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我國少數民族人口增長樣態存在較為顯著的區域性差異。北方、東北少數民族人口以低、負增長為主。在南方少數民族中,云南、湖南的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相對較慢,貴州、四川的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相對較快,廣西的少數民族人口增速介于二者之間。西部的維吾爾、藏、回等民族人口增速整體較快。十年間,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的宏觀進程呈現“變”與“不變”的辯證統一。“變”體現為少數民族人口增長集中于發達地區,人口增量的空間重心與人口存量的空間重心明顯分離。“不變”體現為少數民族小聚居、相對聚居的情況沒有改變,多數少數民族人口仍居于傳統分布區,西部少數民族的人口增量與存量仍集中于傳統聚居區。
關鍵詞:第六次人口普查;第七次人口普查;少數民族;人口增量
中圖分類號:D633;C9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5381(2025)01 - 086 - 12
民族人口數量結構、增長態勢、空間分布均構成了多民族國家建設的重要因素,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民族事務治理的難易程度、復雜性和路徑選擇。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全面深入認識我國各民族人口發展,特別是各民族人口空間分布格局的變遷,不僅是城市化、大流動、大融居時代關注各民族發展的現實要求,更是深刻理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現實基礎,對于透析當代民族發展議題、完善民族事務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2014年和2021年的中央民族工作會議均強調,要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建立相互嵌入式的社會結構和社區環境,促進各民族在空間、文化、經濟、社會、心理等方面的全方位互嵌。各民族交錯雜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全方位嵌入的空間互嵌格局不斷深化。全面認識各民族人口空間分布格局變遷的特點、規律和機制仍是合理有序引導民族人口分布與民族互嵌格局相適應、推動民族人口地區分布格局與民族工作發展相協調的關鍵。[1]
一、研究緣起
改革開放以來,很多學者在調查的基礎上從不同的視角對民族人口發展進行了探討和研究,深入分析民族人口的變動情況。多數研究集中于對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和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民族人口數據的分析,少數學者曾經對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簡稱“七普”)民族人口數據進行過研究。
在“六普”至“七普”(2010—2020年)的十年間,我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呈現出一些新態勢。段成榮等學者認為,我國少數民族人口向東部集聚趨勢在此期間大大強化[2]。學者徐世英等指出[3-4],當前我國少數民族的年齡結構相對年輕,生育水平較高,族際通婚與受教育水平正相關,也構成了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的重要原因,但受宗教、語言因等素影響明顯;少數民族流動人口占比首次超過全國平均水平,1/4的少數民族人口在流動,人口分布從“向全國擴散”轉變為“收縮并向經濟發達地區集聚”,各區域少數民族人口增長呈現兩極分化態勢,西南少數民族和北方少數民族的人口流動水平較高,東部沿海的廣東、浙江等省少數民族人口大幅增長,主要緣于機械增長(遷徙),東北及中部地區的少數民族人口發展態勢同漢族相近。