重點聚焦于國家整體或者企業個體的“走出去”層面,較少關注到企業“走上去”問題。一方面,在關于華人移民網絡與OFDI關系的研究中,從區域宏觀層面看,華人移民網絡能通過提高國際交易合約執行效率促進我國外向型直接投資的發展;在OFDI區位選擇方面,東道國華人移民網絡規模越大,越能吸引我國的OFDI活動。此外,華人移民網絡還能促進我國與目的國之間資本品、中間品和消費品出口貿易的增長,并提高我國中高質量產品的出口,降低低質量產品的出口。從企業微觀層面看,華人移民網絡不僅能通過彌合制度距離以及降低交易成本等方式促進企業對外直接投資,還能有效推動產品銷量,促進我國與目的國的貿易合作,進而使企業獲得跨國商業資源。另一方面,在關于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文獻中,相關研究證明海外子公司的雙元嵌入能夠促進其創新績效的提升;而在文化距離的阻礙下,具有海外背景的高管能夠減少其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影響,并顯著延長企業創新持續時間。可以看出,雖然學者以不同因素作為前因變量,考察其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影響,但是華人移民網絡在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中的作用還未得到充分關注。
綜上所述,在現有OFDI研究中,學者們大多是基于國家層面的宏觀角度,以東道國制度環境、經濟發展狀況、母國與東道國的文化距離、制度距離以及移民網絡等因素作為前因變量,考察華人移民網絡對我國OFDI區位選擇、投資規模與進入模式等投資決策的影響。較少有學者從微觀層面出發,以中國海外子公司作為研究對象,關注海外企業“走出去”后所取得的績效問題。在現有關于企業OFDI創新績效研究中,學術界多是通過華人移民網絡研究OFDI逆向技術溢出的母公司效應。既然已有文獻表明華人移民網絡可以促進中國企業海外子公司投資規模與生存績效,那么華人移民網絡是否也能促進海外子公司的創新績效,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是簡單的線性關系還是復雜的非線性關系,以及華人移民網絡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影響機制與情境因素是什么,這些問題有待進一步厘清。
本文從社會網絡理論出發,考察華人移民網絡對中國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影響及其機制機理。本文邊際貢獻:第一,以往關于華人移民網絡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國際經濟與OFDI規模及其區位選擇等方面,均屬于OFDI宏觀層面的影響,對企業微觀層面影響的研究較少。本文將研究對象聚焦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這一微觀層面上,從一定程度上拓展了該領域研究邊界。第二,在關于華人移民網絡與OFDI研究中,大多數學者將重點聚焦于華人移民網絡如何影響國家整體或企業個體層面的OFDI上,這僅僅涉及企業“走出去”的第一步,即關于OFDI的投資決策等方面,而較少關注到企業“走上去”的問題,即關于企業OFDI所取得的成果和績效等方面。本文以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作為研究點,進一步豐富了OFDI的相關研究。第三,在現有關于企業OFDI創新績效研究方面,學者多考察OFDI的逆向技術溢出效應,即OFDI對母公司創新績效的影響,較少有學者關注到企業海外子公司的創新能力。本文選取海外子公司作為研究對象,進一步豐富了該領域的研究視角。第四,目前的研究大多以東道國華人移民人口比例或東道國華人移民存量作為華人移民網絡的代理變量,卻忽略了其網絡屬性。基于此,本文創新性地采用華人移民網絡的網絡特征進行穩健性檢驗。首先,利用ORBIS數據庫構建2010年—2020年期間每年的全球華人移民投資區位網絡;其次,以國家作為華人移民網絡節點,以母公司和子公司所在國家之間的投資作為網絡的連邊,構建出每年的全球華人移民網絡;再次,使用Gephi軟件并利用公式對各國每年的華人移民網絡接近中心性進行測算,并以此結果作為華人移民網絡的測量指標。本研究為華人移民網絡的測量提供了新的方法。
二、文獻綜述和假設提出
(一)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
