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間唱遍（組詩）

中年的雪重于往日

河水停止流動，只是一種表象

雪壓斷樹枝，只是一種表象

鳥鳴回到背面的石頭里，也只是一種表象

中年的雪重于往日

我經過長江路，淮河路，花園街

這熟悉不過的路，如今在雪中，開始彎曲

那些面孔，老房子，一本舊書

像極了水底的樓梯

幽深，又通透

我想起這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除了雪，今日立春

往日青草會在這個日子萌動

但有些人注定不再能聽到它的聲音

只要一個回頭，雪地上

會有失控的車輛，消失的名字

中年就是一只陶罐——

往往是在雪下看見瓦片的漆黑

看見越來越短的道路

看見負重前行的人，最終不得不放下一切

看見在每一個轉彎處，都

埋著禿筆，看見陶罐里

魚越來越瘦，山寒

水小，比冊頁還薄

有人告知我應該躲春

這個年紀了，早已無處可躲

那索性立在雪里吧，沿著雪

去想想往日經過的

那些人

桐花，或者墓地

昔年的人影早已空了

桐花仍然在這個季節開放

紫紅，間雜著青綠

這是人間的顏色，卻成了

墓地的鑲邊

不會有人知道墓地里

那個睡著或者醒著的人

名字，只存在于墓碑上

他已走了，離開

也許在高處，也許在更低處

與桐花的高度相當

這種潔凈的花

塵世已經打擾不了

當夕陽西下，路過墓地的人

會匆匆看一眼，夜夢里

會覺得那些花瓣，像極了

他的臉

我不記得那條河的名字

我總是夢見那條河

但我不記得那條河的名字

人到中年，忘記的東西，遠遠多于

想起的東西

扔掉的東西，遠遠多于

收起的東西

我只記得青苔，在河邊上

蒼翠過一季

只記得菖蒲，在流水上

直直地指向低垂的云朵

我還記得：巨大的飛機的翅膀

從河面上滑過

一枝枯萎的玫瑰

被轉進了漩渦

……后來，我偶爾想到河的名字

一瞬間，像中指上的指紋

有一年，我曾沿河尋找

找到了一粒扣子

一支鋼筆

還找到一顆失去水分的星星

河流是張弓，我卻是

不曾射出的箭

墓前

年三十的下午，翠柏

將公墓的小徑打掃得干干凈凈

一束花，便是我們邀請您

回家——

但您沒有回答我們

我知道您沒回答

您真的沒有回答

您沉默著，風吹得您的眼睛流淚

白發，比往年更白了

或許我們都是一廂情愿

這如許苦難的人生啊

回頭或許才是最壞的

選擇……

我們只好離開

翠柏依舊，半路上

我仿佛聽見您的聲音：

我在小兒子家過年

注：同在一個公墓的小弟早于母親四年去世。

一排水跡

黃昏的落差，高過樹影

展覽館前的水池里，斷線的風箏

空白的筆，沉在水中的馬頭琴

昨天，它的聲音還蒼涼著草原

如今。一只微小的鳥兒

在水上寫著名字

最后，成為一排水跡

一根斷了的弦

幽微的藍色，使水生動

我說我就是那個遠道而來的人

我轉山轉水

我握著多年前的冰雪

水跡啊，萬物濃縮成一剎那間

如果那是眼睛

它如何含得下這塵世