此外,西南、西北地區少數民族聚居程度高,人口生育意愿旺盛,自然增長明顯,新疆等部分邊疆區域自發產生大規模人口流動還很困難,如何在相關區域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的基礎上實現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將是未來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畢忠鵬等學者指出[1],當前關于我國民族人口空間分布的研究,忽視了“族際的統一性與差異性共存”“民族人口分布變遷的漸進性與長期性并存”等現實,相關研究受限于數據,多從省級區劃層面對各民族人口空間分布進行考察,難以清晰呈現民族人口分布格局的內在機理。因此,欲深化民族人口相關研究,需持續關注民族人口空間分布變遷,要把握動態差異視角、民族互嵌高度和民族工作需求。
基于以上的文獻梳理,本文認為,當前關于中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空間分布及變動的相關研究主要存在以下幾點局限性:(1)現有研究對少數民族的分類討論較為粗疏,往往將55個少數民族作為整體的“少數民族”看待,易忽視少數民族之間以及少數民族內部的差異性;(2)對民族人口分布變化的原因梳理不夠充分;(3)基于空間視角的討論往往依據四大經濟區(東部、中部、西部、東北)或省區進行分區比較,這種相對簡略的分類在很大程度上遮蔽了各民族的發展差異性與內部層次。此外,由于“七普”各地民族人口數據公布相對較晚,相關研究較為稀少,本文希望通過所掌握的相對全面、精確的資料(地市級民族人口數據)對“七普”呈現的民族人口發展狀況加以梳理和探討。
在現有文獻的研究對象中,18個人口百萬以上的少數民族引起了學者們的特別關注,包括壯、維吾爾、回、苗、滿、彝、土家、藏、蒙古、布依、侗、瑤、白、哈尼、朝鮮、黎、哈薩克、傣族,這18個民族的人口總數占少數民族人口總數的93%。在18個民族中,又以人口在500萬以上的9個民族為主,即壯、維吾爾、回、苗、滿、彝、土家、藏、蒙古族,其人口占少數民族人口總量的77%。
如果以這些民族作為研究中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的樣本,就具備高樣本容量的優勢,其統計估計量的代表性誤差較小,基本可以代表我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的總體狀況;同時,樣本個數相對較少,梳理分析工作相對精簡,更易于事半功倍地對中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狀況進行全面、精確的把握。基于這樣的考慮,本文將觀察范圍限定在18個百萬以上人口少數民族之內,以人口超500萬的9個少數民族為重點研究對象,以人口增量為切口,從民族內部的區域差異入手,進行分類解析,以求更全面地分析不同民族群體的人口數量結構、自然增長態勢和空間分布,解釋人口統計數據背后的民族發展社會和文化動因。
二、民族人口發展整體狀況梳理
民族人口發展,主要包括數量結構、自然增長態勢、空間分布三方面內容。從我國民族國情的具體現實來說,“數量結構”反映的是各民族人口占全體人口的數量比,進一步反映了全國的民族人口構成;“自然增長態勢”主要體現于年齡結構和生育率兩方面,一個民族的年齡結構越年輕、生育率越高,其人口增長的態勢越明顯;“空間分布”主要體現在城鄉、區域兩個方面,前者往往與人口的城市化率相關,后者則與人口的散居化水平相關。對于處在現代化進程中的中國來說,民族人口的空間分布較自然增長率又有更為重要的意義。
(一)少數民族人口數量變化及走向
根據“七普”數據,2020年末我國少數民族總人口為12576.72萬人,約占全國總人口的8.89%。少數民族凈增人口從2000—2010年的930.15萬人上升至2010—2020年的1197.52萬人,人口增速上升,年平均增長率從2000—2010年的8.56‰上升至2010—2020年的10.06‰。而同期全國人口的年平均增長率從2000—2010年的5.79‰降低至2010—2020年的5.25‰。我國少數民族人口增長快于全國人口平均增長。
以2010—2020年全國人口增長率(5.25%)、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率(10.06%)為主要參照標準邊界數值,少數民族人口總量變化可分為負增長、低增長(增長率高于0且低于5.25%)、中增長(增長率高于5.25%且低于10.06%)、高增長(增長率高于10.06%且低于20%)、極高增長(增長率高于20%)五類,18個百萬以上人口少數民族與漢族的十年增長率及“七普”人口數詳見下表:
梳理“七普”相關數據后,本文將當前我國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的區域性差異樣態概括為:
(1)北方、東北少數民族人口增長較慢,甚至有負增長情況。例如,94.4%的滿族分布在河北、遼寧、北京、吉林、黑龍江、內蒙古、天津七省份,十年人口增長0.34%,屬于低增長類型。82.8%的蒙古族分布在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四省份,人口增長5.16%,亦為低增長類型。朝鮮族十年人口增長-7.02%,為負增長類型。
(2)在南方少數民族的傳統分布區,云南、湖南等地的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相對較慢,以中、低增長為主,甚至有負增長的情況;而貴州、四川等地的一些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相對較快,廣西(主要是壯族)介于二者之間。例如,云南哈尼族人口增長0.21%、傣族為2.99%、白族為2.48%,均為低增長,貴州布依族人口增長7.97%,屬中增長。再看跨省區分布的民族,云南彝族人口增長僅0.59%,屬低增長,而貴州彝族人口增長14.96%、四川彝族為20.71%,屬高、極高增長。湖南土家族人口增長3.06%,屬低增長,貴州土家族人口增長18.07%,屬高增長。湖南侗族人口增長1.23%,屬低增長,貴州侗族人口增長15.29%,屬高增長。湖南苗族人口增長-1.62%,屬負增長,云南苗族人口增長4.21%,屬低增長,貴州苗族人口增長13.57%,屬高增長。廣西壯族人口增長8.81%,屬中增長,云南壯族人口增長-0.45%,屬負增長。
(3)西部少數民族人口增速整體較快。例如,新疆維吾爾族增長16.22%,西藏藏族增長15.52%,青海回族增長13.42%,寧夏回族增長16.09%,新疆回族增長12.21%,均為高增長;青海藏族增長9.78%,甘肅回族增長6.65%,均為中增長。
(二)民族人口發展宏觀進程
從“六普”“七普”人口普查的數據來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的宏觀進程呈現“變”與“不變”的辯證統一。
1.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的“不變”
在東部發達地區和各省會中心城市,少數民族人口增長態勢雖然頗為明顯,但這主要是各民族人口流動、交融的結果,少數民族在傳統聚居地和“故鄉”的小聚居、相對聚居情況沒有發生根本變化,大多數的少數民族群眾仍居于傳統分布區。其典型者,如維吾爾族、藏族以及部分區域的回族、彝族,不論是從人口存量還是增量(即“六普”至“七普”的十年增量,下同)來看,其人口在傳統聚居區域的聚集均是十分明顯的。
藏族。藏族的傳統聚居區分布于西藏、青海、四川、甘肅、云南五省區,以西藏、青海、四川三省最為集中。其中,藏族傳統聚居區域內(西藏、青海全境;四川甘孜、阿壩二州;云南迪慶州;甘肅甘南州)居住著92.2%的藏族人口(較“六普”時僅下降2.4%),包含73.3%的藏族人口增量。從城市化的角度來看,拉薩、西寧兩個省會居住著全國10.9%的藏族人口,其中包含著28%的全國藏族人口增量。藏族人口的存量和增量均高度集中于青藏高原的傳統聚居區。
維吾爾族。維吾爾族人口聚居分布的最集中區域為南疆四州,南疆四州維吾爾族人口占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維吾爾族人口的74.01%。南疆、南疆以外的新疆各地、新疆以外區域三者的維吾爾族人口之比從“六普”時的76.3∶23.0∶0.7發展到“七普”時的73.1∶25.7∶1.3,三個區域的維吾爾族人口增量比為53.9∶41.3∶4.8。從以上數據可以得出,新疆仍是全國維吾爾族人口分布的主要區域,而南疆仍是新疆維吾爾族人口分布的絕對主要區域,相關的變化不能說不存在,但十分微小。
西北地區回族。“七普”數據顯示,我國52%的回族人口分布在西北地區的甘肅、青海、寧夏、新疆四省區,這個比例較“六普”時增長了2.4%;西北四省區還包含了84%的回族人口增量。相比之下,在四省區之外的其他區域,其回族人口占全國回族人口的48%,但只包含了全國回族16%的人口增量。從這個趨勢來看,回族人口在西北四省的集聚正在增強。