社會網絡被定義為個人通過社會關系形成的網絡,這些網絡反過來能夠促進信息和商業交流。根據社會網絡理論,嵌入人們社會網絡中的社會資源是通過個人直接或間接的社會關系獲得的,個體所處的社會網絡規模越大,其擁有的社會資源就會越豐富。利用這些社會資源,個體能夠更好地開展社會活動。由于對東道國環境不熟悉,海外子公司在進入當地市場時不僅會受到政治制度、法律法規等正式制度的約束,還會受到風俗習慣、文化教育等非正式制度的影響。為了克服這些正式或非正式壁壘的影響,跨國經營的企業可以將當地的移民網絡視為母國與東道國之間的“橋梁”,這反過來又可以增強其競爭優勢[2]。一方面,社會網絡提供的社會資本可以幫助企業獲得東道國的信任,以降低當地社區對外來企業的敵意;另一方面,企業可以通過移民網絡的信息傳遞機制減少信息壁壘帶來的不良影響[3]。此外,張輝等[4]指出,關系嵌入涵蓋企業間信任、信息共享和共同解決問題三個方面。基于此,跨國企業的社會網絡關系能夠為其獲取創新性和異質性知識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進而幫助企業提高創新績效。而隨著全球人口的大規模遷移,移民網絡已經成為社會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本文推測,華人移民網絡的作用與社會關系網絡類似,同樣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海外子公司的創新績效。
第一,華人移民網絡關系中的主體相互信任程度更高。黃健等[5]指出,如果跨國企業與華人移民網絡保持高度嵌入,則有利于促進兩者之間建立高度信任關系,而這樣的高度信任感更加有利于“隱性知識”的轉移和吸收[6],同時減少企業對互補資源和能力的搜索成本,并將商業環境的不可預測性和風險降至最低[7],進而能夠有更多的精力和資源用于發展企業創新,從而達到提高創新績效的目的。第二,華人移民網絡具有促進知識交流與知識整合的作用。Linda等[8]指出,社會網絡的類型和特征為知識轉移創造了一個有利的環境,特別是當跨國公司進入新市場時,移民網絡在知識溢出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9]。通過關系網絡,合作雙方可以進行協調意見、有效溝通以及信息分享等活動,這將大大提高企業技術創新的契合度以及縮短技術認知差距[10]。此外,如果組織與他人建立了強大的協作關系,他們就能更好地識別、吸收和整合由他們的關系傳遞的知識[11],進而獲得更多有用的創新知識和信息,促進創新績效的提升。但是,網絡關系的強度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可能存在一個最優值,已有學者發現社會網絡關系與企業創新之間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而是“過猶不及”的復雜非線性關系。如果網絡嵌入性關系太緊,則導致無法解散關系;如果網絡嵌入型關系太松,又無法形成關系。理想的網絡嵌入性關系應該處于中間狀態,即“不緊不松”。蔣麗芹等[12]通過對高新技術企業進行調研分析,得出關系嵌入與企業創新績效呈“倒U型”關系這一結論。陳初昇等[13]也證明,海外華僑華人網絡與企業OFDI逆向技術創新效應之間存在非線性“倒U型”關系。這是因為:首先,當社會網絡的關系越強時,個體之間的信任度越高,知識更易流動、分享和采納[14],進而導致群體思維的相似和固化;其次,嵌入程度越強,組織越容易形成知識獲取上的過度依賴與惰性關系[15],降低搜尋新知識的意愿,在這樣的情況下,將會抑制創新想法的產生,不利于提高創新績效。
綜上所述,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1: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存在“倒U型”關系,即當華人移民網絡密度尚未達到閾值時,華人移民網絡能促進海外子公司的創新績效,而當其達到閾值后,則會抑制海外子公司的創新績效。
(二)文化距離的調節作用
如果東道國和母國有著文化相近、語言相同的優勢,則可以減少跨國企業人際交往中的摩擦,進而促進OFDI;相反,如果東道國和母國的文化距離越大,那么雙方在交流過程中就會遇到更多障礙,進而約束跨國企業OFDI進程和績效。越大的文化距離越容易造成信息不對稱等問題,并產生文化沖突,進而直接影響國際貿易中跨國公司的生存和發展[16]。因此,新興市場企業在OFDI活動過程中,將會更加依賴社會網絡等關系與東道國企業進行溝通與交流。已有研究證明,文化距離的存在會對我國企業OFDI產生抑制作用。基于社會網絡嵌入理論,人們的經濟行為會嵌入社會網絡信任結構之中。在華人移民網絡的密度達到閾值前,隨著母國與東道國文化距離的增加,雙方的溝通將更加困難,遇到更多障礙,進而可能降低信任度,導致合作失敗。但是,作為“中間人”,熟悉東道國文化的華僑華人們可以幫助海外子公司快速與當地社區建立聯系,解決雙方在交流和溝通中遇到的問題和障礙,搭起相互信任的橋梁。這一行為將更加有利于“隱性知識”的轉移和吸收,提高企業新產品或新工藝的開發速度。然而,當華人移民網絡的密度達到閾值后,隨著文化距離的增加,海外子公司與當地的華人移民網絡關系嵌入性將進一步加強,這樣的強關系也可能會成為一把“雙刃劍”,過于緊密的網絡關系,將會產生降低柔性、過度依賴等問題,這些都不利于創新的持續增長[17]。