四川彝族。“七普”數據顯示,我國有近32.5%的彝族人口分布在四川省,這個比例較“六普”時增長了2.1%,而四川彝族人口增量占全國彝族人口增量的49.1%,其中,四川彝族傳統聚居區(如涼山州、攀枝花、樂山)的彝族人口增量約占全國彝族人口增量的32.5%,增勢明顯。與四川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云南的彝族人口占全國彝族人口的比重,從“六普”時的57.9%下降到“七普”時的51.6%,云南盡管居住著全國一半以上的彝族人口,卻僅包含全國彝族2.7%的人口增量。從這個意義上講,四川涼山等地的彝族人口集中情況頗為明顯。
此外,從整體上看,盡管存在高比例的跨區域人口流動,壯、苗、土家、滿、蒙古族等少數民族的多數人口也仍集中于其傳統聚居區域(詳見后文)。
2.民族人口發展的“變”
這種變化主要體現在“增量”上,具體表現于:其一,東部沿海發達地區與民族地區的省會中心城市是少數民族人口增長最為突出的區域。其二,少數民族人口存量的空間分布重心與人口增量的空間分布重心分離的現象十分普遍且突出,許多少數民族的多數人口仍集中在傳統聚居區,但其人口增量已經有相當一部分集中于東部沿海發達地區以及傳統聚居區的中心城市。在人口最多的9個少數民族中,壯、苗、彝、土家、滿、蒙古族等民族均屬于這種情況。
壯族。廣西首府南寧以外的各地市,是壯族的主要傳統聚居區,居住著全國58.6%的壯族人口,但只包括了全國壯族人口15.3%的增量;南寧市擁有全國21.8%的壯族人口,包含全國壯族人口增量的32.8%;廣東只擁有全國10%的壯族人口,卻包含近43%的壯族人口增量。
苗族。苗族的傳統聚居區主要分布在湖南、貴州、云南、湖北、重慶五省份。五省份的省會居住著苗族人口的5.9%,擁有苗族人口增量的17.4%;東南沿海五省市(廣東、浙江、福建、江蘇、上海)擁有13.4%的苗族人口,卻包含了全國苗族45.6%的人口增量;苗族傳統聚居區擁有全國68.7%的苗族人口,只包含16.6%的苗族人口增量。
彝族。彝族的傳統聚居區主要分布在四川、云南、貴州三省份,三省省會居住著7.9%的彝族人口,卻擁有24.2%的彝族人口增量;東南沿海五省市居住著全國13.4%的彝族人口,卻包含了全國彝族26.5%的人口增量。彝族傳統聚居區擁有全國83.3%的彝族人口,只包含27.1%的人口增量,如果將其中人口增勢明顯的四川彝族傳統聚居區排除掉,則擁有全國54%的彝族人口,其增量為負,較“六普”時減少了1.1%。
土家族。土家族的傳統聚居區包括湖南、湖北、貴州、重慶四省市。三省首府及重慶市居住著5.5%的土家族人口,擁有26.3%的土家族人口增量;東南沿海五省市居住著10.4%的土家族人口,擁有31.9%的土家族人口增量;土家族傳統聚居區居住著78.5%的土家族人口,只擁有20%的土家族人口增量。
蒙古族。蒙古族傳統上分布于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新疆、青海、河北等省區,從絕對數量上看,以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四省區最為集中。四省的五座中心城市①居住著全國10.2%的蒙古族人口,卻擁有60.9%的蒙古族人口增量。而蒙古族最集中的傳統聚居區(不含5座省會中心城市的內蒙古、東三省)內現居住著全國72.6%的蒙古族人口,但該區域的蒙古族人口十年減少了2.9%,減少13.5萬人。
滿族。滿族傳統分布在東北、華北七省份中的八座中心城市②,共居住有全國20.6%的滿族人口,八市滿族人口增量為43.6萬,增量是全國滿族人口增量的12.3倍;而在河北、遼寧、吉林、黑龍江、內蒙古五省份的中心城市以外的區域,滿族人口十年減少了4.6%,減少40.1萬人,與上述中心城市的增量相近。
從數量上看,以上6個民族的人口占全國少數民族人口近半,這幾個民族在南方、北方等區域的少數民族中也較有代表性。筆者還梳理了其他百萬以上人口少數民族的分區域人口變化情況,數據顯示,就多數南方少數民族來說,東南沿海發達地區都是其最主要的人口增長熱點區域,傳統聚居區的省會中心城市次之;相比之下,北方、西部的少數民族的人口增長熱點則更趨近于傳統聚居區的省會中心城市。
珠三角(廣東)少數民族人口增量占全國少數民族人口增量的20.1%,多為來自世居地為廣西、云南、貴州、湖南的少數民族;長三角(蘇浙滬)的少數民族人口增量占全國的10.2%(其中浙江占7.5%),多來自世居地為湖南、湖北、貴州的少數民族;京津及其他北方中心城市的少數民族人口增長主要來自世居地為北方的少數民族[3-4]。
三、基于空間差異的少數民族人口變化態勢
從“六普”到“七普”的數據來看,社會經濟因素顯然對少數民族人口的分布、增長有著決定性的影響。本文以人口增量為主要切口,基于兩項指標——(1)傳統聚居區的民族人口增減趨勢;(2)人口流動聚集的方向(東南沿海發達地區/傳統聚居區及鄰區的省會),將少數民族人口增長態勢分為以下四類:
A類:傳統聚居區人口低(負)增長,人口主要向東部發達地區聚集,其次向省會城市聚集,在東南沿海的人口增量超過在省會的人口增量。此類情況多見于南方少數民族中,尤其多見于云南、湖南、廣西,少量見于貴州,僅從絕對數量上看,這種類型代表了我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的主流。如哈尼族,在其傳統聚居地滇南四市州(玉溪、紅河、普洱、西雙版納)的人口增長率為-2.69%,其在東南沿海五省市的人口增量相當于全國哈尼族人口增量的72.8%,是云南省會昆明的哈尼族人口增量的1.56倍。傣族亦有相近的情況,在省會昆明以外的云南各地,傣族人口增長率僅有1.6%,而東南沿海五省市的傣族人口增量相當于全國傣族人口增量的31.3%,是昆明的1.24倍。從云南這些少數民族的人口增量來看,“云南家鄉寶(云南人戀家,不愿離鄉外出)”的民諺已經不夠準確了。云南少數民族的相關數據與湖南的侗、苗、土家族等族相關數據頗為相似。
在南寧之外的廣西各地,壯族人口增長率為3.66%,屬低增長,廣西壯族人口增量占全國壯族人口增量的43.1%,而廣西全區壯族人口增量的68.2%集中在南寧市。在布依族傳統聚居的黔四地區(黔南、黔西南、安順、六盤水),布依族人口增長率為3.63%,屬低增長,東南五省市布依族人口增量相當于全國布依族人口增量的57.5%,相當于省會貴陽布依族人口增量的4.95倍。
B類:傳統聚居區人口快增長,人口向東部發達地區聚集。從現有數據來看,貴州的部分少數民族(苗、土家、侗、彝族)或存在這種情況。一般情況下,若某民族群體在傳統聚居區人口增長較高,則其人口更傾向于向本省省會中心城市聚集,而非“繞過”省會向更遠的東部發達地區聚集,貴州的相關數據較為特殊,或與省會較弱的人口吸引力相關,需要進一步研究。
C類:傳統聚居區增長較快,且傾向于向所屬的或鄰近的省會流動聚集。屬于該類型的較典型的案例有西北四省區回族、青藏兩省區藏族、新疆維吾爾族、四川彝族等。整體上看,該類型與我國民族事務治理、民族地區高質量發展的重點區域(三區三州)有較大的重合度。
西藏有19.4%的藏族人口居住在拉薩,拉薩集中了西藏42.6%的藏族人口增量,而拉薩以外的西藏各地藏族人口在十年間增長了10.57%,也屬高增長。青海有10.6%的藏族人口居住在西寧,西寧集中了青海28.5%的藏族人口增量,西寧以外的青海各地藏族人口增長了7.67%,屬中增長。
雖然回族人口在西北四省的集聚正在增強,但“就近城市化”的趨勢也較為明顯,西北回族在蘭州、銀川、西寧等中心城市呈現明顯集中趨勢。例如,蘭州回族人口增長21.05%,相當于甘肅27.5%的回族人口增量;銀川回族人口增長了45.8%,集中了寧夏60%的回族人口增量;西寧回族人口增長16.5%,集中了青海52.9%的回族人口增量。與此同時,西北回族在一些傳統聚居區的增長也頗為迅速,例如,甘肅臨夏回族人口增長了11.7%,增量相當于甘肅回族人口總增量的85.7%;青海海東回族人口增長了8.72%,增量相當于青海回族人口增量的21.3%。
四川彝族人口在傳統聚居區和省會均呈現較高增長態勢,涼山州彝族人口增長了14.1%,其增量占全國彝族人口增量的28.1%、占四川彝族人口增量的57.4%,而省會成都彝族人口十年劇增541.6%,增量占四川彝族人口增量的14.7%。
D類:傳統聚居區人口慢增長、負增長,人口向鄰近的中心城市省會聚集。該類型的案例包括北方的滿族、蒙古族等(前文已做了說明)以及隴東寧南回族、川西二州藏族等。
在隴東寧南等回族傳統聚居區,甘肅平涼、天水回族增長-8.9%,寧夏固原回族增長-1.53%,均為負增長,反映出較高的人口流出率,其人口流動目的地主要為鄰近的西安、蘭州、銀川等中心城市[5-6]。四川甘孜、阿壩二州藏族人口僅增長0.44%,已接近零增長;而省會成都的藏族增長了207.5%,成都的藏族人口增量占四川全省藏族人口增量的62.1%,是川西二州藏族人口增量的11.2倍。
四、不同區域的不同民族人口變化差異的原因分析
不同區域的不同民族人口變化差異,主要受三種機制作用。一是內生機制,即人口再生產引起的自然變動,例如生育率、婚育擇族等因素;二是外生機制,表現為經濟、交通、區位、行政區劃、政策移民、文化風俗等外部環境影響引起的機械變動;三是技術因素,即人口普查精準度提高。
上一節的A類情況(傳統聚居區人口慢增長、負增長,人口主要向東部發達地區聚集,其次向省會城市聚集)主要集中于南方少數民族中,綜合內生、外生、技術三方面來看,其原因可歸納為以下幾項:
其一,從人口自然增長的整體進程來看,相關少數民族群體的人口自然增長總體上已達到頂峰,自然增長率正在下降并接近全國平均水平。其二,南方少數民族傳統聚居區在空間上靠近東南沿海發達地區[7],近十年以高速鐵路為代表的交通基礎設施日新月異,極大便利了當地少數民族群眾向珠三角、長三角及鄰近中心城市流動。其三,少數民族傳統聚居區所在省份的省會城市經濟發達,吸引少數民族的“引力”就強,流入省會的比例就高,反之,少數民族前往東南沿海發達地區的比例就更高,從前文圖表中呈現的數據來看,由于貴陽是“弱省會”,貴州一些少數民族人口流入東南沿海省份的比例就比湖南、廣西等省區更高。其四,2020年我國少數民族族際通婚率為25.61%,80%以上是與漢族通婚,由于族際婚育的子女身份選擇一般傾向于能夠得到政策傾斜照顧的少數民族身份,即“漢少從少,少少從小”,這種傾向在2010—2020年的十年間帶來了200萬以上的少數民族出生人口[4],至少相當于同期少數民族人口增長總量的1/6,這其中相當一部分為南方少數民族;由于南方少數民族與漢族的語言文化隔閡、族性差異較小,交融通婚更為普遍,而這種結合往往發生在東南沿海發達地區、省會中心城市等人口流入地而非少數民族傳統聚居區,因此,族際婚育客觀上促進了這些人口流入地的少數民族人口高速增長。其五,“七普”對“六普”中民族身份錯報的糾正,也增加了相關少數民族的人口,這些錯報情況主要發生在流動率較高的城市少數民族以及1980年代更改民族身份數量較多的民族中,南方一些少數民族高度符合這些特征,他們往往將自己的少數民族身份錯報為漢族,這種情況在“七普”中得到了糾正[4]。
B類情況(傳統聚居區人口快增長,人口向東部發達地區聚集)多見于貴州的部分少數民族中,其成因與A類大致相同。同時,與A類相比,B類的一項特有原因或為,黨的十八大后,精準脫貧工程改善了一些少數民族傳統聚居區的生產生活條件,起到了“穩定人口”“減輕人口流失”的效果,而干部下鄉駐村、偏僻村寨人口外遷,也徹底摸清了“六普”時期漏報的偏遠村寨人口[4]。
C類情況(傳統聚居區人口快增長,人口傾向于向省會流動聚集)的成因可歸納為以下幾項:其一,西北四省區回族、青藏藏族、新疆維吾爾族、涼山彝族等民族群體還相對“年輕”,還處于人口高增長階段。其二,精準脫貧、興邊富民、對口支援等一系列舉措,穩定了一些傳統聚居區的人口。其三,相關民族傳統聚居區在空間上遠離東南沿海發達地區,相對靠近所屬省區的省會中心城市,故相關少數民族人口的城市化流動更傾向于省會;同時,由于相關民族與東部發達地區漢族的文化差異(宗教、習俗、語言)較為明顯,更限制了他們向東部發達地區的人口流動。其四,區位交通是決定人口流動的重要因素,以青海為例,藏族人口傳統聚居區到省會西寧越近、交通越便利,其藏族人口增長率就越低——海東為負增長,海北州、海南州為3%-4%的低增長,而距西寧最遠、交通最不便的玉樹、果洛二州,藏族人口增長分別為11.14%、17.52%,屬高增長。其五,受到“行政區經濟”效應的影響,包括人口、市場關系、地域產業分工在內的諸多經濟要素流動均受到行政區域邊界的有力形塑[8],這種情況在市場機制孕育先天不足的西部省區有更明顯的表現,因此,少數民族人口流動高度趨向省會中心城市。其六,近些年來的精準脫貧、干部下鄉駐村也有助于摸清相關區域的漏報人口。
D類情況(傳統聚居區人口慢增長、負增長,人口向傳統聚居區或鄰近的中心城市省會聚集)出現于滿、蒙古族等北方民族以及西部的隴東寧南回族、川西藏族等,其人口增長情形的成因有共同原因,也有差異性因素。
總的來看,其共同原因是:首先,傳統聚居區距離東南沿海發達地區較遠,而鄰近省會中心城市交通近便,兼有“行政區經濟”有力影響,相關民族的人口流動趨向于鄰近的省會中心城市。其次,相關省會中心城市(成都、西安、沈陽、大連、長春等)的“能級”、經濟發展水平、公共服務水平較B、C類型中的“弱省會(貴陽、西寧、銀川、烏魯木齊、拉薩)”更強,“人口虹吸”更為有力,甚至能突破行政區劃邊界的約束,跨界“虹吸”,如北京、天津、沈陽、大連對周邊滿族、蒙古族人口的吸引,又如西安對隴東回族人口的吸引。
就北方民族來說,相關少數民族群體的人口自然增長率處于下降階段,朝鮮、滿、蒙古族等民族人口年齡中位數較高[3],育齡高峰已過,傳統聚居區人口增長天然受限。同時,這些民族與漢族通婚狀況較為普遍,在人口集聚的中心城市,傾向少數民族身份的婚育擇族行為也提高了相關民族在此區域的人口增長。
就隴東回族、川西藏族來說,雖然與鄰近區域的漢族仍存在一定的文化差異,但與其他區域的回族、藏族社群相比,他們與鄰近漢族社會存在更密切、更久遠的社會紐帶,如隴東寧南回族與關中漢族方言相近,歷史上有入陜做“麥客”務工的習俗;而川西藏族長期在漢藏之間往來貿易……這些傳統因素更有助于促使相關群體外遷,進而降低其傳統聚居區人口增長的勢頭。此外,在精準脫貧的過程中,相關省區實施了一些較大規模的移民搬遷工程,促進了當地人口向省會的集中,最典型者如寧夏的易地扶貧搬遷工程,不少回族居民從寧南固原、海原等縣市向生產生活條件較好的銀川周邊區域移民。
五、啟示與對策
2021年中央民族工作會議指出,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是推動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重要途徑。要有序推進民族地區和中東部地區各族群眾跨區域雙向流動,要充分發揮城市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的重要平臺作用。結合中央民族工作會議的相關要求,并基于前文的梳理總結,本文認為,當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中的諸多現象主要是人口再分布作用的結果,少數民族人口增量中的結構變化甚至快于制度的整合跟進。
從已有的材料來看,各民族的大規模、深層次交融互嵌,奠定了我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的主流大勢,也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經濟發達地區與民族工作重要任務的匹配對應,實現了“大馬拉大車”。我們或將在不長的時間內看到一部分少數民族的人口發展樣態出現根本改變,“城市少數民族”“東部發達地區少數民族”將成為更普遍、更重要的存在,這是我國社會發展和民族事務治理的歷史性成果。與之相對應,各民族人口的全方位交融,需要治理路徑、方略、措施的跟進,其主要內容就是要促進各民族具有平等權責,消除公共政策和社會生活中的民族身份區隔、差別;要避免空間層面的“再聚居”,防止民族分層結構與社會分層、職業分層重疊固化。
與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的主流大勢相比,以“三區三州”為代表的西部民族地區具有其特殊的民族、宗教、文化、空間屬性,在我國民族事務治理中有舉足輕重的意義,也是國家建設、民族建設任務最艱巨、最具有全局性的內容板塊。該區域的人口發展趨勢,一定程度上決定著我國未來一個時期民族事務治理核心議題的發展走向,也決定了我國民族事務治理的根本成敗。從當前的情況看,這些區域的少數民族人口發展趨勢與全國少數民族人口發展的主流趨勢存在一定的脫節,受主客觀條件的限制,一些少數民族參與全國性跨區域交融的意向不甚積極明朗,存在較明顯的“本地聚集化”“就近城鎮化”的趨勢,應當引起關注。
針對這種趨勢,一方面,要著重于少數民族“融得進、留得住”的問題。(1)要全面加強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學,提高文化教育水平,引導各族群眾在思想觀念、精神情趣、生活方式上向現代化邁進,增強各族群眾“五個認同”“三個意識”,提高城市少數民族流動人口的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并為深入的族際交流交往交融創造條件。(2)要實現公共服務、公共管理的一視同仁,避免以民族身份為依據的政策優惠與區別對待,更多針對特定區域、問題、事項的精準政策安排,防止城市經濟中的利益高度分化與身份邊界重合。(3)要以公共服務均等化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為前提,合理照顧少數民族的差異性訴求。(4)要在升學、就業、公共生活等方面向少數民族婦女提供精準政策傾斜,提高其教育水平、就業水平,保障其性別權益,促進生育水平的合理穩定,促進少數民族人口增長模式、社會結構、社會生活的現代化。