曹勇等[18]指出,隨著網絡中關系嵌入強度的增加,知識慣性同樣表現出先強后弱的特點,而這種知識慣性會使得組織降低對新知識的需求,甚至排斥新知識的學習和吸收,可能會對研發團隊成員的知識創造行為產生較大的負面影響[19],并破壞組織的創新氛圍。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認為,文化距離越大,越能使華人移民網絡在促進海外子公司與東道國建立相互信任的關系方面更有優勢,促進雙方“隱性知識”的交流,進而提高子公司的創新能力;而當華人移民網絡超過閾值后,隨著文化距離的增加,子公司對華人移民網絡的“路徑依賴”將進一步加深,不利于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提高。
綜上所述,本文提出以下假設:假設2:文化距離能夠正向調節華人移民網絡與我國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的關系。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及來源
本文以2010年至2020年中國滬深A股企業海外子公司為研究對象,考察東道國華人移民網絡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影響。考慮到數據的可獲得性,本文的基礎樣本數據來源于國泰安海外直接投資數據庫,論文中所需的其他指標來源于智慧芽全球專利數據庫、聯合國移民數據庫、霍夫斯泰德網站、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國泰安數據庫、世界銀行數據庫和ORBIS數據庫等。為了保證數據的準確性,本文參照已有研究對樣本進行了以下的初步篩選:(1)剔除上市不滿一年的企業;(2)剔除當年被冠名為ST、*ST、PT 及退市等特別處理的企業;(3)剔除所屬行業為金融行業的企業;(4)剔除投資地區為中國臺灣、中國澳門、中國香港以及維爾京群島、英屬澤西群島、百慕大群島、開曼群島等“避稅天堂”的企業;(5)剔除主要變量缺失的觀測值。最后,本文對主要連續變量在1%以下和99%以上的分位數進行了縮尾處理,得到2010年至2020年中國企業OFDI的有效數據19079個,其中包括36個東道國和1305家上市公司。
(二)計量模型設定
為研究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的關系,本文首先設定了基礎模型:
invijt =α0+a1chijt+α2sizeit+α3ageit+α4ramp;dit+α5profit+α6zbpit+α7pmanageit+α8growthjt+ηi+λi+εijt" (1)
在模型(1)中,i表示企業,j表示東道國,t表示年份。invijt表示i企業t年在j國投資的子公司當年的創新績效。chijt表示j國在t年的華人移民網絡密度。系數為α2、α3、α4、α5、α6、α7的變量為母公司層面的控制變量,例如sizeit表示i企業在t年的企業規模;系數為α8的變量為東道國層面的控制變量,例如growthjt表示j國在t年的經濟發展速度。ηi、λi分別表示年份固定效應和行業固定效應,εijt表示隨機擾動項。
為進一步驗證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可能存在的非線性關系,本文在模型(1)的基礎上,加入華人移民網絡變量的二次項(chi2jt)。為避免加入交互項之后帶來的多重共線性問題,本文對華人移民網絡變量(chijt)進行了中心化處理,得到其二次項。此外,為簡化模型,以Xit表示母公司層面的控制變量,以Xjt表示東道國層面的控制變量,具體模型如下:
invijt=α0+α1chijt+α2chi2jt+α3Xjt+α4Xit+ηi+λi+εijt"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
為檢驗文化距離對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關系的調節效應,本文在模型(2)的基礎上,加入了文化距離變量(cdcj),以及分別與中心化處理的華人移民網絡變量一次項和二次項的交互項,具體模型如下:
invijt=α0+α1chijt+α2chi2jt+α3cdcj+α4chijt×cdcj+α5chi2jt×cdcj+α6Xit+α7Xjt+ηi+λi+εijt" " " " " " " " " "(3)
其中,chijt×cdcj和chi2jt×cdcj分別表示華人移民網絡一次項和二次項與文化距離的交互項。
(三)變量選擇
1.被解釋變量
創新績效(inv)。以海外子公司當年申請專利總數加1的自然對數來衡量海外子公司的創新績效,數據來源于智慧芽全球專利數據庫。
2.解釋變量
華人移民網絡(chi)。以當年東道國中國移民數量與東道國人口總數的比值來衡量各國的華人移民網絡密度,數據來源于聯合國移民數據庫。
3.調節變量
文化距離(cd)。采用KS指數計算方法,根據個人或集體主義、權力距離、不確定性規避、男性或女性特征、長期或短期導向以及自身放縱與約束等六個維度的國家文化特征,對兩國的文化距離進行測算,數據來源于霍夫斯泰德(Hofstede)官方網站。具體計算公式如下:
公式(1)
其中cdcj表示中國c與東道國j的文化距離,Iij表示東道國j在第i個文化維度的數值,Iic表示中國c在第i個文化維度的數值,Vi表示第i個文化維度數值的方差。
4.工具變量
(1)東道國歷史華人移民網絡
本文選取的第一個工具變量是東道國歷史華人移民網絡,數據來源于聯合國移民數據庫。借鑒已有的做法,選取東道國的歷史華人移民網絡(migrant)作為工具變量。具體做法為:使用1990年的移民數據替代2010年—2012年的移民數據,使用1995年的移民數據替代2013年—2016年的移民數據,使用2000年的移民數據替代2017年—2020年的移民數據。首先,由于歷史移民在東道國居住的時間久,對東道國的了解比較深,可以憑借自身的經歷和經驗給予中國居民更多支持,幫助更多同胞移民到其居住的東道國。而對于想要移民海外的中國居民來說,若東道國有強大的華人移民網絡,在當地生活時也會獲得更多便利。其次,想要移民的中國居民會密切關注各國的移民數據,以確定最適合移民的國家。再次,雖然歷史移民在東道國長久定居,但是其與中國親人或朋友還存在關系,出于某種原因,生活在中國的親人或者朋友可能會投奔到其所在的東道國。歷史移民并不能直接影響海外子公司的創新績效,該變量符合工具變量的選取標準。
(2)伙伴關系
本文選取的第二個工具變量是中國與東道國在觀測年是否存在伙伴關系(relationship),數據來源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借鑒已有的研究,兩國之間的伙伴關系可以分為合作伙伴關系、全面合作伙伴關系、戰略伙伴關系、戰略合作伙伴關系、全面戰略合作伙伴關系與全天候戰略伙伴關系等。若中國與東道國在觀測年存在上述任意一種伙伴關系,則記為“1”,否則記為“0”。首先,伙伴關系有利于兩國的經濟發展,會吸引更多投資移民到東道國進行投資,進而增加華人移民網絡密度;其次,伙伴關系屬于宏觀層面的政治因素,并不會對海外子公司當前創新績效產生影響。因此,該變量也符合工具變量的選取標準。
5.控制變量
基于現有文獻研究以及數據可得性,本文將控制變量分為母公司和東道國兩個層面,具體包括:企業年齡、企業規模、盈利能力、研發投入、資產密集度、人均管理成本、東道國經濟發展速度等。各變量的界定、解釋及數據來源如表1所示。
四、實證分析
(一)描述性分析
根據表2描述性統計結果,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inv)平均值為0.003,最大值為0.693,最小值為0.000,說明不同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存在明顯的差異;海外華人移民網絡(chi)平均值為0.014,最大值為0.075,最小值為0.000,表明華人移民網絡在海外各國存在分布不均衡問題;文化距離(cd)的平均值為1.598,最大值為2.871,最小值為0.314,說明我國與不同國家的文化距離存在較大差異。此外,其余的控制變量取值均在合理范圍內,在此不再贅述。
(二)相關性分析
pearson相關性分析結果如表3所示,各變量間的相關性系數均遠小于臨界值0.5,表明各變量之間基本不存在多重共線性。進一步進行方差膨脹因子檢驗,表4的結果顯示各變量的VIF及其平均值均遠小于臨界值10,因此可以認為各變量之間不存在多重共線性。
(三)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關系檢驗
為避免由于加入交互項之后帶來的多重共線性問題,本文首先對華人移民網絡變量(chi)進行了中心化處理,得到華人移民網絡變量二次項(chi2),并使用OLS法對模型(2)進行估計。
表5中模型(2)的結果顯示,華人移民網絡一次項變量(chi)系數為0.180,在5%水平上顯著,華人移民網絡二次項變量(chi2)系數為-3.717,在5%水平上顯著。這說明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存在顯著“倒U型”關系。具體來說,當華人移民網絡密度沒有達到閾值之前,其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有正向影響,而當華人移民網絡密度超過閾值之后,其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有負向影響。假設1得到驗證。
海外子公司進入東道國市場時,由于存在進入壁壘,海外子公司在與當地企業進行溝通和交流時會遇到障礙和困難,難以及時獲取有效的異質性知識和資源。而當地華人移民網絡作為中國企業的天然優勢,恰恰可以幫助海外子公司克服正式與非正式障礙,與當地企業建立起相互信任的關系,進而獲取異質性的創新性信息和資源,最終促進創新績效的提高。然而,由于海外子公司對華人移民網絡具有依賴性,隨著華人移民網絡密度增加,海外子公司嵌入網絡程度就會加深,海外子公司與網絡外部的溝通聯系也可能會下降。而處于同一個網絡的思維容易受到固化,進而使得知識的流通和異質性降低,不利于海外子公司創新思想的產生。在這一情況下,海外子公司的創新績效將會受到抑制。因此,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的關系屬于非線性的“倒U型”關系。