另一方面,西部民族地區的省會或中心城市在未來我國的民族工作中據有戰略性、全局性的地位。(1)水資源是西部民族地區的主要發展限制條件,由于農業用水占據了水資源利用的大頭,故相同水資源量所能承載的城市人口遠高于農村人口,因此,水資源配置要向西部民族地區中心城市及其城市群、非農產業傾斜,增強有限水資源的人口承載力;政府引導推動的多民族人口流動融居,也要與城市化的人口發展主流相一致,減少純粹的“農業移民”。(2)夯實中心城市的發展基礎,使相關城市的“能級”、公共管理服務水平、經濟發展水平與其“輻射”區域內的民族事務治理任務相匹配,減輕“行政區經濟”等現象的不利影響,推進跨省跨區域合作,優化行政區劃設置,實現“大馬拉大車”“小馬拉小車”。(3)增強中心城市黨委統戰部門的領導能力,加強民族工作部門的履職建設、城鎮基層黨組織建設、城鎮基層社區民族工作等,為少數民族城鎮化提供制度保障。(4)增強中心城市對中東部和內地人口的吸引力,建立精準政策傾斜機制,讓內地各族群眾也愿意來、融得進、留得住,促進各族群眾的互嵌交融。(5)完善住房、醫療、教育、商業等配套,控制中心城市房價,發展保障性租賃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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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 Patterns of Population Change of Ethnic Minorities:Based on the Analysis of the Sixth and Seventh Population Census Data
Wang Yue,Yan Qing,Zheng Wenjing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Beijing 100875,China)
Abstract:There are significant regional differences in the growth pattern of ethnic minority population in China. The population of ethnic minorities in the north and northeast is dominated by low and negative growth. Among the southern ethnic minorities,the growth of Yunnan and Hunan is relatively slow,the population growth of ethnic minorities in Guizhou and Sichuan is relatively fast,and the growth rate of Guangxi is between the two. The population growth of Uygur,Tibetan,Hui and other ethnic groups in the west is relatively fast. In the past ten years,the macro process of ethnic minority population development has shown a dialectical unity of “ change” and “ constant”. The “ change” is reflected in the fact that the population growth of ethnic minorities is concentrated in developed areas,and the spatial center of population increment is obviously separated from the spatial center of population stock. The“ unchanged ”is reflected in the fact that the situation of small settlements and relative settlements of ethnic minorities has not changed. Most ethnic minority populations still live in traditional distribution areas,and the population increment and stock of ethnic minorities in the west are still concentrated in traditional settlements.
Key words:six census;seventh census;ethnic minorities;population increment
責任編輯:劉有祥 余爽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