(四)內生性檢驗
由于企業具有趨利性,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對華人移民網絡的密度也會產生反向作用。因為企業進行國際化投資的目的不僅是為了實現利潤最大化,還是為了能夠通過國際競爭與合作獲取更多異質性知識,以提高企業的創新能力。因此,若在東道國經營的海外子公司擁有更高的創新績效,將會釋放東道國技術先進的信號,吸引更多中國企業和投資移民進入該地,進而增加華人移民網絡的密度。這種互為因果的關系將會導致OLS估計結果產生誤差。為克服這種可能存在的互為因果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選取歷史移民數據和建交關系作為工具變量進行兩階段最小二乘法回歸,分析結果如表6所示。
首先判斷工具變量選取的合理性。如表6所示:(1)不可識別檢驗。Kleibergen-Paap rk LM統計量在1%水平上顯著,拒絕了“工具變量識別不足”的原假設,表明工具變量不存在不可識別的問題;(2)弱工具變量檢驗。Cragg-Donald Wald F統計量為 2.6e+04,遠大于Stock-Yogo檢驗10%水平上的臨界值19.93,可以拒絕工具變量是弱識別的假定,說明工具變量與內生變量具有較強的相關性。(3)過度識別檢驗。Hansen J 統計量為0.1224,表明無法拒絕“所有工具變量均為外生變量”的原假設。這表明,本文所選的兩個工具變量均為外生變量。綜合來看,本文選取的工具變量符合選取標準。在表6的二階段分析結果中可以看出,在控制了內生性問題后,華人移民網絡的一次項變量(chi)系數為0.200,在10%水平上顯著,華人移民網絡二次項變量(chi2)系數為-4.094,在5%水平上顯著,表明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存在顯著“倒U型”關系。
(五)穩健性檢驗
1.替代華人移民網絡的代理變量
社會網絡理論認為,個體越處于社會網絡的中心地位,越能夠獲取異質性的知識和信息資源。而接近中心性則能夠衡量某個節點獲取信息的速度,接近中心性越高,則其從網絡中獲取信息的速度越快,相較其他節點更加接近中心位置[20]。基于此,若東道國的華人移民網絡處于全球華僑華人網絡中的核心地位,將更能迅速掌握有效信息、獲取關鍵性和異質性的知識和資源,進而為嵌入網絡中的海外子公司提供更多創新機遇,促進其創新績效的提升。本文構造接近中心性指標來衡量各東道國華僑華人在全球華僑華人網絡中所處的地位,及其獲取、整合和控制信息與資源的能力。
接近中心性是指網絡中某節點到其他節點的最短距離之和的倒數。具體計算公式如下:
公式(2)
其中,L(i,j)為節點i到節點j的最短距離。
首先,根據2012年—2021年期間福布斯排行榜及胡潤排行榜上發布的信息,篩選出與華商企業家相關的數據,在ORBIS數據庫中檢索出其所創建母公司的BVD代碼,并與其控股子公司的信息相匹配,歸并到一個既包括母公司、子公司,又包括華人移民投資數據的表中;其次,以該數據表為基礎,按照母公司和子公司的成立時間、狀態更新時間、存活狀態等對數據進行篩選和清洗,識別出母公司和子公司同時處于活動狀態的樣本,得到2010年—2020年期間每位華商企業家創立的母公司所在p國(或地區)與其對應的子公司所在q國(或地區)的投資區位網絡;再次,以國家作為華人移民網絡節點,以母公司p國(或地區)對子公司q國(或地區)的投資作為網絡的連邊,構建出每年的全球華人移民網絡;最后,使用Gephi軟件并利用公式對各東道國(或地區)每年的華人移民網絡接近中心性進行測算,將結果作為華人移民網絡的測量指標。
此外,為了對全球華人移民網絡的特征進行更加直觀的考察,本文以2015年為例,通過Gephi軟件繪制出華人移民網絡特征圖,如圖1所示。其中,圓點表示網絡節點,即國家或地區。兩個國家(或地區)之間的連線表示兩個國家(或地區)之間存在華商企業母公司及子公司的投資流動。而線條粗細與投資數量成正比,線條越粗,表示華商企業在兩國(或地區)之間的投資數量越多。
如表7中列(6)所示,華人移民網絡的一次項變量(chi)系數為0.004,在10%水平上顯著;華人移民網絡二次項變量(chi2)系數為-0.047,在5%水平上顯著,因此替代華人移民網絡的代理變量所得到的回歸結果與前述結果保持一致,驗證了本文結論的穩定性。
2.替代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代理變量
參考已有研究,如果海外子公司在第t年至少有一項申請成功的專利,則說明該企業在第t年存在創新活動,記為“1”,否則記為“0”。如表7中列(7)所示,華人移民網絡的一次項變量(chi)系數為0.260,在5%水平上顯著;華人移民網絡二次項變量(chi2)系數為-5.362,在5%水平上顯著,因此替代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代理變量所得到的回歸結果與前述結果保持一致,進一步驗證了本文結論的穩定性。
(六)異質性分析
在我國特殊經濟體制的背景下,國有企業在經營過程中面臨的困境與障礙通常少于非國有企業,其在信息與合作資源獲取、項目投融資等方面的能力也強于非國有企業。據此可推測,海外子公司在經營過程中,由于母公司的股權性質不同,對華人移民網絡的依賴程度也會有所差別。為此,本文進一步區分股權性質,對模型(2)進行估計。回歸結果如表8所示,對于國有企業來說,華人移民網絡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影響的回歸系數結果無法支持假設1。因此,與國有企業相比,非國有企業海外子公司在進入東道國市場之后將會更依賴華人移民網絡資源。
(七)調節效應檢驗
為避免加入交互項之后帶來的多重共線性問題,本文將華人移民網絡變量一次項、二次項先進行中心化處理,并加入其與文化距離變量交互項進行回歸。回歸結果如表5中模型(3)所示,華人移民網絡變量的一次項系數為0.236,在5%水平上顯著;華人移民網絡變量的二次項系數為-19.243,在1%水平上顯著。華人移民網絡變量的一次項與文化距離的交互項系數為0.150,在5%水平上顯著;華人移民網絡變量的二次項與文化距離的交互項系數為-13.635,在1%水平上顯著。且華人移民網絡變量一次項與二次項系數符號分別與其對應的交互項的系數符號相同,說明文化距離能夠正向調節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倒U型”關系。假設2得到驗證。
對這一結果的解釋是:隨著兩國間文化距離的增加,海外子公司在進入東道國時,與當地企業的交流和溝通將會存在更多障礙和困難,這時候海外子公司將更加依賴通過東道國當地的華人移民網絡克服“外來者劣勢”,進而與東道國的市場和企業建立友好關系,從中獲取新的信息來源渠道,促進隱性知識的轉移和吸收,最終提高子公司的創新績效。但是,當華人移民網絡超過一定密度時,文化距離越大,越會使海外子公司對當地華人移民網絡產生過度的“路徑依賴”,導致子公司降低獲取新知識以及與當地企業進行溝通交流的意愿,最后使隱性知識變得相似和同化,這樣將不利于異質性知識的獲取,進而抑制創新思維的產生,最終負向影響子公司的創新績效。所以,在華人移民網絡密度到達閾值前,文化距離越大,越能夠進一步加強華人移民網絡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正向影響;而當華人移民網絡密度超過閾值后,文化距離的增加反而加強了華人移民網絡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抑制作用。
五、結論與建議
如何提升我國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是本文重點關注的話題。在我國企業OFDI過程中,將不可避免地面臨“外來者劣勢”,而海外華人移民網絡作為移民網絡中最大的僑民網絡之一,其具有的天然優勢恰恰可以幫助我國企業建立與東道國企業的友好合作關系,促進雙方的溝通與交流。本文基于社會網絡理論,選取華人移民網絡作為前因變量,探究其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影響,并采用工具變量法避免了內生性問題造成的估計誤差。
本文通過實證研究發現:第一,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而是表現為“倒U型”關系,在考慮了內生性問題后,上述關系仍然成立。進一步區分企業的股權性質,發現這一“倒U型”關系對于非國有企業來說更加明顯。第二,文化距離能正向調節華人移民網絡與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之間的關系。具體來說,在華人移民網絡的密度沒有到達閾值前,文化距離的存在增強了華人移民網絡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正向影響,而當華人移民網絡的密度超過閾值后,文化距離的存在反而加強了華人華僑網絡對海外子公司創新績效的抑制作用。
基于上述結論,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議:首先,對于政府來說,要重視和維護好全球的華人移民網絡關系鏈,積極搭建跨國企業與海外華人移民網絡的溝通平臺,并積極與跨國公司進行交流,幫助其克服進入東道國市場時遇到的困境與障礙。其次,對于企業來說,在OFDI過程中應該積極通過各種渠道和平臺與東道國當地的華人移民網絡建立聯系,充分利用華人移民網絡的天然優勢融入當地市場,同時保持適當的華人移民網絡嵌入程度,避免因為產生創新“路徑依賴”而導致“過猶不及”問題。此外,若企業缺乏國際化以及在東道國經營的相關知識和經驗,那么在構建全球投資網絡布局中,更應權衡好目標東道國文化距離大小和華人移民網絡密度的關系,不能只依靠華人移民網絡克服文化差異,還應積極地與外部網絡溝通交流,降低嵌入華人移民網絡的程度。再次,企業在海外經營的過程中要注重研發投入。不僅要為研發人員提供充足的培訓和交流的機會,更好地利用華人移民網絡獲得異質性的知識和資源,還要優化知識共享整合機制,以提升知識獲取、吸收和整合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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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on the Influence of Chinese Immigrant Network on the Innovation Performance of Subsidiaries of Chinese Multinational Enterprises
Yi Changjun,Yan Shiqi
(Huaqiao University,Quanzhou 362021,Fujian,China)
Abstract:Based on the overseas patent" "applications of overseas subsidiaries of China's Shanghai and Shenzhen A-share listed companies from 2010 to 2020,OLS estimation method is used to empirically tes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inese immigration network,innovation performance of Chinese overseas subsidiaries and cultural distance. The research finds that:(1)There is a nonlinear“inverted U-shape”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Chinese immigrant network and the innovation performance of Chinese overseas subsidiaries,and this relationship is still established after the use of instrumental variable method to overcome the endogenous problem and robustness test;(2)After distinguishing the nature of equity ownership,the study finds that the“inverted U-shaped”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Chinese immigrant network and the innovation performance of Chinese overseas subsidiaries is more obvious for non-state-owned enterprises;(3)Cultural distance can positively regulate the“inverted U-shaped”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Chinese immigrant network and the innovation performance of Chinese overseas subsidiaries. The conclusion of this study has important policy implications and practical significance for Chinese enterprises to continue to“going up”successfully by playing the role of Chinese immigrant network while“going" out”.
Key words:Chinese immigrant network;overseas subsidiaries;innovation performance;cultural distance;outward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責任編輯:陳正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